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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苦恶鸟
小说 梅林一村 王顺健 2016/9/28 1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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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香港某大学等吴苏敏下课,逛到湖边,在一个告示牌上,看见有这么一种鸟的介绍。它的中文学名叫白胸苦恶鸟,大致说,这鸟两颊、喉以至胸为白色,与黑色的背部黑白分明。不善长距离飞行,善奔走,在芦苇或水草丛中潜行。飞时头颈伸直,两腿悬垂,起飞笨拙。发情期和繁殖期常彻夜鸣叫,鸣声似“苦恶、苦恶”,单调重复,清晰嘹亮。整个晚上,久鸣不息。故称“苦恶鸟”。

香港对于我来说像一本禁书,乍一翻开,一只鸟首先急不可耐地飞了出来。

香港的天好蓝好蓝,蓝得就像“解放区的天!”,自从有了自由行的通行证,香港就成了我沉重身躯的解放区。我有幸住在邻近的深圳,常常没来由地拿上港澳通行证,用E通道过境香港,在落马洲口岸上了东铁线。东铁线就像一道闪电,从香港最北的上水贯穿到香港最南最热闹的尖东。也像一个隐身的感叹号,香港岛就是感叹号的圆点,而维多利亚湾像浮雕花边,装饰着这个感叹号,成就了世界公认的最美海湾!我这么个深圳居民,天天来香港看来香港吃来香港泡港姐,渐渐稀松平常!我迟迟不肯在内地找女友,可不是为了这一天嘛!

香港女孩叫吴苏敏,条件真不错,大学讲师,有钱又年轻呢。今天是第三次见面。第一次见面,误打误撞,她正在主持一个学术会议,远远朝我招招手,就把我支走了。第二次在深圳见的面,她陪着学校领导去考察联合办学,匆匆十分钟寒喧,走过场一样算把我也一并考察了。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手脚忙啊。今天在她任教的校园等她下课,东张西望,天空蓝,荷塘静。我的激动藏在飞鸟们的眼睛里。

白胸苦恶鸟!长得什么样啊?我带着好奇,按图索鸟,从湖区东找到湖区西,从凉亭外找到内湖湾。突然下起小雨,我跑进了附近的学校餐厅。坐在露台上,听着雨声。一下空旷起来的景区内,细蒙蒙的雨雾里,我看到一只前胸洁白的鸟,迅捷地划过,我目光随着它远去,帮它寻找避雨的落脚点,有一个人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东扭扭西扭扭,这个人也随着我移动,执意不让我看,让我急,这人穿着暗花点的职业装,我盯着衣上的斑点,叫道:

能不能把梅花鹿牵开点啊,挡着我了!

能不能给梅花鹿多点两份菠萝包啊,还有一只小鹿哦!

吴苏敏嘻嘻笑起来,我忙递上纸巾,让她擦擦雨水。她一闪身,身后还站着一个小女孩,吴苏敏介绍是她的学生,刚才她正讲着课,突然要昏倒,坚持到下课,是这个学生扶着她走过来的。我要她们快坐下来,喝杯热咖啡。女孩子朝我眯眯笑着,执意要走,苏敏跟她耳语两句,就说,随她吧。

我关切地问,你怎么回事呢?

低血糖,老毛病了。说罢,她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轻轻推开盖子,取出一小块锡包装,撕开锡纸,两颗小小的药丸白白地停在她的手心。

她坦然地介绍着她的这个老毛病,不能疲劳,调节心绪,长期服药才行。

堵得慌,好好的女孩子怎么会得这病!我小心地将带来的鲜花推到她手边,她看到花,喜不自禁。也许爱情会让她战胜病魔,我有点意想天开起来。我还苦恼呢,不这么想怎么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呢,医生永远不会告诉她,你这个病需要爱情的滋养!医生不说,并不代表奇迹不会发生。我相信奇迹,绝不是机心作祟,面对这个双目含情,面色桃红,脖颈白细,粉一般的女孩,你的选择是放弃?那是你的事,我不是。

2

吃了甜品、喝了咖啡后,她就完全正常了。

她家住在将军澳那边,和母亲住。她说想在学校附近租一套房子,这样她就用不着太赶车,一天来回,要省下两个多小时呢。在香港的大学做老师都很敬业,还不够,还要有卖命的那种热忱。吴苏敏无疑有的,时间真是太金贵了。

我介绍自己,在深圳有两套房子,一个人住,却都没住里面。

因为它们是在一个风景区里。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我去深圳考察了嘛,虽是走马观花,也是事先做了功课的哦。

那你还知道我什么呢。

单身六年了,最近又回公司打工,供房压力很大吧。

我含糊地点点头,看来她摸的还挺准的呢。

你有点花心哦,有不少艳遇吧,合合合。

我焚香净身好久了。

那就好,那我们很快就会做爱的。

不是……今晚?

一年后。

太快了吧,明天大年三十,后天就……?

嘿嘿嘿……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她回家的路走了一个又一个坡,我们在路灯暗处、大树后面、骤雨的间歇,亲吻着,缠绵着,我们像久违的恋人。

我自以为收获这份甜蜜犹如探囊取物,现在看来取物的人未必是我,我以为是我。不是我取,是吴苏敏,人家早早在做功课了!她是我在香港见识的第一个知性女子。

吻着吻着,能感觉苏敏力不从心。天色太晚,她辛劳一天,有了倦意,她要我把她送到最近的一个大巴站。一个小时左右到家,她可以在车上匆匆地睡一觉,到住所还要备一下课。我不能贪心,既是人家的物,就乖乖听人家的话:她说停,就停,把手脚和舌头放回原处。她说要上车回家,那就送她上车。她说你不用再送我,就坐等BX路车,那我就立正稍息坐下,在大巴亭里等。等她消失了,我转头看山下的万家灯火,被海水美美地托起来,美美地晃动。

我赶上最后一班东铁。深圳的水客们大件小件把车子挤得满满当当,我站着其中,拥着一份沉甸甸的甜蜜在摇晃的空间独自品着, 一个老男人的经验告诉我,苏敏又渴又累。

3

吴苏敏是个爱做主的人,在香港她能做主。她曾愉快地说,我们很快就要做爱的,快到我的欣喜还没有落进肚子里,我的屁股还没在办公椅子上坐热就起身赴约了。

第一次幽会是她定的,在屯门大酒店,十楼的一个面朝大海的房间。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偏的酒店呢?她说在九龙那边,她的学生太多,不太方便。我赶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看到她眼睛有点红肿!原来她的学生很多不上课去了中环,下午,她去看望了自己的学生,才从中环赶来的。

天很热,忙了一天,想快快洗一下澡。洗的时候,倒是很仔细。我们本着对情侣负责的态度,谦逊又大方地让对方巡视,咸淡方圆,彼此满意,甜蜜与矜持交织中,她慢慢地忘记了自己。

而我对她却有所保留,她有一种西药的苦味,还有一点焦味,不是很密,淡淡萦绕在感官。再有一点,就是苏敏的脸、脖子和前胸白细无暇,可是腹部和下肢明显的灰暗,这些可能是她长期服药的结果吧。她身体很轻,娇小匀称,只要我们肌肤相亲,她就一直轻轻呻吟,不绝如缕,始终处在一个高亢的平台上。我停下来,呻吟也就停下来,这让我一直清醒着。面对她自顾自的状态,我有点难受,怕停下来,引起她的不快。可失去了节奏,容易让人疲劳,我最后还是小声对她说,我有点累。

她停下来,眼睛没睁开,一两分钟后,轻轻地说,好吧。苏敏略加思索地睁开了迷人的眼睛。

那天午夜,我们下楼,不远处有一家香港非常出名的西式餐厅,我们坐在原木锯开的椅子上,享用着高热量的羊排和烤蠔。苏敏倒不忌口,这让我有一些安慰,星空虽然遥远,海上的明月却格外抒情。

第二天早上,我正常地醒来,平时这会已经是在上班的路上。昨天下班前,我已填好表格,今天我跑外勤,不用回单位打卡。我都是用这种方法去香港逛街、留宿的。对于拿死工资的人而言,这家私营企业也就剩下这点小福利,而我把这暗自挤兑的福利全部用在香港了。

远处,飞机从海对面的香港新机场一架架飞过来,正好掠过我们上空,苏敏依偎在我身上,每飞过一架,我就向飞机摆摆手,我们就 会一齐说一路平安!一路平安!我想下海游泳。她说,水冷。果然,下水的人不多,几个年长者,戴着泳帽,像在练冬泳。我们在酒店用了早餐,在花园里转了转,拍了几张合影。苏敏答应下午陪我去中环看看的,我很感动,竟请到一个老师陪同!不过我也答应她,到了那里,就在边缘走走,不会挤进人群。她点点头。

一看时间才九点多,我转脸对苏敏说,我们回房间做爱吧。苏敏会说话的眼睛满是盈盈笑意。

4

地铁进入了中环边缘一个站,因为交通管治,我俩突然走入无人之境,经过德辅道中,干诺道中,遮打道,红绿灯还在机械地闪烁,指挥的只是空荡荡的街道,像极了外星人来袭后的洪荒。我忘了在德辅道还是遮打道,大步流星,夸张地飞舞着双臂,开始逗得苏敏前仰后合,帮我拍了几张搞笑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微胖的中年正对着空旷的大道踌躇满志。苏敏却不再接招了,她脸色变得雪白,泪水流了下来,我问她怎么了?

远远看到同学们,我就会流眼泪。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来这里算什么啊,来看热闹啊?我知道我没有幸灾乐祸,我爱香港,爱过去的车流,爱今天的空旷,郊野、小巷,爱她的创意,爱她的勤勉,她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爱的。

苏敏的情绪还在变化,状况也悄悄地在变坏,她身体微微摇了摇,正要朝左边倒下时,我一把揽住了她,刚站正,又向右边滑落。

扶我到前面那家咖啡厅。

说罢,她就闭上了眼睛,像进入了梦里。

她身体软软的,我扶她坐下,她说,帮我要一杯加糖的咖啡,一碟甜点。她身体需要糖。一会过后,她像充到了电,眼睛又慢慢地发出光来。我的眉头才展开一点。帮她打开小药盒,取出两种西药。

我好了,在这里坐一会,你去再看看吧,我等你。

不了,我已经看到了,你身体不适,我们还是早点回吧。

聊一会吧,我最近身体有一些反复,上课时,有两次晕倒。一年前我第一次失恋,心情不好,那时我突然不能走路了。学校这才给我病假,我跟妈妈去泰国散心,站在大佛面前祈福,我一下子腿就有劲了,又跑又跳的,回来就精神抖擞上课了。可是最近又没劲似的。

是不是学校教务繁重,压力山大?

学校就是这样,不像内地。我们的课每天都有,都很满,课后还有学生开放日,接待日,香港的学生有无尽的问题要问老师,有时晚上十二点还脱不开身,我们不会敷衍的。也有淘汰的哦。

可你们薪酬也可观,叠在一块亮瞎眼。

讲师也就三五万,妈妈帮我存到一百万了,买房不行,租房就行,合合。

我踊跃地说,租房!那我出一半的钱,好吧。

她笑笑不语,是嘲笑我急功近利吗?

我还想辩解,大陆的工资与香港的还是差一大块的呢,我一个月还没有过万呢。再一问,学校附近的房租要九千多。如果我出一半就没钱还房贷了呀。说实在的我在深圳的两套房子就像两个痴呆儿子,养得我精疲力竭,除了学会抠门,只剩下仪表还能堂堂一下。

她没有要我出钱的意思,我也羞于再开口。人家也从来没邀请我搬去一块住啊。

进一步想,人家就算想我搬去一块住,她不提钱的事,我就可能低眉顺眼地进去住了吗。

此刻她温婉可人,她的信任让我舒适。那天晚上,苏敏让我送她进了一步,直达终点站将军澳。

我急匆匆往深圳赶,晚上还要去公司一个项目检查,如果项目的经理走了,明天上班就无法交差了。我无法承受丢一份工作再找一份工作的煎熬,那两套房子,都成年了还要不断吃奶。

5

没过一星期,苏敏要来深圳看我了。来看望我那两个活宝,是不是真的傻了。两套房子坐落在深圳一处景色优美的山坳里,湖光山色,就是交通不便,我自己都懒得长住。龙岗宝安房价都翻了几倍,这里的房价还一直在原地徘徊,租金也上不来,租不抵贷,请别人打理每个月要倒贴三千多块钱。以前更惨,我没上班,自己搞日租自己打理。旅游景区是半年旺季半年淡,旺季时租金还好,淡季门可罗雀,每个月还贷净支出要八千多。月月如此,我先傻了。

那时候每个夜晚来临,我就上街了,看到冷清的马路上一两对情侣在游荡,以为人家要开房,赶忙上去就派名片拉客,即便人家有此意,看到一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士干这等眼尖手快的勾当,都有点懵,半天才想起来还个价,然后特同情我似的,去我那里做爱去了。

所谓仪表堂堂,我的言行真有点对不住长相。接待苏敏期间,更让我羞愧难当。苏敏原打算在我这里呆两个晚上的,结果我以上班查项目为由只留她住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匆匆把人家送到了关口。就住一个晚上,吃了四顿饭,用了近千元。处朋友哪有不花钱的呀,吃人家的胆大,自己掏腰包就变脸,哪有这么做人的呢,何况长相都令人高看一眼的有房男士!不好意思,我都占了,看似身价百万,却月月囊中羞涩,诚惶诚恐。

苏敏进入香港前,回头看了看我,目光有点冷,将信将疑。我看着她,急得眼泪快流下来了,真实的情况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还不能告诉我的苦情,男人不能这么猥琐。单位有急事,下次再来玩,这是最好的借口。

苏敏是坦率的,她的一切全袒露出来,透明度高,是防止恋情走弯路。她,不光是她,这样做的女人都希望得到对等的待遇,这是起码的尊重。而我是爱于面子,因为投资失策而身陷还贷泥潭不能自拔,一个行将崩盘的男人还死撑着他的仪表堂堂,不肯服输。

行将崩盘可还没崩盘,仪表堂堂也是男人的一个卖点,一项指标嘛,要不苏敏怎么就和我好上了呢。

6

这里要通地铁了!

绝不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地铁方案早就公布于众,只是沿途设站、设备选择等等,涉及到几大集团公司的利益,涉及到沿途居民所谓的重大关切,闹得沸沸扬扬,几年了还没有通过。可是,最近市领导换了人,风向说变就变了。

但地铁不能连夜就通!

后来吴苏敏又来过一次,自己带来很多小食,像小女孩子似的。也是防备可能出现的低血糖症状。上次我也在附近士多店里买了些,包装很光鲜,苏敏吃完就要吐,准又是地下工厂生产的,令我不堪。不是人家香港女孩难伺候,是你这里的软件硬件像有的钢筋水泥不够标号,以假乱真。从这一点看,追求香港女孩的确是素质上一次挑战,品行上一场洗礼。男人的成色,后代的基养,都将因此发生质的变化。

苏敏。

嗯。

上次你姐帮你看的房,你自己看了没有。

没有,听说挺不错的,可是我忙啊,没安排上时间。

我看了网上的地图,觉得离你学校远了点。虽说房租少了两千,还是不能就近上班的。

那里靠我姐近些,可以互相有个照应,嗯,你说怎么办呢?

这事,你是主导,你又不想让我出一半钱。

你也不是每天都来住的嘛!我们工资也不对等,就不想要你出。

那你希望我天天来住吗?

你说呢?哈哈。苏敏眼睛里闪着一种不容回绝的坚定,这坚定在妩媚的笑意里藏也藏不住。

我天天来住,那就意味着我们是真正的恋人了哦。

还不是吗?

现在吗?恐怕就差这一步了。

苏敏把嘴高高地撅着,不甘示弱是她一贯的风格,继续争辩也没什么意义,她从鼻子里哼哼两声。我也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坐在露台上,对着满目青山,看夕阳在山巅变幻着衣裳。

苏敏,说个事。

我在听呢。

苏敏,最近内地的股票出现一波行情,已经连续上涨了半个月,有钱的话,一百万的投入三两天就能赚到一年的房租呢。

是吗,这么火啊,可我从来没炒过股票。

我倒是炒过。行情来了,想亏也难,傻瓜都赚钱。

哦,也是的,钱放在银行里还要交费呢。

是啊是啊,死钱变活钱,这是一个好机会呢。

嗯,我回去跟妈妈说一下。她已经十拿九稳似的,目光试探着我,在问,你行吗?

听到她说要问一下她妈妈,我就犯嘀咕,教书都快十年的她,在某个方面还是一个小女孩子,一个人的成熟,就看她能不能掌控自己的钱财。

老人要是不同意,就别坚持啊。我话一出口,自己也听得别扭。

放心啦,亲爱的。

7

吴苏敏是个明白人,她不再要求住两个晚上。过了正午,就让我送她过香港。我留她的意愿勉强,她亲密的期盼也已释然,那么多的课要备,那么多的事务要应对,她想想也呆不住,急着要赶路。

我送她到关口,怕她忘了那件事,转弯抹角地提醒她,我多想陪你一块回香港啊,宝贝。

嗯,知道啦!,

往回走的路上,我的心七上八下,兴奋的时候,握紧拳头,只要有钱,绝地反击就打响了。这次,我们不能贪心,赚百分之二十就离场走人。行情好的话,达到目标也就是三五天的事。不行,行情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再留下一点钱,继续扩大战果。本金已安全离场,就算遇到不测,也是赚来的钱啊。

我开始联系证券方面的朋友,了解行情,加了股票的微信群,一加就是好多个。四处打听,马上就要上涨的股票,最爱听的是内部消息,那些并购重组的,还没开涨的股票被我锁进了自选股,整天对着他们摩拳擦掌。

苏敏的电话还没有打过来。打来的倒是一些催款、讨酒的电话,朋友们听说我又有钱投入股市了呗。

苏敏电话打来了。我神经绷得紧紧的。

我妈说了,恋人最好不要涉及经济关系哦。

那你自己开户,自己操盘啊,我不参与,行不。

这方面,我的确不懂。

那我把深圳的房子卖给你一套,行不!以成本价,你要知道那房子马上就要翻倍,我愿意不赚一分钱卖给你,这是我对你的情谊!这可不是十万二十万能计算的。

你……是在为难我,在理财方面,我是一个傻瓜,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们是恋人,我不想涉及钱财。

那我要应急,你能借我一些吗。

应急当然可以,这个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呀。

算了吧,三万五万的,我真不想开口,告诉你妈,我不是坏人,这事哪说哪了,钱财的事,不用再提起了,好嘛。

你不要着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共同来面对,虽然我们还不太了解,但我真心想牵你的手!

我也是啊!

这两天我也看了房子,就在我们学校附近,租金不用你考虑,你只要心里放着我,天天送来拥抱就好。

你那么急着租房子,其实就是为我们两人筑个巢,你让我不交租金就住进来,我于心不忍。如果我不来,你一定伤心难过。如果我不是天天来,你又会疑心重重,所以,我想,你还是不要马上下定金,我们再考虑考虑好吧。

苏敏在电话沉默着,我听到有泪滴落在手机上的声音。

请你理解。

不啊,不!——苏敏在尖叫后,挂了电话。

8

你不,我还不呢!事后,我在心里嘀咕。

没有经济哪有未来!

一场股市逆袭的传奇就这么被生生葬送,我们俩的关系也就此被葬送。葬送、埋葬、无知、、、、、、这些全成贬义词了,恶狠狠地盘旋在我的大脑和口腔,苏敏的妈妈是天真未遂啊,以为有钱的女儿不愁嫁,把银行里的钱当作冷冰冰的招牌吗,而苏敏本人则成我的无知少女,身体尚可辜负,钱财绝不托付!

一个药不离身的人更缺少安全感吧,他们一家人对我都没有信任感,他们选择保守型的关系,是怕人财两空,他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深圳有房有车的健康男士,娶的香港小姐却是靠长期服药来维持生命。他们相信药,也不愿相信一个男人。她的未来靠的是药,而不是爱人!

九月,我一个人去意大利旅游,看望朋友,用信用卡透支买的机票。那朋友说身边有很多开服装厂的女老板,都想投资国内的单身男士呢,这或许是我成行的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吧。我低头坐在波澜不兴的地中海沙滩,享受着阳光,听着风韵犹存的女人谈创业史,爱情史,已经乏味,心里还牵挂着香港。

我也要去玩!

在我刚把旅游照片发到微信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跟贴的评论。一看是苏敏。天真吧,以为我是来旅游散心的呢。

朋友很热情,开口闭口就介绍我是如何成功的男士,一表人才,关键是在深圳拥有两套住房哟!刚刚失恋,哪个好运的美女,对上眼就快下手吧。

话音未落,就有一个女老板飞来深圳见我。她诚心实意要对我下手。我刚回深圳三天,还在倒时差呢。在意大利时,她见人多嘴杂,静观其变。来深圳就直扑上来,直接要求先看一下房子,一百万人民币买下我一套房子,然后与我结婚,双双去意大利生活!

我对她没有感觉,心里满满是苏敏。美女见我不吱声,就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一百万让我心动了一下子,当我知道她还有下一个目标后,还是送她上路了。

9

一个月的冷战结束,两个恋人熬不过相思之苦,相约到港岛的希慎大厦见面。四层楼上的诚品书店近期组织一系列文艺活动。苏敏像大病初愈,带来一股浓浓药水味。有一场大导演的电影讲座,我先到的,给苏敏留了位置,她来的时候,人太多,挤不进来,她向我招手,我只好放弃座位,和她站在人群后面,她的两只会说话的眼睛听着听着就擒满了泪水。

苏敏开房的酒店是那一带的高层顶上。视野之下,香港繁华尽收眼底,这是苏敏一贯的做派,叫最好的菜,住最好的酒店,我深受其惠,美在心里。

苏敏床上的表现令我惊喜,她有了节奏,有了起伏,不知道是自然流露的还是刻意为之,她是多么机敏的女孩啊,我身体的反应和感受逃不过她的眼睛。一滴两滴打在我前胸的是她幸福的泪水吧,事后我们发现窗帘都没有拉上,我们的爱和香港绚烂、迷人的夜色溶为一体了。当人家惊叹维多利亚海湾夜色之美,那一定有我们两个人香艳的一笔!我们对着下面的维多利亚湾,傻傻地笑起来。

在酒店里,我目睹苏敏非常准时吃着药,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病态?她说这段时间,她晚上还兼职,在博物馆的一个成人培训班上课,给一帮怀揣编剧梦想的老爷们上阅读课,小小的身材站在宽大的讲台上,如何调教这帮粗声大气的社会闲士呀!苏敏白天上课,晚上兼职,夜里还要备课,这么敬业打拼,正常人也未必吃的消啊,我心疼苏敏,她把自己当作完全正常的人了,当然正常人也需要吃药打针的。她淡淡地说,香港青年人都这样,蛮拼的。苏敏在床上也是蛮拼的呢,她要做一个正常的女人,在某些时刻她做到了,而且做的极其出色。她与我相处投入、忘我,生命就打开了她的底色,清纯、善良、精进、坚忍。有时候我有些恍惚,到底哪个是真的苏敏,这么美好的女孩子却长在一个病体上。

内地青年金钱至上,是因为没有安全感,香港呢,香港青年人干嘛也这么搏命。不管怎么说,香港,你没照顾好吴苏敏,可是,我要照顾她一辈子,我暗暗跟自己较上了劲。

第二天早上,我们下楼吃了香港早餐,喝了地道奶茶。又逛了一下附近的公园,一看才九点多,时间太早,又没什么地方好去,我继续提议,苏敏,我们上楼做爱吧。

她抿着嘴直乐,眼睛扑闪着,好像在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讲!

10

当吴苏敏美美地睁开眼睛,已是中午。苏敏抱着我带的玫瑰花下楼。分别的时候,她优美地向我摆摆手,突然说,谢谢你给了我两天美好的时光!

我没有多想,就答,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我匆匆赶往深圳,公司一个小项目的经理等着向我汇报情况呢。另外,有一笔钱也应该到帐了。

一段时间,股市很好,我也小有斩获,上次意大利来看我的女老板,没买成我的房子,却把一百万留了下来,人家多精明呀,有机会为什么要错过呢。我是用她的国内账户进行操作的,日进斗金,我却一分钱也拿不出来。按分成,半个月为期人家给我银行卡上汇钱。一来二往,有了信任。那段时间,上班报个到,就跑回家里上网看股票,隔三差五给苏敏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她没说要来,我也没分身去香港看她。

一个月后,我进帐足有二十万。我给苏敏打电话,带上我的收获去香港看她。

她开口说,是不是给哪个女人欺负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难得你这么幽默。

哼,你也别怪我,上次你在洗手间,我看你手机有短信进来,就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呀。

看到一个女人对你的牵挂呗。

胡说,人家汇钱给我,是炒股分红,问我一些情况而已。

我不想只和你有身体之欢,不想与别人共享感情!

你要怎么嘛!

我觉得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冷静想想……

最后一句话,我听到苏敏压抑住的泣声,她怕我听出来,挂了电话,可是我已经听到了。我摇着脑袋,知道她对我有误解,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生活就是这样嘛。苏敏确实是个好女孩,我也越来越喜欢她年轻身体的气息,喜欢她顽强上进的心。几乎每天晚上,我都是在回忆和想往中入睡的。可每每想到跟随她一生的疾病时,我就锤胸顿足,寝食难安。现在她主动提出来分开,冷静想想。我心里更是不安,这句话是所有美好女孩处心积虑后,共同选择的一句话!

这句话是替普天下变心的男人说的,免得男人不堪!

三天后,我打不开苏敏的微信,五天后,我找不到她的头像了。以前微信是置顶的,到被拉黑,到被删除,这一连续的动作,苏敏苦心所为,一定情迷意乱,欲罢不能。事态严重,我没料到,我丢下公司项目,一大早来到苏敏就职的大学,没找到她。从她所在专业的老师那里得知,苏敏三天前辞职,说去泰国了。又有人说,她住院了。都不知道细节,也许是不方便透露。有的老师竟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位就是一度让吴苏敏光彩夺目的男人吗。

我没有选择低眉顺眼地溜走,而是把头昂扬起来,是我不仁,可你们学校也不义呢!

我走进细雨,走过学校湖区,一只、又一只白胸苦恶鸟掠过,我慢慢驻足,注视着它们,一会,听到耳旁有人说:

能不能把你的梅花鹿牵开点啊,挡住我了!

一阵风吹来,四下有一些细微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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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张樯 2016/9/30 11:58:44

    小说写作的快感来源于亦真亦幻的特定场景和语言表达的冲击力,在变幻万千,绝处逢生,又自然起承转合的险境中,一个个绝妙且又精当的细节出现在无关信仰又崇尚信仰的时代。作品呈现自由心性和自由精神的链条,成为迂回往复的进化物。进而达到从一种事物抵达另一种事物的绝妙之境,这是时代赋予的命运之书,令人惊叹也让人战栗。

    健字号2016/9/30 16:06:55

    无关信仰又是无奈的崇尚着一个全社会的物质信仰,感谢评家的精妙而深入的见解,其实创作而言,作者是第一位的,读者也是一个创作者,相对一个发出内心的声音,多少都不同程度影响着听者,进而共创了一个华章!

      回复
  • 刘洪霞 2016/9/29 12:29:13

    现代都市中的重重压力下,人们有没有真正的精神上的依托,依托情感、金钱,还是药物,小说从一对深港两地恋的男女青年身上探讨了人的深层心理需求。苏敏是一个刻画得很成功的人物形象,她独立、自强,更重要的是,在她那里,尊严无价,她构成了现代都市女性精神独立的性格特征。

    健字号2016/9/30 2:34:32

    尊严无价!看的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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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德彬 2016/9/28 19:37:50

    一场跨越深港两地的爱情,一段纠结犹疑的现代都市情感大戏。作者下笔坦诚,真切地表现出现代人婚恋观的特点和都市生活的某些侧面,显得新颖别致。“在深圳供的两套房子,像是两个痴呆儿子,成年了还需要不断吃奶。看似身价百万,却月月囊中羞涩,诚惶诚恐。“形象地表现了房奴的窘境。整篇小说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欣赏了。

    健字号2016/9/30 2:36:17

    [em_20]谢谢欣赏啊,房奴们如何突围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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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灵拾贝 2016/10/31 22:22:28

    恭喜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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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笑嫣语 2016/10/4 20:31:45

    有些信仰不朽,有些追求不止。在众生百态的潮流中,逐渐消失的事物又会在特定的环境中重复出现,可视为永恒!有时,在不断突围的同时又不断被包围!

    健字号2016/10/5 12:14:08

    谢谢关注!阳光之下已无新鲜之事,因为人的一念,世界千差万别,每个个体最终都有沉甸甸的别样的收获,周而复始,歌哭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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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灵拾贝 2016/9/28 20:48:59

    这个故事非常浓厚的现代气息,反映了当代青年人的爱情观、价值观、道德观。社会在变,在进步,恋爱自由,他们性爱自由,却不色情。他们彼此相爱并调整自己去适应对方,体谅对方。他们经济都有压力,却不去贪对方财物而是各自努力去创造价值。作者还善于细节描写,为后文的发展做好准备,比如苏敏的药与糖,最后苏敏失联了,我找不着苏敏,也就很自然了。只是有点希望爱情真的能医好她的病,她真能亲口向苦恶鸟道声早安。

    健字号2016/9/30 8:54:43

    感动你深刻的理解,道声早安,合合,记下了你的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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