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S
暗伤
小说 龙岗社区 薛丽娜 2017/7/3 9:07:52
点击:(2347) 本文邻家币:14000 (0)

一大早就堵车。一辆银色的雪佛兰夹在长长的婚车中间动弹不得,坐在驾驶座的苏星有些懊恼。在前吆后喝欢快的吵闹声中,一个胸口别着红花的胖男人颤悠悠一路小跑,拿着一张大钞递给了门口保安,满面通红地向后面招了招手,示意所有花车的停车费他全包了。车队这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男人朝队伍的前方看了一眼,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身上那件粉红衬衣前前后后都被汗涔湿了,胸口别着的那朵玫瑰花也看起来蔫了不少,花头朝下,倒了过来。

苏星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幕,盯着不小心飘落在车窗上的彩色亮片,嘴角闪过一丝苦笑。自己当年也是如此吧!欢喜着,热闹着,忙碌着,追逐着……人世间,还有多少这样荒诞的故事要不厌其烦地上演!他沮丧地咕哝了一句,看了一眼刚刚露出脸的日头,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便轰的一声冲出众围,把五彩缤纷的队伍抛在了后面。远远地,一阵鞭炮声沉闷地响过头顶,很快就又四散开来……

苏星已经胖得不成人形了,连他自己也懒得照镜子。从家到单位大约十分钟,要拐几道弯,过几个红绿灯,他闭着眼都知道。反正他一定能准时将车开进停车场,而且,照例还是停在最靠近门诊部的那块阴凉地里。这样,他只要走几步就可以到办公室了。不用和刚到的同事打招呼,也不用看那些漂亮的女护士端着盘子、扭着细腰打情骂俏了。

刚进骨科门诊,他就把公文包、钥匙和一摞过期的报纸一股脑扔在屏风后面的床上。旁边一个骨头模具紧接着摇晃了几下,发出咯噔几个声响。他头也不抬,伸手便拿起挂在墙上的白大褂,三两下就套在身上。仅仅动了这几下,他就有些气喘,薄薄的白大褂让他透不过气来。于是,他拧开水龙头,将手伸入水流中,微凉的水穿过手指,滑过掌心,他感觉好多了。

不经意间,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有些青黑,通红的脸几乎满了整面镜子,尤其是那不堪入目的双下巴,从整张脸的下端挤出厚厚的一层,从正面看,根本看不到脖子。他很快别过脸去,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抹了一把满了细密汗珠的脸,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黑色转椅上,微皱的椅子有些承受不住他沉甸甸的身体,发出很大的吱嘎声。

抬眼看一下表,离开诊还有十分钟,这是他一天来最珍贵的空档了。再过一会儿,就有无数排着队的男女老少愁苦着脸向他描述糟糕的病痛和多疑的担忧。这样的状态,一旦开始便像旋转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喝水、如厕都像和生命赛跑,每一分钟都是珍贵的。这样的错觉,总是让他一刻不敢停。他多少有些厌恶这焦躁的感觉,但又无能为力。为了让自己做好充足的准备,他通常在这段时间想想美好的事情。想谁呢?除了尹飞飞。

第一次见尹飞飞,苏星刚读初中,还是个没发育的豆芽菜,瘦得像个火柴棍。除了成绩出奇的好,他一无是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出门就低头哈腰地和街坊四邻打招呼,好半天才能赶到祖上继承下来的不多的庄稼地。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全靠饲养整院子的鸡鸭来补贴家里不够的开支。在苏星眼里,整个家就是个鸡窝,每日弥漫着鸡屎味不说,没完没了的鸡叫声是他听的最多的声音了,如若母亲的唠叨不算的话。每逢赶集的日子,天不亮母亲就会把攒了几日的鸡蛋用竹筐一个个点数好,吆喝着:“星儿爹,今儿骑车送我去泊子吧,晚了日头就大了。”紧接着,就会听到叮叮铛铛一阵响,夹杂着鸡被吵醒的咯咯声,碰倒了耙子和镐头,弄翻了盛了半边玉米粒的簸箕。母亲拍打着父亲皱了一晚的衣服声音渐渐远去,院子里就完全安静下来。苏星翻个身,又朦朦胧胧地睡个回笼觉。他喜欢梦见尹飞飞,手指穿过她短而顺滑的头发,停留在她嫩白的脖颈上,深嗅她腰上系的粉红蝴蝶结散发出的自然清香,望着她总是亮晶晶的粉红小嘴,他周身燥热起来。而这时,他的胯下就会热热地鼓胀起来,暖暖的一阵热流让他全身的细胞渐渐沸腾,急剧上升的欢喜在一瞬间随即融化,像后羿的九只长箭射中了太阳。

苏星为此一直不敢看飞飞,仿佛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对她所做的一切。这让他感觉罪恶极了,可越这样想,他越期待这样的美梦。每当夜幕降临,在他含糊入梦前,最后的影子总是她。可是,他深知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一直在鞭挞他:“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尽管父母没有文化,也没有时间管束他,可他心里知道这些道理。就像有些人一出生,骨子里就长着智慧一样。他早早便懂得:必须发奋读书,才能改变自己的人生。于是,他把所有不惦记飞飞的时间全用在学习上。大概因为用劲过猛,他考上了当地重点高中的尖子班,这让母亲高兴了好几天,把平日不舍得吃的鸡蛋做成了不同的菜式犒劳他。说不上兴奋不兴奋,苏星并不像母亲那般高兴,只是期待着早点去寄宿学校。这样,他就不用再呆在这个鸡飞狗跳的房子里了,自己也不用再见到让自己难为情的飞飞,更不用每天为了藏自己的内裤而左右为难了。

想不到的是,军训第二天苏星就遇见了飞飞。这是不可能的,以飞飞的成绩是不可能考上重点高中的,苏星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可是眼前的就是她,一群穿着笔挺军装的女生伴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操场的绿荫下穿过,正中间的正是尹飞飞。她把整头秀发盘到绿色军帽里,鼓鼓的胸脯骄傲地挺立着两座小山,粉嫩的小嘴亮得刺眼。见了老同学,她忍不住捂着嘴巴笑了起来,这让苏星窘迫极了。苏星知道自己的头发就像个鸡窝,沾了泥的胶鞋和皱巴巴的军装一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逃兵。他恨不能变成透明人,一跺脚就消失在这个聒噪的夏日里。可尹飞飞却正冲着自己微笑,她的笑已经紧紧抓住了自己,苏星知道自己完蛋了。

飞飞的父亲是个生意人,用飞飞死党的话来解释:她爸爸跺一下脚,整个县城都会震一震。所以,飞飞能上一中早已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唯有呆头的苏星不理解,在那个涉世未深的年纪里,他啥也不懂。

不过,幸好飞飞在隔壁班,苏星不用整天溜着神看她精致的侧影和俏皮的小嘴了,而且他决定不是尿急绝不走出教室,省得碰上她让自己的心怦怦跳上一整天。可这巴掌大的校园又怎能躲开她呢?不是在饭堂就是自习路上,苏星总在最出糗的时候遇见她,不是馒头掉地上了就是穿了那件染色的旧衬衣。而飞飞却总是神采飞扬,朴素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透着一种灵气,她开始梳高高的马尾辫了,不再戴苏星最喜欢的蝴蝶结发夹了,仿佛一夜之间她就长高了很多,高挑的身段加上白净的皮肤,还有天生的贵族气让苏星感觉自己就像萎了秧的茄子,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了。高中三年求学时光度日如年,苏星就这样一直不明不白地折磨着自己,学习成绩虽没有一落千丈,但也没有突飞猛进,到了高三终于有点强弩之末的感觉了。幸好他一直呆在尖子班,考个二流大学总是没问题的。苏星只图能跳出农门,别的,从不想那么高远。

高三那年,他听从老师的建议,报考了一所地级市的医学院。至于为什么报,以及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从未想过,一切都在混混沌沌中完成了。他被顺利被录取了,在酷暑难当的八月,拿到了一张红红薄薄的通知书。母亲为此给苏星班主任送了一大篓子鸡蛋,并特意来学校和每一位老师道谢。而正当她拉着梁老师的手泪眼婆娑地絮叨时,苏星却在看榜。自己的名字夹杂在红榜偏后的位置里,整排同学都是熟悉的名字,而且考入的都是同一所高校,像被批发一样排在一列:胖子李、宋书呆、高小帅……想到自己又将和这帮熟悉的朋友呆上五年,苏星多少有点沮丧和厌倦。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好庆祝的,他垂头丧气地用脚捻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头,捻了半天,才一脚把它踢了出去。

尹飞飞的名字排在红榜第三,又是一个意外!苏星顺着名字的方向找到了考取的学校:《北京广播学院》!他揉了揉眼睛,一眨不眨地又看了一遍。是的,没错。顺着笔直的一条横线,尹飞飞的名字后紧跟着一串让人眼红的高校名字!飞飞去北京了。这下,他再也不会遇见她了,苏星松了口气。可说不出为什么,他感觉难过。好像自己珍藏多年的东西忽然弄丢了,满世界都找不到了,床底下、枕头边、书桌前、他脑回每个褶皱的缝隙里……都没有她的气息了。他再也不用像个小丑一样一边想着她又一边躲着她了。可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可以不看他,不理他。可是,她要在自己的视线里,要在自己不近不远的距离里。某种程度上,苏星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了。

飞飞的离开,让他的心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浑身没劲。

在苏星眼里,飞飞才是象牙塔里的凤凰。不管大家怎么背地里评论她,她配得上这样的荣耀!一切美好的东西就应该在一起。飞飞、北京,是契合的,般配的……想想自己,他怎么也快乐不起来。三年苦学,坚持到最后,自己还是一只落汤鸡,满身的鸡屎味还秃了脖颈上的毛,和一帮混小子圈到另外一个学校里,继续求学度日、消磨青春。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而自己真的喜爱医学吗?苏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出于什么他早就忘了,是顺应老师的理想,还是父母担心自己老无所依呢?

苏星猛地醒来,门诊大门已经开了。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子第一个冲了进来,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开口道:“医生,俺娘今早下炕,踩了个空不能动了,你看看伤着哪儿了?”苏星回过神来,定了定眼睛,接过病人家属双手递过来的病历本,又看了看男人旁边一头银发的老妇人,疼痛让她的面容有些扭曲……他努了努嘴,示意男人让老妇人躺倒病床上,自己则慢吞吞地撑着沉重的身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凭借十多年的临床经验,他很快就找到的症结。但他啥也没说,扭过身体就坐回椅子,头也不抬地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起来,龙飞凤舞的字恐怕没几个人能认出来。旁边的男人也不敢吭声,怯生生地站在一边,等着苏星的诊断。他不懂苏星心思: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作为医生,要尽量少说话,才能少犯错。而且,病历本上的字一定要写得潦草,越潦草越有人看得起你,仿佛字迹飞舞和技艺高超之间总有些牵扯不掉的联系。

近两年,受大环境的影响,他对工作也有了些懈怠,只要是治不死人的诊断和药剂,他都敢写敢开。至于能不能治好,就全靠病人自己的造化了。偶尔,他也会想想梦想,想想在大学里信誓旦旦、捍卫生命的誓言。可是,现实是残酷的,蜂拥而至且永不停歇的病患让他应接不暇。他像当年一样,自跳出农门后,只求个安稳。

而尹飞飞的生活却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口流利的英语,加上俊俏标致的模样,北京啊北京!你把最美好的东西都召唤过去了。苏星不止一次发出这样的感慨,并想象飞飞精彩的生活。而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刚入读医学院的第一年圣诞,他就收到了一张贴着福建围屋邮票的信。信封的下角用俊秀的字体写着“北京广播学院”,信封里躺着一张圣诞卡。苏星久而不跳的心脏又恢复了动力,他紧紧揣着这单薄而芬芳的卡片跑到了宿舍,他知道那是从天而降的礼物,藏着飞飞的呼吸和心跳。当他谨慎小心地打开胶水粘结的三角,他仿佛看到尹飞飞正用粉红色的嘴唇在黏贴的一角吹着气,他忍不住轻轻把嘴凑了过去。“咚”的一声门开了,胖子李冲着苏星喊:“星子,你跑哪去了?快,缝合实验室模拟考试了,老师正点名呢!”苏星心里一惊,忙把卡片放到枕头底下跟着跑了出来。而后才知道,胖子李和高小帅也都收到了飞飞的圣诞卡,所有当年一个班的同学都收到了。大家吵吵了一阵子也就不再提了,想必是出于礼貌吧,所有人都没把这事当回事儿。

可苏星不这样认为。他看过了胖子李收到卡片,是一个胖胖的圣诞老人坐着雪橇划过天空的图案,而自己收到的是两只麋鹿,在漫天飞雪中奔跑。在他眼里,这是有寓意的。不管怎样,一定是有所暗指,一定是的。

翻开贺卡,里面没有多少文字,只是写着圣诞快乐,新年进步之类的祝福。可是苏星还是看到了一串英文,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闪着耀眼的光芒。“The Best wish for you!”看到没有!最好的祝福!我收到的,是最好的。苏星心里默默地读着,血都涌到了脸上。卡片散发的香味让他几乎眩晕了,他忍不住把整张卡片都贴在胸口,幸福地摩挲着。他从未以如此不可思议的距离接近飞飞!她就在自己手指触摸的距离里,他甚至摸着她的笔迹就能感受到她细细的呼吸和浅浅的微笑,偶尔垂下来的一丝秀发遮掩着她透白的皮肤和脖颈……苏星感觉一股热浪再一次席卷了全身。

苏星第二天就写了回信,用英雄牌的钢笔和蓝黑墨水写的。刚提笔又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无非就是天气渐冷和学校管束严格之类的话题,看不出一点心慌和激动。可即便这样,苏星还是哆嗦着手,硬是抄了三遍,才把信放进信封,满意地封了口。

飞飞的信来得迟,收到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了。信上客气地道了歉,还有北京令人生厌的交通和又湿又冷的雨。信纸上有淡淡的香味,熏得苏星热血沸腾。就这样,两个人借着书信你来我往整整三年,慢慢地,飞飞愿意和苏星说些知心话了,常调侃当年没有和苏星说上几句话,倒是现在说个没完没了。

飞飞每次谈恋爱都会和苏星诉苦,要么是男孩太势力,要么就是幼稚得可笑,反正到头来总是一场痛哭。苏星甚至收到了一封字迹被泪水浸泡的信,这让苏星心疼极了,恨不能亲手把那些男孩一个个掐死,然后让飞飞柔弱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泪水湿透衣服也是幸福的。可是,这样的场景一次也没有,在梦中也没有。整整三年,苏星和飞飞没见过一次面。尽管苏星不止一次地幻想这样的场景。但是,他从未有勇气说出来,一次也没有。

大四那年,飞飞整整消失了一年。没有贺卡没有信,连每年必寄的生日卡也没有。苏星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那一年,苏星的心也像沉入大海的石头,冰冷而沉默。听胖子李说:暑假回家碰见过一次飞飞,身边还跟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孩。飞飞正式恋爱了,苏星感觉内心死灰一片。

飞飞毕业后去了深圳,正式成为深圳龙岗电视台的女主播,在百度搜索里,随意输入尹飞飞三个字,就能跳出她直播的截屏。在每日新闻播报肃穆的背景衬托下,飞飞五官精致地出现在屏幕上,一身熟女的打扮,略微化了些淡妆,充满睿智的眼神和自信的神情让她周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苏星浑身又哆嗦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知道自己当年的心思差不多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既荒唐又可笑。第二天,

他小心翼翼地把飞飞寄给自己的所有信件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一遍,用一个小小的纸盒尘封了起来,并用一条浅蓝丝带系了个死结,这一搁就是一年。

医学本科不同其他专业,要读五年,所以,苏星在这个充满福尔马林的学校里又熬了一年才毕业。这一年是他最落寞的一年,没有半丝声响,也没有一点色彩。除了那条蓝丝带,夜夜陪在他枕边,他再没找到让他感到欢悦的东西了。离校那天,他把那个小纸盒绑了又绑,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随身携带的行李里。关于飞飞的事儿,他对谁也没说,那只是他自己的一场梦。只是自己的。

毕业后,苏星还是没走出自己生长的小县城,在那个年代里,本科毕业算是高材生了,他顺利分配到县城最好的医院里。工作有了着落,苏星妈又高兴地几宿没合眼,和父亲盘算着不用每个月再寄三百块了,而且苏星自己已经可以挣钱了。

实习那年,苏星认识了官凤。与其说是苏星遇见了官凤,不如说是官凤让苏星遇见自己。在信息不发达的村落里,口述是传播信息最快的方式,就像村口的那块麦田,一阵风就知道秋天了。尽管苏星在大学里一文不值,可在巴掌大的村落里可是出了名的高材生。而官凤的父亲又是何等能耐之人!虽然是个开私人诊所的赤脚医生,可也是村里屈指可数的有钱人,看病卖药没少赚乡里乡亲的钱。而且,村里各家各户的事他也都记在心里:张家要出殡了,刘家要出嫁了……什么事都逃不出官老爷子的耳朵。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苏星更是在他的如意算里,为了让女儿官凤能找个好人家,还能让自己的药顺理成章地卖出去,他老早就看中了他,八字都算过了。

而那时的苏星啥也不知道,他正盯着食堂里一个个炸成金黄的鸡腿呢!医院的伙食好,还是自助餐,想吃多少就拿多少。苏星忍不住一口气夹了五个在盘子里,对面一个女孩吃吃笑着,顺手帮苏星递了一碗红黄相间的西红柿鸡蛋汤。

“你也是来实习的?”女孩一边歪着头看苏星,一边笑着问。苏星很少和女生说话,只是低着头嗯了一声便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了,一天的实习让他又累又饿,他太想一个人静静地吃点东西了。刚咬了一口,那个和他搭腔的女孩就凑了过来,陶瓷般的脸上涌起一层红红的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苏星说:“我能坐这儿吗?”

这个女孩就是官凤,细小的眼睛吊稍着斜到眉角,嘴角上生着一个黑黑的痣子,就像当年媒婆常有的那种黑痣,让人有种想把它揪下来的冲动。稀稀拉拉的头发细细地扎成一把,眼睛总是鼓溜溜地四处转悠,谨慎而机警。最吸引人的地方便是白白的皮肤,有点像飞飞的那种白。古人说的一点没错:一白遮千丑。在苏星眼里,官凤也算是个好看的女孩,尽管颧骨上散落着几颗不大不小的雀斑,看起来有些俗气和市侩。但是,古人还有一句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不出一年,苏星就和官凤订下了婚约。苏星至今都想不起自己当时是如何认定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终生厮守的人。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苏星压根就不懂婚姻。

苏星叹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才喊下个病人进来。这次是个扭了腰的中年妇女,她嘴上哼哼着,有气无力地说着自己的伤势。苏星用他胖胖的大手按了按女人敦实的腰部,随即就开了药方。都是例行公事,都是常规做法,没有标新立异,也不必有所创新。医学就是这样,不能冒险,只需沿袭老办法就好了。况且,那些药剂药膏的疗效也没多大的差别,换个名字罢了。就像结婚那天,一切程序都是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办的。母亲少不了给亲家送上两篮子鸡蛋,父亲更是寒暄着跟所有的亲戚说着吉利话。门不当户不对的,苏星在富裕的岳父家又矮了半截。就连新婚之夜,都是官凤给自己脱了衣服,硬是蹭了半天才把事给主动办了。苏星对着黑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飞飞此刻又在哪里呢?他看着熟睡的官凤,心中有点不安和惭愧。

岳父送给苏星一辆银色雪佛来,为了表达诚意,苏星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官凤保管,包括所有的红包和购物卡。大小事他都不管了,什么暗箱操作更是他不擅长的事,全由岳父家人一手包办。新房是岳父买的,家电也是岳父家添置的。硬件上,自己一件也拿不出手。

母亲还是每月送一篓子鸡蛋过来,也不敢站太久,怕自己走了一路的泥弄脏客厅瓷白的地板。有时苏星也想留母亲吃顿饭,可是官凤一个眼神就把他到嘴边的话给憋回去了。母亲看得真切,总是客气地站站就走,关门的声音都是轻轻悄悄的。

当年,官凤根本不是实习生,只能算赤脚医生的旁听生吧!可她父亲有足够的钱让她有更好的前途。这些,苏星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对于苏星,唯一让生活感到有意义的还是工作。不管有没有红包,苏星都一视同仁地给病人做手术。一上手术台他就精神起来,每次缝合他都会想起飞飞送给他的那些贺卡,以及信上那些不带感情色彩的祝福。不外乎是:学习进步,学有所成或是救死扶伤之类的鼓励吧!在苍白的生活里,这些文字让苏星一次又一次回忆起自己从医的意义。飞飞是个梦,一个永远的梦,但这个梦让苏星始终觉得幸福。

两年后,苏星终于见到了飞飞,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偶遇的。飞飞已经是深圳知名的女主播了,知性、大方而且充满活力。苏星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男同学们把她围得水泄不通,自己根本挤不进去。他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喝得大醉,只记得飞飞轻轻走过来,笑着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你可胖多了。”便在恍惚的意识里消失了。

朵儿就是那天晚上的结晶。苏星满脑子都是飞飞的影子,在浑身细胞膨胀到顶点时,他低低地发出了一句闷在胸口多年的呼唤:“飞飞……”便摊在了官凤瓷白的身体上。

孩子刚断奶就顺理成章地送到了奶奶家,一星期只能见一面,苏星常忍不住想孩子。一次,夜班刚结束,他就一大清早赶到妈家看朵儿。孩子睡得正香,在充满着熟悉又厌恶的鸡屎味儿的院子里,窗户的一角斜斜射进一缕刺眼的阳光,正好洒在自己儿时常盖的蓝色碎花被子上,被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被子一角补了一块深色的蓝布,细细密密的针脚让苏星看得心里酸酸的。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瞅了一眼朵儿,笑着说:“昨儿夜班吧?我窝了俩鸡蛋,加糖的,快趁热来吃!”苏星半天不敢回头,怕自己红红的眼睛让母亲看了难受,只好低着头,捧过母亲递来的大瓷碗,含着泪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啊!我给了她们怎样的生活!?”苏星的心禁不住颤抖起来。

而官凤是不是自己生命中第三个重要的女人呢?苏星并不肯定。他想应该是吧!毕竟这个女人冒着生命的危险传承了自己的血肉,有比这更值得珍惜吗?可是,和她在一起,他感受不到温情,感受不到爱,他甚至觉得她是可有可无的。无论如何,这应该不是爱情,绝对不是。他越来越相信:这是一场交易。

三年一聚的同学会在朵儿快满四岁那年又嚷嚷起来。胖子李比谁都热情,早早就电话预约了。苏星已经胖得有点不想见人了,尤其是飞飞在场。聚会前一天,他特意买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配自己最钟爱的条纹衬衣。当他哼着“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我的日记……”推开家门时,一切都停滞了。官凤正披头散发地坐在沙发上,地上撒满了信件和纸张,那个浅蓝色丝带被扯断了,胡乱地堆在地上。苏星拎的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好个飞飞啊!这就是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原因吧?你给我说,给我统统说个明白!”官凤的鼻子气歪了,眼睛像是着了火般烧到了苏星的心尖!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苏星从来没有这么高声地质问官凤,紧接着跑过去捡起信来。“我让你捡!”官凤竖着眉眼,抓起几张纸便胡乱撕起来,越撕越气,还向苏星弯曲的身上狠狠地扔了过去。苏星不动了,他感觉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正烧遍全身,他静静地站了起来,把其中一封完好的信件拍了拍尘,装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你,不可理喻!”说完就大踏步离开了。

胖子李不愧是好兄弟,硬是陪着苏星喝到凌晨。除了天昏地转,烂醉如泥的苏星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知道,今天,他见不成飞飞了,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不见也好,自己都丑成这样了,还见什么见,想着想着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去上海培训的名额不是他争取的,岳父大人的一番美意让苏星不好推辞。去就去吧,反正苏星一直也想离开这个小县城去大世界看看,而且,自从那次官凤无理取闹,苏星已经不喜欢回那个让他拘束不安的家了。而其中的安排,大概少不了老婆大人的一番游说吧,他们确实很久没有好好沟通了,就连床上那事也都陌生了。第一次坐飞机让苏星感觉既新鲜又刺激,夜晚的上海璀璨迷人,要不是官凤吵着要来送他,苏星一定会大喊几声自由。

青色的碎石路,灰色的老式建筑,上海还保留着上世纪浓重的殖民特色,外滩上四处可见不同肤色的外国游人,还有精致优雅的露天咖啡厅。世博会就要在这里举办了,上海的角角落落都在精心地布置。官凤逛腻了便吵着回去,苏星也不挽留,和他一起来学习深造的人,只有他还带着老婆,他早就不好意思了。

苏星还是喜欢学习,学习生活让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年少的青涩时代。在上海这个充满诱惑的地方,他一心扑在学术研究上,只去过一次酒吧,还是被一帮培训班的朋友簇拥着去的。在酒色迷离的空气中,苏星除了感到眩晕,还想到了飞飞。他终于打通了胖子李的电话,借着酒劲向他要了飞飞的电话。这么多年了,飞飞还好吗?深圳是不是也像上海?疯狂的节奏,缤纷的色彩,逍遥的生活……

没有勇气打电话,苏星打死也不会拨这个号码。他只是想有个与飞飞有关的东西在身边就好,即使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号码也好。更何况,即便打通了又能说些什么呢?她又怎会记得自己?

“我是苏星,现在上海,你好吗?”犹豫了差不多一个月,苏星还是鼓起勇气,给飞飞发了条信息。半天没有回复,害得苏星一整天心跳个不停,时不时地拿出手机看看。到了晚上才看到飞飞的留言:“你去上海了?”“只是学习而已。”苏星马上回复。“能上QQ吗?”那边回复,“能。”苏星边开电脑边回复,一颗快要蹦出的心脏有点按捺不住地狂跳。

“我结婚了,生了个小公主。”飞飞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介绍自己现在的情况。

“女孩好,贴心。”苏星忽然恢复了语言的能力。

“你要在上海呆多久?”

“半年。你呢,一直在深圳?”

“当然了,我能去哪呢?现在休产假,憋闷死我了。”

“总会过去的,你还会生龙活虎的。你要是觉得闷就随时找我聊天,反正我也不喜欢上海的夜生活,太吵太闹。”苏星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么多年,他很少正常表达自己的心愿了。

“好!你还是像当年一样好脾气。”飞飞给苏星发了个害羞的笑脸。苏星浑身一震。

苏星给自己换了个QQ头像,一只蓝色的呆头海豚。每天像个傻子一样按时等飞飞的头像闪烁,可是一连几天,飞飞的头像都是灰色的。也许她总是很忙吧,苏星也不生气,他怎么会生飞飞的气呢?她一直把自己当做最知心的朋友,至少,她什么都会跟他说,而且从不拐弯抹角。能做她的朋友,在苏星看来都是奢望的,幸福的。

“医生,我都等了一上午了,就排你的门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递上一本病历本,一脸愁容。“哦!”苏星抬头看了一眼表,一个上午过去了。下午的班会轻松些,病人也会少点。

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去了,飞飞的头像终于闪烁起来。“孩子肺炎了,我差不多要忙死啦!”飞飞刚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让苏星心纠疼了一下。朵儿也得过一次肺炎,苏星和官凤忙了整整一个月才让小家伙康复。这种病最怕治得不彻底,反复发作是常有的事。

“孩子生病是最累人的,肺炎不能掉以轻心,要持续治疗一个月。”苏星忙不迭地回复道。

“一个月?我的天!”飞飞发了个大哭的表情,让苏星又心疼起来。

“那你觉得哪种药会比较好些,可不要对孩子的免疫力伤害太大啊。”飞飞忙不迭地又问。

“这个时候就不要再避讳抗生素了,治病重要。”苏星开始认真地给飞飞开起药方来。而后,一连几天,飞飞都会闪烁着美美的头像询问苏星该怎么做,苏星也随时等着飞飞的信息。说不出为什么,他有点感谢这样的安排,甚至对自己所学的专业也有点沾沾自喜了。在那些时刻里,苏星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男人,充满自信和力量,被信任也被尊重。重要的是:是在飞飞面前。

就在飞飞女儿慢慢康复的那几天,远在青岛的官凤已经打点行囊准备飞往上海了。满是心机的她想搞个突然袭击,给苏星一个惊喜,更想查查他的岗,看看他在这个花花世界里都做了什么。她向门卫保安要来了的钥匙,悄悄打开了苏星培训住的宿舍。一进门,她就一屁股坐在苏星一直没有关的电脑上搜索一切有关他的事情,包括无聊时苏星下载的闷骚图片和电影,当然,还有和飞飞一起的聊天记录。

苏星推开门时,官凤正背对着自己。他能感觉到一种冷冷的气息正弥漫过来,近乎把自己瞬间冰冻。“想不到,这么多年,你还和她有联系。”官凤出奇的平静。这样的平静让苏星不寒而栗,“你给我听好:今天,我要让你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怎么把你俩弄得身败名裂!”官凤从牙缝里钻出一个一个字来,才缓缓转过身,满眼杀气地盯着苏星的眉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冲着苏星阴险地冷笑了一下,紧接着拨通了手上的电话,瞬间换了个平和的语气:“喂,是张院长吗?我是官凤,管家楼官善计的女儿。是这样的,我老公不是在上海学习吗?谢谢您给的机会。可是,他阑尾炎犯了,刚做完手术,过几天就得回去了。麻烦您给安排一下。”苏星越听心越凉,整个人都目瞪口呆起来。官凤挂掉电话,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星,幽幽地说:“这只是开始,我会让你看着你的飞飞死在你手里。”

“你疯了!”苏星不停地摇着头,说:“你真是疯了。求你了,别胡闹了……你毁了我吧,我求你别折腾无辜的人。”

“无辜?她无辜?那我算什么!好吧,她无辜!那你给我瞅着,我一定会让这个无辜的人跪在我面前!”官凤说这话时整个五官都错了位,气愤使她那张苍白的脸开始铁青起来。她浑身哆嗦着,拿着手机的手一遍遍扬起来又放下,最后哭倒在床上。苏星不吭声了,任由她发作去吧。短暂的幸福就要结束了,自己的培训也戛然而止了。苏星整个人也变得无力而沮丧,他软软地摊在床上。一直到天慢慢黑下来。

是啊,下午没有什么病人,喝两杯热腾腾的茶,天色就暗了下来。苏星时不时闭一会眼,休息一下紧张了一天的神经。

苏星以为官凤的气消了,就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行李。可官凤最受不了的却是沉默,她知道苏星如此忍气吞声都是为了那个未曾谋面的飞飞,他可以为了她而顺从自己,妥协自己的无理取闹!一股子气又涌上大脑来,冲血的眼睛顿时又红了起来。她想到了胖子李,随即拨通了他的电话,“胖子李,我是你嫂子。你们有个同学叫飞飞吧?”“怎么了?嫂子,有这么个人。”“苏星说有事找她,打不通她电话,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她家的座机号码。”官凤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胖子李啥都好,就是缺心眼,只一分钟就把一串数字发给了官凤。

苏星呆呆地看着完全失去理智的官凤,忽然,他冲了上去,去抢手机。官凤瘦弱的手死死地握着手机,狠狠地咬着牙,冲着要疯了的苏星恶狠狠地说:“好戏就要开始了,我要你认认真真、好好给我听清楚!”

“算我求求你,别做傻事了,你这样做真的很荒唐!”

“荒唐?你说我荒唐?”官凤气极了,竟然干笑起来。苏星一看她是要把事情做绝的样子,双脚一软,竟跪在了她面前。这一跪不要紧,把官凤心头的火又点燃了起来,你竟然为了这个飞飞下跪,你求婚时连屁都没放一个!

“好,那你就跪着听。”官凤按了电话免提。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你好!请问你找谁?”“请问是飞飞家吗?”“是的,你找飞飞?”“嗯!”“谁啊?这么晚了……”电话那头传来了飞飞拖拉着拖鞋走过来的声音,“喂?”飞飞睡意朦胧地问。“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睡得倒还踏实啊?!”官凤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对不起,你打错了吧?”飞飞那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不是飞飞吗?勾引苏星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你昨天不还QQ他了吗?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苏星一声不吭,他的心脏彻底被撕碎了,撕碎在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一字一句中。他不停的用头撞着墙,眼镜也撞碎了,眼前模糊一片。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咆哮着从官凤手中夺过手机,把它从楼上摔了下去。

“好!你有种。”官凤一跃而起,放声大哭起来。“我也跳下去算了。”说着就往窗户走去,苏星想起朵儿的眼睛,忍不住又把她拉了回来。“求你了,别闹了。”然后,只听一声哽咽,官凤嚎啕大哭起来。“不行,这气我咽不下去!”她拿起苏星的手机,再次拨通了飞飞家的号码:“你害我们家庭破碎,害我们离婚,我这就去把你毁了……”刚说了两句,她很快停了下来,想必是电话那头不是飞飞,她即刻换了个口气,继续撒泼起来:“什么?你是她婆婆?你儿子娶了个啥媳妇啊……她给你儿子戴绿帽子……你媳妇是个狐狸精,搞男人搞到上海来了……”官凤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她只有一个念头:和这个陌生的女人拼了。

苏星头脑一片空白,他希望自己能昏死过去,他的世界算是完了,彻底地完了。

苏星揉了揉眼睛,夕阳西下,一天又过去了。从上海回来一年了,那撕心裂肺的痛已经慢慢麻木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也没人掀开他的衣服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割了阑尾,更没有人知道他带着多大的伤痛回到了这里,回到这个不想再继续呆下去的家。可是,父母已经给亲家道了歉,并苦苦央求苏星不能离这个婚,他们苏家还没有出这么大的糗事呢!而且朵儿还小,不能没有妈妈……苏星一咬牙,把所有屈辱都咽到肚子里去了,而远在深圳的飞飞又蒙受多大的冤屈啊!他无法想象,他害怕想象。当年,要不是自己拿起水果刀切开了动脉,这个疯狂的女人不知要纠缠到什么地步,而这些飞飞是永远不知道的,也是无法理解的。官凤最后冷冷地丢给苏星一句:“从今往后,我要是知道你还和这个女人有半点联系,我就毁了她一切!”苏星知道官凤是做得出来的,她窄小的胸腔里藏着一个可怕的魔鬼,足以吃掉他整个世界。于是,他删了QQ,改了手机号,并承诺在官凤面前永不说“不”字,就连胖子李也不敢联系了,他害怕听到飞飞丁点受伤的消息,而这种消极的懦弱让他更看不起自己了。在飞飞眼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尊严可言了,更别提信任了。这致命的审判让他把一切都看开了,他暴饮暴食起来,胖得连母亲都开始皱眉了。

而家,苏星就更不愿意回了,他特别喜欢值夜班,在深夜里静静地忏悔自己的罪过,有时难过得会禁不住呕吐起来。官凤倒是恢复得很快,在外人面前看不出一丝不幸的破绽。每天照常给苏星备好要穿的衣服和中午的水果,每周都要做一顿苏星最爱吃的清蒸虾,每月都会在特殊的日子里给他喝一杯橙汁,并溶一粒蓝色的小药丸,这让床上的事也都按部就班起来。

就像每晚六点,办公桌上官凤给自己定的下班闹钟会准时响起来,提醒他该回家了。苏星会简单而机械地收拾一下自己的手提包,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夕阳下闪着暗哑银光的车走去。无形的锁链几乎把他的喉咙都锁住了,他甚至喊不出任何声音。

推开金色镶边带着奢华镂空图案的家门,官凤尖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吧!”

“嗯。”

“朵儿想奶奶了,我送她过去住几天。”

“嗯。”

“桌上放着橙汁……”

“嗯。”

苏星一屁股坐在软软的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了,他无神地盯着那粒蓝色的小药丸在杯中慢慢融化。一条蓝色的丝带正缓缓飞舞,缠绕成一团辨不清色彩的迷雾。而自己,也仿佛渐渐融化成一缕细细蓝蓝的丝,随着身不由己的力量,破碎、分裂、融化、消失……



字体大小:

阅读背景:

羊皮纸 护眼绿 清新粉 高雅白 夜间黑

评论:

表情 0/200
  • 深圳就像另一个我

  • 蝴蝶谷

  • 搬家

  • 老人

  • 临时夫妻

  • “去远方”同题(6):悄然

阅读设置 打赏 评论 推荐悦读 首页
所得票数:0
我要投票
查看薛丽娜更多文章(上一篇 下一篇
查看 龙岗社区 更多文章

打赏记录 / 投票记录

叶紫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故里打赏了1000邻家币

江飞泉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撩妹的女子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撩妹的女子打赏了2000邻家币

女人如花打赏了5000邻家币

花开不半夏打赏了2000邻家币

高小三打赏了1000邻家币

评论

  • 叶紫 2017/7/7 11:07:52

    看完这篇小说,我只能是一片叹息!其实婚姻不是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犹如职业,你不能把它想像得太美好,也不能把它敷衍了事。正如文中主人公的职业,少去了责任,没有了救死扶伤的担当,那么对这职业就是麻木不仁。婚姻最需要的就是用心对待。但是现在很多的婚姻,总是墙里开花,墙外香,导致婚姻战争不断。当事人也就疲于奔命。婚姻里,为什么女人总是醋罐子的代名词,我想作我们这个社会都要反思!

    黑雪2017/7/10 13:00:09

    感谢叶紫如此细致详尽的解读,并站在更高更远的高度去审视小说背后的社会意义。在这个雨天晴天交替的夏天里,愿文字能给您带来快乐和收获!感谢您默默的支持!让我获得陌生的欢喜和感动。

      回复
  • 江飞泉 2017/7/4 14:27:56

    没有太花哨的故事情节,也是耳熟能详的,关于夫妻间的琐事。之所以觉得这篇能触动我,主要是凤凰男和富家女的不对等婚姻导致的一切不幸,比婚姻本身的枯燥无味、无聊透顶更加可怕。一个连母亲来都不敢让她多呆一会的所谓男人,结局也只能如此了——还敢在外找小三,难道说男人都是被家里的母老虎逼得找温顺的小绵羊的么?某种意义上,男主是个渣男,对家庭不忠,对父母不孝,或许也是值得我们反思的地方。总之,冲突性蛮精彩的。

    黑雪2017/7/4 17:32:13

    感谢这位举人!如此深刻的解读,想必也是对整个社会和男人世界有理智分析的人。生活,便是这样吧!琐碎着、喧嚣着、悲喜交替上演……

      回复
  • 撩妹的女子 2017/7/4 10:33:23

    这是一部农村小伙逆袭成为城市佼佼者,抱得美人归心里想着初恋,导致自己从小鲜肉变成猥琐大叔的故事。题材属性一般,倒是叙述的手法让我眼前一亮。现在的小说题材基本已经定型了,要在老故事里面写出新东西,手法是特别重要的一步。正在进行时和过去时的交错,给故事带来饱满的情绪;人物冲突一方面给故事带来冲击性,另一方面使得人设更加立体;时不时抛出一个观点,给读者带来认同和代入感,那么你就成功的套住了读者的心啦。

    黑雪2017/7/4 11:23:15

    果然是行家里手,目光如炬!正如您所说:本篇小说的情节一般,我确实在尝试用一种新的立体式描述方法来刻画故事。感谢您的点评!

      回复
  • 吴春丽 2017/7/4 11:57:48

    2017年6月23日,龙岗区作协在龙岗图书馆报告厅举行第四套文学丛书签赠暨读者见面会,12位本土作者来到现场,与读者分享自己的创作体会和写作经历,并现场签赠新书。长篇小说《囹圄》作者薛丽娜分享写作经历时满怀感恩:“我们每个人都在用一生的时间来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我们需要一样东西,可以支撑自己,以更加积极向上的心态面对人生和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它就是文学。”欢迎薛丽娜来邻家发新作!问好!向你学习

    黑雪2017/7/4 17:34:02

    感谢春丽如此有心地记住了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码字人。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和认可,我很幸福。

      回复

推荐悦读更多

  • 深圳就像另一个我

  • 蝴蝶谷

  • 搬家

  • 老人

  • 临时夫妻

  • “去远方”同题(6):悄然

一大早就堵车。一辆银色的雪佛兰夹在长长的婚车中间动弹不得,坐在驾驶座的苏星有些懊恼。在前吆后喝欢快的吵闹声中,一个胸口别着红花的胖男人颤悠悠一路小跑,拿着一张大钞递给了门口保安,满面通红地向后面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