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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山
小说 南山区 隐词 2017/7/5 17: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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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鹏城,倒春寒,湿冷。

19路公交车慢吞吞停下,和满车一脸焦灼的人们相反,这巨大的公共汽车雷打不动的温吞,一幅众人皆晕而我独醒的模样,缓慢笨重地停在站牌下。把乘客一个个吐在站台上,何知雨也从拥挤的车腹滑了下来,瑟瑟发抖地站在冷风,四处张望,她看到左边不远处一个很大的白石牌坊,朝前走去,只见绿瓦飞檐,上书“桂庙新村”四字,两边写着:

桂花盛开美丽赛仙境,

叶绿枝茂幸福满人间。

细读了几次,以为第二句藏头为“庙”字。还真是调皮,对仗都不工整,显然,这是现代人建的牌坊。对着手上写的地址纸条,何知雨拐进仁和巷,找到3号楼。抬头,一座三层小楼,楼顶的防盗网上挂着一面布旗,蓝色底,旗的右角画着一片茂密的红树林,上在写着:红树林助学联盟。看来就是这里了,她按了小院门口的门铃,一个青年人出来开门。

何知雨清清嗓子说:你好,我是来应聘的何知雨。

青年二十来岁模样,却是少年白头,他戴着眼镜,长相憨厚,他的行动迟缓就像一只可爱的树懒。他微笑:欢迎,您来得真早,我是红树林的小禾。请您在这里先坐一下。我们面试的时间是九点,还有十五分钟,您可以喝杯水随便看看。

树懒小禾把她迎进去,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上楼了。

铁门轻轻关上,把外面的喧嚣隔在院子外面,何知雨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何知雨站在铁门内小小的院子里,细细打量着这座小楼。院门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抄着深奥难懂的句子: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

播厥百谷,实函斯活。

或来瞻女,载筐及莒。

下边用白色粉笔手写的日历牌:

2016-03-5 星期六

惊蛰

宜 开花

下面画着一个笑脸。

这楼里都是什么人啊?幼稚!何知雨心里泛起莫名的不屑,哼,小资,矫情!

进入一楼小厅,有一个会议桌,不锈钢桌面,上面贴着标签:2012年,刘女士捐。看来这里面的办公用品一般都是别人捐献的二手货。

四面墙壁书架上,整整齐齐全是书,书脊上贴着编码。文学、科学、历史、漫画、教育、绘本应有尽有。

这是何知雨八年家庭主妇后找的第一份工作。

以前,她还天真无邪地在社区课堂里玩耍,学习烹饪和书法混日子,周末陪小棉袄上辅导班,直到小棉袄高中毕业。以为从此现世安稳,物人永恒。到太阳底下一看,她发现自己不过是《述异记》里迷路的樵夫,忙着观看世外棋语,不知道手中的斧柄早已腐烂,身边人也早已潇洒离去。惶惑惊醒后她四处找工作,可是,不惑之年,门槛外的江湖已是日新月异,对于一个人到中年的大妈,找到的工作一般都是家政清洁。半年奔波无果,一日在朋友圈无意中看到一篇转发的公众号文章,红树林招聘一位文职文员,整理资料负责策划小学生班会活动。想着自己从小棉袄出生就陪伴着她,想方设法带着她玩,带小孩玩的活动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她盯着这个信息,犹豫彷徨了几天,心里无数次咒骂自己又鼓励自己:出去看看吧,当做是去散个步,再在这破旧的房间里蛰伏下去,说不定哪天抑郁崩溃跳楼自杀了。于是她来到这里。

楼梯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何知雨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服,她再一次审视自己:牛仔裤,白衬衫,帆布鞋,应该不会太老气。她忐忑坐下。

小禾和一位年龄稍大的女孩,拿着本子从楼上走了下来,坐在会议桌前,女孩扎着一根长辫子,圆圆胖胖的脸蛋带着笑意,她是个喜感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的T恤,背带裤。

你好,我是红树林的叶桑,今天由我和小禾给你面试,我们的面试时间约20分钟,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叶桑说话果断干脆,没有任何寒喧,三言两语进入了正题。

何知雨已经多年没有面临过这样正式的场合,紧张得喉咙干涩,不停地清嗓子咳嗽。

叶桑微微一笑,她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脸上漾着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无邪。

请你做一个两分钟的自我介绍!

何知雨开始磕磕碰碰叙述:我叫何知雨,我有个女儿,她叫小棉袄,我的兴趣爱好嘛,我喜欢看书,电影,徒步,烹饪,发呆,如果发呆也算兴趣的话……何知雨觉得自己陈述得简直一塌糊涂,自己仿佛低到尘埃里,不由得又生几分恼怒来,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两个面试官相视一笑。

叶桑说,你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天。请问如果让你学习一样新知识或者新技能,你怎么对待?

这问题何知雨可没有准备,她来之前在网上查了下“如何策划一个小学生的主题班会”之类的问题,并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

学习学习,我学过什么呢?她悲凉地回顾,这些年她是怎么浪掷光阴?她结结巴巴:哦,我学过烹饪,在社区的学堂,本来我以前不会做饭,但是,我学会了做酱牛肉,纸杯蛋糕,杨枝露甜点,双皮奶,芋头糕等……还学过书法……不过没学多久……她恐怖地看清自己真的是一无所长。

哦,是吗?那你现在还会做吧?

当然会,不过很少做了,因为小棉袄上大学了。

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困难挫折,你是怎么度过的?

这个……听到这个问题,何知雨喉咙一梗:我还真不知道,我想我目前正在想办法度过,我正在尝试,找份工作做,坐在这里应聘,也算是我对抗挫折的一种方式……

叶桑看出她脸色骤变,有点不忍,换了个问题:你以前接触过社会机构、公益行业吗?

有,小棉袄小的时候,我带她参加社区的活动,去儿童福利院,敬老院。

是什么原因让你带孩子去做志愿者?轮到小禾询问。

没什么原因,就是想着带小棉袄出去看看。没想那么深远。

小禾问:哦,那么,如果让你设计一个儿童福利院的活动,你怎么做?

嗯……或者我想做个活动叫“一天的妈妈”。周末的时候,去给那些被人遗弃的孩子当妈妈……何知雨突然想起以前带着小棉袄去福利院,见过那些奇特的孩子,他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智力障碍,他们摇摇晃晃地走着,伸出手想要讨一个拥抱……

嗯,明白了!叶桑看了一下手表,说,今天的面试时间差不多了,现在你可以问我们一个问题?

何知雨脱口而出:工资多少?

这个?叶桑有点为难地说:我们还要向老樟汇报,哦,老樟是我们机构创始人,我们领导,如果你录用了,通知你时再告诉你好吗?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社会机构的工资……

好的,那么,我没其他问题了。

此时这座隐藏在喧嚣中的小楼,暂时成了何知雨的一个避风洞穴。但是,此时对她来说怎么赚钱才是第一要务吧!

她走到屋外,跨过小小的院子,外面冷风凛冽,路边的花坛里,一蓬蓬紫色的喜花草不谙世事地开放。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走路回去,她慢慢地晃,人行天桥,地下隧道,她多么希望在哪个黑暗的地方突然开启一道穿越之门。

她路过御珑湾小区,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恍若隔世。8个月前,她还住在这个小区里,保安恭敬地给她开门,因为肖富贵说生意不好,需要周转,她把御珑湾的房子连同家俱一齐卖掉,搬回窄小的旧居,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现在,人财两空,肖富贵早就和别人过上日子了,她还一副苦守窑洞的自以为是。她摇摇头,真希望这一摇头可以晃走不堪。

她走过妇幼保健院,旁边有家月子中心,门口树着易拉宝广告牌,上面用艳俗的字体写着:招聘保姆、月嫂,月薪4000-8000。真是诱人!她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推开门。

呀,这不是何知雨吗?你怎么来了。一张熟悉的脸热情猝不及防出现在她面前。

这,这是你开的呀?

是啊,最近你怎么没去上烹饪课呀?

哦,我……我搬家了,太远了就没来上课。何知雨支支吾吾解释。

是吗,你又买房啦?现在这个房价呀,你真是赚大发啦!对了,下月我们准备去澳大利亚旅游,你快报名吧……

你们这里招人吗?何知雨打断她的话。

招人啊,现在可以生二胎,生意火得不行,你有没有老乡介绍来,我们可以培训的。

呵呵,我看看啊!何知雨落荒而逃。

她回到家,已是筋疲力尽。

她突然想整理房间,决定把不要东西全部扔掉,来一次彻底的断舍离。这个小房子是她和肖富贵十九年前买的,那时候他们多年青啊,仗着年青,无所畏惧,付了首付后口袋里只有五千元钱,肖富贵豪情万丈:别怕,我们一起努力工作,把公司经营好,把小棉袄管教好。几年后,他们又买了御珑湾的复式,喜气洋洋搬了过去。乔迁那日,江西老家的亲戚也来了十几个,在鹏城玩了几天才回去,他们把何知雨的肖富贵,当成榜样在村里四处宣讲。

御珑湾的房子,家俱和装修是中式风格,从吊灯到窗帘、桌旗、茶杯垫都是何知雨亲自料理:冰片文大方书桌摆在书房里;仿竹节回纹茶几放在跃式客厅,上面搁着木制茶具;夔龙足雕花电视柜;放在阳台上的夹头榫小条凳;摆着兰花盆栽的草拐纹如意花几;桌布、桌旗、茶杯垫是蓝白手工印染棉布……全是她喜欢的东西,在新家里,她觉得真正安定下来。搬到这新房子后,旧居就租给别人,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她在黄昏里看到这小小的二居室:房间里破旧的碗柜,柜门已经开裂关不拢;阳台上剥落的马赛克露出漆黑的钢筋;积满灰尘已经不亮的吊灯;衣柜的门合页脱落,门斜挂着;沙发角落里一件脏兮兮的吊带睡裙……想着这个房子曾经住过不知道什么人,小棉袄回来了怎么和她说?更可怕的是,过年过节怎么回老家?心中的恨意如熊熊烈焰,腾地点燃了她。

她打开微信,把自己能想到的怨毒的语言都写在上面,然后点了发送。那个人,以前他在外面的时候,她经常烧香拜佛祈祷他平安,现在竟然希望他死!是的,她心里希望他是死了,如果他死了,也许一切都归于原位,清静地掩盖了一切吧。这场狗血的变故刹那间让她性情大变,心里生出许多歹毒的想法来。她悲凉地端详着镜子的自己,脸色暗黄,眼睛浮肿,她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不,决不哭。


2

夜幕慢慢浓重,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雨来,她感到彻骨的冷,窗外冷风瑟瑟,摇晃着树叶发出惨烈的呻吟,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一个四面透风的皮囊,怎以也封不住,四面楚歌的冷风灌满了她的躯体。她把窗帘关起来,厚重的黑暗将她蚕茧般包裹在陈旧的房子里,她把自己煨在冰冷的被窝里,沉沉睡去。睡眠沉重,大山一般压住她,她听见父亲在门外叫她:丫丫,醒来!醒来!她梦见父亲,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他一脸温厚,父亲在门外进不来,她不能说话,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肖富贵远远站着,满脸嘲讽的笑。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她四处寻找可以唤醒自己的东西,她找到一个蓬头,用冷水冲洗自己,还是不能醒来。她的四肢被暴力拆卸,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她在噩梦的泥沼中挣扎了很久,才晕晕沉沉醒来,她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呼吸急促,泪雨滂沱,连梦都这么无情,不放她一马,让她在梦里一次次回味撕裂的痛。

你可真扫兴啊,肖富贵!白头偕老的剧这么快就落幕,从十九岁开始他们就在一起。何知雨以前还经常开玩笑说,等到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她要小棉袄为他们办一个特别的仪式,她从来没穿过婚纱,一定要有婚纱。她说他们死后要搞个树葬,在肖富贵的老家后山,并排植两棵树,把他们的骨灰埋在树下。但现在,她如同一个新寡之人,狗血的剧情这么轻而易举落在她的身上,她内心的狂暴像地震海啸,末世灾难般摧毁了她平和娴静的性情,仇恨如同竹笋一般顶破了她的脏腑,鬼魅般以惊人的速度迅速长大、崛起,她盘算着一定要找个人去报复他:车祸?下毒?泼硫酸?匿名投诉公司?她的心里充着对肖富贵的愤怒。同时她又悲哀地感觉到,现在她需要的不是悲伤,而是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她必须掩饰悲伤,她要站在小棉袄的面前,她不希望给小棉袄任何不良的影响……她僵硬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具极易风化的标本,只要太阳出来,打开窗帘,她肯定会灰飞烟灭,散入红尘无处寻。

几天了,她晕晕沉沉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电话铃声唤醒了她。

何知雨,你被录用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原来是红树林的叶桑,不过开始我们的工资是比较低……

我愿意!!叶桑的话还没说完,何知雨迫不及待地说,我下周才去上班可以吗?仿佛一谈到工资,“红树林”就不要她似的,她再也不敢问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叶桑爽朗的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如同撕破黑暗云雾的煦暖阳光,沁润在知雨的肌肤和发梢。

几天的时间,应该足够去剪个头发,让浮肿的黑眼圈消失吧。就今天,就一天,对不起,原谅我,就让我死尸般再躺一天吧 !她死皮赖脸地乞求自己。

第二天清晨六点,何知雨就起床,她去公园狠狠跑了五公里,顺便到超市买了许多吃的,红红绿绿的水果蔬菜把冰箱填满。她把卧室的衣柜换了个位置,然后把双人床挪到了客房,客房的单人床挪到了自己的卧室,换上简单干净的纯棉床品。她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力气,她在房间里折腾拆卸,像只猴子般爬上爬下,搬床板的时候一头撞在门框上,眼角顿时乌青,她对着镜哈哈大笑:来吧,还有什么,我不怕你!

她在墙上挂上一幅自己喜欢的印染布画。她要把肖富贵没带走的东西全部打包扔进垃圾桶。二十年,何知雨和肖富贵,应该是并排长在这家里的两棵树,就算枝叶疏于拥抱,树根应该是早就在柴米油盐的土壤中四处蔓延,纠缠相生,他们之间早已长成一层厚厚的血肉关联,现在她要把他连根拔掉,斩断,她疼得差点窒息。

第二周,她总算像个人样,她把套装裙子全部收起,高跟鞋打包束之高阁。小棉袄听说她要上班了,给她寄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当礼物。单肩布袋,公交卡,绑带布鞋,一应俱全,她尽量把自己打扮得休闲一点,看起来没那么老气横秋。她挤上公交车,早早来到了桂庙新村仁和巷三号。

小禾带她上了二楼,向她简介基本情况后,就自己忙去了,让她自由熟悉。二楼是小小的三室一厅,叶桑和老樟分别独立一间,每个人的办公桌都是小小的书桌,上面贴着捐赠人的牌子。三楼是小型会议室,厕所,物资间。四楼是天台,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盆子,薄荷、矮牵牛还有葡萄等各种盆栽,甚至一次性杯子里都种着各种小草。但这盆里的植物在这冰冷的天气里,只有暗灰的枯色,看不到一点绿意。何知雨站在屋顶远眺,鹏城浮在雾中,高楼鳞次栉比,远处飘缈如梦,她内心的虚弱无助如浮萍般晃荡。


3

2010年,那一年秋天。

四川贡嘎山,莫溪沟一个无名山沟。

蓝色的帐蓬搭在斜坡背风处。几只牦牛正慢悠悠地晃荡,它们挂着黑流苏般的长毛,霸主般在自己的领地里漫步。蓝如水晶的天幕里,点缀着奇丽的夕阳,漫天飞云起舞,千姿百态,山脉随着光线起伏变幻,神秘深邃。远处的树木草丛,放眼望去,如同异域油画般华贵绚丽,妖娆又诡异。夜幕慢慢降临,广袤的天宇,河汉纵横,纤云弄巧,宝石般的星星如同银色的小天使,在天河间玩耍呢喃……美景如梦,人陡然变得轻飘飘,像瞬间失去地球引力一般。

老樟捧着一盆面条,仰脸望着天上,有一条面挂在嘴边忘了吞咽。

叶桑瘫坐在巨大的背包上,她掉队迷路,幸运的是在这沟里遇到了老樟的帐蓬。她决定不再去追赶同伴,要和老樟同行。

看到老樟这神游天外的样子,她砸给他一拳:看你这色迷迷的样,看什么呢?

真想死在这里算了!老樟叹息一声,用力一吸,把面条吞了进去。

你舍得丢了鹏城高薪工作,你舍得死?叶桑挣扎着爬起来,帮忙收拾酒精炉具。

舍不得!老樟说。

舍不得就闭嘴快吃,吃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老樟沉默了一会,突然幽幽地说:叶桑,以后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起做驴,看尽天下美景!

好啊,大哥,你是我的生死之交啊。叶桑一副女汉子模样,哈哈大笑:不是你捡到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迷路,可能被野狼吃啦,我回去了一定和我的学生们这场生死故事。

我也迷路了啊,哈哈!老樟大乐,真煽情!睡。吃饱了的老樟钻进帐篷。

第二天,他们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饭,各自收了帐篷,背着巨大的背包漫无目的游走,远远看见对面山坡一片梯田,隐约有房子炊烟,他们惊呼尖叫,终于看到人烟啦。望山跑死马,走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才步履蹒跚地到达刚才看到的地方。这个村庄的名字叫羊墩。

村里全是土坯房,房子就像挂在峭壁上,不远处的山下是咆哮的雅砻江。老樟和叶桑心惊胆颤“爬”入村子,有三两个老人坐在檐下的土墩上晒太阳、捉虱子,穿着藏青色斜襟褂子的妇人,背着一筐猪草蹒跚前行,七八个孩子在地上画了奇怪的线条,玩着一种单脚跳的游戏,他们一跺脚就掀起干枯的黄土,有个四五岁的孩子,挂着鼻涕,拿着一根豆角当零食在啃。有个孩子从山边的松树倏忽跳下来,原来他趁玩的空隙爬到树上看山坡的牛。

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两人,饿得脸色腊黄,如同天外来客般降临在破旧的村庄。他们一下子围观过来。

他们和孩子们混熟了,讨了几只红薯吃饱了。老人们说着土话,鸡同鸭讲眼碌碌!有个孩子咿咿呀呀比划,牵着老樟朝后山爬,看见一座破烂的土房子,旁边有个猪圈,右边一间稍微干净点的房子,里面坐着五个孩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女生正装模作样当老师,正在上课。原来这里是个学校。

女孩子叫苗苗,曾到离羊墩八十多里路的镇上读了两年初中,父母因病早逝,因为她要带弟弟,所以不能出去打工,干完农活就在这里带这些孩子们玩,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叶桑和老樟进去给孩子们上了一节课。刚才还在村头树顶上看牛的,玩黄土的孩子一下子全涌上这所破烂的学校。叶紫讲了几个故事,才总算中断孩子们的纠缠。

他们在苗苗家吃了点东西,夜晚,两人坐在学校前的青石板上看星星。

叶桑,我要在这里再呆一个月?

啊,你是证券公司的分析师,能请到假吗?

应该能吧,不管怎样,工作总会在,可这里,如果不是迷路,我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叶桑说:我也想再玩一下。那就一起吧!

一个月后,叶紫和老樟离开羊墩,飞机在万米高空白云间穿行,他们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鹏城,繁华紧张忙碌的生活,时间飞逝。偶尔夜静人深,叶紫和老樟常常相约坐在咖啡馆里,在羊墩的那段短暂时间,是他们人生里共同的一段回忆,他们忍不住要找人说起羊墩,说起苗苗。

半年后,又有两个年轻行者,背着行囊,拿着老樟写的一张明信片做介绍信,从遥远的鹏城,爬山涉水来到羊墩,他们在那里呆了一个学期。

三年后,老樟辞职了,注册了非赢利性公益机构(NGO)“红树林”,开始全职做关于教育的社会工作,叶桑自然也跟着。


4

何知雨上了半个月班了。老樟鲜能见面,他经常不在办公室,四川、云南、河南等地跑校点,有时候还要去大学开演讲会,讲故事,煽动了很多年轻大学生、退休人员背着行囊朝山区跑。老樟有工作指令大部分在线上安排。小禾负责撰写微信公众号,团队建设,带领支教老师到各学校进行入校培训等等。师范大学毕业的叶桑,曾在鹏城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现在她是“红树林”的总管,真是一个当几个人用,何知雨这个老菜鸟来了,她茫然又惶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叶桑说,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反正我们就是忙,你先熟悉,了解,甚至要转变些以前的一些观念和看待问题的方式,到时候你自然帮得上忙,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位准社会工作者了,以后我们会送你学习一些专业知识和技能的培训……

何知雨这才安静下来。沉下心来整理思路,查看资料,揣摩工作。

周二的上午,鹏城的景行小学和竹山小学来了几位老师指导教研,他们都是老樟联系的,定期来做公益指导。全体开会,叶桑主持。

红树林开会喜欢用“工作坊”的方式,何知雨虽然一脸蒙圈,但也要参与。叶桑要求小禾和老师们一起讨论,在专业老师的指导下,给支教的志愿者老师制定一套针对留守儿童的可行性教学方案。比如从最基本的礼貌、卫生、写字姿势、安全、女生的自我保护意识等等。他们仔细讨论了教材在山区学校的可行性。开会的形式也非常有意思,叶桑说一个主题:留守儿童的素质教育。每个人必须发言,必须想出可操作性的小游戏小活动,来提高孩子们的学习热情。发言轮流,快速,头脑急速转动,思路一出,专人记录。

这样的开会让人精神高度集中,头脑急速转运,连何知雨这个头脑快要生锈的人,思维骤然活跃起来,以前大学学过的知识突然浮涌,最后看会议记录,发现自己竟然也提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想法。学心理学的树懒小禾一到这种工作坊会议中,仿佛一下变成了“闪电”,口齿伶俐起来。

最后的自由讨论环节,何知雨带着疑惑问:我们这样细致地为那些孩子们准备,那么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监护人在哪里?我们为他们操那么多心干嘛?花费那么多财力人力,派遣老师,有的学校只有三、四十名学生……这个,划得来吗?我想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非常高兴知雨能提出这样的问题,表明我们是融洽平等的团队。是啊,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刚进入公益机构的人要转变的思维。叶桑说:我现在不想用什么崇高的理由来回应你的问题,我只想说,这是社会机构的使命,这不是用金钱来可以衡量的,花这么多的精力和财力来维持这样的学校是否值得?我想告诉你,这是值得的,也是必须做的。下次的出差,由何知雨同行,这样,你就会在一线亲自找到答案。

何知雨太喜欢这种愉悦的工作环境了。

周末休息,外面下着雨,何知雨坐在阳台上,百无聊聊赖翻微信,以前肖富贵的外甥、侄儿们一放假就喜欢来家里玩,自从肖富贵离开家后,他们也不再来往,以前虽然加了微信,但平常她是屏蔽的,今天突然心念一动,打开,竟然看到了肖富贵的外甥发的微信:肖富贵的姐姐生日,几张聚会的照片。肖富贵的母亲,那个跟着何知雨一起住了20年的婆婆,肖富贵的哥哥、舅舅、外甥围坐一桌,肖富贵的旁边,坐着那个女人,光秃秃的额头,长头扎成一个马尾绑在脑后,她颧骨高耸,眼神精明。她倚坐在他的身边。

何知雨以为自己平静了,可一看到他们的家庭聚会,看到他们竟然这样融洽,廉不知耻地坐在一起,她猛然想到这个照片发在朋友圈小棉袄肯定会看……呼吸差点停止,心中的怒火一点燃,她门都没锁就朝外跑,到门口拦了一台车,跑到肖富贵的公司。

她惊天动地撞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坐着几个人正在高谈阔论,她口不择言一通乱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们聚会就聚会,你他妈丢你祖宗八代的脸还要放在网上给人看吗你们全家真的没有廉耻吗你就不怕小棉袄看见伤心你自己不要脸别让小棉袄看到……看看你找的什么女人,一脸恶相,一副克夫相,品味低下……烂人……她把心中所有的垃圾都倾泄出来,她逻辑混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个周末的黄昏,天都被她骂得更黑,雨下得更密集浓烈。

肖富贵厌恶地看着她说:想不到你这么粗俗。我和什么人样的女人在一起你管得着吗?

她心痛得无法呼吸,她狂叫:我情愿你是死了,如果你死了,我也不至连老家都不敢回去,小棉袄就不会感到羞耻。她的五脏六俯如同被果汁机的刀锋在搅拌:小棉袄如果知道了她曾经无数次粉饰的美好的家其实早就解体了怎么办?这比给自己的伤害更可怕。她瘫在地上,泼妇般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部扔在地上。肖富贵一脸嫌弃,一只手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扔垃圾一般,丢在门外,砰地一声关上门。

雨湿透了她的全身,她慢慢地走出大门,一辆辆车从她身边急驰而过,泥水溅了她一脸,她用手使劲一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只知道不能呆在外面,怕自己神智不清被车辗死,她要回家!她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半天才缓过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她突然那么心疼自己,心疼自己变成这样,变成了连自己都厌恶的人。

她把这些照片保存在自己的手机里,她要看,经常看,第一次看的时候,心疼得休克,也许有一天,看到麻木,心就会结茧。那个和别的女人坐在餐桌前的男人,真的是和她20多年血肉相连的人吗?被遗弃的羞辱再次摧毁了她的自信。

她又要请假,这个浮肿的样子是没办法见人的。她从冰箱里掏出冰块,用毛巾包了,全部盖在脸上。

怎么办怎么办,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要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到以前的文雅,不能这么恶毒。

小棉袄打电话来说,妈妈,我没有你想象中的脆弱,那些照片我看了,真的没什么,家里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

当然,我比你更早知道,只是怕你伤心没告诉你。我已经成年了,你真的不要担心我,不要再纠缠他,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吧。


5

请了三天假,脸上的浮肿终于散去,她重新打起精神去上班,她删掉所有关于他的一切联系。和年轻的同事聚餐,跑步,说笑。她整理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支教老师们的日记和照片,回复邮件,解答资助,回复志愿者申请,初试志愿者……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站在楼顶,不知不觉,她来这里三个多月了,楼顶那面绣着红树林的绿色旗帜,迎风飘扬。她发现楼顶那些大大小小的盆栽竟然绿意盎然,一个小盆子里种的射干,撒娇般开出红色的花朵来,那株葡萄,它娇嫩的绿色固执地从防盗网攀上屋顶。

她以前那么害怕,以为没有他她肯定活不下去,这不,粗茶淡饭,她还活着呀!

发工资的日子,大家工资都不多,但是整个小楼被暖阳包裹,暖洋洋毛绒绒的,一切像刚孵出来一般,新鲜又明艳。何知雨和年轻的同事享受着这份融洽带来的愉悦,觉得自己俨然也和他们一样青春年少。

何知雨正式入职,对于办公室的工作她基本都能搞定,机构给她买了社保,她突然感觉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就像一棵枯树,种在土壤里,终于生了一丝新绿,她得重新编排了一幕剧,她可以随意书写,不用再担心迁就谁的喜好,她决心写一出只给自己看的独角戏。

年底,放假。

以往每年都回江西乡下过年,两家分别住几天,吃吃喝喝,打牌扯谈。往年知雨回家,刚在家中院子坐下,邻居大妈大爷们就端着茶缸进来了。今年知雨可不敢回,她怕!怕这种盘问。她决定今年带小棉袄出去旅行。

她们来到了长白山。

她第一次跑这么远来玩,终于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春节,她们在冰天雪地里撒欢,滑雪,尖叫,屁股摔得生痛却快乐尖叫。她和小棉袄进行了一次成年人之间的对话,她发现,小棉袄早就不是她的小小宝贝,她是一名医学院的学生,她见过生老病死,明白人生苦短,她说她理解这个时代的这种事情。

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趟过这条河!小棉袄搂住她,她们挤在一个床上,拥抱着相互鼓励。何知雨搂着小棉袄,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笑着,眼泪流在她的头发上。

开年后上班。

不久,苗苗过来鹏城培训。

苗苗真漂亮!看着老樟和苗苗一起出去的背影,叶桑说,

那一年,第一次见到苗苗的时候,她还那么瘦,简直像一只胆怯的猫,现在,她长大了!完成了学业,她成了真正的老师了!叶桑幽幽地说,带着无法言说的伤感。

四月初,叶桑提前发布了全体健身的要求,说鹏城一年一度的百公里徒步要举办了,机构全员参加,要有阳光的心态和健康的体魄,不管你是大神、老鸟还是小白,带上我们的红树林旗帜,我们的徽章,我们的二维码,让我们加入这场民间盛典,让我们招募下期的支教老师去吧!叶桑声情并茂的鼓动,让何知雨感觉到自己枯朽的血管重新生长,涌动着青春的激情。

鹏城大运中心,远远看去,几颗晶莹剔透的巨大水晶石立在湖面,带着科幻的浪漫。

4月22日,这一天,每个年龄段的人人都看起来那么天真无邪,一切幼稚的举动在这里都是理所当然:背着音箱的退伍军人;穿着统一制服的环保志愿者;闺蜜团;牵着小宝的亲子家庭,热情高涨的年青人……鹏城人把这里当成一个盛大派对。

叶桑曾是个骑马运动爱好者,“红树林”几个同事在叶桑带领下,一大早就聚集在大运中心门口,他们在等老樟。叶桑正在谈论她以前的马术,看到老樟过来,她的声音骤然迷离,脸上的表情瞬间果冻般柔软红润。老樟清瘦黧黑,他也曾是狂热的户外运动爱好者,苗苗也来了,她健康红挺拔,像一株新鲜的桑树,她背着双肩包和老樟牵着手一起走来,看到他们拉着手过来,叶桑有点讶异。

老樟小跑过来说,出发前向同事们宣布一件事,我和苗苗前几天登记了,给你们带来喜糖,今天,就用这鹏城百公里徒步的方式结婚,你看,两万多人参加我们的婚礼啊!苗苗躲到老樟的身后,羞涩地笑。大家一起欢呼起来,叶紫脸色煞白,但她很快恢复平静,打了老樟一拳:哈哈,祝贺祝贺啊,瞒得真紧啊哥们!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背后都印着“红树林”的LOGO,融入了大队徒步人群中。

走到双拥公园,何知雨实在是走不下去了,脚上布满了水泡,疼得直叫唤,叶桑留她下来。

没关系的,你已经很了不起啦!我们去年也没走完全程,你在这里休息!到时候终点集合。他们留下知雨,又整装出发。

何知雨坐在补给站的路边,看着欢快走过的人群,心里特别惭愧。

你好,你也走不动了吗?红树林是干什么的呀?

一名男士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问,他戴着太阳帽,脸上蒙着头巾,只露出一双失神的眼睛。

这是何知雨第一次见到祖希。

粗硬的短头发,发间缀着几丝灰白,眼窝深陷,眼神如一座枯井。神色空洞,像吸毒的人一般。

祖希来自湖北,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个乡政府当办事员,后来下海,九六年随大流来到鹏城,开了间广告公司,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妻子去年因车祸去世,让他消沉了好一阵。这些年名利双收,却突然得了失眠之症,每到夜里,思维分外活跃。年青的时候,梦想无数,走南闯北为稻梁谋,也是不知疲惫,只要有一席之地,就能倒头便睡,天亮,又能继续出发。现在衣食无忧,就算是把自己藏在寂静的郊区别墅,他也觉得人声嘈杂,眼前金星闪烁。

夜晚的时候,他的听觉分外敏锐,能听见无数虫鸣和草木呢喃,不知名的东西突然在夜间涌进他的听觉、视觉、触觉,撕扯他的神经。前尘往事,项目竞争,会议应酬……不停地拉扯他,不让入梦。他的身体就像一只无形的沙漏,把他的睡眠全部漏掉了。到后来,他就像一个醍醐灌顶准备出家的和尚戒掉所有荤腥一般,他戒掉了睡眠。每当夜晚,他全身的细胞骤然活跃,像吃了丹药一样兴奋。他已经三个月没法正常上班。他认为自己全身器官都锈迹斑斑,但他不敢告诉公司的人……为了治疗失眠症,什么方式都用过,医生给他开了名字拗口的药:扎来普隆、酒石酸唑吡坦、阿戈美拉汀片……每天要吃一大捧,吃了一段时间后,他感觉喜怒哭笑不由已,有时候长间变得安静呆滞,记忆力骤减,他不敢再吃药。逮到这个机会他来徒步,他要狠狠折磨自己一番,这不争气的皮囊,走你个一天一夜看你睡不睡……

嗯,我能理解!何知雨听着这个人絮絮叨叨。他神情焦灼,如一个溺水的人正在寻找救命稻草。

两人就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般聊了很久。又结伴步行,突然下起来雨来,他们的鞋子也全湿了,磨得脚上的水泡更加痛,没办法继续走下去。华灯初上,用脚步丈量时的城市和在车内看到的确实不一样,有种陌生的新鲜感。他们没办法再走下去,每个人骑了台共享自行车,去终点站葵涌文化广场等侯叶桑他们。


6

年底,学期总结。每年这个时候,叶桑和老樟要分头到各个校点查看,叶桑和知雨同行。

她们来到在四川凉山一个偏僻的县城,蜿蜒起伏的群山里散落着一些孤寂的房子。

红树林当初在羊墩的时候,向鹏城的教育基金募集了一些学费,资助了一批学生,从小学一直跟到初中、高中。现在叶桑要去见他们,给他们送生活费。

辗转奔到几个学校,为了不让孩子们尴尬,她们在保安室留口信,约他们到青年旅舍见面。

不一会儿,两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子,瘦瘦高高,吊儿郎当走来了。

是他们吗?何知雨有点惊讶。在她的想象中,这里的孩子应该有一双纯朴的眼睛。

他们坐在旅舍破旧的沙发上,打着哈欠不耐烦地说,什么时候签字啊,填表吗?

等一下吧,慧慧她们还没来。叶桑说,不如我们聊聊吧,聊聊你们的学习?

有什么好聊的!两个少年有点烦躁。

叶桑语重心长地说,老师能陪你们的时间极为有限,我在羊墩教你们的时候,你们才10多岁,看,现在这么大了,都高中了,要懂得为自己规划,是学一门技术还是考大学?都要想清楚……说着说着叶桑竟然流下了眼泪,胖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抹着眼泪,挽在脑后的头发散落下来,遮在她因为长途奔波憔悴的脸上。那两个孩子沉默了会儿,他们拿了钱,掉头就走了。

何知雨愕然呆在那里。叶桑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语。无力感像一件钝器,击中了她的穴位。

怎么这样啊?何知雨冲出去想叫住这两个少年。

叶桑拉着她:该说的也都说了,几乎每周都有写信给他们,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失去父母,自己监护自己,能上高中,是红树林做得最大的努力,有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

叶老师叶老师!几个女孩小鹿般欢快跑进来,其中有一个看上去差不多20岁了。叶桑伸出双手拥抱了她。

慧慧,你还好吗?

好久没看到叶老师了,真想你!

我也想你们。学习还适应吗?马上要中考了。

嗯,挺好的!谢谢叶老师!慧慧声音哽咽。

叶桑到羊墩的时候,慧慧已经15岁了,还在上四年级,那时候家里逼着她嫁人,是叶桑和老樟拦了下来,所以现在才初中毕业。

不用谢我,是很多人帮了你!

我准备考护士学校。

我准备考幼师。她们絮絮叨叨地憧憬未来。

……

第二天,叶桑带着何知雨坐着摩托车,来到镇上一个破旧的车站等候到班车。目前,红树林除了最开始的羊墩校点,继续增加了6所学校。他们每年几次要带鹏城公立学校的专业老师来培训这里的志愿者。

班车是一台破旧的面包车,她们要去另外一个县城的清溪小学。面包车在崎岖的山脊穿行,宛如一条在绿色海洋中飘浮的船。下了车,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山路,豁然开朗处,有个山顶村庄——清溪。青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山上的泉水飞流,在嶙峋的山涧飞起如梦似幻的水花,山间灌木丛中的野花无拘无束怒放,不远处一栋遗世独立的两层小楼立在山边,铁门上写着“青溪小学”,简陋的操场铺着新鲜的沙子,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

祖希带着两个年青老师跑出来,他们兴奋地尖叫。他们在这里呆了快一个学期,终于看见世外有人穿过桃花林,溯溪而来。兴奋不言而喻。

祖希看起来和鹏城百公里徒步时判若两人,他脸色红润,眼角皱纹飞扬,他穿着黑色运动装健步走来,接过她们的行李,说房间还没打扫好,先把东西放在我宿舍吧。然后又急忙忙上课去了。

课间操,全校四个年级,一共只有四十多个孩子,他们戴着红领巾整整齐齐站在操场上,祖希严肃地站在操场前的国旗下,给孩子们示范课间操,孩子们身姿毕挺,比划得像模像样。

下午,听完课,知雨在祖希的宿舍休息,他们去上课了,校园里只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祖希的房间异常简陋,一个单人床,格子棉被,叠得方正整齐,书桌上一台笔记本,一排书,整齐地竖在木块制成的书档间,竟然还有一本泛黄的旧书《唐国诠书善见律》,取出翻开,里面的字飘逸不失刚劲。文字内容,知雨似懂非懂。两本隶书字帖和一些关于小学生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桌上放着宣纸和笔挂。

晚餐后,祖希出去家访,何知雨同行。在校门口,看见一小堆的蔬菜:红薯、土豆还有一堆不知名的青菜。祖希说村里的人大部分是老人,因为我们拒绝他们送菜,他们就把菜放在校门口,现在形成一种习惯,村民从菜园收工回家,绕道都要路过学校,放点菜在校门口。

村庄里有好几处是楼房,有的甚至气派豪华。村中人丁廖落,几乎看不到青壮年。有几座低矮的小土屋,小心翼翼立在乱草间。来到一座破旧的房子前,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正在洗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气无力地斜坐在床上。

这家的爸爸在广东,因为盗窃进了监狱,母亲不知去向。祖希对知雨说。

爷爷生了什么病?祖希问那孩子。

老师!那孩子放下正在洗的碗,俯在祖希的耳边说:我不知道爷爷得了什么病,但是爷爷的病有钱发。他们说不能告诉别人。

为什么?知雨还是听见了。

爷爷叫人给他打了针。

他们坐了一会儿,出来后,祖希长叹一声,解释说,村里有几个老人,听说感染艾滋病的人有补助,故意和艾滋病的针管接触,让自己感染。

知雨听了大骇,吓得不禁靠近祖希。

他拉着她的袖子安慰说:别怕,没事!

他们又去了第二家,那是一幢装修得非常漂亮的二层小楼,孩子坐在电视机前看《花千骨》,奶奶正在麻将桌上酣战。祖希似乎习惯了这种冷落,他径自进了房间,看见祖希进来,孩子们慌忙关了电视,去找书包。

他们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赚钱盖了这么漂亮的楼房。祖希对何知雨说,但是只有过年才回来。

看完那两孩子的作业,他们才离去。

返回,村庄一派宁静,夜虫呢喃。几栋建在村口的豪华楼房没有一丝灯光,僧侣般隐在黑黢黢的夜里。他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仿佛这迷离夜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别想太多了,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无法想象,也无能为力。祖希拍拍知雨的手臂。她望着他,他的眼里少了往日的浮躁,就像一口智慧安静的清泉。

看,星星!何知雨惊呼。满天的星星似乎在顽皮嬉戏,它们在天河中穿行,流水般滑动。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真美呀!何知雨长叹息一声。

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珮缨。哈哈,我也喜欢这首诗。祖希长吁一口气,现在每天充实忙碌,过着全新的生活,晚上,被星光沐浴,睡得特别甜!

你的失眠症好了?

当然好了!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失眠?他爽朗地大笑,对了,我最近练隶书,我要写一幅送给你,以便鼓励我自己坚持写下去。

好啊。

不过不能给别人看,字有点丑。

那我装裱了挂在门口?

那可不行……

他们漫无边际地聊着,慢慢走回了学校。

清晨,青溪小学的操场上,老师们站在校门口迎接孩子们,校园喇叭奏响激昂的旋律,孩子们昂着头,神情肃穆行注目礼,国旗在晨曦中冉冉升起!

何知雨、叶桑和祖希站在教学楼顶,看着正在升旗的孩子们。

叶桑说:你们知道吗?我最近看了2016的《教育蓝皮书》,里面有几个数字:农村53.09%留守儿童面临母亲缺位;留守儿童中有三分之一属于隔代监护,五分之一处于同辈监护。根据全国妇联测算的数据,在我国6102.55万农村留守儿童中,独居留守儿童占比3.37%,达205.7万人。大量的留守儿童处于监护不良或监护缺失状态,请记住,是205.7万儿童独居啊,自我监护啊,这个数字相当可怕。十年之后,他们会进入社会……叶紫对这样的数字记得这么牢固,让知雨觉得非常意外。

何知雨沉默,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置身于这样的事件中,那么近距离地站在这茫然失措的孩子们身边,她被这个宏大的数字惊呆了。

是啊,你们看到这个村庄了吗?其实他们有的条件都不错,你看孩子们穿的衣服是从外地寄来的,都挺好的,但是没有陪伴,他们没有爸爸妈妈……唉,尽力而为吧,能陪一个算一个!祖希叹了口气说。

晚上,和祖希讨论完这个学校的情况。她们俩去校园散步,乡村的夜晚那么安静,她们坐在操场上漆黑的夜色里。

叶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知道!

你知道?

每个人都有秘密,从我面试你的时候我就猜测。没什么,我也有秘密。

嗯,你……你也找个人结婚吧!何知雨说。

我会结婚的,到时候我去羊墩拍婚纱照……

我非常期待参加你的婚礼,一定是最美的婚礼。

她笑了,好啦,我要去录我的节目啦。

她们回到小宿舍,祖希拿着几个煮熟的鸡蛋进来,说是宵夜,叶桑打开手机开始录她的声音,她用云音乐做了个电台。祖希和知雨安静地坐着,祖希无声地剥着鸡蛋,那颗圆润温热的水煮鸡蛋传递到了何知雨的手中,他们无语,空气安静流淌。

他们在听叶桑朗读,叶桑手上拿着一本《人间草木》,这是她每周要做的一个节目,其实只做给自己听,至于有没有其他人听,她就不管了。叶桑读: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他妈的管得着吗!”

叶桑的声音并不悦耳,还有点鼻音,但听起来有种我行我素的任性,非常迷人,带着中性的韵味。

长途跋涉返回鹏城,何知雨打开家门,觉得自己这个小小的家真是异常的温馨。灰色的小布艺沙发,小方桌茶几,沙发后面挂着她自己绣的十字绣《沁园春·雪》,她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进她小小的客厅,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满眼的绿色尽收眼底,阳台上又脱落了好几片马赛克,她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摆在一个空的花盆里。音箱放着久石让的《天空之城》,这是她和小棉袄最喜欢的动画片插曲。她痴痴地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此刻,她多么喜欢这种宁静,她觉得自己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去做,她要去旅行,去露营,去学习,去爬山,去学游泳,去山区……直到夜幕降临,她才去收捡行李,把衣服扔进洗衣机,背包里有一张折叠的宣纸,是祖希写的毛笔字。她打开,铺在桌面上,细细地看,工工整整的十四个字,字迹还有些生涩僵硬,但仍隐隐透着遒劲的力道,蚕头雁尾里暗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转笔回锋间就像沉重的叹息,横竖折撇里隐着对未来的念想……

几天后,她下班途中顺便去了字画店,取回那幅装裱了挂轴,挂在书柜的门把上,那上面写着:

欲就麻姑买沧海,

一杯春露冷如冰。


7

七月,又是一年暑假。

何知雨更加忙碌,各个校点继续留下来的老师都要回鹏城培训学习,有的到期离开山区,回到城市原来的工作岗位,一批又一批的新人补充进来接力。何知雨和她的同事们每天忙着安排培训,拍照,存档,写材料,看教研……

周末,有人约她去爬梧桐山。

在凌云道,她看见他——肖富贵,她看见他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原来真的没什么!真的这么淡!时间啊,还真是个好东西!

亲爱的陌生人,你好啊!她忍不住想调侃下自己。

此时,她上山,他下山。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她依稀记得,以前他的衣服全是她买的,不管是T恤还是衬衫,都是黑、白、灰。原来他并不喜欢穿素色啊。他穿着花衬衫挺着大肚腩散漫呼吸,头发灰白,他的身后跟着那个女人。他看见了何知雨,有可能认出了她,他有点愕然,仿佛似曾相识,她长发挽在脑后,望着他灿然一笑,她健步如飞从他身边跑过。

她轻快地爬到了山顶,一丛丛鲜艳的毛棉杜鹃在山顶怒放,她望着远处,艳阳普照着这个城市。

你到了哪里呀?跑得太快啦!手机微信传来祖希的声音。

我到山顶啦,快来吧!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她双手合拢围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朝着奇幻的蓝天白云大声喊:喂,岁月,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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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铁军 2017/9/1 4:16:39

    许多以失败告终的婚姻,几乎都有差不多相似的剧情,能在艰辛岁月中共患难,却在富贵安乐时变做仇敌。因此城市生活从不缺少苟且,有人一败涂地失心落魂草草余生,有人因恨生怨自此喋喋愈发不堪。故事起初的何知雨和那些常见的情节并无太大区别,直到进入一家公益性机构,从最初的打份工支撑开销,到逐渐融入其中,发现付出和帮助的力量,才有了新的生命和远方。作者的文笔和小说技巧都颇有功底,故事所传递的积极能量尤为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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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正安 2017/8/21 21:51:56

    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那失婚的女人,就死里逃生再复活一次。离婚后八年没出来工作的何知雨,应聘到一家公益组织机构工作,帮助偏远地区失学儿童,面对涉及的社会问题,心理不健全的留守儿童和孤独老人。她在救助别人的同时,也完成自我救赎,重获新生。面对现实的残酷,绝不能困守黑暗,唯有无条件的付出爱,才能获得爱。作者关注普通百姓的生活命运,用平实的手法,细腻入微地刻划,写作的源头沿于生活,呈现就是最好的创作。

    隐词2017/8/22 8:51:43

    谢谢老师点评![em_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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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春丽 2017/7/10 8:50:33

    祝贺许媛!这么美的文字,理应获得周冠军!强烈要求:这周的邻家文弹,请许媛用语音开讲!读这篇小说,我关注了一个关键词:NGO,非赢利性公益机构的意思。关于女性的情感走向,是爱情更重要,还是价值更重要?在社会公益活动中,一旦融入、投入了,收获的也许就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自强不息。崭新的开始,是在告别过去。向善之行的人,与大爱同行的人,终会重获新生的彩光!许媛的文字,还是那样的美,只要肯阅读了,就会喜欢!

    隐词2017/8/22 8:51:24

    谢谢春丽,多谢鼓励!感动

      回复
  • 黄元罗 2017/7/7 7:06:25

    虽说岁月无情,世事无常,但若换一种角度看待问题,换一种方式对待生活的话,人生未必不能“柳暗花明”。文章中的“何知雨”和“祖希”,人到中年且均遭遇家庭变故,俩人曾经苦恼过,甚至颓废过。幸好先后遇到了红树林助学联盟,使其人生不仅重新步入正轨,还再次大放异彩!在这一点上,他俩的命运要远远强于一千多年前怀才不遇的李商隐,也就是《谒山》的作者。

    隐词2017/7/7 11:33:17

    谢谢黄老师指点[em_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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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月 2017/7/6 11:55:58

    学习隐词老师的文章,深深的震撼!作家用舒缓深沉的笔调揭示深刻的社会问题。首先,何知雨是一个婚姻生活的失败者,当她机缘巧合投入到社会工作中时,不但救赎了自己,有望获得幸福第二春,还接触到了边远山区的这一群孩子,与红树林所有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一样,成了一名真正的救赎者。其次,作家向我们展示的留守儿童问题和一些其他问题,令人震撼,一群真正病态的留守儿童和病态的留守老人,触目惊心。也有温馨和乡村的美好!

    隐词2017/7/7 11:33:42

    谢谢阅读!

      回复
  • 北国寒星 2017/7/6 18:35:22

    小说《谒山》回答一个人生普遍性的问题:一个相夫教子的良家妇女,一旦被负心丈夫抛弃怎么办?是痛不欲生、自寻短见;还是情调低迷、自甘暴弃?小说主人公何知雨被丈夫遗弃后,没有长期沉溺于痛苦中,她主动找工作,在社会公益活动中,终于找到人生的快乐和价值,也找到一女人自强和自立的途径,并且把过去的不幸彻底翻篇,重新找回自己幸福和爱情。隐词的小说《谒山》,情节细腻感人,文笔流畅生动,堪称上乘之作,理应获得大奖。

    隐词2017/7/7 11:34:29

    谢谢刘老师![em_60][em_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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