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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塘
小说 龙塘社区 余不醒 2017/8/31 20:19:53
点击:(3732) 本文邻家币:54000 (1)

从中科数码公交站到龙塘新村租屋,走路大约抽半支烟的工夫。

租屋楼下是一条窄街,天擦黑时,道路两旁便密布各色商贩,有人卖臭豆腐,有人卖热干面,也有人就地摆个衣摊,卖十元一件的山寨阿玛尼T恤、四十元两件的廉价花格衬衣。半夜,人迹消散,硕大的灰鼠从地沟蹿出觅食,也有满身疮疤的流浪狗,趴伏暗处沉睡,而没睡的鼓着腮帮的矮脚土狗,则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啃食来路不明的食物,或是眼望墙角模糊的黑影,恹恹地吐舌头。

相比白天红尘滚滚的喧闹,我更钟意龙塘新村的夜晚,它幽暗、暧昧,仿若坐落村东头,霓虹灯招牌闪烁的温州松骨城。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天冷或是天热,那里总有一帮穿短衣短裤露胳膊露腿的姑娘,她们肉挨肉挤坐在略显陈旧的人造革沙发上,要么嗑洽洽五香瓜子,要么嘴里叼一支女式香烟,无光的眼神盯看泛黄墙壁张贴的年历女郎,吞云吐雾。每次我和小谢途经此地,都会默契地慢下脚步,假装漫不经心,朝店里头瞟两眼、三眼。我喜欢她们身体每个毛孔都似乎厌倦了一切,屌屌的、颓废的样子,但我没告诉小谢。

他跟我不是一路人。

小谢自称来自广西柳州,讲话却不带半点乡音。他习惯紧锁眉头,工作送快递的时候,端饭盒吃快餐的时候,手捧《读者》杂志阅读的时候,他的眉头从没舒展过。偶尔,我脑壳里会冒出一个念头,想问问他,是不是从娘肚子爬出来时,他就一直愁眉不展,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他的。

我在龙塘新村快住满半年,小谢租住时间稍短,大概四个多月。小谢是我快递公司同事,也是我的合租室友。他平常爱读书。每个月月初,小谢会买两本杂志,一本是《读者》,另一本是《知音》。他一字一句认真读完的杂志,有时我上大号会顺手捡起翻一翻,里头故事五花八门,俄罗斯姑娘爱上河南男保安、网红拜金女豪门梦碎……某次,我在杂志里读到雪莱的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多数人会说,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但我不是,我感觉自己一直生活在冬天,漫长的、寒冷的冬天,看不到尽头。我跟小谢谈起“冬天”的话题,他若有所思瞅着我,很认真地说,小马,你是个悲观主义者,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不好的是,人活着,总要给自己一点盼头、一点念想。你说是不是小马?

对小谢这番言辞,我能说什么呢,他对我过去的生活一无所知。

很多事,我和小谢达不成共识,唯有一点,我俩是一致的——我们都十二分讨厌夏天。在炎炎日头下送快递,热得人难受,特别是午后,感觉身体会像雪糕一样慢慢融化。尽管厌恶夏天,它还是来了。我跟小谢送完一天快递,携裹一身臭汗返回租屋,站在六楼逼仄的阳台,我俩边喝啤酒边谈论英国诗人雪莱。没有盐焗鸡爪,没有过油花生,雪莱就是我俩的下酒菜。

雪莱是个骗子。

一遍不够,我又强调一遍——雪莱是个骗子。

小谢盯着我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说,小马,你不懂。又说,其实你不懂也正常,你才读过几本书,奥斯特洛夫斯基写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恐怕你以为是教人炼钢的科普书吧。可能是担心我下不来台,他又补充,小马,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你!

确实,我不爱读书,也不认识奥斯特洛夫斯基。

念中学时,只要眼睛一碰书页密密麻麻的铅字,瞌睡虫就会爬到我身上来。那时父母远在东莞打工,一年打不了一回照面,奶奶更管不了我,白天我经常逃课四处游荡,到桌球室看镇上染黄头发的混混打台球,看手杵椿木拐棍满脸老年斑的老头在树荫下走象棋……现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我喜欢在城中村游荡,就像是一条流浪狗,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到南,从西走到东,打发时间。我知道龙塘新村这片城中村,哪里有常德牛肉米粉店,哪里有沙县小吃,哪里有重庆万州烤鱼馆。还有按摩店,哪一家是正经做生意,哪一家能“打飞机”寻欢。我像熟悉身体的器官一样,熟悉那些店面在龙塘新村的位置。

除了闲荡,我会在半夜睡醒时,梦游般掀开窗帘边角,瞟一眼斜对面租屋五楼的窗口,那里有时亮着灯,能目测到灯光下静默的影子,似一棵草,纤瘦而安静。若对面没亮灯,我眼里则是一片苍茫的黑暗,但也能瞅见那道黑影。

是我想象的幻影。

我想就算世界上所有的灯都熄了,五楼的女孩在我心里,依然散发着光芒。她长得像我过去在烧腊店当送餐员时认识的一个湖南女孩,名叫——玛丽。我搞不懂世界上为什么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就像我搞不懂小谢,为何他嘴里总是不停地嚼着口香糖。

仿佛口香糖是他的鸦片。


那个女孩,我在沙县小吃店遇到过一回。她点了一笼煎饺、一盅乌鸡汤。汤盅旁摆只装满辣椒酱的瓷碟。女孩伸出竹筷,夹起煎饺,放入酱碟,裹一层酱汁。再把煎饺夹进嘴里,抿嘴嚼。女孩似只吃胡萝卜的兔子,嚼得慢条斯理。

我想象自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拢过去,一屁股坐到女孩对面,找她搭讪,问她要手机号码。女孩爽快答应了。

我沉浸在愉快的想象中。

直到女孩离开,她的汤盅空了,她的座位也空了,我始终坐在另一张油腻的桌台,似尊雕塑,岿然不动。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穿的是一条碎花连衣裙。女孩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丑。她太瘦了,像一只营养不良的驯鹿。若我成她男朋友,我要把她当宠物养,帮她长点肉。

我猜女孩应该是在罗湖区、福田区或者南山区,某个租赁高档写字楼的公司当文员。我想哪天再跟她遇上就好了,若有下一次,我一定鼓起勇气,跑去跟她要电话号码,或者加她微信,再向她表白。退一万步,实在不行,我就直接去她租屋,敲她房门,告诉她我要泡她,要把她养成一只肉嘟嘟的驯鹿……走到租屋楼下,心中那团勇气伴随迈动的步伐,泄得一干二净。我打起退堂鼓,心想就算女孩马上站我面前,我也不敢开口讲半个字,肯定早就变成一个涨红脸的哑巴。有些事,我在梦里才敢干,现实中,我不敢。

抬头,眼望六楼,租屋客厅亮着灯。我想起小谢,沮丧的心情好了不少,至少我比他要好些,小谢是个遇见蟑螂、蜈蚣都会躲路走的人。我眼里,他是个怂人,比我更怂。

回到租屋,心脏仍在不同寻常快速地跳。我突然很想说话,想跟小谢聊一聊,一人开一瓶青岛啤酒,聊一聊那个营养不良的驯鹿女孩。但目视小谢嚼口香糖,草率地扫我一眼打招呼,然后目光又转回《读者》杂志潦草的表情。我迅速斩断了跟他聊天的念头。

洗完澡,我从浴室出来,厅灯熄了。小谢已回他的卧房。房门紧闭。他闷在房间干什么,可能是继续看书,也可能是躺床榻发呆或者睡觉。我也关紧房门,将门反锁。打开墙角行李箱密码锁,拿出存钱的铁盒,我将铁盒摆床上,揭开。

盒内有一沓钱。

有时无聊,无事可干,我会数钱玩,并且故意数错,好再数一遍、两遍,借此打发时间。这次点钞,数额是四千块。我又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四千块。本来我已经存满五千,前段时间手机坏了,我拿出一千,买了台“小米”。奶奶一直独自生活在四川乐山老家,马上六十岁生日,我计划奶奶生日前给她寄五千块钱,让她拿这笔钱去县城医院做白内障手术。

将那叠钞票放回铁盒,码整齐。闭眼,我伸出手,拣起那叠钱。睁开眼,我又数了一遍,我很想把四十张纸数成五十张。结果,数额依然没有变化。我决定找小谢帮忙,开口找他借钱,借一千块。

敲响房门。

敲到第三下,门先是开了一条缝,一道光照我身上。他说,有事?我说,想找你借点钱。他说,多少?我说,一千,只要一千。我把奶奶患白内障,寄钱给奶奶做手术的事告诉了小谢。我没告诉他更多关于我家的事,估计他可能也不想听。然后房门打开了,室内的灯光全洒我身上。他说,没问题。他从折叠的黑色钱包数了一千给我,他的钱包立马瘪了。

我没料到,找小谢借钱如此顺利,之前想好的一大堆恭维、讨好的话没讲出口,钱就到手了。第二天,我揣着五千块钱跑了趟邮局,填好汇款单,我仔细地核对,默念一遍地址,确认没有错,才小心翼翼签名字,把手术费汇给远在乐山的奶奶。

走出邮局大门,小谢递钱给我时讲的那句话反复在我耳畔回响——小马,没想到你还是个孝子。


天气愈来愈热。

我希望这个漫长的夏天快点过去,可越是盼着时间快点走,时间走得越慢。度日如年。我想若是能从远方刮来一场台风就好了,将深圳的酷暑赶走。台风却迟迟不来。

租屋没装空调,只有两台卧式电风扇,我和小谢房间各一台。电风扇是我俩寻到二手家具店淘来的。启动电源开关,塑胶扇片便呼呼转动,像是肥胖症患者沉睡后,发出的巨大鼾声。

半夜,我被热醒,身上糊一层黏稠的汗液。起身,我掀起窗帘,对面五楼女孩的窗口一片漆黑。我脑壳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若我跟孙悟空一样会七十二变就好了,我愿意变成一台电风扇,守候女孩身旁,天长地久地帮她吹凉风。

一想到女孩,加上电风扇扇片搅出聒噪的声音,我越发感到气闷,热,皮肤像燃起烈火,心里也似有团火在燃烧。我从阳台取下毛巾,打了盆凉水,将毛巾浸湿揩热汗,再把双脚泡冷水里。身上的温度总算降下来、燃烧的火总算灭了。

小谢卧房传来响动。

我猜他可能也被热醒了。随后他携带一身热气,从卧房走出来。那个夜晚,我终于跟小谢谈起对面租屋五楼的驯鹿女孩。我说,要是我能变成电风扇该多好,可以帮女孩吹风。小谢说,小马,变成空调岂不更好,更制冷。我说,如果是电风扇,肯定摆的位置离女孩更近,我能闻到女孩身上的肉香。小谢说,肉香,是汗臭吧。我很想告诉小谢他这个人除了爱读书,没一点情趣,最后看在他借过我一千块钱的份上,我忍住没说,没打击他。

聊完女孩,喉咙发痒,我伸出舌头,添了两下干燥的嘴唇。我说,小谢,之前我们应该添台冰箱,那样的话,咱俩现在就可以边喝冰镇啤酒边聊天。说完我感到喉咙更痒了,一阵发干。小谢走到阳台,往楼下望,他说,下面黑灯瞎火,便利店都关门了。

返回客厅,小谢说,小马,想喝冰镇啤酒,是么?

我说,真热,这是我长到二十岁,过得最热的一个夏天。不过,我马上就要过二十一岁生日。

小谢说,以前我读过一本书,有一家人没饭吃,肚子饿得慌,书里的男人告诉他家人,他可以用嘴巴帮他们煮饭,帮他们炒菜,还专门煲了一锅猪蹄花生汤。书的名字我忘了,但我记得用嘴巴做饭这件事。

我说,这不就是做白日梦么,有意思,跟我想变成电风扇一样。

又说,小谢,想干嘛你?

小谢说,你说呢小马!

我说,来一瓶冻的,青岛还是金威?

小谢说,青岛啤酒,一人来一瓶。

于是,那个燥热的夜晚,除了谈比牙签更瘦的驯鹿女孩,我和小谢还装模作样地喝起冰镇青岛啤酒。当然,都是小谢用嘴巴买来的。后来,热情的小谢做了丰盛的下酒菜,白切鸡、卤水拼盘、烧鹅。小谢想再添两个菜。我说,够了,两人够吃了,吃不完浪费,等吃完再加。

喝完一瓶啤酒,我们又要了第二瓶、第三瓶。

估计是喝醉了,或者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把家里烂七八糟的事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比如我爸妈在东莞打工,一场大火夺走他们的性命;我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害癌症死了,多年来我跟奶奶相依为命……

跟小谢边喝啤酒边聊天,基本上是我讲,他听。他安安静静坐我对面,假装喝酒、吃菜,关于他自己,他一个字也没提。对于我这种嘴巴一张,讲话就像打机关枪的人,小谢算是个合格甚至优秀的听众吧。

酒喝到最后,我记得小谢冷不丁张开嘴,冲我呵了一口气。他说,小马,闻到了啥你?

我说,一股子酒味。

他说,还有啥?

我说,一股子菜味。

他说,还有呢?

我说,没了。

他说,没闻到口臭么你?

又说,小马,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

我弄不清小谢讲这些话是啥意思,大概他真“醉”了吧。

不知小谢从哪里摸出盒装的益达口香糖,打开盒盖,倒出两粒搁左手手掌心,抛进张成O型的嘴里。对面传来牙齿打架的磕碰声。小谢嚼口香糖的模样,真他妈粗鲁。


自从在沙县小吃店见过一次驯鹿女孩后,我再没遇到过她。白天或夜晚,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不送快递,我便跑下楼,野狗似的在龙塘新村闲逛。我想遇到她,不讲一句话,近距离看她一眼也行,我也会感到满足。

但老天爷似乎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我。

我想过,去敲她租屋的门。楼上楼下跑过多少次,我忘了,站在五楼钢质防盗门前,郑重地抬起手,默念一二三,那只手始终不敢往下落,仿佛落下去就是刀山火海。我发现自己敲门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只好找个借口,心说下次再来,下次一定敲。然后我转身咚咚咚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个凶残的猎人端着猎枪追捕我。

轮到下一回,我再次失去勇气,把敲门的机会又留给下一次。三番五次,如此循环往复,我的手指始终未能触碰到那扇钢质防盗门。

夜里,我一脸沮丧回到租屋。小谢说,小马,还没恋爱,你倒先失恋了。

有段时间,小谢老是拿我临阵脱逃这件事取笑我,直到某天半夜,隔壁房间传来诡异的惊叫,我抓住小谢的七寸,他的胆子比蚂蚁还小。事后,我俩总算打成平手,他便没再笑话我。

说小谢胆子比蚂蚁小,一点也没诋毁他。半夜听到怪异的叫声,我敲他房门,门打开后,我目睹脸色惨白的小谢,额头汗珠比黄豆还大。我说,小谢,咋了?

他说,房里有蟑螂。

我说,蟑螂呢?

他说,跑了。

我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看见,蟑螂能把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偶然一次,我见过小谢身份证,但不知证件真假。)吓成这样,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说,小马,莫把这事告诉别人!

我说,就你这怂样,还怕丢人。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会替你保密小谢。

后来小谢又在半夜惊叫过,不是遇到蟑螂,就是遇到蜈蚣,或者其他竹节爬虫。他似乎没睡好,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一天到晚哈欠连天。粗看上去,他像个失眠病人,又像是吸了毒品,戒毒,却硬是戒不掉的人。

忘了是谁说——往后的天气只会更热,等着瞧吧!

这句话在这个邪乎的夏天应验了,天气果真越来越热,租屋里像燃烧着火球,安静地坐塑料凳上,汗水也会从毛孔冒出来,刷刷往下流。每天夜里,我和小谢都会喝一瓶啤酒。小谢酒量不好。我眼里,他除了是个怂人,还是个相当节制的人。他说,小马,我只陪你喝一瓶,顶多一瓶。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沃尔玛超市雪花啤酒做推销活动,买五瓶送一瓶。于是,我拎了六支雪花啤酒回租屋,顺带买了熟食,一只烧鸡、一盒鸭翅,再加两块钱油炸花生。天热,我和小谢都把长衣长裤脱了,穿条裤衩坐塑料凳上喝啤酒。

我干完两瓶,小谢干完一瓶。他说,不能再喝了。

我说,小谢,今天我满二十一岁。

他说,要不,我去把她找来,让她陪你喝。

我说,谁?

他说,杨桃。

我说,谁是杨桃?

扭头,小谢瞥了眼黢黑的夜空,又把目光收回来。默默地抓起一瓶啤酒,拿筷子撬开瓶盖,他似笑非笑说,我陪你喝。

我说,到底谁是杨桃?

他说,我一老乡,不说了,喝酒。

我也撬开一瓶酒,握住圆柱型瓶身,跟小谢的酒瓶轻碰。我说,干。

小谢越喝越猛、越喝越快。我估计,他起码喝了三瓶,跟我一样。他大概喝多了,目光望向我时,眼神空洞、迷离。像是考虑很久,他说,小马,我实在憋不住了,我不是怕蟑螂、怕蜈蚣。

我说,小谢,到底怕什么你?

他说,我经常梦到杀人。

我说,杀人,是人家杀人,还是你杀人家?

目光聚焦成一只箭,射向我。我成了小谢的目标靶心。他说,废话,当然是我杀人。

我说,小谢,你喝多了吧,开始讲酒话、讲醉话了。不能再喝了,我们不能再喝了。

其实就算我们想喝,也没有酒,六支啤酒瓶都已见底。

小谢说,再不讲出来,我会疯掉。好多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又接二连三做噩梦,那人死了,流一地血。血是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洗澡时,莲蓬头流出来的也是血,黏糊糊、红彤彤的血。

头晕沉沉的,抬手捶了两下脑壳,我说,小谢,有个事本来我打算烂肚子里,不告诉任何人。

他说,啥事?

我说,其实,我也杀过人。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那个跟小谢喝酒的夜晚,首先想到的是乌漆墨黑的天空,似刷了一层黑漆,没半点星光。我和小谢一前一后上了趟洗手间屙尿,回来坐定,我便絮絮叨叨讲起曾经在罗湖区烧腊店当送餐员的经历:

估计那女孩跟鹅有仇,每次她都是点烧鹅饭外卖。送餐次数多了,我知道了她的名字——玛丽。有天夜里我吃嗦螺吃坏肠胃,拉肚子。碰巧第二天中午送餐,送到玛丽住处,依旧是烧鹅饭。站门口,她接过外卖,见我不走,问我还有事么?我说想借她家洗手间方便。我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同意了。若换作其他人,肯定不会答应我请求。玛丽应该算是个善良的人吧,看她一直只点烧鹅饭,我猜她应该也是个专情的人。有时,我送外卖去她家,会遇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瘦得跟螳螂似的。看得出来,男人不是玛丽老公,但他打过她,还在她家摔过东西,打得她鼻青脸肿,摔得她家里像是发生过八级大地震。男人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出现时感觉也不会有太多好事,直到有一天,我目睹玛丽头上包了圈白纱布。我知道,螳螂男人又对她动粗了,下手肯定不轻。我再送烧鹅饭时,就跟玛丽说,你得离开他。玛丽说,我要是走,他找到我,会把我杀了。盯着墙面纹丝不动的一只断尾壁虎看,想了三秒,我说,等着,我替你收拾他。

……

伸手,我抓起一支啤酒瓶,在眼前晃了晃,酒瓶空了,我又抓一支,再晃。我把所有啤酒瓶检查一遍,全是空的。我说,小谢,你大概猜到结果了吧!男人死了,玛丽再也没打过电话叫外卖。等我找过去,人去楼空,他妈的,玛丽不知跑哪里去了。

推倒一支啤酒瓶,哐当一声响,小谢的目光变成一潭深水,望不见底。他神秘兮兮地说,小马,你真不认识我?

我说,我当然认识你,你是小谢,爱看《读者》《知音》杂志的小谢。

扬起手,小谢轻拍我脸颊,拍了两下。他说,小马你看清楚,看清楚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脸。

我说,我没喝多,小谢,我认识你。

小谢说,别再惦记五楼那个瘦鸡巴女孩,她叫杨桃,两百块一次。你跟她去谈谈,指不定花五百,五百就能包夜,爽一晚。

我说,小谢,喝多了你。

小谢突然张开嘴,朝我呵气,呵了一口,又一口。他说,我有口臭么?

我说,除了酒味,没别的味。

小谢说,以前我在罗湖区一家物流公司上班,送货时,听到收快递的男人对屋里的女人讲,那小子有口臭,一张嘴讲话一屋子怪味。声音从门缝传到我耳朵。你知道后来么,我蹲守一个星期,男人从来不坐电梯上楼。结果你肯定猜不到,我在楼梯间把他杀了,连捅八刀,没想到那么瘦一个人,得捅八刀,才能要他的命。

双手捂脸,我感觉瞌睡虫来了,眼皮快撑不开。我说,小谢,你真会编故事,《知音》看多了吧!

小谢说,小马,雪莱不是骗子,你才是。

我分明看见,小谢眼里有个东西亮了一下,似除夕夜燃放的烟花,刹那间,眼眸又黯淡下来。


就在夏天快要结束秋天将要来到时,小谢领完薪水,人间蒸发。他那间房摆的二手电风扇、组合衣柜,还有床上用品,他一样都没带走。当然,没带走的,还有客厅墙角那堆杂志。过去,他视它们为珍宝。

小谢走后,空出一间房,我想把奶奶从乐山接到深圳来,跟我一起住。我想带一辈子住山里的奶奶去大梅沙看海,看无边无际的大海。电话里,我跟奶奶好话歹话讲老半天,奶奶就是不愿来。我只好一个一个问同事,看是否有人愿意跟我一起住,好分摊房租。很快,我找到合租伙伴,是新来的同事小谭。

小谭搬来前,我收拾小谢房间,从组合衣柜摸出一个4A纸尺寸的白信封,打开,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刀身沾满血迹。衣柜边角有一顶黄色太阳帽。我猛然想起罗湖区命案发生当天,我在玛丽居住小区的楼道口见过一个头戴黄帽子的背影。后来我辞职离开烧腊店,进了物流公司当快递员。小谢寻着味找来做我同事,他到底想搞啥子。我想起曾经许多个夜晚,躺床上,房门外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会不会是小谢手握匕首,趴木门上,打探我这边动静。那个经常神秘叵测对我笑的小谢,是不是在心里说,小马,若不是看你每个月要给你奶奶汇钱,我早对你下手了。我还想起那晚喝酒,小谢讲过的那些话,脊背一阵发凉,仿佛一阵寒风吹过,钻入脊髓,冷飕飕的。

其实我没杀过人。

大概玛丽以为螳螂男人是我杀的吧。

小谭跟我合住后,有天庆祝他乔迁,喝完三支青岛啤酒,我便不省人事。小谭说,小马,你顶多三瓶的量,以后少喝点,得控制。我再次想起小谢,他说,小马,我喝一瓶,顶多喝一瓶。小谢酒量应在我之上。

漫长的夏天总算过去。

深秋某个夜晚,我在龙塘新村窄街游荡,偶遇五楼的驯鹿女孩。城中村商铺节能灯白色灯光洒女孩脸上、身上。她依旧是老样子,瘦,脸色惨白,瞧上去营养不良。我喊了一声——杨桃。眼角余光瞟向她,她扭头看我,目光空洞、茫然。

我没理她,低头继续朝前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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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尔 2017/9/3 0:59:10

    本文将故事玄机暗藏于日常细节,看似铺设平淡无奇,实则叙述老沉有加,笔锋稳健扎实,符合一个优质短篇的精妙布局,直至通读全篇,结局已尽,仍山水不显,声色不露,技艺与功力足见一斑。

    余不醒2017/9/4 9:13:15

    [em_60]谢张尔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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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铁军 2017/8/31 22:18:15

    租住在龙塘新村的快递员小马和小谢,是两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青年。故事在漫不经心中开始,小马暗恋着瘦弱的女孩玛丽。幻想产生着幻象,龙塘的夜晚恍惚迷离,一切都在真实与虚幻之间飘荡。因为被人误解有口臭,小谢杀了人,每晚做噩梦。而小马极有可能是惟一的目击者,因此小谢才寻他而来,和他成为同事与合租伙伴……小说写得不露声色,不但将线索藏在最易被疏忽的细节里,口香糖、酒量、杨桃,而且还以虚笔再将其掩盖、绕开、制

    朱铁军2017/8/31 22:18:31

    造理解路径的迷踪,作者像一个老谋深算的猎人,讲起故事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能把短篇小说驾驭得纯熟精悍,可见作者深厚的写作功底,好小说不一定布满矛盾冲突才好读好看,写得轻盈是更高一层境界。

    余不醒2017/9/1 8:45:54

    [em_60]多谢铁军兄

      回复
  • 唐兴林 2017/9/1 12:37:11

    这篇小说篇幅不长,可内容丰富,暗恋一个风尘女子的小马身世凄惨而善良孝顺;怕蟑螂的小谢原来是个杀人犯。他们同居一室,一开始小马对小谢并不了解。随着情节的展开,一种无声的惊心动魄朴面而来。几个人物的内在关联不经意间就融到故事里了。小说构思精巧,行文娴熟老道,能感觉到作者特别扎实的文学功底。

    余不醒2017/9/1 15:03:56

    [em_59]谢谢唐兄

      回复
  • 昆阳森林 2017/9/6 6:26:21

    都写杀人犯,余老师写得更加从容,不动声色地娓娓道来,显示了深厚的写作功底,佩服之极。小谢最终没有对我下手,还豪爽地给我1000元,都是因为他看我孝顺,对奶奶好。最精彩的是数钱的地方,怎样把4000数成5000,孝子的拳拳之心充分彰显。其实生活永远丰富多彩,好的作品因为表现生活,也自然显得丰富多彩。

      回复
  • 张夏 2017/9/4 10:24:00

    这小说很好读。

      回复
  • 春风妙语 2017/9/2 9:05:01

    毫不费力读完了短小说,合租者小谢胆小,怕虫子,确是杀人犯,我与小谢在茫茫黑夜里从开始用嘴说美食说到嘴干痒到向来两后在出租屋里喝6瓶啤酒.我是小谢杀人的目极证人,小谢虽杀人但还会把仅有一千块给我给奶奶治病,因此小谢看我有孝心并没对我下手,也体现善的一面。小说描写心理细致,两男人借酒力把积压心中的家事全倒出来。借酒浇愁,度过长夜。作者在邻家是新面孔,写作功底很好,还是四川老乡吧?问候老乡好。

    余不醒2017/9/4 9:12:10

    [em_71]问好,谢谢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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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中科数码公交站到龙塘新村租屋,走路大约抽半支烟的工夫。租屋楼下是一条窄街,天擦黑时,道路两旁便密布各色商贩,有人卖臭豆腐,有人卖热干面,也有人就地摆个衣摊,卖十元一件的山寨阿玛尼T恤、四十元两件的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