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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
小说 岗厦社区 叶京京 2017/9/27 17:2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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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注视着头顶短促的门檐,上面紫褐色琉璃瓦,零落破败,一溜三角梅从门檐左边的青墨色瓷砖围墙绕过来,在米黄色路灯的撩拨下,渐渐变成深紫色,如果不是仔细看,可能会错以为门前的三角梅是紫色品种的呢。身后几株柳树,宫腰细腻,初秋了,柳树还是如此妖娆,着实让人嫉妒。他立在门前,一行字次第跳入眼眶:为城市保留最后一盏明灯。“市”和“保”字中间还有两个字,却无端端被一枝斜逸而出的三角梅遮住了。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我们八班一支笔盼来了。快上去吧,其他同学都到了,就等你这位大作家了。只见眼前狭窄低矮的楼梯裹风折下一个人,笑吟吟地站到面前。

迎面一阵晚风扑来,门檐上那一枝三角梅涟漪般漾宕起来,他断断续续呼了一口长气,心里犯嘀咕:大学毕业了还可以长高?那些增高广告看来所言不虚,女孩子不到二十八都不放弃。眼前的她应该还不到放弃的年龄吧,不过也应该差不多了,大学毕业一晃五年就过去了。记得大学时她只够他肩膀,现在都快与他平视了。

他连忙道歉,直视她两眼就把视线挪开了,等到故作散漫地落在宛若清晨深林之湖光的嘴唇上,心里不禁觇敲起来:时间果然是把魔术刀,当年素面朝天,鄙视浓妆艳抹的假小子竟也学会打扮了。特别是下巴下恰到好处隆起的好像两朵含苞绽放的圆团木荷花似的双胸,更是春光外泄。乌黑的头发掼在白皙的耳朵后面,流云一般泻下来,齐斩斩披在后背,留下几乎一样多的两撮垂在胸前,把它整个脸托了出来,加上小巧挺直的鼻梁,匀称极了。

你学校也真是的,打雷下雨也不挑个时候,人家两个下午坐轻轨从省城过来呢。什么都别说了,这次就罚你做东,到时别忘了买单哈。她一口气说这么多,末了嗤笑了一阵,滚圆的双肩微微打颤,连带整个身体都颤动起来了,古人形容女子的笑是梨花颤大概就是这样吧。她下身穿了一件黑色镂空裤裙,上身是一件粉红色软丝衬衫,袖子是七分袖,袖口折了个宽口,折叠处各绣了两朵淡淡的花瓣,像是梅花。

他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顷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又一阵晚风刮过来,这次比刚才那阵大了些。他仰首扫视那支左右扶摆的三角梅,还是辨别不出遮住的两个字是什么。

该罚该罚。他连连说了两声,一直低头着,直到木梯前。

刚走到三级阶梯的她突然收住脚步,他也刹住,一脸不解地抬起头,正好接住她的目光,只见她又嗤笑一阵,轻轻摆起左手,力度拿捏适宜地推了一把他左肩,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正经兮兮地说,唬你的,毕业几年了还这么直,脑子一点也不长进。我看你读书都读得与世界格格不入了。

可不是,差点怀疑人生了。他自嘲地说。

他受住这一推,肩上顷刻撩出一束羽振的虚空,迅速走遍全体每一处肌肤,脸不知不觉热了起来。身体随之偏向左边,脸挨近墙面贴得没一处空的密密麻麻的纸张和便利贴,上面留下许多“旅人”的心声,他快速读了其中两张:

这是第一次来不打烊书店,第一次在外面“露宿”,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背包客,他真像《一路向西》里的向西;我半夜被一阵皮鞋脚踏声惊醒了,一个衣冠齐整的男子闷头上来直奔沙发客,看来是轻车熟路了,我不禁想,这个城市还有多少像我这样失眠,大半夜跑来不打烊书店讨觉的人呢。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呢。全世界晚安!

她悄无声息地把脸凑过来,一股经过肉体蒸腾的茉莉香伴随轻微呼吸声在耳鬓游走,眼前白纸上的黑字漫漶起来。他的脸更加烘热,好像靠近的不是白纸黑字,而是烧红的大火炉。

她白皙的两颊飞起一片红潮,双手反扣身后立起来,都是些无聊的人写的无聊的话,这个世界哪来那么多的感慨,伤春悲秋,我看他们是闲得没事干。快走吧,再不走真要罚你,要你买单了。说完抿住笑,敏捷地伸出左手,一把勾住他左手,一叠脚步声,他们一同到了二楼。


二.

迎面而来是一架木架,左右摆了两张乌褐色水磨太师椅,木架一共三层,上面两层都是一溜木条,木条上并列挂了七八个木衣架,木衣架上吊了一些白布袋,很有民族特色;还有的吊了几本岔开的书。他一眼瞥见右手边的小房间,门口右边粘了一块木片,上面写了“沙发客”三个字。书店不少人,来来去去。左边是书架,右边是休闲区,他看到休闲区座位前面的桌面都放着一枚水牌,因为走得快,看不清楚上面写的什么字。他几乎是被她拉着走,想停一下也不行,又怕与座位上的人目光对接,没准别人已经哂笑他们这么唯恐他人不知地秀恩爱了。而她视若无睹地往前走。他看了前面的她的侧脸,神态相当的自然。

他们走到直线过道尽头,往左走。拐角处是两排桌椅,一共八个座位,全都坐满了人,他瞥见靠近九十度角的那张桌坐的是眉目清秀的女孩,她一边看书一边记笔记。在她右手边坐着一位身材矮小,侧脸轮廓清楚的女子,她戴着两边耳塞,低头刷手机,桌面是一本大大的红皮书,还有笔记本。

他还没回过神,她就压着声音说,万众瞩目,我们八班一支笔,当下著名青年小说家江华清先生到了。此处应该有掌声。等到他思绪飘回现实,她已经提一下裙裤,偏身顺势坐在沙发上了。这个四人座光线有些暗,他扫视一遍,两男一女,面孔有些模糊,应该是发福了,要是走在街上遇见都不敢叫了。时间真是一把魔术刀。他感觉右手掌心有些粘稠,便热着脸在裤腿上轻轻擦了几下。

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除了她,其他的两位横竖叫不出名字,只好用“大家”来搪塞了。

我们哪敢称“大家”,我们江大作家才敢称大家啊,你们说是不是?坐在林佳宇右手边的男子向前拱一下身,端坐着说。

成奎真是见笑了。他欠身坐下,故作镇定地说。声音有些沙,但还有印象,一听脑海竟丝丝缕缕匀出一个清晰的面孔。他名叫李成奎,他们以前都叫他李成龟,因为他人比较矮小,背有点驼,夏天不大看得出来,冬天穿了厚衣服就显露出来了,简直想打了个折。人不可貌相,看来这两年发达了。不看什么就看那一身派头,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卡其色中裤,上衣是一件深黑色的胸前绣了一只豹头的T恤,完全是慵懒的富二代形象。

江老师就别笑我们这些粗人了,你可是人民教师啊。他故意加重教师两个字的语音。他的身后是一面木板墙,虽说位置是偏了点,但究竟是书店,谈话还是要顾及周围的环境。

说到教师,我前几天看了一个段子,说有个梁上君子光顾几户人家后,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他看到门上的字倒头便走。那几个字是“教师之家”。我开始还不大明白,后面看到解读才知道,原来是嫌弃当教师的穷。李成奎把后背微微往后靠,斜签着身体,右手拍着大腿继续说。

你嘴上积点德,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大不了。林佳宇两指夹着奶茶吸管,轻轻吸了一口,把右腿搁在左腿上,不缓不急地说。

我告诉你别小瞧人民教师,现在他们可是买房大军的中坚力量,你问江老师是不是?李成给林佳宇递了一个眼色,又觑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瘦高个,嘎嘎笑了。后面坐的一男一女又扭过头来,咕哝两下才转过去。

他的脸部热流遽然传导到了脖颈,脊梁骨却拨凉拨凉,连忙颔首,羞怯陪笑。这才发现原来这张桌面也有一枚水牌,当他看到上面写的:VIP 消费桌位,眼前猛地影影绰绰,里面轮番出现几张模糊的面孔,在张牙咧嘴地做着鬼脸。

说得人家江老师都不好意思了,不行,这么对待老同学,要罚。虽然是我召集大家打的围,但单要你买。林佳宇连珠炮似的说,抛着长睫毛,觑着李成奎。李成奎被觑得不好意思了。

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人民公仆”买单啊。李成奎斜签着身体说。


三.

他脑海又开始琢磨刚才门口被三角梅遮住的两个字,从座位这里看不到,要把身体斜出外面,往前弯腰勾头才看得到。书店灯光不甚明亮,加上外面路灯光线短,投不到玻璃上,上面可能都是店内的场景。他很想站起来,大大方方走出去,看清楚再回来,可是又想不出什么理由。

看你也活这么多年了,嘴也没个把门的,都告诫过你叫你别说出来,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吗?林佳宇恶狠狠剜李成奎一眼,啪的一声在李成奎左大腿上打了一个响巴掌,疼的李成奎唉哟哟嗷叫两声。

原来你还没告诉给华清啊?李成奎有点惊讶地说,林佳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别怪我说你,你瞒着谁也不能瞒华清啊。

林佳宇被李成奎说得羞红了脸,笑嘻嘻地盯看着他。长睫毛下,一汪湖水似的眼眸子泛着微光。他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别过了脸。

一对情侣走了过来,女的手里捧着一尊乳白色玉净瓶,里面插了一枝紫色的蝴蝶兰。他们走过去,两片花瓣掉在了地上。他的视线落在它们上面。

这是什么花,他扭过头问呆住了的林佳宇。

蝴蝶兰啊,她不假思索地说。

挺漂亮的,他说,把头摆正。

而林佳宇也转了过去,捧起身前桌面的奶茶,细细轻叹一声,吸了一口。

瞧你们一个个,江老师来这么久了也不给人家叫一杯喝的。李成奎收住脸色,一本正经地说,华清,要喝什么?

都可以。他抬起头,笑着说。

那就来一杯拿铁吧。李成奎说。

他想拒绝,只想喝一杯青柠苏打,刚要说就被林佳宇抢了先。

我看江老师是该补一下铁。林佳宇说,矫捷站起来,一阵茉莉香便在四周弹一圈,弹得他有点熏熏然了。

为什么?李成奎接过来问。

太木。

黑色细跟浅口高跟鞋在他眼前一晃,他视线便随了出去。

他的心开始踌躇起来。

江老师变坏了。李成奎说。

什么?他说。

成···奎,你···就······别逗华清了,他···还是小···孩子。坐在他左手边,离得有点远的瘦高个吃吃吃地说。

原来是他!美术生陈振。高中时他是文科八班仅有的美术生,周围总有几个女生围着。而他本人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一米七五的个头,鼻子挺且直,脸蛋比女孩子还要细嫩,冬天还没到,那两片让无数女孩子欣羡的红潮就开始若隐若现。然而天道不公,与其貌者缺其齿,说话有点口吃,总给人欲言又止的感觉。藏青色牛仔裤,膝盖处裂了几道缝,露出里面白色丝线。黄色运动夹克风衣极具线条感,曾有那么一刻他以为昔日的他又回来了,或者时间从他身边绕过去了。要说有点遗憾,那就是口吃还是没有多大改变。要说找个类比,像韩国,国土虽然小但综合国力还是很强的。

华清,你暑假也去了西南联大旧址,恭喜你,你走的路都是我当年走过的。林佳宇向前探身说,手肘抵住大腿。

我就是赶热闹,现在想想还是不去的好,好歹在心底保存个美好念想。去见了,美好念想也就破碎了。如今要想摩挲昔日黄土坡跑空袭的时光,不如重读几遍汪曾祺先生的文章。穿越几个省跑过去听梦碎的声音,实在不值当。他说。

你起码还有梦,我还没去梦就已经碎了一地。林佳宇说。

现在全中国的人都在做梦,身为人民公仆,更要做好表率,怎么能说没有“梦”呢!成圭一本正经地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收起你那点暴发户的派头。你们才是共和国的蛀虫,身上全是充满劳苦大众血汗的人民币。林佳宇把脸拉下来,直接飙登时懵逼了的成圭。

成圭也是开玩笑,你别当真了。他说。

你们谁都不要帮他说好话,他这人就是个花心大萝卜,手头刚有点钱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当年那些丑事一抓一大把,现在就给你留点面子,不戳穿你。要是把老娘惹急了,把你脸皮揭下来,当鼓敲,林佳宇说。一旁的成圭如坐针毡,一个劲地点头哈腰。

他视线从成圭后脑勺越过去,透过一层玻璃,第二层玻璃却是模糊的深黄色的光,连上面是什么也辨不清。他心思不在三角梅遮住的那两个到底是什么字上,而是林佳宇的改变。看来时间这把魔术刀不仅能雕刻音容,还能雕刻心魂了。大学时他们两个同校,那时候的她可是个十足的愤青,对体制嗤之以鼻孔,而他身上也有点文人的傲气,因此有许多共同话题,常常到文学院楼顶天南地北地畅聊,吐槽某条花边新闻,臧否名流政客事件。有次学院邀请某位考上公务员的学长回母校给学弟学妹们做讲座,她怀着看热闹的心情去听了,结束后跟他大发议论,一副新文化运动时期的北京学生的姿态。她充满鄙夷地说,我问他当公务员是什么感觉,那厮竟然说领导说他章盖得好,方正!“方正”这个词她还重复了几遍。记得她去昆明看西南联大旧址,发微信朋友圈时配了一段文字:走进西南联大,吸一口带书卷味的空气,做一名热血青年!如今竟然考公务员了。此一时彼一时,以后还是要用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历史观来审视问题。


四.

此时书店正播放宗次郎的《故乡的原风景》。听到高潮部分,他的脑海霍地浮现一幅连绵青山的图景,青山在淡白色的晨雾中向两边延伸。其实存于他脑海的只是青山、雾气,而由旋律引伸的远处是阴阴郁郁的虚空。他心中油然涌起莫名的感动,大理之行的点点滴滴也随之漫上心头。

来大理第二天,他上午去看了崇圣寺三塔,下午准备去看洱海。他没有坐车,而是走路去。就像游三塔崇圣寺,很多人都是坐观光车直奔大雄宝殿,而自己从门口一级一级走到最后的登高处,颇有朝圣的意味。凉风习习,走在田间的小路上,身后连绵的青山,浓得化不开的云朵在山顶处盘着不走。这里的水稻还没收割,偶尔可见一两棵桃树,花瓣细小如墨梅,田头还有一些可作观赏的杂草野花。他想起刚刚还在山上的情景,山下是阳光明媚,山上却细雨绵绵,近处绿树成荫,稍远处是颇有民族特色的建筑蓝瓦白墙,还可以看见被风抻直的旗风和酒招,再远处是狭长的农田,青色的水稻依稀可辨,农田边又是一溜蓝瓦白墙,再远处就是蓝青色的洱海了。洱海对面是依山而建梯度分明的双喜古镇。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才到洱海边,八月的大理凉爽极了,从洱海吹来的风竟有点沁凉,坐在石级上,真想脱下鞋子,伸脚进水里,亲密感受洱海的温柔。记得学校有个中年同事跟他说起他们在西藏游玩时做的一件“出格”事,他们三个站在纳木错边上,周围是晶莹梵净的雪山,他们竟稀稀拉拉把衣服全脱了,一丝不挂,当时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几,冻得像筛糠一样。旁边的人非但不说他们影响景区市容,还为他们欢呼。如今在洱海边,脱光了身体就不必要了,但他也实在想把脚伸入水里,体验一下那种从脚到头皮,袭遍全身的颤栗。可想到洱海的水供应着大理几十万人民,于是作罢了。身体的朝圣还是匍匐在现实的大地上。不远处的水面有三五只褐色的水鸭在沉浮,可爱极了。他转瞬想,要是能做一只水鸭那也不错,在这高原青山绿水间,生于斯,葬于斯。

晚上他特意去了一趟酒吧。要在深市,他绝对不会去酒吧的,在他看来,酒吧是个阴暗让人堕落的地方。而来到大理,他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酒吧感受一番,初衷不是为了亲近大理的肌理,更不是买醉,而是把它当成一种庄严仪式,以此祭奠和告别而立之年之前的规矩时光。此次到云南来就是为祭奠和告别才来的。

酒吧名字很文艺,叫清风十里。他走到街上一处巷口,就有一个青年咨客走来跟他搭讪,他领着他走完一条狭长潮湿的巷子,转折处是个圆拱门,门上有两个浮雕黑字:栖园。里面音乐已经煮开了,在沸腾,外面却一点也听不到,真有偶遇桃花源之感。酒吧是两层木质结构,右手边是舞台,舞台前面是个天井,上面是彩旗和灯饰,彩旗翻飞,灯光忽闪忽闪。彩旗灯饰上面是乌蓝的天空和暗淡的星眼。座位三面拱向舞台,天井有四张桌子,靠近舞台的两张是空的。左手边是两排座位,由木阶梯上去,舞台对面是三排桌椅,舞台右边跟左边对称,只有两排座位。二楼只有面对舞台才有座位。

他在舞台左边正对天井的一张桌位落座,很快就有个妙龄女子过来,向他推荐套餐,他不看菜单,只听女子讲,眼睛盯着人家不放。等那女子讲到桃花酿时,他有点傻愣地打断了她,好吧,那就来一盅桃花酿吧。既然偶遇桃花源,喝桃花酿正适宜。

桃花酿是用桃花酿造的吗?他饶有兴趣地问。

那女子愣了一下,说,是啊,桃花酿就是用桃花酿的啊。

这么说还能喝出桃花来咯,他继续搭讪。

能喝出桃花的味道吧,桃花就不见了。女子语速加快,她要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时下十点左右,正是高峰期,请问还需要什么帮忙吗?

不需要了,谢谢。他说。

那您稍等,没有桃花的桃花酿马上给你送来。女子笑吟吟地说。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起来,一种旅途的愁绪泛上心头。

小酌完一盅桃花酿,已近子夜,天井上空的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密集而出,眨着眼布满深蓝的天宇。酒吧只有四五桌客人了。他的皮肤已感觉到夜深悄然渐冷的空气。他离开座位,向他推荐套餐的年轻女子引他出去,他走得有些轻浮。出了巷子他便向她招手作别,而她也站在原地向他施一个礼,然后挥手。也许她一个晚上要重复很多次这样的动作吧,然对于孤独的单身旅客而言,这一次单调的挥手作别显得必要而且重要了。没准会有他乡遇故知的带涩味的忧愁。他突然身体仿佛被洗涤过一般,那个妙龄女子在他心中像洱海的湖水般圣洁。

街上月色明净,店铺灯光照不到的青石板街,一片泓然。熏熏然好像走在云端之上。游人稀少,只有几个卖烟的小伙子和一些在城楼下摆些小饰品静卖的年轻女子。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对他们陡然升起无限的钦敬之情。他们很多跟他一样,也是旅人,一边游玩一边卖小饰品,赚取旅费。这种生活真是让人欣羡,也许是他们背后的勇气让他生出这样的钦敬吧,也许还不仅限于此。他不知不觉听到了海潮声。他眼前豁然开朗,湖面一片苍白,清泠泠的月色披在群山之间,仿佛雾凇一般。蓝瓦白墙愈加乳白,天空变成了银盘,明净而素洁。不着一色的景致空明且岑寂。他的眼睑开始生疼,眼泪扑扑簌簌滚下来。

凌晨突然下起了大雨。听着雨声睡觉是一件美妙的事,不过他不是享受它的催眠,而是耽溺它的诱思。他坐起来,拉开白色窗帘,身体靠进窗前,身心静静听绵密的雨声。雨声忽远忽近,忽重忽轻,忽急忽缓,他胸挨贴着清冷的墙壁,就这么凝神静气地听着,清晨的大理静如处子。而他满脑子都是残存的梦。

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的青山。青山下便是波光粼粼的洱海了。

我看见了一座远处的青山……她迷迷糊糊地说,原来在呓语,只见眼皮里的瞳仁左右大幅度轮两遍,随即又缓和下去。我看见了一座远处的青山,远远的……

远处的青山?……他拉长语调,小心翼翼地说。好像在调试一把古筝。

灯火愈显得暗淡了,头顶的星空也暗淡了。只有初秋的蝉在嘶哑地扯着。霜华淡薄,旅馆背靠的一排青山怕是一派白色的迷蒙吧。他深情地凝视她,她安详娴静的面容仿佛一汪深林中晨曦下静谧的湖水。

清晨他出门,走在窄窄的民居巷子,心情相当的愉悦,时而抬头发现从低矮的围墙上伸出一大团三角梅、牵牛花来。远处青山像蒙着一层稀薄的白纱,朝暾初上,红色的晕圈渗透开来,好像一滴浓血滴在一大碗水中。游人起得老早,他们陆续消失在街巷间。巷子弯弯曲曲,此起彼伏,蟹青的城楼和蓝色的瓦片堕在晨雾中。

早饭后,他简单收拾好行装,又望着远处的青山。现在的青山才是清一色的青山。时下正值温带的初秋,加上山林之中的湿气,一派青翠。然而。少了雾气的迷蒙,朝阳的红润也淡了,青山明净又亮堂,宛若洗涤过一般,干净极了。他的眼神一时定住了,眸子里也充满净明,和淡淡的雪气。梦中的青山该是这般模样吧?理应如此的,它就像一座圣地,让人禁不住去膜拜它,一辈子追求它。这么一想,他的心一阵清凉,整个头皮都平静了。青山就在他的眼前,而且开始变大,霎时又遁迹了。

起来,快点起来。他扯着她细嫩的胳膊说。

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说。

我们去爬山。他兴致勃勃地说。

去哪爬山啊?

远处的青山,哎呀你快起来。

我再睡一会,睡一会。说完细细的鼾声升起来了。


五.

那两片紫色蝴蝶兰还静静躺在赤褐色的木板上,过往的人没有注意上它们,却也没有踩踏。他走出去,捡起其中的一片,另一片完全萎缩了。他才弓起身,一截小巧的姨妈红的高跟鞋尖随之刺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蝴蝶兰上。

他猫着腰斜身坐回原位。眼睑微微发酸。

那是什么?陈振问。

蝴蝶兰啊,他说,偏看林佳宇一眼。

江老师要学林妹妹了,不愧是文人,我们八班的一支笔,李成奎狡黠地说,貌似刚才的尴尬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看来是表错情了,他在心里暗想。

林佳宇蜻蜓点水似的碎了李成奎一口。

呸,学我干什么?千万别学我,好好教你的书,个个别以为体制多么光鲜,这东西就好比钱钟书说的婚姻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看我,现在跟温水中的青蛙没什么两样。林佳宇说,白了一眼李成奎,嘴角匀出一缕淡淡的笑意。我跟你们说个新鲜事,现在不是有本流行书叫《极简主义》嘛,我忘记谁写的了,我们局里就有个“极简主义”。他的桌面只有个电脑显示屏,其他连一支笔也没有。抽屉空空如也,不,里面有个一次性纸杯,谁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活过来的。真担心N年后自己也变成“极简主义”。

放心,你···不会的。你那···位同事就像一件还没翻模的雕塑作品,而你是翻模后了的,精神状态和合成的艺术语言都很明显了,陈振兴致勃勃地说,口吃都短路了。

人家说体制是口大染缸,以前我还不大相信,现在我信了,没想到才进门没几天的林佳宇小姐这么快就学会打官腔了,小弟实在佩服佩服。李成奎双掌抱拳,向林佳宇拱两下,迎着林佳宇的笑意说,递了一个有心思的眼色。

我当合同老师时别人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当了个吃不饱饿不死的公务员,别人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还让不让人活了。林佳宇轻跺一下脚,故作生气地说。她右手端着拿铁,左手拎着一杯十六开硬皮图册,左脚稍向前,像一枝春光轻弹的菡萏,无比窈窕地立在他们面前,身后的黄灯把她的显山露水的身段袅袅地扶曳到对面的粉红色落地窗帘上。

他被这身段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后背仿佛有蚂蚁在爬走。他看了看正在看热闹的李振,脸上巴巴拧着个笑脸,不料李振余光都不朝他这边。

他的脸记忆材料似的收起笑,重新保持面无表情的沉默,视线巡礼般随身影移过去,窗帘上是一个身穿素白连衣裙的少妇,少妇琯起头发,裙子领口往左切下,锁骨毕现,微露圆滑粉红色的左肩,肩上托着一盆花篮,花篮里面全是粉红色的蝴蝶兰,嫣然一笑,左腿轻轻往前抬,烟视媚行。

他想起安格尔,和他晚年画的那副油画《泉》。这位古典主义绘画的末代风流画家,在《泉》中运用超感官又回归感官的素描手法,创造出“永恒的美”——少女像泉水般纯洁,倾泻而下的、纯洁的泉水,与充满感官冲击的裸体完美结合。眼前袅娜的林佳宇仿佛成了安格尔笔下那个少女,一丝不挂,完美的胴体纤毫毕现,成了永恒的美。

他赶紧把脸转过去,深怕被人看穿内心这个邪恶的秘密。由大师圣洁的画作竟然生出如此邪恶的思想,真是庸俗至极。他忍不住又想,假如林佳宇做他的模特儿,赤身裸体站在他画板前,他能坐怀不乱吗?他不敢往后想了。

你是林姐姐,我说林妹妹,男人心中共享的林妹妹。李成奎直愣愣看着林佳宇,如堕云山雾罩之中,顿时看傻了眼,过了一会才说,说完捂着下嘴唇,颇为自豪地嘎嘎笑了。

华清,你的拿铁。林佳宇迎着他目光把桌上的拿铁轻轻推到他跟前。进书店不看书好比遇庙不拜,总说不过去,我随便抽了一本,俗是俗了点,也算应景。

他没有伸手去接拿铁,也不敢直视林佳宇,而是盯视落在桌上的书本,原来是本《中国国家地理图册》。封面顶头写了几个行楷字:过久了就会想念大都市,你在远方默默守候着。他读着这句话,思绪发生短暂飘忽。

华清,你去了西南联大旧址还去了哪里?有没有登苍山?林佳宇问。

没有登,缆车太贵了。他有点羞怯地说。

多少钱?李成奎插一句。

好像三百多。他说。

你都到云南了也不上去看看,这生意做的真不划算。李成奎说。

少在这里打岔,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一样,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啊。林佳宇讪讪地说,我当时也没登,理由跟你一样,说完狠狠瞪李成奎,直到李成奎把脸别向窗帘。


六.

这下他整个思绪全是那个梦。他不禁想,要是那个女子是林佳宇。可怎么可能呢?梦中的他们是情侣,他对林佳宇有爱吗?从高中开始,他们就无话不说,他还清楚记得他们是怎么开始交心畅谈的。林佳宇家境不错,人不算惊艳,但身上有股吸引人的雪的艳,这是凝合了男子英气和女子秀气的气质。有次名不经传又其貌不扬的他诚惶诚恐地站在她座位前,她正趴在桌上,非但没有用眼神赶他走,而且亲手拉出凳子让他坐下,他的内心霎时生出不尽感激之情。然无话不说的朋友是不会成为情侣的,就像熟悉的地方没风景一样。这么一想,眼前的林佳宇便失去了雪艳魅力,就连她考公务员也毫无奇怪了。

不过你当老师就好了,有寒暑假,想去哪不愁没时间。林佳宇有些感慨地说。

只是个合同工,到处漂泊。他说。

哪里都是漂泊,人怎么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背井离乡,她说,长长睫毛下的眸子,映着微弱的黄光,有些湿润。她深情地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心变得空落落起来。好像认准了什么,又好像刻意忽视什么,总之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久久地沉浸其中。也许还因为音乐。

恍惚间,他居然听到了海潮声,恍然走在了子夜时分的大理古城的街道上。他回首,可是看不到那个向他挥手作别的女子。而他也不是站在酒吧出来的巷口。假如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是林佳宇,她会说出远处青山的梦话吗?他不停摆弄着手中的蝴蝶兰,娇弱的蝴蝶兰被翻来覆去地抚摸。其实蝴蝶兰已经消失了。

远处的青山,他在心里呐喊,一遍又一遍,他仿佛要从这句话里找出某个答案。可是几遍下来,占据他头脑上风的却是那个在朦胧的夜色中朝他挥手作别的女子。

你说什么?远处的青山?林佳宇拧紧眉毛问。

我有说吗?他局促地反问。

看来你真要补铁了,记忆里严重衰退。林佳宇说,白了他一眼。他觉得这一白眼非但没有嗔怪之意,反是透着隽永。

他埋下头,一低头,看到了桌面玻璃下的国画。这是元代王蒙画的《秋山草堂图》。山态浑然,高而峻,低而秀,水态丰腴,动而灵,静而安,尽染丰沛之人气。作画作文养气很重要,发言对答也需养气。韩愈在《答李翊书》中就有“气盛言宜”的论断。他感觉现在自己身体里没有丝毫之气。

他又听到了那个潮声,这是幻听吗?也许对大理有所怀念才听到它吧。怀念不无道理,他是怀着祭奠和告别昨日的心情远赴大理的,昨日即是三十岁之前的所有时光。其实诱使他做出这个决定也不是遭遇什么巨大的转折和落差,而是对温水般生活感到恐惧。八月暑假,他一个人拎了双肩包就去大理。

在归程的动车上,他头磕着窗玻璃,耳膜里好像有股气,要冲出来。窗外一个套一个的青山和狭小的市镇、村庄、玉米地急速往后退去。他从背包里抽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写道:骄阳下的山峦干净明亮,像温柔的美人,个个心头都有故事。我莫名对她们却生出怜悯之情,如果不是高铁,她们怕是依旧寂寞吧。谁又不是这样呢。

由大理回来不久他就辞去教职,纵然这份工作是他过五关斩六将得来的。他去了一家名叫酒窝的咖啡屋当吧台员。酒窝就在不打烊书店的对面,它们之间有一芦席厦子,厦子前摆了块文化石,石上雕了诗意栖居四个字,还涂上了红漆,血一般红。石头背面左右种了些花草,绿色青翠逼人,粉红色莹莹可爱,在荒凉的都市中心,倒也能平添几分浅浅的诗意。酒窝与书店相对的,距离地面一米高的墙上都贴了青墨色的瓷砖,古色古香,一米以上的部分是玻璃墙。他在酒窝可以看到对面书店的内景。他之前在一个学妹微信中看到她对不打烊书店的礼赞以及她与不打烊书店发生的故事,颇有风味,引人遐想。他便对书店充满青山般膜拜,毋宁说,咫尺之遥的不打烊书店就是他“远处的青山”。这间书店离他原单位不远,林佳宇到深市出差,便约定了这个地方。也许是巧合,在此之前他透过两面玻璃无数次远远望过灯光明净的书店。他看到过背包客,看过穿蓝色校服的中学生,也看过一个年轻女子深夜跑来店里,从沙发客扶着一个青年男子出来,吃力地搀下楼梯,然后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还看过一袭白色汉服裙子的年轻女子,这个女子如今也在店里。最令他感兴趣的莫过于沙发客这个小房间了。刚才进来时他只看到门牌,洗手间在它旁边。

我去一趟洗手间,他说。

就在二楼楼梯口那里,林佳宇说。

我知道,他说。

他径直去了沙发客,现在才八点,他知道这个时间还不会有背包客来。背包客或者失眠者来到沙发客时间一般都过子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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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叶紫 2017/9/28 14:46:55

    本文正如作者所说,作画作文养气很重要。作者的文字有一种敏感的、繁复的、立体的色香俱全的悠柔之气,在行文中丝丝地游走,一忽儿书味咖啡蝴蝶兰的书屋,一忽儿大理的洱海,古巷僻弄的酒吧,一忽儿心中的丽影,一忽儿现实的踌躇不志,一忽儿初秋的青山淡雪,如大提琴伴奏着的,如述如隐的音乐,流泻于整篇文章。虽然,这朦胧的爱情,这朦胧的远行,一切如初秋的泉水,汩汩而淌,似乎又难于抓住.....

    雪川2017/10/20 10:22:20

    谢谢叶紫精彩点评!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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