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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水已生萍
纯虚构 岗厦社区 叶京京 2017/11/14 8:4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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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清楚地记得,初恋在十四岁秋日的那个傍晚,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年她十四周岁,九月刚上八年级。从她家到学校,是一条十八弯而又跌宕起伏的路,车子在半山腰绕,就像一只出生没几日的牛犊,走起路来歪歪斜斜。山脚下白色的小河湍流,翠竹欲滴,山腰绿树挨挨挤挤,密不透风,再往上看,山头一个套着一个,车子每一个转弯便是一个开始,仿佛树干长出的枝丫,让人油然而生探秘的新奇。要是遇到突如其来的山雨就更美妙了,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先是听到巴士前面挡风玻璃上啵啵啵的响声,然后才像恍然忆起某件学校发生的趣事,心中莫名激动起来:呀!下雨啦!然后忍不住地往外看,白花花的山雨把山下、山腰、山顶的景致都隐藏起来了,一派乳白,与车窗近在咫尺的桉树叶也不见了,吹进车窗的空气中有一丝丝水汽和凉沁沁的清新,等你记起来关窗,脸早已湿了。

不过这个时候心里除了欣喜,也有担心,真害怕发生泥石流呢。从她记事起,别说听来的,单是自己都经历过几次险遇。有次山雨刚停,青山仿佛微风拂开水面青萍似的露出明净的姿容,她渴求不魇地透过挡风玻璃看,前方正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就在她视线从它身上移开时,巴士来一个急刹车,她身体猛地往前磕去,等她抬起头,面包车已经滚下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湿润的红色的新土。不过,纵使如此,她还是很享受这段约莫一个半小时的行程。除非后座有人做坐了,不然她都选择坐在后排,抓住扶手,为什么呢?因为后座是最能感受山路肌理的,就连一个不起眼的凹坑都能掀起千重浪,简直就像在坐过山车。

那天中秋节放假,她怀着青春少女才有的激动心情回家了。听说比她大五岁的堂姐此次过节带男朋友回来见伯父伯母,坐在巴士的后座上,想到这个事,心里竟忍不住窃笑。堂姐虽说大她五岁,但她们从小玩到大,她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不过每次春节回家,她们都在挤在一起睡觉,她给她讲工作的趣事,她跟她说学校发生的笑话,偶尔说到关于男孩子的事,她们都心照不宣打住,然后憋一口气,不约而同笑出来。此次带男朋友回来,堂姐应该不会还像当年那样与她无厘头般开暗笑了吧。后座的秘密就是她堂姐告诉她的。

回到家她才发现他们上午就到了。堂姐的家与她家隔两条巷子,少年的她觉得这是又长又大的路,每次都是奔跑,而现在,她闭着眼都能走出这段路了。她放下书包就去找堂姐,在忙着做菜的伯娘告诉她他们去石川了,应该差不多回来了。生了两片月牙眉的她还皱着眉叮嘱她晚饭记得过来吃。而她对她的话已经不再上心了。石川!石川!她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二.

从伯娘家出来,她不由自主地出了巷子,来到外面的大路。西面的山一片深蓝,夕阳留下一抹的微红挂在东面的山尖,周围安静极了。大路右边斜坡下面是农田,乌青色狭小的农田的水稻收割了,黄色的稻茬还在。农田中间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柿子依稀可见,有些已经泛黄了。大路左边是茂盛的牛筋草,齐刷刷都伸出大路了,记得小时候还是黄泥路,村民下田把路踩得光溜溜,连路边的杂草都剪了,如今修了水泥路,却不见剪草的人。一株暗蓝色的南瓜藤肆无忌惮地爬遍了正面斜坡,黄色的花朵在一片细长的牛筋草中间别有风味。

她沿着大路走下斜坡,很快来到桥上。她到了桥中收住了脚步。前面一男一女正从桥对面的榕树下并列走来。女子正是堂姐。傍晚的山风从山上扫下来,把路边的芒草压折了。

堂姐,她说,他们还离她几步远。

春芹,你什么时候回家了?堂姐问,小步向她跑过来。

刚放下书包,去伯娘家找你,伯娘说你······你们去石川了。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你的未来姐夫,李程伟李先生。

她吊着眉头扫了一眼堂姐左手边的男子,肤色不白,理了个时兴的发型,畅直的鼻梁上搁着一副深蓝色眼镜,她看他时,他也看向她,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眨了一下。

你好,她羞涩地说,脸上热了一阵,马上转移了话题,石川现在人多不多?

附近村子好多青年男子去了,那里新开了一家农家乐,还有一个农场,鸡鸭牛羊满山坡跑。堂姐连珠炮似的地说,我们原本想等你回来一起去的,可是他非要出去走走,你伯娘也说太晚去,回来就看不见路了。我们下次再一起去吧,反正这次回来也不急着走。

这次回来住几天?

七天。

你们去了石川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没什么好看的,其实就几块石头和一潭水,一群赤条条的男子在里面下饺子。自从开了农家乐和农场,水就没原来那么清了。这次回来感觉好多地方都变了。你还记得那棵榕树吗,小学放学,我们都是按年级排队,有次队伍刚走到那,有个男生摔进坑里爬不起来,当时笑死我了。小时候觉得坑那么深,现在都不过膝盖了。堂姐笑着说。

李先生苦笑一下,却看了看她。

她怎么能说自己那时候还没学会记事呢,只好不说了。

堂姐大概一米五三的个头,刚触到李先生的肩膀,而她眼睛快与她头顶齐平了。令她惊奇的是,她与生俱来的可爱非但不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弱减,反而与日而增。她右边嘴角有点往里歪,可无意间成就了她最动人之处,一笑起来就像自然上扬,小巧的鼻梁清风起微波似的浮起几道细痕,配上那双略大而黑白分明的眼眸,着实吸引人。堂姐从小到大身边都不缺恶作剧的男孩,奇怪的是她好像很早熟,从不以此自傲。也许这才保持持久的魅力吧。而身边这个李先生是恶作剧的男孩吗?她在心里暗想,如此斯文应该不是吧。不过人不可貌相,不然也不会有人心隔肚皮的说法了。李先生自然地望着远处穿过农田的电线杆,他突然伸出手,打断她们说:“五线谱!”她们跟着李先生视线望过去,只见一溜燕子站在电线上,足足有十几只,傍晚中,它们仿佛一个个黑点,快与电线合为一体了。她心里默念:真是永恒的五线谱啊。暮色四合,他们三个站在桥上,望着桥下从山上哗哗流下的溪水,这股溪水就是流往石川的。水边有一些垃圾袋和塑料品。蝉声在农田、草丛间此起彼伏,凉气不期然由四面合围而来,芒草硕大的穗子迎风拜舞,实在袅娜可爱。

我小时候从桥上跳下去过。堂姐说。

你是说你从这里跳下去?下面可是小水沟,不是水池。李先生说。

哎呀以前还是木桥,没这么高,可能到桥墩那里吧,堂姐说,把头伸出去,指着桥墩。

春芹也跳过吗?李先生冷不丁地问。

我?我······记不起来了。

春芹可是乖乖女,她才不会这样。堂姐说,递给她一个眼色。

可是看得出,看得出,李先生笑了。

你看得出什么了?堂姐仰起脸问,做出娇嗔姿态。

李先生沉默不语,把脸别过去。

他们三个往回走,她和堂姐在前,李先生在后。抬头一望,村子背后的扇面似的大山不知何时浮上了淡薄的雾气,在岭南,只有山中才有些许初秋的味道。北面密林之中闪过几下摩托车灯,隔了一会才听到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引擎声。她在很小就听说,北面大山的后面还有两个村子,走路进去要一个小时。

在上坡时发现,右手边的南瓜花有些凋谢了。


三.

回来那天,凌晨时分,她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了瀑布的声音。为什么会听到瀑布的声音?真是让人费解。隔壁的北市镇听说有个风景区,景区里就有个小瀑布,可是从这里到北市镇至少要两个小时呢!她躺在床上,想起了傍晚桥边的事。

在回来的路上,堂姐又说起刚才石川的事时,李先生有些埋怨地说,我还以为可以钓鱼呢?

我们这的鱼可不是用来钓的。

那是怎么捉的?

电鱼。

真残忍,那些小鱼小虾都难逃厄运。我还是喜欢钓鱼。

我也喜欢钓鱼。她插了一句。

钓鱼得钓多久啊,而且山上的水潭很小,钓竿都没地方放。堂姐说。

我们钓的是心情,李先生笑着说。

她不再接话了。

他们刚走到地坛,看到两个青少年在投篮。

你可以去跟他们玩啊,堂姐对李先生说。

这多不好意思,李先生说,我那么老,人家那么小。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不会吃了你。堂姐说。

李先生把脸转向扇面大山,慨叹地说,这山真大啊。比大理的山都高。

我都跟你说了,我们的车在半山腰行驶,你还不信。现在知道了吧。堂姐说。

信了,简直就像坐过山车。回来时遇到下雨,雨水白花花的,好像浪花,真美。不过也很担心泥石流,回你家一趟就像探险。李先生笑呵呵地说。

拐着弯说我家山。有个女孩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男朋友被吓得半路回去了。堂姐说。

结果呢?李先生问。

分了。你要是敢跟我分手,我就杀了你。堂姐抿紧嘴说,握住小拳头举在他们眼前。

你是说电鱼是在山上?李先生问。

是啊。

山上还会有水潭?

当然有,我们后天装“神仙水”也是在山上水潭装啊。

什么是“神仙水”?

就是中秋节这天晚上到山上那口泉装的水,这是我们这的习俗,喝了“神仙水”可以祛除百病,也用来洗澡,对皮肤好。不信你问春芹,她也知道。

李先生把脸转向她,她说,我听大人也是这样说的,不过我没去装过。

哪里来的涛声?李先生问。

你是幻听吧。堂姐说。

那是一棵松树吧?李先生指着地坛边老人健身器材旁的树干弯曲的树说。

是松树。她说。

松涛松涛,我听到涛声也不奇怪啊。李先生辩白说,你回来之前还说带我去看瀑布呢!

在北市。堂姐说。

远吗?李先生问。

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路程。

这么远!我不去看了。

她隐隐觉得在李先生和堂姐中间横着一帘瀑布。

凌晨窗外的冷空气丝丝缕缕钻进房间,月色皎洁,透过玻璃,在地上盈了一片炼乳的白色,夜色清幽,房间狭窄,好像与外面无异,山间寂静之音通达,阵阵袭进脑间。她再也睡不着了,也许让她牵挂的不是桥边之事,也不是那阵松涛吧。想起松涛,房间似乎就回荡着这个阴柔而令人陷入虚幻的声音。那么说该是秋游那件事了。

那是七年级时的十月底,学校组织去秋游。他们去隔壁县的一处闻名省内外的风景圣地。景区以漂流著称。学校为了安全起见,不给他们玩漂流,只是到处看。她和班上同学来到一处漂流前面,站在木桥上,看着碎玻璃珠的流水从山下飞流下来,晶莹剔透。其中有个八年级女生引起她的注意,她看着击碎的流水,脸色却平静地出奇,又好像要把脸贴上去,让纯净的流水冲刷。她被她的如无风的湖面的表情深深吸引了,于是悄悄站在她身边。没想到隔了一会,她扭过头对她说,从上面冲下来一定会死去了吧?眼神储湛着恳切的期待。她说,怎么可能,他们都坐在充气橡皮筏上呢,很安全的。她继续说,要是没有充气橡皮筏呢?她说,没有充气橡皮筏怎么可以呢,很危险的啊。她淡淡地说,一定会死去的。她被她这番话震惊到了,腾起的水珠偶尔打在脖颈上,有股透心凉。她离开木桥不远就听到后面有人惊呼:有人跳水啦!有人跳水啦!

死者是那个与她说话的八年级女孩,后来听说她被人奸污了,但是至今查不到是哪个男同学做的事。死时肚子里有了身孕。她跟她说起,他曾经答应她会负责到底的,发现怀孕后就人间蒸发了。这里是他们初次相见的地方。她当时还用欣羡的眼神看着她,虽然心里觉得这么年轻就恋爱了可不是好事。她在学校也收到过几封情信,但都是看也没看就撕了。那件事后,她对初恋没有避之如瘟疫,反而对其生出猎奇的着迷。那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人不惧生死啊。她至今都忘不了那双储湛着恳切的期待的眸子。


四.

中秋节晚上下起了小雨,真是天公不作美,月是没机会赏了。晚饭过后,堂姐和李先生过来找她,李先生披着一件绿色雨衣,戴了一顶米黄色草帽。堂姐撑着一把透明伞,穿了一双绿色高筒胶鞋,左手拎着五公升的怡宝塑料瓶。她爸妈在外面工作,中秋没有回来,她和奶奶在家。天黑,山路坎坷不平,加上又下了小雨,湿漉漉的,还要防止打滑,此次就由她去装“神仙水”了。她披了一件蓝色软皮雨衣,也拎了个五公升的怡宝塑料瓶,跟在堂姐他们后面出门了。

出了巷子,就来到地坛,白色的水泥地板衬着夜的暗,积水的地方愈加发白了,偶尔闪着幽微的光。现在尚早,上山的人还很少,穿过空荡荡的地坛,走下斜坡,穿过一道田垄,他们便开始上山了。四周沉寂,走到半山腰,回头往下看,小雨中的山村仿佛真像死去了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她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假如山上有神秘之物或者妖魔鬼怪,山下的人的村民也是毫不知觉的。她走在中间,李先生在后,堂姐在前,因为三个人当中只有她认得路。她曾经说过,小时候她在装“神仙水”那个水潭里洗过澡,不过不是在中秋前后,不然喝的都是她的洗澡水了。李先生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棍子,用力打着路边蓬密的杂草。遇到坡度落差大的时候,堂姐便在上面拉,李先生单手抵在她腰部,宽大的手掌擎住她的腰肢往上推。山路泥泞,加上赶早的村民来回踩踏,有些地方被踩成泥浆了。

只听见堂姐说到了,他们已经来到一块狭长的平地上。地上的草被踩得不成样子了。李先生呼了一口长气说,终于到了!堂姐立马打住,别大声,小心野猪。李先生惊讶地说,还有野猪?堂姐说,当然有,别说了,快装水吧,迟了人就多了。

她看到堂姐撩起雨衣裤脚,蹲下去,只见她用塑料瓶屁股左右拨了两下,啵的一声把瓶口按进水里,紧接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携了山洞里潮湿阴冷的水汽传出来,还有断断续续的回音。堂姐把装好水的塑料瓶放在地上,她也学着像她那样左右拨两下,再舀水。

你怎么也拨水?堂姐问。

我见你拨我也拨啊。她说。

山洞里的水太久不装,肯定生萍了,我是把浮萍拨去,而你马上又拨,水波就把浮萍弹回来了,不信你看你瓶里的水。堂姐说。

她用手电筒照看瓶子,里面果然有好几片绿萍在螺旋转。她倒掉瓶里的水,哗啦啦声响彻周遭。声波触碰了洞内石壁阴翳的虚空,又完完整整折回来,连同水潭的砭骨的冷,她能感觉自己身上汗毛根根直竖,心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把洞壁的回音一滴不剩地收纳了。小雨停歇了,头顶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等到眼睛看清眼前庞大压抑的大山,晦冥的天空又变得高不可视,天灵盖好像承受虚空的万斤重压。月亮还不知在何处,手电筒的光在潭面摇曳,似乎在扮着鬼脸。她两边膝盖不由得打颤,徐徐蹲下来,把瓶口摁入水底,咕噜咕噜声跟着她心跳的律动在水潭四壁跳来跳去。堂姐和李先生在互相欣赏着“神仙水”。


五.

晚上,她横竖睡不着,隐隐约约又听到了瀑布的声音。而她的人却在山中水潭边。应该说她在重走去装“神仙水”的山路。先是阴森森的恐怖,来自虚空,来自无边无际的死寂。当她在路上跌了一跤,脸不禁热了。这时一只大手好像从床底下伸出来,擎住她的腰肢力度恰到好处,她的心怦怦然,太阳穴也跟着怦怦直跳。在回来的路上,依旧堂姐在前,李先生断后,遇到坡度陡的地方,李先生便在上面拉住她,让她徐徐落脚。经过地坛时,她的手心濡湿了。雨停了,山风却才开始,初秋的清冷仿佛给山中景致平添凄凉。她走在空而大的地坛,仿佛走在一片辽阔的大沙漠中,她心里在盼望着月亮,却又担心皎洁的月色。地坛积水的地方越来越多,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堂姐和李先生走在前面,肩并肩。她凝视着他们,他们不避积水,脚下偶尔滑出一道浅水的幽光。她走到松下,脚步自动放慢了,天灵盖上面泻下的涛声把她淋的噤若寒蝉,她能感觉到有两道热流在她发根间游走,然后顺着她的前额、眼窝子直往鼻翼流下。松下雾成雨,这句话说的真贴切。她抬起头,一滴水正好扎入眼眶,看着渐次渐远的堂姐和李先生,她的眼睛湿润了。

山中的初秋方有些味道,假如不是久居大都市之人,怕是领略不到吧。然而仿佛史前的岑寂如果不是久处山林之人,也没有这个耐心吧。走在阴凉的巷子,苔藓和蕨类等喜阴植物葳蕤,与枯色的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今夜窗外与室内无异,都是不见一物,不着一迹。这景象与月色朗照时相去甚近。巷子的苔藓应该不眠,忙着生长吧。经过地坛时,她看到那间坍塌的旧屋,以前她与堂姐还有几位姐妹就在里面搓麻将,为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很快又嘻哈打趣疯笑,可堂姐视若无睹走过去了。


六.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竿,吃完早饭去堂姐家。还没走在门口,隔着围墙就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了。她快步进去,原来堂姐和李先生还有两位比她大四五岁的姐妹在搓麻将。堂姐一看到她就喜从天降似的笑着说,春芹,快把你姐夫摸牌,再这么下去,我看要走路下深圳啦。李先生说,别带坏人家小孩子。堂姐盯着牌,单手摸张,说,哎,你不知道,我们从小玩到大。看我这盘不把你们打趴了。她左手边的姐妹说,等你打趴了再说吧,你都好几盘没开糊了。堂姐说,都怪李先生,白板是“鬼”,可以变都不会,甭说了,春芹,你快看看他,别像上一盘把自摸都打吹了。

她拗不过堂姐便在李先生旁边坐下来,等到他摸牌,他定住了。她只顾看牌面,知道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才意识过来,于是向前探身,伸手摸牌。她看也不看就打出去了。下家吃碰,下家摸回一张,自摸了。堂姐故作生气地白了一眼李先生,把他竖着的牌逐张全部翻开,看了两眼,惊呼道,你怎么把三条打出去了?打二万不是更好吗?自摸三张。她在一旁如坐针毡,若无其事地看着被堂姐说得无语的李先生,他红光满面,额头沁出了细汗。她的心却阵阵拨凉。

耐着性子看他们打了两圈,她再也不敢替李先生摸牌了,堂姐也不再催她。她立起来,在房间走晃悠看几步,出去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心里从未感到如此的孤独。好像是堂姐不陪她玩的原因,又好像不是这个原因。出了巷子,她来到地坛,地坛上那两个少年又在投篮。她想起三天前与堂姐相见的情形。于是脚步不受控制地往桥边走去。西面裸露的山顶好像喷了一层金粉,山上树木清晰可辨,连叶子的大小都估摸得出。那一根像毛笔的山峰还是山河不改地立着,重阳节时,会有一群大都市男男女女过来爬山。山风徐徐,连绵的山头随着天宇流动的行云,仿佛也在游走。

她心无旁骛地走到桥上,听到桥下流水声才停了下来。扇面大山太高了,挡住了阳光,西面的山直到山腰才有阳光,一座山两种颜色,泾渭分明,也别有趣味。西面山上有一棵红叶树,真算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她久久凝视着它,近似佛所说的执拗,它却不言一语,等到思绪飘回现实,不禁在心底自我嘲笑。桥下流水淙淙,她视线沿着流水望上去,蒲公英、酢浆草、牛膝菊、稻槎菜在水边依稀可见,最常见的是芒草,枝叶细长而柔韧,山风过处,一径的娇媚。她独自在桥正中站着,偶尔有过往的车辆,她也熟视无睹。假如当时她与堂姐他们同去石川,她会更好地融入他们的生活吧。也许她初次与李先生打招呼时不那么拘谨,情况也会有所不同吧。关键是她发现了那枝酢浆草的花。他们三个站在桥上,驻对着,就在他们短暂沉默不语时,一个光着脚丫,脸蛋米黄色的,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一蹦一跳地向他们走来,她被她脑后勺两条麻雀尾的辫子勾住了,于是目送她走过,等到视线落在她脚上,她发现了那株酢浆草的花,估计她习惯了光脚,也可能走得太快了而没有察觉夹在脚趾缝的酢浆草吧。


七.

那天她没有去石川,而是远远望见石川就回来了,心中充满莫名的孤独和寂寞。当她经过堂姐家门口,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屋内麻将声熄灭了。头顶天空聚了一块椭圆棉花垛似的大乌云。堂姐在院子叫住她,春芹,我现在去买蛋糕,你哪都不去,就跟姐夫在家等我,我骑车去,很快就回来。堂姐正在戴安全帽,一边扣扣子,一边问李先生,祝语写什么?李先生说,你喜欢。堂姐饶有兴致地说,那就写:老婆大人,生日快乐,早点怀孕吧。只见一溜浓白烟散去,堂姐和那辆银色女装摩托车消失在巷子尽头,一拐弯不见了。李先生坐在院子的老人椅上,弓着腰,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站起来,叫她一声。

她脚没有跨进院子,而是立在门框下。少年时觉得院子很大,可以弹弹珠,可以跳皮筋,现在感觉那么逼仄。院子上空乌云盘着不走,淋下一地的阴沉,院子出水口长了一棵小细叶榕,还有一小撮苔藓,细叶榕叶子微卷,根系发达,死死咬住布满绿藻的青石,姿态那么淡定,不禁令人生出厌恶之意。忽然平地卷起一阵旋风,地上灰尘翻飞。她定定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榕树上。

别害羞啊,你和你堂姐不是从小玩到大吗?怎么不进来呢?李先生又站起身来。

我没有害羞啊,她说,今天是你生日吗?

其实我明天才生日,不过你堂姐觉得下午没什么消遣,就提前给我做生日。明天我们准备去镇上逛逛,你有什么好推荐吗?

镇子太小了,就一条五十米长的街,真的没什么好推荐。

你在镇上读书,平时你都不出门吗?

我就周日下午出来买些生活用品,其他时间都在学校。她每说完一句,就望着巷子,这条十几米长的巷子她头一次感觉相当的漫长,漫长到她的心怎么走都走不完。她看见巷子尽头木瓜树上挂住的随风翻卷的红色塑料袋,像一面小旗帜。红色在她眼中墨散似的扩大,直到把右边的柿子树都染红了,从这里看只能看到柿子树的一根横枝。

一把透明伞从她头顶后面转了过来。

她恍然回过头,看到伞下的人影,一头扎进绵密的细雨中。

她直到下午五点都没见堂姐过来叫她,期间她不想去找她。可是心却没有平静,她又想起装了“神仙水”那天晚上的事。走了山路,身累好睡觉,头一个梦却是浅浅的。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涛声,胡思乱想一通,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走到地坛中央,周围影影绰绰,有人在投篮,有人在聊天,她似乎意识到要找堂姐和李先生他们,可是不知道往哪走,愣愣站在原地。只听见脚下嘶嘶的响声,她看见一朵硕大的酢浆草花在地上打旋,好像少年时玩的花炮。花围着她转,花枝被水泥地板磨得越来越短,直到花萼,最后化为一缕白烟。她以为是哪个少年的恶作剧,可是没一个清晰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就在她茫然不知所措时,一只大手抓住她手腕,焦急地说,快走,野猪要冲下山来了。她看清楚了,那男子是李先生,她还看到堂姐站在远处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往她这边走,而李先生却拉着她往相反方向奔跑。等她跑上桥时,回过头朝村子大喊堂姐的名字,撕心裂肺,大哭起来,拳头捂住胸口蹲下,霎时感觉心已经死了。她吓得惊醒过来,汗流浃背。

她感觉口舌很干。于是起身倒水喝。窗外明亮如昼,所到之处一片澄明。她出门,轻步走到大厅,还没装上大门的大厅月色空明。凹凸不平的地面让明净的月色蕴平了。她喝了水,信步出去大厅,一轮秋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在一片薄云中喷涌而出,把云边都染黄了。这时她无意间发现扶墙上的那瓶“神仙水”已经生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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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笑笑书生 2017/11/21 16:16:48

    那瓶“神仙水”已经生萍,小女孩心头也已经生萍。但那毕竟只是浮萍,无根,叶青青,随波而微微荡漾,已如海上波澜。山耶水耶?风耶萍耶?情缱绻,意渺渺,宛在水中央,宛在萍叶间。略显粗犷的文字,却表达出十分精细、生动、空灵的意蕴,人与景合,景与情谐,如一首不分行的长诗——读毕,我心也已生萍。

    雪川2017/11/21 20:24:43

    谢谢笑笑书生的点评。

      回复
  • 黄元罗 2017/11/22 8:53:21

    十四岁的春芹在中秋节放假期间,遇到了从深圳归来探亲的堂姐及其男友李程伟,在短短的一、两天的交往中,对未来堂姐夫产生了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并在多年后将之称为“一去不复返的初恋”。其实,在我看来,与其说这是“初恋”,倒不如说是未成年的留守儿童在长期缺少关爱的情形下,对比她大不了多少、又给她以缕缕关爱的略微有些熟悉的人的“依恋”。

    雪川2017/11/22 9:54:22

    谢谢黄元罗先生阅读和点评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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