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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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冠军

1

虽然是一个已经在临床工作了十多年的护士,按道理早已经麻木了生老病死,但曲晶晶还是最讨厌和恐惧CA这个字眼的。

刚从学校出来进医院实习的时候,到了肿瘤科,病人的床头卡上都是些:肺CA,胃CA转移十二指肠,肝CA…………诸如此类。

CA,是癌的英文简称。之所以用字母,是为了照顾病人和家属那已经十分脆弱的情绪。事实上,除了病人家属,甚至包括一些病人自己,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

那些躺在病床上被标记了CA的人们,好像中了一种可怕的魔咒,或者身体里被安装了一个脱骨吸髓的装置,一天天的,被迅速吸得只剩下一张黑黄的皮,包裹着清晰可见的骨骼,最后在残酷的剧痛里逝去。

曲晶晶的父亲,七年前走于肺CA,母亲,五年前走于肠CA,这个世界上,就留下了她一个人。那一段她近乎崩溃,长夜长夜的失眠。半年后,恢复了一点气力可以上班的时候,她坚决申请从肿瘤科调到了妇产科,看着新的生命诞生,总比看着蒙着白被单的人被送走要愉快得多。

所以,这个晚班,看到陈江云在河洲一台戏微信群里发的那个诊断报告,曲晶晶还是神经忽地抽搐一下,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陈江云的那个报告单上赫然标着:甲状腺左侧乳头状CA!

平时一直用语音聊的她紧接着又用文字发了一句:检查结果出来好几天了,自己捂了一下。你们两准备点时间,陪下我。虽然我已经手术,有可能终老而死,也有可能只是死得慢一点,但是,我们还是应该,要聚一次。

事情源于二十多天前,陈江云做保险代理人的妹妹发现姐姐的年度医疗保险快要过期了,又想起她有一次好像念叨了一下脖子上怎么摸着有一个块。趁保险还未过期,生拉硬拽地把陈江云弄到医院去检查。这不检查还好,一检查是甲状腺有肿块,性质不明,医生建议切除。

保险不是还没过期吗?那就切吧!不过切了脖子上不得有个疤吗?得先去买点宽点靓点的项链备着!半月前陈江云电话里那悠然的语气还在曲晶晶的耳边回响呢,这切片检查结果却出来得这么触目惊心。

值班室的吊扇叽叽嘎嘎地转着,曲晶晶还是冒出汗,一股冰凉的细流从她的脖子后顺着脊背淌。怔在那里,对着手机里那条信息,看了许久,一下子竟不知道如何回复。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她又惊了一下,拿起听筒:“护士长,七床的剖腹产病人从手术室下来了!”“知道了。”她挂上电话,把另一只手还握着的手机放到抽屉里,洗了手,拿起血压计听诊器,另外一个小护士推着心电监测仪,去了病室。

不一会,推车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麻醉师推着平车,手术室护士抱着婴儿进了病房。

刚手术出来的产妇带着浓浓的血腥味,闻见血腥味曲晶晶的心就会刺刺地疼,她下意识地把脸上的厚棉纱口罩扯得更贴服一点。然后指挥着病人家属,协助麻醉师一起把产妇挪到床上,把临时氧气袋的管子拔了,接到床头的氧气出口上,安置好止痛棒和导尿管,上了心电监护,测量了血压,换了新的液体,看着它滴答滴答畅通无阻地滴到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手臂里,她刚为了新生被开膛破肚,奉血献心。

再检查了一遍在婴儿床上那个红红的新生命,把他柔软的小脑袋轻轻地侧放好。曲晶晶松了一口气:一切正常,等会过来协助你们给孩子吸初乳,记住现在还不能给产妇垫枕头,排气之前不能喝水吃东西,有事按床头铃呼叫……

交代完了,和同事回到值班室。洗了手,拿起手机,里面有十几条未接来电,是河洲一台戏里的另外一个:刘小梅。

曲晶晶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发了会呆,正准备拨过去的时候,刘小梅又打过来了:晶晶,你看微信了吗?看微信了吗?她尖利的声音急促,曲晶晶紧紧的皱了一下眉:看 了。

“怎么办呢?你是做这行的,她这个病要紧吗?能活多久啊?……”刘小梅永远是那么直接粗糙。

“这个……她这个病算是……”曲晶晶顿了一会,那个字要说出来实在困难“算是癌里面比较幸运的了,手术效果好,没什么大事……”

“那如果手术效果不好呢?”刘小梅啊刘小梅,赚钱的智商永远比情商高。

“手术效果应该会好,……以后吃药控制,定期复查就可以了。”曲晶晶只能和刘小梅解释这么多了。

“那她要我们陪她,我们陪吧,我抽时间,你也想办法请假,毕竟,初中毕业以后,快二十年了,我们都没有再见面啊。”这一次刘小梅倒是非常积极。

“你个钱串子不容易啊!终于看到你说能抽出时间来了。”曲晶晶叹息。人,是不是总是觉得要看到最后一步了,才能做一些平时不能做的决定呢。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才在微信群里回信息。

我刚仔细研究了一下你的报告,你这个肿块已经切除了,以后按医生的吩咐吃药。这是最轻的癌,会康复的,你不要有思想负担。这是曲晶晶回的。

你要我们陪你去哪?说吧!这是刘小梅回的。

“我还以为你们两都自慰去了呢!这么久才回信息!”陈江云话还是说得如常的邪气,哪怕已经得了癌症,只是声音有点嘶哑。“我要你们陪我,先回河洲看看,再出去玩一趟。”

陈江云的话让曲晶晶哭笑不得,她看了下时间,示意一下小护士,小护士拿上血压计去病房了。

“去河洲,没问题啊,去三天吧,然后来深圳,我陪你们去玩,深圳可玩的地方多,公司有什么事情我还可以兼顾一下。”

“刘小梅果然还是钱串子本色,不过她能抽三天空出来,简直是奇迹了!”陈江云在微信语音里咬牙切齿地说。“钱串子,晶晶,一周以后,河洲见哦!NO  SEE   NO  GO!”

在这个时刻,还能听到陈江云充分保持了原风格吊儿郎当的说话,曲晶晶好歹放下一点心,放下手机,去了病房巡视。

曲晶晶请好假,绞尽脑汁的排了把自己腾出来那一个星期的班。刘小梅每天在微信里说自己得提前安排好生产进程表,得安排手下跟踪原料……陈江云说我开车,在河洲与你们会和,刘小梅你大款直接高铁好了,我直接中山出发懒得顺你了。曲晶晶说,我们还认得出来彼此吗?

陈江云说朋友圈不是有照片吗?按照片认!曲晶晶说照片都是P过的。陈江云又在那头邪恶的狂笑,然后说:刘小梅,你快发个照片到群里,你特么朋友圈一张照片都没有!你是去过韩国还是泰国不好意思发吗?

我哪有!刘小梅的声音又像个狭窄的口哨似的在群里响起:只是我老得太快了,不好意思发。

切!三十八而已,能有多老!陈江云从来鄙视她不留情。

是啊!发一张吧,小梅。曲晶晶说,我除了记得你的上嘴唇是有点上翻的,其他的都不记得了啊。

曲晶晶的话一发出去,不一会,语音那边传来陈江云上气不接下气的邪笑。

刘小梅真的发了一张照片在群里,然后,整晚,曲晶晶和陈江云都没在群里冒泡。


2

从现在的小城回到河洲的时候,已是傍晚。曲晶晶推着行李箱,来到湘江边,找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坐下。

那里,有两棵五六人牵手才能环抱的大樟树。关于这两棵树,在镇上有一个悠久的传说:这两棵树,曾经变成一对恩爱美丽的青年男女,在民国时期江西的一所学校里教书,人称章先生章太太。后来一位法力高强的道士识破了它们,它们匆忙逃回了河洲,从此再也没有幻化成人形。

传说让小时候的三人深信不疑,这两棵树也是她们的根据地,在这树荫下跳绳踢毽子,过家家堆雪人,编绒线的饰品,交换各家的零食。

而这个地方,现在只有曲晶晶一个人,每年的清明节会回来一次。给父母扫完墓后,在这大树下坐上半天。刘小梅忙得没空回来给母亲扫墓,父亲的墓地她早已经记不起在哪里,继父的墓她不可能去扫。陈江云的父母早随她姐姐去了洛杉矶定居,她更没有理由回来这小镇。

想到这里,曲晶晶叹了口气。远处那轮黄橙橙红彤彤的夕阳寂寥地沉入山边,余辉撒在江面上,晚风开始有点微凉,夏末了。

一个人影,很是瘦小,提着个旅行袋,正朝这边走来。曲晶晶定睛一望:她穿着一套八零年代风格绿色大花的中式连衣裙,金黄的波浪发,黝黑的皮肤,越近,越能看清楚眼角唇边的皱褶,面颊上的黄褐斑,嘴唇还是向上顽固翻着,和发在微信群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晶晶!”刘小梅先是站在两米开外处犹豫了一下,然后大声地呼喊着跑过来,在夕阳渐弱的光影里,像一个缩小版的史莱克。

那画面实在太喜感,甚至让曲晶晶的情绪立马换了一个频道,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刘小梅已经冲到她面前,给了一个她扎扎实实的拥抱,她胸前内衣的钢圈,铬得曲晶晶的心酸酸地疼。

“你倒是没变什么,还是这么白,皮肤还是这么好。”刘小梅松开了她的怀抱,两只手拉着曲晶晶仔细端详了一会,十分艳羡地说。她笑起来,脸像裂开的黑土地,尖利的声音微颤,眼里有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曲晶晶就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哪里,你看看我眼角,都不敢笑,笑起来皱纹都长到头发里去了。再说我这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身体就弱。”曲晶晶示意刘小梅看她的鱼尾纹,刘小梅不以为然,两人在树下娴熟地坐了。

“好快啊,都二十年了。”刘小梅忽然用低低的声音十分温柔地说出这句话来,这倒让曲晶晶十分不习惯,她也不由自主的叹息了一下:是啊!都二十年了。

“那边,原来是你家吧!”刘小梅指着河边的桥说。

“是啊,前些年修这桥的时候被征了,现在地基都在这桥下了,哪里还有家,亏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我家那间小房,现在应该就是在大树后面那家新修的医院那里吧。”刘小梅肯定的说。小镇现在变了,原来河边狭长的巷子变成了宽敞的大街,原来的渡口已经被灰色的水泥桥代替,原来低矮暗黄的夯土房已经变成了现在明亮的瓷砖瓦房。只有这两棵树还在,不然,哪里还找得到记忆。

那时候的三人,从开裆裤到小学到初中,都在一块。

刘小梅个子偏小,性格却泼辣,父亲的早逝,继父的粗暴和母亲的软弱,使她早已经成为一只非常懂得自卫的刺猬。她又比别的孩子晚了两年才进学校,也就比这两人要大去两岁。镇上一般的男生不但不敢欺负她,想要接近曲晶晶和陈江云,还得要看她的几分脸色。

陈江云最野,发育得最早也最好,长得也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还总能把长发扎得与众不同,三个人穿着当年最流行的健美裤在一起踢毽子的时候,男生的目光都相当集中地,随着她胸前蹦跳的小兔子一上一下。

曲晶晶则如一朵安静的栀子花,修长得看不到波浪的身体,总是像个瓷娃娃一样跟在她们两的后面。

初中毕业后,曲晶晶考入医校,陈江云去了一间民办外语学校,刘晓梅跟随南下打工的滚滚人流去了深圳。三人就像不同气候的飞鸟,呆在各自栖息的地方,一直没有再谋面。

坐在那里,曲晶晶和刘小梅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些旧事出来聊着,天很快就擦黑了。

“江云怎么还没到?她现在一个人开车没问题吧?”刘小梅好像会招魂似的,话还没说完,一长串浑厚的汽车喇叭在不远处桥头的马路上响起。一辆打着大灯闪着双闪的红色宝马X5,华丽地停在那里,摇下的车窗里,陈江云对着大树这边使劲地挥手,让小镇路过的人们纷纷侧目。

曲晶晶和刘小梅赶忙提起行李跑过去,坐在车里的她唇红齿白风情万种,和朋友圈的照片别无二致,三人先是大笑了,然后又你望望她,她望望她,那一时竟陷入了沉默。

“傻不傻啊!快上车。”还是陈江云装做不屑地先开了口。曲晶晶说下来过去大树下坐坐吧,陈江云看了看夜幕里那巨大的剪影,枝叶繁茂的树冠融合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彼此的两棵大树,又看了看已经有稀稀疏疏的灯火开始辉映的江面,沉默了一会才说:还坐个屁,快上车,吃鱼去!饿死了。

曲晶晶和刘小梅都笑了:原来你还是那么馋,惦记着那些鱼!

河洲镇靠湘江,又不处于交通发达或者工业发达处,环境倒好像一直没有怎么被污染,水流一直清澈如少时,直到现在,还有人在河里捕鱼售卖。镇子街头现在有林林总总的鱼馆,招牌还是那样熟悉的:鱼头汤,拌鱼皮,炸鱼骨,腌鱼片,炖杂鱼,酸汤鱼籽……等等朴实的名字。

陈江云对着那些招牌夸张地咂着唇彩鲜艳的嘴唇。

小镇上车可以随心所欲地停,长街上偶有两个孩童跑过,还有一些稀稀拉拉的老人在门口乘凉,坐在那些从门缝射出来微弱的灯光里,这故乡的青壮年基本上去了南方,剩下的只是些老弱残兵。

几个店家以为来了什么过路的大客,都忙过来招呼。曲晶晶指着一家贴着白色瓷砖看上去最干净的店面说就这家了。那两人不约而同的说了声:变态的洁癖!

看到她们进店,店家立马拿了菜单上来,听到三人熟络的口音,说原来是咱们河洲的姑娘啊,怪不得这么水呢!水是褒义,大概是水灵的意思。陈江云为三人代表发言:谢谢老板,来个老套河洲全鱼宴!

老板高兴地答应着去了,喝了一口店家主妇倒上来的热豆浆,那豆浆散发着久违的土地芬芳和记忆里豆子的腥气,陈江云叹道:就是这个味,想了好久啦!三人看着店家从屋里的大缸里捞了大头鱼青鱼鲤鱼鲫鱼叼子去后厨了,还未吃到嘴里,气氛就被活蹦乱跳的鱼烘托起来,让人心满意足。

葵瓜子在三人嘴里嘎嘣嘎嘣地响着,从原来嫩得能掐出水的姑娘,到现在胶原蛋白流失得一败涂地的妇人,从有血有肉没心没肺的时光,到日夜奔忙身心俱疲的现在,从信件,到QQ,到微信,这流水一样的时光像这面目全非的小镇,竟不知要从哪个时间哪个地方再提起来。三人的心就像那捞走的鱼经过的地面,一片片乱糟糟湿漉漉的。

“你的那个贱人最近有没有回家?”还是陈江云打破了枯燥的瓜子声。

曲晶晶看着对面听到这个问题将面部肌肉扭成苦瓜的刘小梅,她的嘴唇抿下来,又翻上去,半天嗫嚅出来几个字:还不是那样。

贱人叫陈健,就是小镇上的人,还是陈江云的远方堂哥。当年,就是他带着刘小梅南下深圳,去到一家龙岗的五金厂。那时候,刘小梅总是写信分享:陈健带她去看大梅沙的海了,陈健带她去吃麦当劳了,陈健给她买新连衣裙了,陈健在工厂的宿舍把她睡了………

刘小梅是多么踏实的人,黄连一样的苦她也能吃。从流水线的厂妹开始,做到拉长,做到主管,工厂改行做净水器的时候,她成了股东,这都是后话。聊天工具由书信变成QQ的时候,刘小梅提陈健的时候明显少了很多,每次两人问她,她就回:那个贱人啊,不是在麻将馆,就是在去麻将馆的路上,不是在情妇那,就是在去情妇家的路上……陈江云说你直接休了贱人好了。刘小梅说不,我要给两儿子一个完整的家,不能让他们像我一样。一家四口一直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她暗暗的咬牙,每天的盐都得计划着吃,这样想方设法在深圳买下了第一套房,过了两三年,又买了第二套。房的行情水涨船高,扑陈健的女人愈发地多了,还好刘小梅是有两把刷子的,经济控制得滴水不漏,贱人也只是爱玩,还是想老了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始终也还是没有提真格的。

陈江云就每次说刘小梅:你晚上都没有需要的吗?你不会也找一个啊!贱人会玩你不会啊!……刘小梅就说我要上班,要抽检商品质量,要去看采购原材料有没有偷工减料,要学电脑,要送儿子参加活动,要去看房,要装修,要去看租客有没有弄坏装修……陈江云说你就钻吧,钻钱眼里去,好养贱人!

现在曲晶晶和陈江云都能看到刘小梅那被南方阳光照耀得早衰的脸,眼看着那里即将要下一场暴雨,还好,店家及时地端上来一碗鱼头汤。新鲜的大头鱼杀了以后,下锅用豆浆一炖,加点黄椒,盐和青蒜梗,就十分的鲜甜了,需时也最短。汤在桌上热气腾腾,曲晶晶赶紧拿起汤勺,往刘小梅的碗里舀:这个要趁热吃。然后又给陈江云和自己舀了。

“哇!哈喇子根本停不下来!”陈江云就是有一会把人弄哭一会把人弄笑的本事。被她这么一吆喝,刘小梅好像也脱离了刚才的阴郁,被汤吸引过去了。

一碗热热的鱼汤下肚,故乡的感觉顿时清晰起来,像摇晃的渡船,河对岸广阔的田野,无边的油菜花,稻田,甘蔗还有玉米红薯的味道……霎时都能回味起来了。

腌青鱼片,炸鱼骨,拌脆鱼皮,炖刁子小杂鱼,酸菜鱼籽汤……上一道,那味蕾更唤醒一分,那回忆便觉更深一分,那岁月便更觉短了一分……

店家夫妇坐在一边嗑着瓜子,看着她们吃得那样的香甜,忍不住问:姑娘们是好久没回河洲了吧?

陈江云咯吱咯吱地咬着鱼皮说:我是陈大国的二女儿。

“原来是陈乡长的姑娘啊!陈乡长的大闺女可能干了,去了美国,二姑娘也这样水灵,只是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现在更水了呢!陈乡长身体还好吧?……”店家一闻是故人女儿,问题就停不下来了。

曲晶晶叹息了一声:少时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啊!刘小梅笑说晶晶你还是这么文绉绉的。陈江云瞥了她一眼:你才催呢!你看你催的像根豆角似的,姐不催,姐还这么嫩!然后又边吃边和店家搭话去了。曲晶晶和刘小梅不理她,只吃鱼。

小镇的一顿鱼下来,不过才三百上下,曲晶晶借口去洗手间,把店家主妇示意去结了账。要走的时候,陈江云掏出PRADA的银包说买单,店家说已经结过了。陈江云对曲晶晶大吼:你就是这德行,喜欢一个人猫着阴着,你什么时候才能阳光起来呢!

刘小梅再粗糙也听出来陈江云话里有所指,曲晶晶也知道,她不出声,三人出来上了车。

回来的路上我看了,镇政府招待所好像还行,今天晚上就那了。说完没几分钟,陈江云已经将车开到招待所前的坪里。几人提着行李下车来到服务台,却没有人,陈江云就去砸那个挂着值班室牌子的门,一个脸带红晕的女人睡眼惺忪地应声出来。

“有房间吗?”陈江云问。‘有的,你们要几间?’女人问。

“来一间!”陈江云边说边掏钱包。“啊?只开一间啊?”曲晶晶急问。

“就一间!就一间!”陈江云回头白了她一眼。然后又对着刘小梅说钱串子你别着急啊!到了深圳你全包。刘小梅也没回话,只是鸡啄米似的点头。

房间好在是有两张床的,女人送了一瓶开水和几个一次性杯子过来:有热水洗澡的,电视也可以看。

曲晶晶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间的各个角角落落,倒也还干净,又问:怎么睡啊?

“别着急,今天晚上我轮流宠幸你们两个!”陈江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洁白的脚丫一晃一晃,染得血红的指甲一抖一抖。

刘小梅跑过去,把陈江云按在那里挠她的咯吱窝:让你宠幸!看你怎么宠幸!

陈江云被挠得在床上笑得翻来覆去。

曲晶晶一边开行李箱一边笑:还跟孩子似的!然后拿了一包东西递给陈江云:这个拿去,回家每天抓一把煲水喝,提高抵抗力的。现在外面药店的中药好多是硫磺加工的,我这个是托可靠人到山里买的,你先喝着,感觉好的话我再弄来。

陈江云起身来接过去,拿在手里摩沙了好一会,才打开她那个大大的银色行李箱,拿出两个印着DIOR的纸袋,一人手里塞了一个。两人打开一看,曲晶晶的是一个白色金属链的坤包,刘小梅的是一个黑色的大口径的提包。“这可太破费了。”曲晶晶叹。刘小梅还在那里翻来覆去的看:这个皮质手感真好!晶晶,这得要多少钱?

“一万以上吧。”

“啊!这么贵!”刘小梅的声音瞬间达到一百分贝以上。

“不是我说你啊,你也要对自己舍得一点,买点像样的衣服,做做SPA,出去走走,钱花了才是自己的,不要节约得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陈江云边一脸嫌弃地对刘小梅说着,边把那些药草仔细地放到行李箱里。

刘小梅默默地抚着那个包听着:还是我粗心,什么都没给你们带。

“别急,到了深圳,少不了你的。”陈江云狠狠地说着,那架势好像已经准备了锋利的刀,好一下子划开钱串子的荷包。

三个人最后横躺在了一张床上。曲晶晶记不起多久没有和人这样依偎着睡觉了,她的头蹭着陈江云的肩膀,手搭在刘小梅的胳膊上,像小时候那样。

上次和人这样依偎着入睡,是林格最后的那次出差以前了吧。

林格,林格……曲晶晶的心又疼起来。

很久以前的一天下午,刚分配到医院工作不久的曲晶晶,坐在医院宿舍花园的长椅上。她才下了一个夜班睡醒,刚洗过湿漉漉的长发披在白色长棉裙上,夕阳暖暖地撒在她的身上,她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阳光里像两只小小的蜻蜓,停在白荷花一般的面庞上。外科医生林格路过的时候就在那站住了,然后再也没有离开曲晶晶的身边。

林格多好啊!每次曲晶晶夜班他都准备热热的粥等着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的生理期,煲好四物汤哄她喝,第一次曲晶晶疼得撕心裂肺,林格就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他的怀里,总是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和消毒水混合着洁净的 味道……

那几年的时光像一个童话,刻在曲晶晶的脑海里,直到那辆被撞得变形的车把林格带走,她的心也被撞的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有人说死亡分三级,第一是脑死亡,这是生物学的死亡,第二是人们来参加他的葬礼,这是社会死亡,第三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了或者是死了,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死亡。    曲晶晶不想让林格真正地死亡了,他一直在她心里,清晰得和昨天一样。

“晶晶,你也应该要走出来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应该再找一个了。”陈江云摩沙着她的脸幽幽地说道。

“是啊,你这样子,林格在下面也不安心啊,他又怎么踏实去投胎转世呢。”刘小梅一直非常笃定地相信轮回。

曲晶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她们两,这一夜,她没有失眠,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大早,刘小梅就出去了,她说她还是应该去母亲坟前看看,这一看,就去了一上午。曲晶晶就陪着陈江云,在她那长满了野草的几间老房子前发呆,在河边的渡口发呆,在那两棵大树下发呆,在面目全非的学校门口发呆。

大半个中午,刘小梅终于回来了,鞋上全是土,身上全是草屑,大红连衣裙被勾出一条条的丝:把我母亲坟前的路整了一下。然后洗了个澡,三人去吃饭。一口鱼汤下肚的时候,陈江云说:我们等会走吧!

“啊?不是呆三天吗?”刘小梅放下才伸到嘴边的调羹问。

“够了,看过了,就够了,这地方才巴掌大而已。”陈江云顿了顿,又说:我得带你们去好好浪一浪!

两人继续吃着表示没有异议。

“你来开车!”放好行李后,陈江云把曲晶晶拉到驾驶位。

“啊?我开?不行,我不行。”曲晶晶扭头往副驾驶溜去,又被陈江云拉了回来:你不是早有驾驶证了吗?这又不是高速,国道而已,我的车随便你怎么糟蹋,你要放下障碍,大胆开!然后不由分说把她强行塞进了车里。

曲晶晶的手颤抖着放在方向盘上,哀求的眼神看着副驾驶位上的陈江云。“别看我,我现在可是病人,你白衣天使得为病人减轻负担!”陈江云从包里掏出墨镜挂在曲晶晶耳朵上,然后往靠背上舒服地一躺。

后面的刘小梅表示爱莫能助,曲晶晶觉得自己放在油门上的脚像一团棉花,一点劲也使不上。

车终于发动了,行驶了五分钟,才出了招待所那个没有两百平米的坪。

“晶晶,你准备开几个月到达深圳?”陈江云悠悠地躺在那里瞄着快冒虚汗的曲晶晶。

“晶晶加油,你可以的。”刘小梅拿出了激励员工和自己唯一的一句台词。

加油加油……曲晶晶默念着这个词,她把眼睛闭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踩了一下油门。田野里的风从窗户呼呼地吹进来,把墨镜后曲晶晶的眼睛吹得湿哒哒,三个人的发丝被吹得乱舞,纠结在一起,怎么捋也捋不清楚。

没有了家的故乡,血泊里的林格,鱼汤的香味,陈江云的诊断报告……这一切都消失在身后,好像被风吹走了。


3

“到我的第二故乡了,下去逛逛。”一路走走停停后,终于在清晨的路牌里看到“广州”的字眼。下京珠,进内环,在环市东路上徜徉,陈江云把车开到了花园酒店。

几个人把行李推到大堂那金碧辉煌的红楼梦壁画前面时,曲晶晶对刘小梅说:刘姥姥,我们进大观园了!正在办入住手续的陈江云闻言笑得花枝乱颤,酒店前台的男孩看着她脸都要红了。

踩在像棉花糖一样的地毯上,进入了像宫殿一样的房间,放下行李洗了澡换了衣服,陈江云就把两人拉到二楼的荔湾亭。

“鲍鱼仔糯米鸡,艇仔粥,虾饺,凤爪,叉烧包,萝卜糕……”陈江云驾轻就熟地点完,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前两个月,在这里,我带着儿子见了黎阳一面。

“啊?黎阳?”这两人异口同声的问,“这么大八卦都没微信告诉我们!那你家夏宇知道吗?”

“知道啊!”陈江云翻翻白眼对这两个大惊小怪的人说。

“真有你的,带着现任的孩子和前夫吃饭,不知道黎阳做何感想呢?”刘小梅激动得嗓子都变音了。

“他哭了.”陈江云低低的回答。

“他哭了?”曲晶晶握了下陈江云的手。

“是的,他哭了。”陈江云说得凝重,不像是玩笑。

陈江云一进外语学校的时候就恋爱了,而且,恋得是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当时用了三页信纸告诉曲晶晶她爱的喜悦,对象就是学校的老师:黎阳。

好在是民办学校,除了漫天的口水没有什么硬性的规定,但是两人的压力还是巨大,只读了两年,陈江云就南下广州了。

到了广州,她才发现,那点三脚猫的中国音口语根本不能让她找到任何和外语有关的工作,好在人靓又高,还有姐姐支持点生活费,她最后在花园酒店的餐厅做了一名咨客。

黎阳几月后也辞去了老师的工作,尾随来到广州。

生存哪有那么容易,黎阳很久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本来贫乏的积蓄很快就没有了,宿舍又不方便再住得太久,两人在石井租了一间公用洗手间和冲凉房的民房,靠着陈江云一个人的工资谨小慎微地生活。

“那段时间多么快乐啊!虽然我每天穿着旗袍和高跟鞋,一下班脚都麻木了,可是黎阳每天都会来接我,我走不动了,他就背我,汗流浃背也不放下……再也没有人说三道四了,我们自由,轻松又快活。没有钱买菜,就买了点米煲粥,往里搁点盐,都喝得有滋有味……”陈江云慢慢地说着,一行泪从她的眼里落下来,掉在面前热气腾腾的砂锅艇仔粥里,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初的味道。

机会还是眷顾了黎阳,他进入 了一家国内开始热火朝天的英语培训连锁机构上班,并且,很快成为了管理。他开始满世界地飞了,没过几年,就在广州用陈江云的名字买了套房。陈江云的好运也来了,世纪初广州的外贸市场火得如火如荼,在姐姐的带领下,她也忙得热火朝天,盆满钵满。而两人,长期的出差和分离,到了过年的时候躺在一起,话还是那么的稠密贴切,只是,回那种心跳的感觉却不见了。时光让恋人变成了朋友,又变成了亲人。终于在一次黎阳出差以后,陈江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要她让出黎阳。

打了最快的一班飞的,陈江云出现在黎阳出差城市的酒店里,看了电话号码的他低头默认,然后说:我只是一时酒后冲动,对不起,对不起,小云,我不会和她在一起的,你给我次机会好吗?

陈江云什么都没有说,她歇斯底里地撕扯着黎阳,撕扯着那个地方,直到锋利的指甲在黎阳的股沟撕下一块皮,她才在他的惨叫声里和床单上的血痕里回过神来,打了120.

黎阳没有记恨陈江云,他表现得更好,礼物鲜花送到她像看白菜,精心安排的旅行也激不起她的情绪,她一次次地挑着毛病,一次次地翻着旧账,把日子搅得鸡飞狗跳。

“我们要个孩子吧!”一次黎阳出差回来,对着电脑边的陈江云说。陈江云回了回头看着依在门边的黎阳,原来初来广州的时候她打了两个孩子,后来就再也没有怀上,而现在他等在那里,为她特意练的腹肌已初见端倪,他显然刮了胡子,蓝色的内裤托着一个期待的突起。陈江云又把头扭过去对着电脑:好啊,你去等着我,我做完这个表就过来。等她回到卧室的时候,黎阳早已经睡着了。

陈江云怎么会缺追随者,还是没有怀上孩子离婚后的她,什么外籍浪漫型酒吧激情型办公室地下型死心塌地备胎型,她全都一一试过,只是,那个月专宠死心塌地备胎夏宇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

夏宇是她在花园酒店当咨客时候的同事,一个厨师,话说得闷死人,菜做得诱死人。这些年以来,他一直给她做饭或者请她吃饭,只要她一声令下。

“命啊,都是命!”陈江云沉浸在那回忆里,这次是曲晶晶和刘小梅第一次听到完整版本,听的人和说的人,都忘记了那满桌子的美味佳肴。

“你们也知道,那时候我都三十二了,我怎么可能去打掉那个孩子……”公主就那样嫁给 了青蛙,不能变成王子的青蛙。

黎阳还是没有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他一直是一个人,和陈江云还是偶尔会电话或微信聊聊天,像亲人一样的那样互相问候。

“可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我生孩子了,和他后面的那两年,想尽了办法,我都没有怀上,而和夏宇,偏偏就怀上了,这都是命啊……所以,他上次出差来广州,约我,我就带着儿子从中山过来了,我想,是时候应该告诉他了。”陈江云已经泣不成声:“我哪里知道,他看着我牵着儿子进来,他的泪就那样流啊,擦也擦不断地流下来了……”

曲晶晶和刘小梅走过去,两人搂着她,这是她们所有记忆以来,看到陈江云的第一次哭。

那样经典的粤式小吃,终还是失去了应有的味道。饭后黎阳说:原来的卡还在用吗?我给你打点钱。

陈江云说不用,离婚时房子钱都给了她,她自己还在上班,还帮忙姐姐管理国内的业务,早就财务自由了。

黎阳说我不是给你的,我是给孩子的,如果我们的孩子没打的话,都可以上中学了。

尽管她坚决拒绝,回到中山的时候,陈江云还是收到了银行卡转入五万的信息。

“小云,你电话响了。”陈江云在回忆倾诉的时候,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曲晶晶把她的包拉开,把手机递给她。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一个星期不要给我电话吗?”免提那头显然是夏宇“两天了,我担心你……”

“不用,你好好管好你儿子和餐厅就好了,不许再打电话!”陈江云没说完就不耐烦地挂了。

“夏宇是担心你嘛,你态度好点,要是我那个有你的十分之一,我也满足了……”刘小梅的眼圈红了一圈又一圈,她松弛的黑眼圈很大,需要时间才能彻底红起来。


4

“说实话,如果我经历过多一点恋爱,或者说是男人,我会原谅当初的黎阳,不会那么死咬着不放,真的。”酒店的桑拿里,年轻的男按摩技师在陈江云赤裸的背上温柔地推动的时候,她幽幽地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抬起头来看另外两人,她们正面部痛苦紧张,哪里像在享受推油,倒像是在经受酷刑伺候。

“嗨,我说你们两个,有点出息好不好?你们的贞洁有谁看吗?到死了,连快乐是什么都不知道!”陈江云大吼,又示意帮曲晶晶和刘小梅按摩的那两个男孩,他们的手,无疑更勤快了。

“小云,到了深圳,别再找昨天那样的节目折磨我们了。”车上,曲晶晶忐忐忑忑地说,刘小梅在后面呼应。

“你们两这点出息!”陈江云又开始哈哈的坏笑:到了深圳,给你们找两个牛郎!

“牛郎住深圳?他不是住银河吗?”刘小梅的问题实在经典,这次,连猜到大概的曲晶晶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钱串子,这次我要住最好的酒店!准备好你的卡。”把车开到蛇口希尔顿门口,陈江云对着后座的刘小梅严肃地说。

“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行,”陈江云推开曲晶晶。

“我来。”刘小梅掏出钱包就冲进酒店的大门了,过了一分钟,她又出现在门口:小云,过来,我心里好虚。

陈江云这次直接蹲在地上笑,曲晶晶拉都拉不起来。

跟在陈江云和侍者后面,刘小梅像个进入金库不知道搬哪块的小偷,曲晶晶像个踏入皇宫的乡下小女孩。

“好吧,今天不折腾你们了,我们好好聊聊天吧。”把包往床上一扔,去卫生间拉开了浴缸旁边窗帘的陈江云说。然后她开始唰唰的往浴缸里放水。

“那个……酒店里的浴缸……干净吗?”曲晶晶说完还是把浴缸里的水放干净了,又冲刷了一遍,才开始重新放水。

陈江云看着她做这一切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命令这两人:把衣服全脱了!

“啊?干嘛?”

“泡澡!”陈江云不由分说地拉着两人开始脱衣服。

所有伪装除去的时候,三人站在浴缸边,开始用手捧水,互相开始一顿乱泼,像十几年前,在学校的公共澡堂里那样。只是,那时候的她们,都像清晨露水里刚萌芽的小草。而现在,曲晶晶像支失去水分的百合,陈江云像朵盛放到荼蘼的玫瑰,刘小梅,像根被风干了的狗尾巴草。

泼累了以后,三人挤在大浴缸里,窗外蛇口灯火璀璨,远处的海不宁静地向城市的方向激荡。

这室内,水汽蒸腾,从莲蓬头喷射而下,是水的眼泪?还是心的悲伤?

“你看,现在缸里泡着三道菜!”陈江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说。

“什么菜?”刘小梅左右观望。

“白切鸡,口水鸡,还有……梅干菜蒸梅干菜!”说完陈江云按着肚子狂笑。

曲晶晶回味过来,也忍俊不禁,只有刘小梅,这两人笑得没有力气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一把掐住陈江云的大腿:叫你损我!叫你损我!

掐是没有掐多重,三人都笑得脸疼了,才停下来。

“晶晶,你以后怎么打算?”陈江云严肃地问。

“打算?……没想过啊……上班,下班,以后退休了,出去走走吧。”曲晶晶茫然地说。

“什么?你就这样混一辈子啊?”陈江云愤怒地在水面上拍了一下。“你这么久从来都没有找过啊!”

“找?没有合适的啊?别人介绍的那些,也不了解,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曲晶晶的话显然是虚弱的借口。

“你不会要求以后你找的男人在那之前先得用消毒水把那东西泡上一天吧?”陈江云恨铁不成钢,“不是人人都像林格,你要放下你那乱七八糟的原则和要求了!”

“别说了,别说 了,”刘小梅一边踢陈江云一边用手在曲晶晶的眼下轻轻地抹着。

“不说她,说你?你就坦白说,半夜三更的时候,你就没有一丝冲动?”陈江云又把炮口对准了刘小梅。

“也许,也许有过吧!”刘小梅放下手,脸都要憋紫了。

“就是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地压抑自己,这样,是变态,是违反本性,是会生病的!”陈江云像在慷慨激昂地进行演讲,“你们知道我的打算吗?我准备离婚!离婚!”

“啊?你又要离婚?”这两人惊呆了。

“不为什么,每次我看着他趴在我身下,像狗熊在树洞里吸蜂蜜,我就特么的腻了!”陈江云不理旁边两人的瞠目结舌,继续说,“我的生命有限了,其实,你们的也是有限的,我为什么不能按自己想要的方式活?……是的,我得了癌,其实,不止我,你们,你们也都有癌,都有癌!你们知道吗?”

她喊完以后,虚脱地靠在浴缸上。

“小云,别这样,我们陪你,我们去看海,我们去买东西,我们去酒吧疯狂……都听你的,你不要这样……”刘小梅用自己瘦黑的身体徒劳地搂着陈江云。

曲晶晶什么都没有说,她看着陈江云那水里丰盈白皙鲜活的身体,眼前又浮现那些被吸得皮包骨的身体,又好像看见林格的骨灰从自己的指缝撒落……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默默地看着那些水,从浴缸里澎出来,经过洁白的大理石地板,流入了那深邃黝黑的下水道里,也许,它们是流到了河洲那两棵大树的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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