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静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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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商
  • 周冠军

太难伺候了,只能中止合同了!

风雨交加中,我烦躁地打上的士,从福田到了南山某商务大楼的门口。这栋八成新的商务楼,我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参加开业典礼,第二次是来签订合同,没想到,第三次是来解除合同的。

事情是这样的,两个月前,我辞职开始创业——创业不是因为我多牛逼,而是形势所迫,因为我的职业到了一个瓶颈期,同类公司又比较抗拒我这年纪的女人。租办公室、买办公用品、请助理、公司运营了一个多月,钱花出了一大笔,可我一笔单都没有接到,心里发慌。某一个凄风急雨的晚上,因为着急失眠,我在微信圈一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焦虑,没想到被段总看到,问我公司做什么业务?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他说正好他公司有个文案,适合我来做。简单聊了下,第二天就签了合同。收到定金后,我和我的助理,花了好几个日夜,前后共做了三次方案,他都毫不留情地否了,这让我十分不快。昨天是周六,快晚饭时,他让我今天到他公司面谈方案。我建议他周一谈,因为我助理去阳朔玩了,他说周一时间全部安排满了,晚上要出差。

既想最后再努力挽救这个单,又怕出意外,我只好硬着头皮带着防狼喷雾剂来他公司了。

脑补了很多耸人听闻的画面,意外的是,一出电梯,发现段总的公司门是敞着的,两个人从里面出来,助理正在前台拿什么东西,噢,看来我的防狼喷雾剂用不着了。

一见到我,助理就说段总在会客,大约还有十分钟有空。

段总的办公楼,统共有两千多平,装修简洁典雅,灰色和麻色为主调。助理带我往南面最里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周未了,段总还见这么多人?我好奇地问。

他是没休息日的,他的工作日是五加二。助理笑。

哼,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能对别人不狠嘛!我心说。

十分钟后,我见到了白净、无边眼镜、中等身材、衣着体面、笑口常开的段总。这个人我不陌生,但也没那么熟,虽然我们认识好几年了——彼时我在证券公司工作,我们俩因为同一个银行领导的饭局而认识。当时那位领导因为我工作有求于他的原因,拼命灌我酒,段总春风化雨般解了我的尴尬,让我免于酒灾。

嘿嘿,酒嘛,能者多劳,不能喝就少喝,特别是女孩子!来,行长,我们俩干一杯。

这句话,让他跟同桌其他劝女士酒的人,瞬间区分开来,我记住了他!但也仅只如此,上班族,和做老板的,现实中很难交集,我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和他的交情,保持在三两个月微信问次好,一周点次赞的热度。

进了需要密码的大办公室,段总正在接电话,我在黑色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助理帮我把绿茶泡好,退出去了。

“哈哈,怎么样?文案有灵感不?”段总挂了电话,边笑边在我对面坐下来。

你的养老地产,概念是非常好的,但是让投资人投钱,还是差那么一点说服力,感觉更像是公益性质。我说。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的理念,这样,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项目基地看看,实地考察一下,会理解的更透彻些,费用我们公司报销,”段总说,“我们一起有四五个人去,两个博士,我,另外还有一个摄影师,不过,他还没完全确定行程。

好吧。

段总按了铃,助理进来,拿了我的身份证号,定了第二天晚上九点多的机票。

我正打算离开,段总的儿子来找他了,显然父子俩之前电话有约。

小段在上大四,一米八多,和他爹一样,有个光亮的前脑门,和复制下来的常开笑口,他是来向他爸爸借钱,利用假期去国外旅游长见识的,对话如下:

父:预算多少?

子:10万吧,计划三个月。

父:欧洲那边消费比较高,三个月,10万,你确定够?

子:应该够。

父:还款计划书做好了吧?

子:做好了,这里。

父:好嘛。

小段把几页薄薄的打印计划书放在桌子上。

我心里泛起了不平衡的浪花,跟我签个单,熬多少个日夜,他一句话就否决了。他儿子出去玩三个月,10万就这么打水漂,还轻描淡写!

还要不要人活了?!

第二天深夜,我们到了G省机场,段总G省的司机来接我们,一路都是彬彬有礼,沉稳开车,一看就训练有素。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段总不断指着车窗外黑夜里某处灯光,告诉我们,这是民俗村,那是新开发区,这是著名茶园,那是文化遗址保护区……

“段总,你精神怎么这么好啊?周未不休息,这个点了,你还像打鸡血似的。”我努力睁眼,想看清外面的地方,可惜除了遥远零散的灯光,一无所获。

哈哈,我们做生意的,熬夜甚至通宵是常态。

两位博士跟段总一样,精神十足,不停地问东问西,三个人聊得十分火热。

凌晨一点多,司机终于将我们带到段总的项目基地附近租的一栋五层的商住两用楼,二楼的一间大会议室灯火通明,大屏幕在播放着各种户型图,七八个人正在吞云吐雾,段总给大家介绍了同行的两位博士和我后,问:你要不要参加我们的会议?

什么会议?我脑子全是糨糊。

定我们养老地产的几种房型。

算了,我困死了。

那好吧,小林,你把作家带去休息。

那个叫小林的女孩从会议室里出来,带我到楼上一间女用客卧,热情地告诉我,各种日用品在哪里。我已经没有任何思维动力了,匆匆冲了凉,把自己丢到床上。

在鸟语中醒来,推开门,花香茶香扑鼻而来,走到栏杆处看风景,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是高低不一的村屋,在山和楼之间,是白色的公路,和大片大片的果园和茶园。

段总陪我和两位博士吃了小林做的早餐,带我们去他的项目基地,那里已经有二十来个人在施工,他要做的,是童话般的“同居式”养老中心,面积在上千亩,耗资在N个亿以上。我知道他以前是做高科技行业的,不知怎么就突然转行,投入到养老业来了。

“你都那么有钱了,年纪又不轻了,还这么折腾,你家里人同意嘛?”许是空气好,景又美,我大胆地问。

“我老婆知道这是我的一个梦想,让我想做就做!”段总笑说。

段总的妻子我在他新公司开业典礼的时候见过,外表年轻漂亮,但是待人接物相当沉着老到。记得有一次写一篇约稿,写到男人结婚的动力,我问了好多家庭幸福的男人,是什么让他们下决心结婚的,也问到段总,他说了件小事——有一次,我和当时还是女友的她吃饭,她接到一个女人电话,对方说,我爱上了段总,希望你退出。她答,那是你和老段的事,跟我没关系。

试想,一个男人有这样心胸的老婆,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

什么梦想?我好奇地问。

经过轰隆隆作响的作业机,来来往往的工人,沿着草地已经踩出的小路,我跟着段总往美若仙境的项目地靠山的地方走去。

段总:几年前,我母亲得了脑血栓(父亲先于母亲去世),在家里需要人照顾,母亲年迈,又是老一辈那种“儿女承欢膝下,父母千万事足”的心理,她希望我们这些孩子,能时常陪伴左右,亲自照顾她,可是我们怎么去照顾她?

原来她身体好的时候,我们一年就算只去看望她几次,也挺辛苦了。因为到了我这个年纪,事业家庭负担重,精力体力也大不如前,回一趟老家,要做很多安排,才能成行。到她生病以后,就更辛苦了。我们家几兄妹,都没法亲自去照顾她,不是没这个孝心,也不是想推脱责任,原因很简单,首先,我们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事业,大家都在干活,不可能把公司家庭丢开,一心一意去照顾她;其次,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我哥哥姐姐年纪更大,他们要是去照顾,身体更受不了。我妈这个病,不仅白天,就是晚上,也需要有人时刻照顾,坦白地讲,就是没病的人去照顾,也可能搞出病来;第三,我们不专业,对于一个年迈病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吃什么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有效科学地护理,更是不懂;第四,观念问题,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自己的生活,我把你照顾好了,其实是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我回头这样想,如果是我的儿女,我这样要求他,我快乐了,但儿女痛苦了,我们也不会真的感到快乐,我们的幸福不能建立在儿女的痛苦之上;第五,沟通问题,我们和他们的交流,不如他们同代人的交流。

所以,尽管我们给她请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理,也用了当时最好的药,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母亲还是去世了。之后相当一段时间,我都心存愧疚,因为眼前总浮现出,她希望我们守在她身边的期待眼神。其实我清楚,母亲并不是非要我们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只是因为没有人陪,太寂寞太孤单了!她的亲朋老友,哪怕住在同一个城市,也很难常常见面,因为都老了,出趟门实在是不容易,不像年轻人,想去哪就去哪儿。

因为这件事,我就想到中国越来越严重的老龄化问题,过去物质相对贫乏,技术相对落后,70岁就被称为古来稀,假如60岁退休,到寿终也不过10来年时间。现代医学那么发达,平均年龄已经80岁以上了,再加上生命科学的发展,人们可以轻松活到90,甚至100岁以上,退休到自然死亡,中间长达几十年,这个时长,跟我们正式工作时间差不多。如此漫长的养老生活,等着儿女来陪自己享受天伦之乐吗?坐在家门口数着夕阳等死吗?肯定不行。

我就想,要是能在闲时琴棋书画,结伴旅行,有事互相照应,抱团养老,给一群同年龄、同层次、同爱好、有共同话题的人,找一个美丽的地方,做一个理想居所,那该多好呀!我前后跑了五十多个地方,最后定到这里。

“五十多个地方?”我惊讶。

是的。

你就没绝望过,没想过放弃?

在我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绝望”和“放弃”这种词,认准的事,我会想方设法完成,而且,越有难度的事,我越兴奋!

尼妈,跟这种人聊天,分分钟被暴虐。

为什么定在这里呢?

因为这是贫困省贫困县,想结合当地资源,在保护生态和能源的情况下,尽己所能,做点什么。

我有点感触,竟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读书人不成事?所谓“秀才起兵,十年不成”?段总反问。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总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毫不专注,也可能是自身条件太好、选择多,反而什么都想试一下,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好。所以,看好一样东西,没别的,就是坚持!没有什么事没困难,如果不困难,那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做。

正说到这里,一个红脸、圆眼、身材板实,包工头一样的人,满脸堆笑过来,原来他是来给段总献策的,他说如果给他权利,让他自己去找零散工人来做这个工程,起码可以节约30%以上的成本。

想想,段总,30%的成本,你得节约多少钱啊?对方开心地说。

段总毫不犹豫地回答:打住!我宁愿增加30%的成本,也要按正规的工序和要求来做。我知道你是好心,能帮我节约很多费用,但我不敢保证,这个工程质量让人满意,当然,不是说低价一定低质,但相对来说,正规工程公司,更有质量和工期保障。从另一方面来说,我这么大项目,不能随便找些工人,就在那里搭啊建的,得综合考虑,全盘规划。

包工头样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这个项目投资这么大,全是你自己的钱吗?

怎么可能?我只能拿出一部分启动资金。段总说。

那钱不够怎么办?

钱不够赶紧找钱哪!比如我这个项目,我跟一个职业经理人聊,他问我,这个项目要10个亿,你没10个亿,怎么做?我说,我的思路跟你不一样,我认可这项目,没有10个亿怎么办?当然是找钱!光坐着想,天上又不会掉钱下来。老板和职业经理人,最大区别是什么?就我的理解,老板是靠梦想去工作的人,一件事情做不做,他不是分析条件够不够,而是看这事情值不值得做,值,他创造条件去做,想方设法把它做成。

我被击到痛点,我就是条件不够就懒得动的人。

你现在对我这个养老项目有概念了吧?

有感觉了。

哈哈,有感觉就好。

“我下午要带博士去医院谈另外的项目,晚上约了银行的人,明天一天要见好几拔人,哈哈,主要是借钱,没时间再陪你了,你想留这里看看,我就安排小林带你转转,你想回深圳,就自己定机票,让我助理报销费用。”段总接了个电话后,说。

我看马路上,司机已经开车过来,停在那里等待了。

我想想,项目基地和段总的核心理念,虽然已经搞清楚了,但总觉得意犹未尽,那你让小林带我转转?

行,我给她交代一下。

段总把我带到项目地的商住楼,跟小林交待两句后,带着两位博士到了市区去。小林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虽然长相不俗,但是穿着打扮简单得体,让人不由得生几分喜欢。吃过午饭,带我逛了附近的桃花林,茶园,很快我就知道了她和段总的关系——亲侄女。

我跟你叔叔吃过几次饭,他新公司开业的时候,我听同桌的人说,他以前是公务员,怎么会创业呢?

“我叔叔主意可大了,他一直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小林笑道,“很小的时候,他就被称为孩子王。不管走哪儿,不仅喜欢替人拿主意,还天不怕地不怕,老师看到他,头疼死了。爷爷奶奶见他这样,担心他以后会成为混混头。说也奇怪,到了初二的时候,他突然开窍了一样,觉得调皮捣乱没意思了,开始终日埋头看书,不分类别,不辩古今,只要是能找到的书,拿起就看。当然,最喜欢的,就是写文章,就是文青们通常干的那些事。老师看他这样,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大概是为了鼓励他,让他当了班干部。

初二,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了。

孩子王当了班干部,开始学着用“领导”的角度看问题,解决问题,大人们也开始用不一样的标准要求他。有态度有责任,也有自己的解决方法,也就得到越来越多的赞美,而赞美,是可以催人早熟的。

但是到了高中,叔叔才读了几个月,就放弃学业了,原因很简单,那时是1976年,刚打倒四人帮,国家有政策,父母退休了,做子女的可以顶替工作。像他这种自认足够成熟到当男子汉、实则是浮想翩翩的小文青,收拾书包就到工厂去了。

他成了一个整天上班下班,再走到宿舍写几首诗,然后感慨一下人生,接着埋头睡觉的工厂青年。但是,文青的气质是藏不住的,那就是——看到同工厂里,那些比他大很多的男男女女,整天鸡毛蒜皮,说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觉得无法忍受这种没前途的生活了,开始着手准备考大学。

叔叔说,当时工厂有个“电视大学”,他参加了,学的是电子专业,半天读书,半天工作。学校的教室就是在工厂里面搭间房子,想学的人到了规定的时间,都到那里去,有工程师讲课,美其名曰“电子专业”,但诡异的是,他学的却是装配钳工,为什么装配钳工划分在“电子专业”,他经常笑,到现在对他都是一个谜。

七七年起,他开始正式考大学,也是第一批参加高考的,虽然喜欢文科,但那时候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父母都希望孩子考理科,他高中才读了几个月,理科基础根本不行,但即使这样,还是考上了大学,但是那所大学不理想,他没去。

七八年,叔叔第二次高考。每天一下班,就冲到宿舍去埋头复习,高考自学的那些书,一摞一摞的。除了上班,下班,就是看书,睡觉,哪里都不去玩,什么人都不见。真称得上是“头悬梁、锥刺股”。叔叔说,当时的想法简单,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不然没出路。这一次,又考上了,还是不理想,还是没去。

到七九年,他发现情况不对了,那些新来的考生,他们是正规学校学出来的,有完善的基础知识,有完整的学习时间,而高考试题的要求,越来越高。他们这些没有受过完整高中教育的,越来越难应付试题了。他想改志愿学中文,但爷爷不让改。叔叔说,你不让我改我就不考了。爷爷挺开明,说你不想考就不考吧。

到了八零年,他再次高考,终于考了个相对满意的分数。有好几所学校,好几个专业可以选择。他找来找去,终于看到一个专业叫“企业管理”,问人家是干吗的?人说这个专业是当厂长啊。他心里乐开了花——这专业好啊!我一个当工人的,当个经理就不得了了,学这专业就能当厂长?那不是管一大帮子人?赶紧报了这专业。后来才知道,这个专业是当时分数最高的,他是以那一届最高分进的,进去后又做了班长。虽然在学校的时候,叔叔是个文学青年,但还是比较务实,觉得抓经济建设比较有前途。在学校就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一年要看多少书,要学多少知识,要达成什么目标,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一心一意做表现,终于如愿入了党。

大学毕业后,叔叔分到了某省纪委,算是毕业生里,最好的单位之一了。当时有个机会去国家纪委组织的一个研究生班去学习。在那里,他眼界一下子被打开了,突然意识到,这些人,跟从前遇到的人,水平,格局,认知,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在别人还在仰望他那铁饭碗的时候,他已经蠢蠢欲动,想到更广阔的地方畅游。

可是到哪里去呢?那个年代,要从一个穷困省走出来,到北京,上海,基本不可能。唯独深圳不一样,深圳对外开放,大量招人,再加上又是特区,有很多吸引人的政策。正在这个时候,他一个到深圳的同学回老家,跟他大肆吹捧深圳,说深圳多么好,厕所不仅在屋子里面,还放香水,随便让人喷;厨房不仅不用烧柴,连油烟都没有,比人家的卧室还干净;地上踩一个月没半点灰尘;大热天的屋里空调开了比春天还凉快;马路上各种名牌轿车数都数不过来;世界各种品牌的电子产品都能很快看到;跟香港很近,抬一脚就过去了……

叔叔一听,坐不住了,找机会到深圳一看,虽然没同学说的那么夸张,但真不错,当即就下了决心,去!

他写了四封求职信寄到深圳,那四个单位都要,都是很牛的单位。我有一次问他,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进这些好单位?他告诉我,在之前的单位时,他在全国比较有名的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几十篇比较有影响力和份量的文章,在他那个年纪(当时只有26岁),这是相当给人贴金的。

他跟爷爷奶奶商量去深圳的事,奶奶不言语,看着墙上的中国地图,盯着“深圳”那一块,半天才说:“哎哟,你现在的单位好好的,偏要跑那么远,深圳,你到那里去了,我们猴年马月才能见到你啊?”

好在爷爷开明,说:愿意去,就让他去闯一闯吧,年轻人出去看看也是好事。

1987年,我叔叔带了一件行李,托运了32包书,跑到了深圳。第一感觉是,从此以后,就要在这里落脚了,举目无亲啊!第二感觉呢,哎呀妈呀,要讲普通话了。边说边学,刚开始说普通话的时候,很蹩脚,人家几乎听不懂。

他在深圳一个万人艳羡的单位干了几年,又按不住了,想自己干!在同期进单位的人里,他是提拔最快的,领导非常不舍得,可他还是坚决地出来,一是心里面还是有些躁动,觉得在机关里面受束缚;二是南巡讲话,他觉得有很多机会。

然后,他从公务员变成了下海商人,没想到真的闯出来了。

你叔叔这个个性,不闯出来不可能!我叹道。

是啊,本来我们想,叔叔赚了这辈子够花的钱,该做的慈善也做了,什么帮助养老院,孤儿院,都这年纪了,该好好享福了,他却说要反哺,来这个贫困省做这个项目,很多人不看好,他却一头栽进去,从设想到规划再到动工,前后都三四年了,真怕这是他的滑铁卢之战……

“你放心吧,你叔叔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失败的,就算暂时失败了,他也会勇往直前,很快站起来的。”我安慰小林,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方案全力做到最好。

和小林回到项目商住楼,看时间,还来得及买最晚一班机票回深圳,立刻定了票,问小林要了些项目资料做文案参考,当晚回深圳了。

补了一整天的觉,想起段总这一天见几拔人,打电话问他工作的事有没进展?段总哈哈大笑:我们谈一百次合作,可能就一次成功,人家答应借的钱,只要不到账,分分钟可以作废的。

借到钱没?

哈哈,哪有这么容易?不过肯定会借到的,想做的事情必须要有信心。段总声音还是那么爽朗。

我心里一阵触动,和助理用了两天时间,把全新的文案完成了,发给段总,给的评价是:7分。

我惴惴不安,不知道这个分数,对段总来说,是高还是低。忍不住问一直和我沟通的他深圳助理:这分数啥意思?

助理答:不错。

第二天打来的合同款,让我吃了定心丸。

人生第一次开公司,接的第一个单,完美结局,颇是兴奋,忍不住想摆阔,请段总吃个饭表示感谢。约了快一个月,段总不是在天上飞就是在地下开会,终于约到,我想定个高档点的海鲜餐厅,他却指定要到南山一个中不溜秋的湘菜馆。

也不用这么替我节约吧?

“哈哈,又不是谈什么大生意,不用讲排场,正好照顾朋友生意。”段总笑。

行吧。

段总指定的那家餐厅,有且只有一个包房,已经被人预定了,时间又不能改,我只好让服务员腾挪出一个大的靠窗位子,老板娘三十出头,风情万种,我助理悄悄问我:段总非要到这里来吃饭,会不会跟这个老板娘有什么故事?

以我对他的了解,不会。

为什么?助理问。

一是他太忙,没时间找情人;二是他兴趣不在此。我笑道。

约定时间,段总和他的司机还有助理到了,司机放下手中的酒就走了,助理把白酒和红酒都打开,我点的十几个菜也陆续上来了,正敬酒表示感谢,餐厅老板娘过来,很惊喜地说:段总,好久不见啊,又出差了吧?

哈哈,是的。

我助理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看,我猜的没错吧。

王姐和她朋友们在包厢呢,要不要我跟她说一声?老板娘问。

不用,她出来就会看到。

王姐是谁?我顺口问。

哈哈,我前妻。段总笑。

什么情况?我有些不解。

喝酒喝酒,来,作家,祝你的公司越来越红火。段总举杯。

我连忙把杯中红酒干了。

酒喝得晕晕乎乎的时候,段总前妻出包房,五十多岁的样子,保养良好,身材修长,穿着体面,略带严肃,看到段总,过来很自然地跟我们满桌喝了杯酒,然后跟段总说,有点事要跟他商量,段总跟着前妻去了她包房。

我实在按不住好奇,借着酒劲,问一直陪着我们喝酒的老板娘:他们都离婚了,怎么关系还这么好?

“段总人好嘛,他当年不愿意离婚的,但他老婆非要离,说既然你只顾着你的事业,一天到晚不着家,我这个老婆也是多余的。段总只好离了,后来他老婆的朋友出了事,是段总暗中帮了大忙,于是两家人处成了亲人。别说他前妻了,就是我,他都帮啊,当年要不是段总帮我,我都不知道还有没命呢!”老板娘显然喝多了酒,兴奋地说。

为什么?我更好奇了。

老板娘说:那年,我刚结婚,我老公为救人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治疗又急需用钱,我为了多赚钱,在啤酒广场推销啤酒,遇到醉酒的客人撒酒疯,段总那天正好和朋友在那里喝酒,帮我解了围,后来偶然知道了我的家庭状况,帮我垫付了老公的住院费用,听说我做菜不错,就帮我和老公盘下了这家店,说实在的,当时自己挺小心眼的,怕他对我有什么想法呢……哈哈,可是好几年过去了,没动静,后来是我自己忍不住了,问他为什么这么无私地帮我?段总淡淡地说,不希望我老公的善举受到伤害,好人应该有好报……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冷雨夜自己发微信圈卖惨的事,转头套段总助理的话,对方嘴很稳,还是透露了两件事:我做的那个方案,本来有另外一家公司在谈,人家只收我这个费用的80%,但段总还是拍板让我做了。另外一件事是,他和他儿子是亲父子明算账,除了教育基金——再多钱他都出,但凡涉及到不太必要的消费品,他儿子就需要向他借钱,并且需要有明确的还款计划,比如他儿子大一的时候,问他借钱买最新款的手机,做暑期工赚钱,然后还钱他。

心里一阵暧意,他是在不动声色地帮扶我这种创业小白啊!

段总从包房出来,跟在身后的,还有她的前妻,和另外几个衣着光鲜的人,段总跟人介绍我道:这是深圳的女作家,很优秀的一个人,帮我们公司做了个文案,很不错,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找她合作……

我举起杯,向大家表示谢意,然后一饮而尽,看着众人对段总尊敬的样子,突然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的一句话——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因为他们的羽翼太光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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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德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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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德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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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萌面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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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彻
  • 2018-07-06 10:5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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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笑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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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圳老亨
  • 2018-07-02 14:3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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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20周冠
  • 2018-07-02 00: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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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嘲讽
  • 2018-06-29 08:4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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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昆阳森林
  • 2018-06-29 06: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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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暁霞囡
  • 2018-06-28 22:3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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