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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
  • 周冠军

我惯于揭别人的伤疤,却不会掩盖现世的安稳----题记

一、

“风水”一词,在中国农村人眼里似乎决定着生老病死,子嗣延续,命运乖桀。大到乡村官绅,小到草民,无论运命困厄还是飞黄腾达,无不认定是祖宗风水引领,才使其命中注定有这遭遇。所谓遇时顺命!

在中国的南方地区,特别是从中原远道而来的客家人,在南下马不停蹄的奔波迁徒中,不断地逃离战乱及天灾,对世事的难料,及运命的无常,便对“风水”这一词具有神般地膜拜 。

在客家人聚集的赣南地区,凡是膝下有子孙,由子孙为逝者做“风水”,若女儿或外甥帮做“风水”,则让人讥笑:他家没人了!做“风水”的具体过程是由逝者入土三年后,由在世的子或孙,把当年埋在地下的逝者,翻棺拾敛起逝者的骨趾,放入一“陶缸”里,选块好地方另做墓地,再次进行下葬。这个新做的墓地,就叫“风水”。有钱的人家,选空旷高远之地,不惜花费大把钱财,把风水做得镶金贴玉,远远看去如一座神殿庄严而神圣。没钱的人家,为托“风水”,带来好运,往往咬紧牙根也要做。且不管做风水得耗资多少,做好“风水”,才是重中之重的事。因为事关子孙的运程亮堂呀。因此,乡人为了自己将来的家运,那怕所选的地址,是又高又陡的山岭,只要风水先生说此地绝佳,也顾不了每年清明和冬至祭祀的脚力,即是“风水”置于山颠,这荫护后代子孙兴旺发达的事,都会照办。

一穴“风水”做好后,得选黄道吉日,通知四方亲邻,大宴宾客。一来显示在世人对地下人的告慰:看我们给你选了那么好的地方,让大伙儿都慕名来看你了;二兼炫耀生者的孝心-----我们舍得花那么大的本钱,节衣缩食也得给你做“风水”,这不是孝心,是什么?

时令已近冬至,家里冬祭的风俗也开始了。上班途中,接我娘电话,说二伯父今已做“风水”,堂弟小山准备这二天摆贺宴。我这个做堂侄女的,自然就在被请的范围内。一听这消息,我心里不由得默然一算:二伯父去世不知不觉已三年了。

那是二零一四年的初冬,我在启航商务大厦办公时,接了伯父过世的消息,因为工作原因,我无法分身赶回老家去奔丧,在办公室忙碌。人再忙,脑海里也不时闪着伯父风烛残年的样子:他佝偻着身子向我走来,我欲开口叫他时,一定神他便消失在天花板上了。

一上午,他的影子勾着着我往影影绰绰的往事里钻,让我悲哀之余,不得不庆幸二伯父安息了!

对于二伯父的死因,作为他弟的我父亲,也对此语焉不详。只能依据二伯父的症状推测是胃癌。


二、

二伯父生有三个子女,大女儿堂姐离婚。子女离婚,在这个社会,很多父母已看开。早已不是八九十年代前的观念。堂姐这场婚姻的错误,说来还是因为二伯父的老观念在作崇:九十年代堂姐就外出深圳务工。外地的男子,堂姐不想嫁,厂里本身男老乡少,难找合适的。堂姐不知觉拖到二十五岁,还没找上对象。在城里二十五岁算什么,可在我们乡下来说,她这个年纪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九十年代末的农村,如果哪个人家的女儿超过二十五岁,还没人相亲成功的话,就会按现在的潮流,把这种女子划入剩女阶级了。农村姑娘年纪大没嫁人,村里就有喜欢搬弄事非的女人,背后闲嚼舌。猪怕壮,人怕被人嚼舌,特别是姑娘家,再好的一个人,被人在嘴里嚼来嚼去,名声也就在他们嘴里嚼馊了。在农村,儿女名声清白至关重要,二伯父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自己担当自家的女儿嫁不出去的名声。趁堂姐春节回家,二伯父让她通过媒人介绍,尽快相亲嫁人了事。经过媒人的凑合,堂姐跟隔壁村的一男子,从见面,过彩礼,扯证、摆酒等乡下结婚风俗走齐后,一对男女便算结了婚,一起过日子了。仓促草率的婚姻,犹如一场“婚”赌。有人赢了白头偕老,有人却输得如遇上了瘟神,甩也甩不掉。堂姐的这一赌,就输了。堂姐嫁给堂姐夫,肚子三年没闹动静。农村人眼里,女人肚子没动静,不分青红皂白,首先归结到女人身上。常年累月找偏方治女人。堂姐喝了一年多的中草药,垒起来可有一屋子。这一屋子草药把一个健康明媚的女子,喝成了黄瘦干柴的妇人。只是依然没见堂姐肚子有动静。没孩子的妇女,在婆婆妯娌眼里不好过,在男人堂姐夫眼里也不好过。这些眼神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弦绷紧了要断,兔子逼疯了会咬人。堂姐忍不了。便提出离婚。但男方却坚决不离。无奈中堂姐只能搬回娘家住,以示离婚决心,但姐夫纠缠不放,说他花费这么大劲娶老婆,要离婚就得赔偿礼金,还有离婚精神损失!

到了二零零一年,堂姐夫明知自身也有问题,却还变本加厉地给予堂姐精神上的折磨,堂姐在家里再也无法待下去,偷偷地下深圳寻找落脚的地方。在深圳她找到我。因她会做车工活,我把她弄进我们手套厂里做车工。

她来那天,我刚走出办公室的门口,远远地见一瘦小的女子站在门卫室外面,踮起脚尖在那候人。我越走越近,才确定这是堂姐。她变得让我不敢确认:她身子已显得非常单薄,如一只在寒冬里觅食的小鸟。浑身羽毛松散,神情凋零。自从她嫁人后,我们便没有再见面。她做姑娘时,身体比我健壮厚实。即使在冬季,她的脸色也水嫩光亮,泛着自然的红光。她身材本不高,这一瘦下来,整个人比做姑娘的时候缩小了一个版本。像一只被压干了水份的馒头,椭圆脸变成了长尖脸,身板儿瘦得前胸贴后背。她头上胡乱地扎着个短马尾,一丝丝白发隐在发束里。她穿着自织的毛线背心,套一件劣质灰色外套,立在门卫室外的阶沿上,见我从厂房里出来,远远地就扬起手向我喊道:二妹,我在这里!二妹,我在这里!她许是等了我蛮久,见我终于从办公室里出来了。高兴地嘴角往两边扬,露出山里人白亮的两排牙齿。我赶紧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粗大了不少,与她的个子有点不相符。我们高兴地说着家乡话,就连她脸上的皱纹,也被我们的高兴劲儿吓倒了,一个劲儿地往额角边上跑……

堂姐立在厂门口等我的那种样子,我至今还记得。

堂姐要离婚,伯父内心最纠结。一方面是纠结家里的名声,一方面又为女儿的不幸婚姻痛惜。更让二伯父难堪的是,堂姐夫因为堂姐私自跑了,他没地方找人去,天天跑到二伯父家去衅事要人。堂姐夫一会恐吓二伯父,一会又扬言要自戕给别人看,如此折腾,弄得二伯父心神憔悴,在村里头,颜面丢尽。

世上事事如意的人少之又少,而能看清世事最终结局的人,更是没有。二伯父匆忙出嫁堂姐,谁也无法意料这竟然为堂姐的婚姻埋下了一颗隐性炸弹。堂姐离家出走,只是提前引爆了这颗炸弹而已。堂姐来深圳落脚在我们厂,我们连二伯父也不敢告之。怕二伯父经不住堂姐夫的死缠烂打,说出堂姐的下落。堂姐历尽婚姻的痛苦,自学了不少婚姻法的知识,便打算通过分居二年后,上诉法院,判决离婚!

二伯父在家里一方面受着堂姐夫的滋扰,一方面不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内忧外患。日子过得如贴在锅上的煎饼,两边受着煎熬。

堂姐出走深圳,让她的不幸婚姻终于了结。历尽艰难,才换来婚姻解放。


三、

二伯父儿子小山,二伯父为他花完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帮他买了城市户口娶上媳妇,算是舒了口气。只是小山婚后连生了两个女儿,在二伯父认为只有男孙是继续香火的观念里,两个孙女的相继出生,对他的心理与精神打击倍增,甚至对生活心生绝望。在农村,夫妇俩连生两个女儿后,就得遵照计划生育政策,施行绝育手术。若这绝育手术小山夫妇一做,就意味他俩不能再生育了。小山没生到儿子,就意味着二伯父没有孙子!没有孙子,在二伯父只有男性才能延续家族香火的封建思想里,这就是“绝后”!“绝后”这两个字,像冬夜雪地里呼啸着的寒风,一遍遍地刮着二伯父瘦长的脖颈。这“绝后”两字,又象是一把冰凉的利刃,日夜顶在他脊梁骨上,若不设法挪开,他将无法在乡人面前直起腰来。还可以说,这两字更是一副三节棍,无时无刻不在抽打着他业已苍老的身子,有不致他瘫痪不罢休的决绝。在寒风、利刃、棍棒的摧残抽打下,他的身躯如风雨飘摇中的老树,叶落枯萎。若能以死换一个孙子回来,二伯父绝不会不去做。但现实对他采取的却是一段凌迟的手段,他无从选择。

二零零五年大年三十,小山老婆生下二女儿,二孙女的到来,一家人不但没有过年添人的喜庆,这二孙女的下地,倒添了全家人的沉重。就连我父亲仨兄弟几大家子的人,一提到小山第二胎又生女儿这事都在叹息。往年过年,几大家子来来往往的热闹场面,变成了各自归各家的屋里闷着,怕过年的喜闹,会加重二伯父的心病。

那一年春节我正好回婆家过。节后顺带去娘家探亲。我知晓二伯父家里的情况后,知二伯父心情难过。我想尽早去一趟他家以示安慰。我特意一早就去了他们家。进屋后,他们一家人高兴不起来的神情,让我不敢说更多劝解的话。因为我自己头胎生了儿子,我怕我说些好听的安慰话,会让他们觉得我是坐着的不知他们站着的腰疼。二伯娘只顾忙进忙出,服侍堂弟媳这个月婆子。小山脸无表情。二伯父神情呆滞。他的每一举一动都已无法掩饰他骨子里的悲怆。整个人看起来形容槁枯,状如电视剧里的屈原。用一句“长叹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多艰。”来概括他此时心里想表达的,怕是连这“人生多艰”,他的含义也比屈原悲情。

这下世的二孙女,对二伯父来说就是一条致他身躯速朽的蛀虫,长在年三十万家喜庆团圆的夜里,蠕动着肥胖的身子钻进二伯父的骨髓里,吮吸着他这躯残液。  

我一面匆匆地对这刚出世的堂侄女送了一个庆生的礼包。祝贺她赶在大年大节来到世上,祈愿她是个好命的姑娘。一面也就此告别。我怕自己待的时间越长,对他们来说,形成的反照越是明显。基于我的敏感,觉得我待在他们身边,充当一起难过角色的很不相配。所以,我沉默越多,空气里凝固着闷闷不乐的气氛便觉愈重,跟我一起去的六岁儿子,一反平日的调皮,老老实实地坐那,不再打闹。我只好选择匆匆离场。

年后我返深上班,也不再方便过问他们家的事。元宵节过后,堂弟媳做完月子,她二女儿的满月酒自然是没摆。我听我母亲说,他们夫妇俩丢下刚满月的二女儿,把他们在县城的小吃店生意扔了,偷偷地远走广东去了。谁也不便知晓他们的去处。就连二伯父都不想知道。因为二伯父一旦知道,他怕他哪一天自己耗不住精神压力,发了神经病,为抓计划生育的工作人员“供”出了小山夫妇的“外逃”地址,那他可就真觉得自己没必要活了。


三、

二伯父二伯娘已是年届六十的老人。日常不但要耕作几亩离家远,质地薄瘦的山地,还得喂猪牛、养鸡鸭;得上山割草拾柴火,自食其力的情况下,另还得抚养两个孙女,照料她们的生活起居,日子过得是既潦草又忙碌。这一切,本不算什么。大多数的农村,那时代的光景都是这样,年轻人出外打工,留下老年人及小孩在家乡,如果外出的人工作稳定收入相当,他们还能寄钱回来照应,让家里的人物质上过得去。如果外出的人工作不稳定,他们自身尚且难保,哪顾得了家里老小。只能让老幼相扶,在地里刨食,老人老一天,小孩就大一天,把日子过下去。二伯父一向勤快,加上擅于谋划农事,他一年的桔子、草鱼、还有在山谷里开荒种的桔子等农产品,一笔笔凑起来,也有不少的经济收入。老俩口及俩孙女的温饱基本解决。农事繁重这些对于地道农民出自的二伯父都不算什么。他忧烦的是,镇里计划生育工作组隔三差五地到家里,要二伯父供出堂弟夫妇的下落。他们每次来,不捉鸡鸭就赶猪,另外还要挟点现金,否则就有好脸色给二伯父。如果碰到上头计划生育工作抓得紧,而二伯父又交不出人,可就有他心神不安的日子“吃”了。由文革时期家庭成分造成二伯父一向怕政府。从抄过家的经历中过来的人,对来办事的人,能躲则躲起,惹不起。但为了这传宗接代,为了有孙子延续香火,二伯父忍了、求了,甚至下跪能成也去做。乡府里负责执行计划生育工作的人,抓不到超生对象,他们也交不了差啊。有时就难免采取过激的手段,不分日夜地恐吓骚扰他。久而久之,二伯父的精神状态就出了问题。他压抑得厉害时,就拿两个孙女出气,对两个孙女时常骂骂咧咧。有时骂过后,他自己醒悟过来,既懊悔又痛恨不已。再加上年老还农事繁重,维持着这一天天靠老天爷脸色吃饭的生计,况且老天爷是晴是阴,谁也无法捉模,碰上阴雨连绵,加上农事不景的时候,二伯父患病就患得严重:整日无端端地谩骂二伯娘,轻者顺手拿上什么摔什么,重者甚至暴打俩孙女。

有时虽不打骂人,但整个人精神萎靡,干脆卧床几日,心生寻死不甘,要活无助的绝望。

二伯父打骂孙女的事,自然有好事者传给了小山媳妇,她对二伯父的行为极端不满。生活有千难万难,打小孩就不对。她心里有多少委屈,又找哪个人打去呢?历经十月怀胎生女,哪位母亲愿意扔下两个女儿,逃到外地去隐名埋姓地生活?要说委屈及无奈,她似乎比他们家里任何一个人担得重。因此,她对二伯父心生怨怼,理所难免,也无可厚非。

二伯父腰拖背带着两个侄女儿,去山谷里开了几十亩的荒地,种上了沙梨树。那些荒地滩涂,山高路远,年轻人早已不屑于去耕种。二伯父却不辞劳苦,硬是一镢一锄地撬开乱石巉岩,挖斩齐腰粗的树头,耙土埋沟填坑,种活了一百多株沙梨树。

这一百多株沙梨树第三年便开花结果。一树树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如菩萨的一双双佛手,抚慰二伯父几年的辛劳。结这么多果子,可卖多少钱啊!二伯父心中美美地,仿佛看到了一叠叠花花绿绿的人民币像雨点一样落在了他的掌心。

只要逢上乡亲他就兴高彩烈地叫人尝他的沙梨。有人吃上那么一口他的梨,顺口夸了那么一句,他就高兴半天。赶上墟日,他头天摘了,用二轮板车装了一百多斤。自己把平日里穿的烂衣裳换了,上下穿戴齐整。天蒙蒙亮就起床,用自家鸡下的蛋炒了一大碗旧饭,填饱肚子,推一车梨向县城出发了。出城的山路,坡陡路窄。他不得不用尽老力把着车,腰弓背卯足劲上坡,提着心眼儿拖住脚后跟小心翼翼地下坡。赶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累得他一身汗湿了又干,赶到街上。找一个便于摆卖的地方放下车子,坐着车架上候着顾客。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眼巴巴地等候着。因为他不会吆喝,加上城里从外地贩运来的规模化种植的水果多而漂亮,相比他这自然生长,长相参差不齐的梨,买相就差。蹲了一天,他的沙梨没卖多少。只是碰上了城里的熟人,碍于情分,看他守着满满一车梨销不出去,着实难受,就帮他买了几斤算是做人情。他也想到拉到另一条街上去看能否多卖点,算是对自己的沙梨有个交代。每条街上推着走了一遍,直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城里的人家晚炊将起,他才很不情愿地推着车回家。

一车的梨子早上怎么到街上去的,傍晚也就怎么而返的。只是早上的梨托了风,沾了露,轻盈而鲜嫩。回路上的梨,吃了不少城里人的冷遇,跟二伯父的脸色一样,暗淡、阴沉了许多。那些沾在沙梨身上的小麻黑点儿,像二伯父滴在它们身上的晕开的泪点,满带污渍和晦色。

二伯父在路上颠了许多个坎坡,才回到村子里。在村路口瞎转悠的乡邻曹四古,平日就喜欢调侃人。今日见二伯父有气无力地推着一车梨回来。他嘻皮笑脸地走近二伯父:老二,你的果子今天卖了一趟“满街游”哇?这大墟日,你搞这么晚回来,街上是不是很好玩啊?二伯父不作声,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地乜了曹四古一眼,嘴里“卟”地一声,骂了一句我们乡下的脏话。他骂曹四古什么,曹四古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二伯父用力把车子往前一推,撒手不管了那车子了。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滚了几米远,整个车子摇晃着,差点要侧翻了,被路上的石头阻了停了下来。

一车梨在城里游了一天的“街”,它们许是长了许多见闻,要不,比起早上去的时候,它们在二伯父的车子里重了不少,那瘪下去的车轮就是一个证明。二伯父经曹四古这么一打趣,身上唯一的一点力气,都被打趣远了。早已无力再把这车梨推回家去了。他站在村口桥头边,寻思给梨们寻找一个合适的去处。一时半会想不出,他就着桥墩把车子停在了村溪边上。他在桥沿上坐下,摸出上衣口袋的烟包,一早买的劣质烟包,一天就被他抽完了,剩个空瘪的纸包在口袋里。他抄手把烟包向脑后头一甩,扔往桥下的溪里。烟包划了个弧摔了下去。他直起身子,两手上下摸索两个裤兜,裤兜里,除了几元散钱外,就剩个打火机。他无奈地摇晃了一下身子,扑到桥沿边上。望着溪里汩汩而流的清水,他眼花起来。夕阳的余光里,有一张张红色的钞票,随着溪流飘飘忽忽地,在昏黄的暮光里飘荡而去。我梨子换成的钞票呢,哪去了啊?他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他说完这句话后,猛地一转身,冲到板车边,一脚蹬在车板架上,一手插进筐底下,猫起身子,张开嘴大吼一声,把筐连底提起。二伯父太用力,使他的面貌看起来有些狰狞:两腮帮子一鼓一鼓地,空瘪的嘴腔里几颗剩牙,被他咬得格格地响。他把筐用力往桥墩上一撞,竹筐瞬间裂开了一大口子,筐里的沙梨稀里哗地往溪里滚下去……

曹四古呆呆地看着二伯父,对二伯父怪异的动作还没反应过来,未曾想到,二伯父已再次冲向板车,弯腰拎筐,相比前一个动作,这次他似乎长了不少力气,像一位壮士,把另一筐梨直举过头顶,连筐带梨一甩抛进溪水里,桥下的半空中“砰”的一声,一筐梨闷头闷脑地撞进了水底。空筐在水底打了一个大大的旋涡,河面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水花,慢慢地从水里露出了半边脸,一个个梨子像跳出樊笼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涌入湍急的流水,大部分慢慢地沉入河底;有几个调皮的不停地在河面上打着转,禁不住河水的冲力,一直往下飘,汇入断黑的暮色里。

二伯父呆呆地看着桥下。他睁着无神的双眼,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掌拊着在桥墩上,那双手十指青筋毕现,如苍老的树根盘虬在坚硬的泥地里般。他那一头斑白的头发,如一树枯萎的枝条,无言地向四周伸去。他突然脑袋轰轰作响

,想自己真是老眼昏花了,好好的天,咋就有雷电闪划过他的头顶呢。他吓得把头埋在桥墩上,失声地哽咽起来。结满褶皱的喉结上下抖动,把村口的暮色拉得漆黑了。站在一旁目堵二伯父的曹四古,早被他吓得慌了神。远处几个在地里浇菜的乡亲,听到河里传来的“呯、呯”声,模糊的暮色中见二伯父的举动,也呆住了,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曹四古是被他耳里灌满了二伯父苍老的哀嚎声才回过神来的。他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惹了二伯父一个大动作,他吓得都没上前去去劝他。撒开腿就往村里跑,对迎面碰上的提锄荷犁急着回家的乡邻,不住地大声说:不好了!不好了!黄老二,在那发癲了!赶紧去叫他妇娘来,把他拉回去,把拉他回去!别让他出事啊!

二伯父对着那两筐飘然而去的梨嚎够了。待那哗哗流的溪水把周围拉成一大块黑绸布时,夜的寒意早已漫天铺地盖满了他的身子,他才撑起身子,无力地挽起车把,丢了魂魄,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家门里拐…….

随水而去的梨。带来众乡亲把他当作茶余话后的笑料:黄老二真是越老越疯了!


四、

二伯娘是个粗女子,个儿大,嗓门也大。对生活凌厉的磨难,她已习以为常。二伯父一切让常人不可理喻的地方,她选择不作声。精神和劳力的双重压力,她像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咬牙隐忍,把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或许正是她的隐忍和默不作声,二伯父的脾性越来越乖张,甚至让人欲哭无泪。他摔碗了。没摔全裂的,她便拾起来,洗干净再用。遇二伯发脾气,尽力地把两个孙女儿藏起来。让他脾气过了便是。

小山俩口子在广东躲了二年,终算修成“正果”,在广东生了儿子。这下皆大欢喜了。有了儿子,小山主动交了罚款,回家再次接盘县城的一小食店,一年后,在县城买了房。

二伯父算是熬到头了。小山在城里买了房子,二伯娘携了俩孙女搬到城里去了。

二伯父没搬出去,在乡下照样种田照看果园,养草鱼。到墟日时不时地背些粮食及果子出来,顺便看看孙子。他为什么没搬出来过?有人说媳妇怕他打孙女,不让他出来。也有人说是他住不惯城里,要忙他的农活。

这样过了半年光景,他的身体就出大病了,送到县医院治疗,对方说治不了啦。要他儿子送广州医院去治。

小山送他去了广州市医院,刚住了几天,花费吓人,小山就把二伯父带回家。

回来后,二伯父病情再次加重。我一直知道二伯父在乡下养病。而我借俗事繁忙,及为自己的工作饭碗,虽然心里有这样的起意,要去看望他。甚至心意都代二伯娘传了。但我还是没有请假去见见他。

我小时候,父亲常拿二伯父的故事来教育我,说他十几岁就跟水西村一泥瓦匠学徒。他在一个捡来的小本子写了日记:某年某月某日,我今天没吃饱,肚子饿扛砖;第二天依次记着:我今天又没吃饱,得上梁去铺瓦,上去晕晃得厉害......一本子,满满地记着饥饿与寒冷。

那个十几岁就跟着师傅学徒的二伯父,后来因为有泥瓦手艺,帮我父亲及大伯父一起,仨兄弟另起村落开基建房。

二伯父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奶奶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大伯父大了,不舍得给人,我父亲小又不忍心,就想着把二伯父过继给族里另一家人。那人家底殷实,那老太爷我小时候看过,是一个阴戾、怪气的老人,整天躬着腰阴着脸盯别人。过继后的第一天晚上,二伯父在他家睡到半夜,就逃出来,跑回家,敲门拍醒我父亲,逃进屋里。进门后。怕那家人追上门来,兄弟俩合力,用门闩死死地闩住门。那家人知二伯父不情愿,强扭的瓜不甜,这过房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病到最后,瘦得不成形。在乡下空荡荡的泥砖里,仅有我一个远嫁的堂妹回来守着他。这时他的病,是无力回天了。

他住的那二排房子里,上下共有十间,都是二层泥砖瓦房。是二伯父一手一脚从制梁、檩、椽,及门板的木材,在高陡的山上驼下来,用肩挑和泥制成土砖盖起来的。十间房,耗费了他一生的壮年时光。

这十间泥砖房,他患病期间只有鸟雀在房顶外叽叽喳喳,屋里只有大大小小的田鼠来回穿松。到了黄昏,只有落日恋着在这里,程序不变地淌过寂静的瓦背,带走一天又一天的光阴。人的影子都在城里热闹,也许没这十间房的败落,也就没有城市的热闹。

他的病后来他儿子说是癌症。二伯父患病期间只要能起床下地,便依然从事农事劳作。照样隔三差五地进城,捣鼓些他自己出产的瓜果、鸡蛋、草鱼,或者时令蔬菜进城。只是城里的房子,没留他过宿。他送完这些农产品,照样回乡下去住。呆得不耐烦便进城,到街上去转转。

他活着的最后几年,每到街上,见人就讨烟抽,甚至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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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笑谈一生
  • 2019-04-22 23:3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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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20周冠
  • 2019-04-22 0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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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元罗
  • 2019-04-21 19: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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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暁霞囡
  • 2019-04-21 18: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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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圳老亨
  • 2019-04-17 11:4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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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嘲讽
  • 2019-04-15 15: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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