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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深圳记
  • 周冠军

1


1997年7月以前,工厂对我而言,是个非常陌生的地方。但是,在中国迈向世界工厂的进程中,我荣幸地成为工厂的一员。

离开广西支教的那所学校,我直接到了深圳。飞速发展的深圳,对一个外来工相当抗拒,我马上就感受到自己与深圳的别扭和格格不入了——那时候,在深圳,有一句非常流行的表达,叫做“别人的城市”,而我,站在“别人的城市”边缘,更像一个不受待见的看客。

好在,我到深圳,目的很清楚:打工;挣钱。

经同乡金玉茹引荐,我很顺利地进了一家台资工厂做业务跟单,月薪800元,工厂叫欣昌实业(深圳)有限公司,工厂地址在深圳横岗镇上围新村。


2


上围新村有深圳开发比较早的别墅群,非常洋气漂亮,豪华、排场的建筑,在没见过大世面的我看来,可以说是叹为观止。上围新村那时刚刚竣工,主楼也非常漂亮,当时欣昌公司组长级别以上的职员,都住在公司租赁的上围新村的主楼里——金玉茹当时已是业务主管,自然也住在里面。

老实说,金玉茹其实与我扯得上一点点亲戚关系,她的舅妈是我的小姨,而且她还是我高中时的学妹,比我低一届而已,我在小姨家见过她几次的,那时候她还像一个小姑娘,一点不起眼。金玉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到荆州的一所外国语培训学校学习了两年,之后说着英语到深圳找工作,几经周折,时来运转,赶在欣昌开业时进了工厂,由于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加之工作努力上进,慢慢被公司的业务经理重视,后来做了公司的业务主管,拥有实际的职权,公司每年数千万的采购订单需要她确认签准。

金玉茹打工发财了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家乡风传,传闻说她一年挣了100多万,在深圳买了房子,这些消息很快从小姨的电话里传到我的耳朵里,证明消息确凿可信。小姨打电话给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小姨说:“张旭啊,你看人家玉茹挣了那么多钱,你还有耐性守在那个破山区教什么书?”小姨接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说:“张旭啊,你父母亲借钱供你上学,到现在还在为你还债呢,你倒好,读完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心甘情愿躲在山旮旯里拿200多块钱的工资去了!你看人家玉茹,人比你小,学历比你低,一年就挣了上百万的钱,人家春节回来就要把父母接到深圳去享福了,再看看你,你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还不为你辛劳了一辈子的父母亲着想!”小姨说:“你听我的,我让玉茹给你找一份工作,你去深圳发展!”

本来我是想坚持点什么的,但是,小姨提到了父母亲,我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了,不仅柔软,而且生痛,小姨的话像钢针一样扎在胸口,扎痛了我的心,想到父母亲一辈子含辛茹苦,拉扯着我们姊妹几个长大成人,年届花甲了,还要一如既往地面向黄土背朝青天,心底好生疼痛。

小姨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向我灌输挣钱的理论,孜孜不倦,持之以衡,“挣钱”摆在我面前,成了迫切而又现实的问题。我就对小姨说:“小姨,放暑假后我就去深圳,你让玉茹给我留意一下,看到时候有没有合适我做的事情。”小姨说:“只要你愿意,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辞去学校的工作,放暑假后,如期到了深圳,本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尽快找一份工作的,可天不与便,处处碰壁,最后只得按照小姨的安排,非常尴尬地去找了金玉茹。


3


多年不见,金玉茹出落得大方端庄,加上身上的职业装束,显得干练利索。乍见金玉茹,就想起了她在学校时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啊,那时的金玉茹,最多不过是一只缩着脖子的丑小鸭,而今,俨然一只高昂着头的白天鹅。再比照自己的寒酸与落魄,顿感自惭形秽,强烈的自卑心理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

金玉茹在工厂大门口迎接我,跟门位打了个招呼,直接带我上了写字楼。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金玉茹把我带到写字楼,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去洗手间,把你的衬衣扎进裤腰带里!”

那一刻我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土气与不合时宜,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充当了职场的笑料,但是,那一切,除了说明自己的浅陋无知,还能说明什么呢?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彻底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发生了转换,不再是课堂上受人尊敬的老师,我面前不再是自由的学堂,在我面前延伸的是无穷多条崎岖的路,盘根错节而又互不关联,通向变幻莫测、制度严格、规矩繁多、等级森严的职场。

我从洗手间出来,金玉茹带我到一间会议室,拿出几份表格给我填,然后说:“我们经理要见见你的,这是公司的规矩,不过你不用担心,也不要紧张,我已经跟经理打个招呼了,他问什么你只管答什么。”

在金玉茹的妥善安排下,我顺顺当当地进了欣昌公司,在金玉茹手下干活,职位是业务跟单员,金玉茹是业务主管,而她的直接上司就是面试我的那位经理。

经理姓张,30来岁,生长在香港,在英国上了大学。张经理看上去文质彬彬,很教养很绅士的样子,给人一种非凡人格魅力的感觉。

进了欣昌公司,打电话给小姨汇报情况。

小姨非常开心,她说:“你总算开窍了,好好干,像玉茹那样多挣些钱回来,到时小姨脸上也有光。”小姨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我就问:“小姨,有什么话你直说,我听着呢。”小姨笑了笑,说:“张旭啊,我早就想跟你说了,玉茹是个好女孩,现在你们在一块上班,你跟她走近一些,你要抓住机会,玉茹家就两姐妹,她父母亲挺喜欢你的。”小姨拐弯抹角的,我总算听出她的意思来了,一下子笑出声来,笑完之后对小姨说:“小姨啊,你说什么呢,瞎掰嘛,人家是百万富姐,我呢穷光蛋一个,我就是再天才,也不会异想天开到去打玉茹的主意啊,您还嫌我丢人不够,在玉茹面前我已经很没有面子了,再要弄出点笑料来,会丢死人的。”小姨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一个大男人,敢想敢做,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小姨的话是对的。话是那么说,可事实往往不是那么回事,这一点我心中是有数的。


4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信然!

因为金玉茹的关系,我碰到了好运气,非常顺利地进了欣昌公司,但是,职场上,仅仅有好运气是远远不够的,运气不过是带你进门的师傅,正所谓“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即便你进门了,如果不中用,在其位而不能谋其职,很快就会被职场给淘汰掉的。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就属于不中用的那种人,在处理本职工作时表现得很白痴,公司有一整套操作程序,烦琐而复杂,那可比不得教书,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完事的,但是,第一次走进工厂大门的我,什么都不懂啊。

初入工厂,我担心不能胜任工作而遭受上司的指责和斥骂,更担心会因此被炒鱿鱼。内心产生一种无形的压力,日夜缠绕,而摆在我面前的,还有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自己是靠了金玉茹的关系才进工厂的,如果被炒了鱿鱼,自己丢脸不说,还会让金玉茹难堪,要是那样,哪里还有面子见人,哪里还能面对像小姨那样关心自己前程和“钱程”的人呢。

我这样想着,心底愈加慌乱,充满恐惧。更现实的问题,如果在欣昌呆不下去,我还能如愿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吗——对于一个饥饿的人,食物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对于一个贫穷、没有足够工作经验、又极想在职场立足的人而言,一份恰如其分的工作,一份差强人意的待遇,那实在太重要了,那可是衣食父母啊。

我明白的,我必须靠工作积累经验、增长见识,安身立命——我需要机会,需要别人给我机会——我害怕被炒掉,在自己羽翼未丰的时候,那是真的!

说起来真是寒碜啊,刚上班那阵子,跟客户在电话里沟通,讲起话来,声音还打颤儿,我的脸常常因为发急而变得通红,上班第二天,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台电脑,可是手放在键盘上,双手竟然僵僵的。

金玉茹走过来,说话的声音很尖利:“不是说你懂电脑的吗?”

我不敢应她的话,大脑里像深蓝的天空,一片空白,那种羞愧的感觉,时时纠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头看周围的同事,与自己的状态截然不同,他们处事麻利、干练而迎刃有余,绝无滥竽充数之嫌。我自然无意充当南郭先生,但是,我的状况与身边的环境太不相宜了。

竞争,血拼,淘汰……你死我活,适者生存!我的生存境遇严峻而危机,但是总不能不战而败,束手就擒吧!生存的压力挤压着我,奋起抗争是唯一出路。

然而败局似乎已经出现,精明的张经理对我很不满意,他绅士的脸上有时会对我露出不屑的神情,有些阴森可怖,我看上一眼足以不寒而栗——我恨自己不是“钢”啊,我明白了“钢是铁打的”的道理!勤奋,努力,修炼……我骨子里面那点原始的清高与倔强,不知何时逃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忍耐和服从。

张经理说:“张旭,我最多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我的试用期是两个月,也就是说,在两个月时间内,如果我的工作没有实质的进展,我在欣昌公司就算是玩完了!那可真不是我想得到的结果啊。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开始努力学习,在学习中工作,在工作中学习,不懂的地方就向同事请教,或者利用合适的机会请教金玉茹。我利用住在工厂里面的便利,下班后继续留在办公室里面学习,熟悉电脑操作,把本部门的公用文档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每天都是在保安的催促下最后离开办公室,把金玉茹给我的文件拿到宿舍里去看。

我后来想,恐惧有时其实是健康的,就像生病有时也是健康的一样,生病告诉你,你身体上的某些部位出现了问题,你必须对它们进行护理了,恐惧也是这样,它时时提醒你身边存在着危机,愈是恐惧,就愈要小心翼翼,弄清楚危机出现在哪里,然后想方设法去化解。

我庆幸自己拥有一种健康的心态,愈是无知,就愈是努力向学,奋起直追。

在其后的职业生涯中,我经常回忆起自己初进欣昌时的情境,觉得那时候就像一只出生不久的哺乳动物,非常无助,对外界充满了警惕,然后,通过狭窄的通道,慢慢地学会了爬行,慢慢地学会了直立行走,后来慢慢地学会奔跑了……

试用期结束的时候,张经理没有说什么。那个月发了薪水,同宿舍与我差不多时间进工厂的一位同事告诉我,他已经加了工资,问我有没有加,说如果没有加,可以找主管和人事部申请。

我于是去查了工资卡,薪水还同以前一样。我当时想,可能是自己的能力还没有得到公司的认可吧,在那样的情况下,没被开除已经是吉星高照了,哪里还敢提加工资的要求呢!我想,只要自己工作成绩出色了,公司自然会肯定的,到那时,加薪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然,这只是我当时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证明,我那时的想法是错的,大错特错!


5


我侥幸过了试用期,终于可以独立工作了,金玉茹分了几个客户给我,但我对于工作的担心还是非常强烈,害怕做错事情,可偏偏就做错了。

美国大客户沃尔玛的订单,台湾客户部传过来的资料弄错了产品的颜色,订单需要修改,而订单已经发到生产部门去了,金玉茹要我发一份修改通知。

下午,金玉茹问我:“我让你发的《通知》呢?”我说:“已经发下去了啊。”金玉茹圆睁杏眼,脸有怒色,足足盯了我30秒钟,盯得我心里直发毛。

末了,金玉茹厉声说:“把你发的《通知》拿给我看!”

我从档案夹里取出《通知》,递给金玉茹,她一看就暴跳如雷:

“谁让你发的?”

“不是你上午让我发“通知”的吗?”我胀红了脸,嗫嚅着,说话的声音怯怯的,像个做错了事情后手足无措的孩子。

“妈的,你猪脑袋呀你!上班几个月了还像白痴一样!赶快把发下去的《通知》给我收回来!”金玉茹的叫骂泼辣而尖利。

忘记说了,金玉茹恃宠而骄,在办公室骂人是出了名的,有“母夜叉”的外号。不管是在部门内部,还是在部门之间,只要稍不如意,就骂开了,金玉茹骂人,我早已见识过了,但是对我开骂,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已经突破了我的底线!

我思考过有关“底线”的问题,扪心自问,自己的底线在哪里?自己有“底线”吗?“底线”是条什么“线”——我思考的最终结果,“底线”就是“底”下面的“线”,“底”就是没有底!

金玉茹的叫嚣,把办公室几十号人的目光,齐齐地集在我身上,有一种叫做“屈辱”的东西,还有一种叫做“愤怒”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在我的大脑里疯狂地搅拌……像要冲破头皮……但我无能为力,耷拉着头,活脱脱的一只丧家犬……

按照金玉茹的指令,我下车间去收《通知》,走在烟雾缭绕的生产车间里,我大脑一片苍茫,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争气地四处飞……车间里非常嘈杂,机械的撞击声非常刺耳,一阵一阵敲打我脑子里面的伤痛……

我在心里骂着金玉茹,发着恨,我想,如果金玉茹再敢羞辱我,我非得给她两个耳刮子不可——是可忍,孰不可忍!人可以没有地位,但不能没有尊严!可以丢失工作,但不能丢失人格……可是,可是自己毕竟是金玉茹介绍进来的,没有金玉茹,也许我还在外面流浪也不可知,更何况还有小姨那一层关系,我这样想着,心情又矛盾和复杂起来了——无论金玉茹对自己做了什么,她始终对自己有恩,对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就算她做了过分的事情,难道你就要睚眦必报吗?

我擦干了眼泪,走进成型车间,找到成型课组长朱同春,说要收回《通知》,朱同春见我脸色难看,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把发生在办公室的事情跟他说了。

朱同春说:“在金玉茹手下做事,你要处处留神,姓金的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整天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能把芝麻闹得比绿豆还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今天的事情,确实是你做错了,文件发出之前一定要经过主管复核,还要你们经理核准才行的,一般的办公室人员,哪有权利发文件呢?”

停顿了一下,朱同春又说:“你也别太在意,刚到工厂做事情,免不得会出错的,熟了就好了,在工厂做事,游戏规则其实很简单,遇事细心,谨慎。我想,为这点事,金玉茹还不至于要对你怎么样,回头我打电话跟她说说!”

我说:“那倒不用,我想金玉茹还不至于要炒掉我!”

朱同春不知道我与金玉茹的关系,但是,在自己遇到困难、极度脆弱的时候,他能够坦诚以待,主动伸出援手,这一点让我倍感温暖。

“通知事件”就那样过去了,金玉茹当然没有对我怎么样,不过,经历的事情越多,我的情绪倒是平衡了许多。应该说,我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不断地学习,吸取工作中的经验教训,尽可能处理好每一件事情,尽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只是,有时,事态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主观意愿为转移,尽管我一再谨小慎微,没过多久,又犯了一个大错误,并且惊动了整个工厂。


6


在此必须说明的是,由于欣昌公司的业务发展迅猛,生产线不断扩建,上围新村的厂区面积有限,已经无法完成公司的产品生产,只好把平车课整体迁移出去,在离公司不远的安良村,租赁了新的生产车间,专门生产平车产品,以及日本客户方面的产品“和室椅”。

我负责日本客户的业务跟单,那家日本客户是通过台湾的一家贸易商交易的,每次出货之前都要经过贸易商验货。那天有一个柜子的货很急,要赶中午12点结关,客户说好9点到公司验货的,要求工厂先装柜。等到货柜装好的时候,9点半了,验货的陈先生还没有到,货柜司机已经催过三次了,担心赶不上结关,结不了关就得等下一班到名古屋去的船。10点钟的时候,陈先生还是没有到,又联系不上他!如果车再不离厂,是真结不了关了。

让不让货柜走呢?我拿不定主意,打电话请示金玉茹,偏偏金玉茹去拜访客户了,没接到电话,事情紧急,我不点头货柜就不能离厂,点头吧,如果出了什么差错,那我就是吃不了兜着走。正当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成品组的杨组长提议:“还是让车先赶结关吧,日本方面的产品我们已经生产有两年了,一直没出现过什么差错,再说,验货的陈先生和我们都很熟了,他来了我们跟他说清楚,定然没有刁难的道理,何况我们是为陈先生着想呢,如果结不了关,拖延了出货时间,贸易商是要被罚款的。”

听了杨组长的话,我动摇了,头脑一热,就点了头,司机很快把车开走了。

也许是我在劫难逃,说来事也凑巧,货柜离厂还不到5分钟,陈先生打的赶到了安良车间。陈先生得知货柜已经离厂,脸色突变!

我马上说:“那我们开车把货柜车追回来如何?”

“不用了!”陈先生很武断,说话的语调很不客气。

一向温文尔雅的陈先生,情绪一下子变得激烈又暴躁,扬言要去找张经理。

我六神无主了。

陈先生不听任何解释,径直去了上围工厂。

在回上围工厂的路上,我想,这次真的闯下大祸了!怕是得走人!

心中一旦冒出了那种念头,恐惧的压迫感就成倍地袭上心头,我的心脏嘣嘣嘣嘣地跳……

张经理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我忐忑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原来,陈先生找到张经理,不依不饶,非要张经理写下保证书,确保货物品质没有问题,如若有问题,一切后果由欣昌公司承担。

堂堂欣昌公司的业务经理,被贸易公司一位普通职员逼得快要发疯。

张经理没好气地瞟了我一眼,严厉地说:“你把事情的经过写出来,12点前交给我,我要交给邱厂长!你就自求多福吧!”

我想,这次真的死定了!

邱厂长的批示绝对出乎我的意料:

“鉴于该职员进公司时间不长,又属初犯,责令其当面向陈先生道歉,下不为例!”

邱厂长的批示显然也出乎张经理的意料。

那天下午,张经理再次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当着金玉茹的面说:“厂长这次没有处罚你,不等于说你没有错,这事过去也就算了,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再发生什么事情,谁都帮不上你了!”

从张经理的办公室出来,我感慨万千,感谢邱厂长对自己的谅解,按照常理,邱厂长只需在我的“交代”下面签上“开除”字样,我就得立马背起铺盖卷儿走人。厂长的长者之风,厂长的仁爱,厂长的宽容,深深地感动着我,我打心底对厂长充满了感激,我那天的心情,我那天的世界,因为邱厂长的仁厚,变得导常温馨而美好。

张经理给我开出了一个月的期限,我在欣昌的处境依然举步维艰,只要稍有闪失,都将面临被扫地出门的危险。

张经理的突然离职完全出人意料。

张经理要回香港去了,在给我许下一个月的期限后不久,张经理突然离职回了香港。

我后来隐隐约约知道,张经理与邱厂长一直不睦,张经理是总经理的红人,而邱厂长则深受董事长器重。

张经理的离职是否与邱厂长有关,这自然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庆幸自己能够留下来,在职场的锤炼与磨砺中羽翼渐丰。


7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不一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像家乡所风传的那样,金玉茹确实赚了钱,确实在深圳买了房子。我有幸被邀请,到金玉茹家去吃过一次饭,四房一厅的房子,120多平方米的面积,装修精致大气,30多万元的房款,一次性付清了。

30多万元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我当时算了一个账,拿我自己而言,当时的工资每月800元,一年9600元,30年是28.8万元,这个简单的计算结果让我的心里非常复杂,复杂得像一出理不清头绪的数字游戏。

到欣昌公司上班后不久,我就了解到,金玉茹的工资也只有2000元。一个月2000元的工资,一年怎么能赚到100万的呢?这是一个问题,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但是对于了解内情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却不难解答。

金玉茹是业务主管,手里掌握了一定的决定权,一年数千万元甚至上亿元的采购订单必须经过她确认之后才能下单,张经理只是行使形式上的审批权而已,也就是说,工厂的采购计划,金玉茹对供应商的选择具有决定权。加之欣昌的采购量巨大,供应商想做欣昌的业务,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面钻。所有这些,对金玉茹而言,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合作条件的问题——谁的合作条件更好,谁就更有机会得到欣昌的订单。当然,这里的合作条件不纯粹是价廉物美那么简单,谁能给金玉茹更好的筹码,那才是硬指标,也是具有决定意义的合作条件。

据知情的人透露,金玉茹从供应商那里可以拿到1%-5%不等的好处,这种好处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名字叫“回扣”。

有人说金玉茹很幸运,找到了一份好差事,这大抵是对的,因为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敛财百万,成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富姐,财富的光环照耀着她,影响着她的生活,改变着她的生活,而且势头不减。

有钱就是硬道理——有钱了,你可以买别墅豪宅,你可以买名车,你可以住星级酒店,你可以一天到晚泡在高尔夫球场上……你可以夸耀自己成功的秘诀,你可以赢得众多羡慕的目光,你可以出入名流活动场所,你可以拥有与平民完全不同的生活……

有钱的人,我佩服,不服不行啊!

所以,我有时觉得小姨很可笑,小姨在给我的电话里,总会说到两件事:一是我的工作进展如何;一是我与金玉茹的关系进展如何。对于第一件事情,我常常会与小姨谈得眉飞色舞,让小姨分享自己工作进步的快乐;对于第二件事情,我通常是避而不谈,因为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我没有想过要进入金玉茹的生活,甚至,潜意识里对金玉茹是抵触的,换一个思维想,就算我想进入她的生活,那也进不去啊!

我非常清晰,现在,我与金玉茹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人生观不同,价值观也不同,生活理想更不同……我们之间的关系,只会局限于金玉茹的舅妈是我的小姨,金玉茹为我安排了一份工作,我因此对她心存感恩,其余的,除了金玉茹暂时是我的上司,应该是没有什么其它关系的了,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有更多的关系。

金玉茹曾经找过我一次,我们之间有过一次很私密的谈话,金玉茹向我含蓄地表露了她舅妈也就是我小姨的意思,问我的想法!

我一直在淡化自己与金玉茹的关系,现在金玉茹直接提出来,让我有些难为情,甚至是有一些羞愧的。

我平衡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金玉茹说:“玉茹,你能当面提出这个问题,是你对我的信任,我深表谢意。但是,我们都非常清楚,我们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你什么都有了,而我呢,还在为一个月挣800块钱的工资如履薄冰,还要拿挣的这点钱回去还债呢!况且,我们之间也没有爱情,如果因为你的富有,我有幸进入了你的生活,我想,在你面前,甚至在你家人面前,我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

金玉茹说:“我知道你是一个优秀的人,不会久居人下,在一中上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学生会主席,非常耀眼,是大多女生心中的偶像,我听说很多漂亮的女生都暗恋你。那时,我默默无闻,每次在舅妈家遇到你,我都特别紧张,也不敢怎样跟你说话,其实心里是喜欢你的!”

金玉茹说着,冲我笑了笑,淡淡的,然后,低下头去。

我竟然从金玉茹一向踌躇满志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难得一见的苦涩与伤感。

我也笑了笑,说:“玉茹,你在笑话我了,现在这社会,都向‘钱’看,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钱,什么都不是啊!”


8


金玉茹与我有过那次谈话之后不久,有一个男人进入了她的生活。

由于工作职能的原因,金玉茹经常有应酬,会与公司的客户一起出去。久而久之,我发现,与金玉茹来往最为频繁的是欣昌的一家小供应商——美华印刷厂的老板吴有才。

业务部的人习惯叫吴有才吴老板。吴老板看上去30多岁,瘦高瘦高个,广东潮州人。

吴老板经常骑着一辆摩托车,有事没事在欣昌附近没完没了地转悠。

作为业务跟单的我,敏感地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金玉茹给吴老板下的订单越来越多,而且多是一些小物件订单:譬如不干胶贴纸啊,产地码啊,商标啊,产品内包装盒啊之类的,别看这些东西小,看起来不起眼,但订单量却很大,虽然相对利润薄,但绝对利润却很高。

我明显地感觉到,金玉茹与吴老板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业务合作那样简单。那种感觉没过多久就得到了证实,因为没过多久,吴有才吴老板的摩托车后面就多出了一个尾巴——吴老板每天用摩托车送金玉茹上班,接金玉茹下班,有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金玉茹与吴有才同居了。

不久,又有小道消息传到欣昌的办公室里来,说金玉茹在外面与别人合伙开了一家印刷厂。业务部的人员一听就都明白了,原来美华印刷厂是金玉茹与吴有才合开的,或者说根本就是金玉茹自己开的。

金玉茹有了同居男友,小姨对我与金玉茹的期望,彻底成了泡影。

几年以后,我在宏彤做媒体策划的时候,找过金玉茹两次,那时金玉茹早已与吴有才结婚生子,一起经营她们的美华印刷厂。

一次,宏彤汽贸在金玉茹所住的小区附近做别克汽车巡展,我想起了金玉茹,打电话给她,说自己正在她家附近的广场上做汽车宣传推广,如果她有时间,请她来看看新款的别克君威。

金玉茹来了,说厂子里正计划买一台商务车,但她同时强调,吴有才不喜欢国产车,准备买一台进口的奥迪。

我听后哑然。

还有一次,我为妹妹餐馆结算的事情找过金玉茹。

我妹妹开了一家小餐馆,专门为宏彤的员工送午餐,但在结算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宏彤财务人员不同意结算现金,也不同意把钱打到私人账户,万般无奈,我找了金玉茹帮忙,借用其对公账户,金玉茹同意了,但结算过两次之后,金玉茹委婉地说出了她的难处,大意是对公账户打款需要纳税,还有就是来自于吴有才的不高兴。

因为自己的一点私事而影响到金与茹与吴有才的关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真是罪过!

我后来还去过金玉茹家里一次。

那次小姨到深圳来,住在金玉茹家里,我去看她,恰好金玉茹不在家,吴有才也不在。

我告诉小姨,自己准备供房了,小姨听后非常开兴,自然地谈到买车的事情,我若有所思,从金玉茹父亲嘴里得知,金玉茹不久前买了新轿车,正是别克君威。

最后一次听到金玉茹的消息,还是从小姨嘴里,小姨告诉我一个弥天大谎——金玉茹被吴有才骗了!

原来,吴有才认识金玉茹之前,早已在老家结婚生子,而且,吴有才认识金玉茹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上了小学,而金玉茹对此一无所知。吴有才与金玉茹好上之后,回老家偷偷离了婚,然后再与金玉茹结婚。几年之后的一天,吴有才突然从老家带过来一个大小孩,吴有才告诉金玉茹,说是自己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不愿意上学了,受他的家长所托,带出来为他找份事情做,所以就带过来了。吴有才把那孩子安排在厂里做杂工。起先,金玉茹并不怀疑,后来,金玉茹发现吴有才与那孩子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生了疑心,从孩子的嘴里套出话来,吴有才竟然是那孩子的亲爹。金玉茹被吴有才骗了七八年,气得快要发疯。

打那以后,没有人再向我提起金玉茹的事情,金玉茹这个名字渐渐变得模糊,慢慢地在我的记忆里影无踪迹了。


9


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朱厂长是第一个深刻影响我的人。我的职场好运,似乎是朱厂长带来的,朱厂长的到来,也迎来了我在欣昌公司的黄金岁月。

邱厂长外派期满回了台湾,台湾总部派来新锐厂长朱昭龙,40来岁的朱厂长意气风发,带着他的人才本土化战略,雄心勃勃地踏上了他的欣昌征程。

朱厂长到欣昌之前,欣昌凡课长级别以上的职员,都从台湾总部调派过来,于是乎,台湾调到大陆的职员,成为欣昌的特权阶层,享受优厚的待遇,久之,他们中的大部分忘记了自己的责任、义务和担当,成天浑浑噩噩,耽于享乐,不思进取,欣昌的高层中,弥漫着糜烂和颓废色彩。在那种情况下,台湾总部派遣作风硬朗的朱厂长到大陆就任,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决策。

朱厂长旗帜鲜明,坚决推行他的人才本土化战略。朱厂长到任第一周,就把成品课主任——那个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衰人赶回台湾去了!干掉成品课主任,对欣昌的普通职员,可能没有什么影响,但对欣昌的人才战略,却意义重大,它宣布了欣昌一个新的时代——朱昭龙时代的来临。

那天朱厂长到现场巡查,恰好碰到成品课主任在办公室里睡大觉,朱厂长推他醒来的时候,他还满口酒气,满嘴酒话……朱厂长当场发刁,一点面子也不给,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成品课主任垂头丧气地回了台湾。

时势造“英雄”,千真万确。

朱厂长来到欣昌的时候,我在欣昌工作刚好一年。我赶上了朱厂长大刀阔斧内部改革的好环境,非常荣幸地成为欣昌成立以后的第一位大陆课长。尽管,那在我本人看来,相当运气,相当偶然,相当牵强,而且极富戏剧性,但是所有的所有,并不能改变事情的本身。

我勤恳敬业的工作作风,慢慢被公司和客户认可,采购部李爱华经理主动找我谈话,希望我到她的采购部担任组长,并说明人事调动方面由她出面协调。

被采购部李经理器重,并委以重任,对我而言,那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是李经理对自己的信任,我高兴极了,断无不答应之理。

在采购部上班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下午,一家五金厂的老板打电话给我,想要晚上请我出去吃饭,并隐晦地表示要送我一件礼物,一款新上市的摩托罗拉手机,说是为了联系方便。

公元1998年,手机还很小众,那时的手机使用者,多是生意人和企业里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公司里的一般职员,大多还停留在BP机时代,所以当时的新款手机,绝对算得上是一件贵重而奢侈的物品。

老实说,当时,手机对我是很有吸引力的,五金厂老板的“豪气”,给了我一种诱惑,让我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但我很快想到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君子爱物,岂能无道哉!

拿人钱财,与人方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我还无法确定是否能给人方便的情况下,是断不可贸然行事的,所以我婉拒了五金厂老板的“好意”。幸好!否则我根本无法向五金厂老板交差,因为我的采购部生涯,仅仅只持续了一个礼拜。

我在采购部上班刚刚一周,岗位意外地发生了变化!用朱同春的话来说:“张旭你小子可真行啊,一个礼拜,连升三级!”

朱同春的话一点也不夸张,我调采购部后,朱厂长找我谈过一次话,那次谈话,改变了我在欣昌的职业轨迹。

真是败也萧何,成也萧何。事情还得从我曾经跟单的那家日本客户说起。

欣昌生产的主流产品是出口欧美的户外家私,唯有为日本客户生产的产品比较特别,全是日本家庭室内使用的可折叠的布椅、布沙发之类,这种产品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和室椅”,和室椅的生产工序,除了骨架的成型与焊接外,其余工序全由平车课完成。

我做业务跟单时,日本客户一直由我负责跟单。那期间,我不仅熟悉了日本客户的产品特性,也了解了客户对产品的生产要求,同时与日本客户的台湾贸易商建立了良好的业务沟通与客户服务关系,产品生产及出货一直比较顺利。

可是,就在邱厂长离任前后,平车课的人事也发生了大动荡,原平车课主任在邱厂长之前外派期满调回台湾,新任平车课何木莲主任对现场生产一窍不通,加之原平车课生产组长离职,我又调往采购部,一时间,平车课的生产与跟单突然变得十分混乱,生产与客户服务严重滞后,更要命的是,客户验货几次不过关,出现大批量返工。

台湾贸易商代表洪健哲先生向朱厂长提出抗议,同时向朱厂长推荐我担任平车课课长。

初来乍到,朱厂长对工厂里的具体状态还不了解,当然,更不可能知道我是那片林子里的毛猴,他那时候正为平车课的事情焦头烂额呢!在那种境况下,客户代表洪先生主动举荐我,对朱厂长来说,多少都有一点雪中送炭的味道。

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朱厂长人才本土化战略的火焰燃烧起来了,朱厂长的脑子里,在熊熊大火的炙烧中,做出了一个对我而言非常戏剧性的重大决定——任命我担任平车课课长!

我去朱厂长办公室的时候,朱厂长斜倚在座椅上,笑吟吟地看着我,右手捋着没有丁点儿胡须的下巴。

我问:“朱厂长,您找我?”

朱厂长并不回答,反问:“你就是张旭?”

“是的!”我答。

朱厂长示意我坐下,然后说:“最近平车课比较混乱,天天返工,出不了货,洪先生向我推荐你去管理平车课,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以前只做业务跟单,根本没有做过现场管理,怕是难以胜任吧?”我说话的声音有点怯。

“你他妈的还没做呢,怎么就灭起自己的威风来了?一个大男人,天天窝在办公室里,会有什么出息,是男人就该迎难而上,勇往直前,敢于承担责任!”朱厂长说话的声音大如洪钟,震得我两耳生痛。

在此顺便说明一下,“他妈的”三个字,是朱厂长的口头禅!

我两眼盯着朱厂长,一时语塞。

朱厂长说:“你首先回答我,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说:“我调采购部,才一个礼拜,李经理那里怕不好交代!”

“他妈的我是厂长,我说了算,我以工厂大局为重,我相信李经理会理解的。”

朱厂长说话咄咄逼人,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我就笑着说:“那我听领导安排吧!”

“那好,明天早晨你就到平车课报到!”

没有丝毫心理准备,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在我还没有想清楚采购部与平车课之间的辩证关系、还没有想清楚究竟是采购部有“钱”途、还是平车课更有前途……什么都没有想清楚、朱厂长根本就没给机会让我想清楚之前,我调到平车课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当天下午,厂务就发出了《调令》:


调令


因工作需要,原采购部组长张旭,调任平车课课长,通知发布之日起执行。

特此通告!


欣昌实业(深圳)有限公司

1998年10月16日


下班的时候,我经过公告栏,看到公告栏中并列着的两份调令,都是自己的,一时间百感交集,职场经历中的酸甜苦辣咸一起上阵,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两眼一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我想,有的人天生就拥有一种奇怪的魅力,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你。朱厂长就是那样的人。他的一句话:“男人就该迎难而上,勇往直前,敢于承担责任!”就把我的思想带到了另外一片天空——而在新的天空下,我的处境将会相当艰难!

做客户跟单,那是一个人工作,完成了就万事大吉,做现场管理就完全不同了,每天面对200多号人的生产车间,面对没完没了的订单,而且所有的订单要在他我的妥善安排下,变成合格的产品……此外,我还将面对数不尽的担当和责任……我问自己:“明天,你准备好了吗?你有能力胜任新的工作吗?”

明天成为今天!今天,你只能面对,无法逃避。


10


现场管理与办公室工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事无巨细,一点都不能马虎,整天围绕订单、计划、研发、物料、生产、品质、交期、成本……等一系列的问题转来转去,细节决定成败,稍有闪失就会一败涂地。

生产计划下来以后,我就忙起来了:追物料,促生产,抓品质,赶交期,控制成本,哪一块都必须顾得上,可现实是,要么物料不到,要么生产进度滞后,或者品质出了问题,总之,供应链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影响交期——现场生产责任的重大,毋庸置疑了。

我初到现场,对现场生产又不熟稔,只能一边学习,一边领悟,一边工作,每天忙得头比天还大。现场有干不完的活,白天干不完晚上干,晚上干不完通宵干,实在忙不过来,我就不回宿舍了,累了、倦了,躺在沙发上将就将就,睁开眼睛接着干——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两个月,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工作慢慢地有了起色,慢慢地得心应手了。

工作效率提高,我就有了一些空余的时间,可以关心一些工作之外的事情了,我这才意识到,两个月以来,他沉溺于工作,忽视了身边的一个重要人物,我的直接上级,平车课主任何木莲小姐。

何主任每天都到车间来,但不负责具体的工作,只是审批单据,到工作现场巡视,找她喜欢的小男生聊聊天,无聊的时候会坐在一台闲置的平车上,让平车组长教她女工。

老实说,何主任是平车课的一道风景,快40岁的人了,看上去一点不显老,而且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分外妖娆,身体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那是一种真正叫做“女人味”的东西。

不过这些,与我并没有太多干系,我那时想到的是,何主任是自己的上级,必须与她保持良好的关系,否则很多事情变得不好办,所以我有时间的时候就跑到何主任的办公室,与她套近乎。

我就知道了一些何主任与林董事长的家事,原来何主任与董事长是亲戚,董事长是何主任的表哥。

何主任偶尔说一些有关董事长的家事,林董的父母亲原是宜兰县乡下人,非常勤劳,年轻的时候靠贩卖鸡鸭鹅生活,积了点钱,转做木材生意,后来做家具,开了家私厂,由于经营有方,生意慢慢做大,很快做到了国外。林董理事后,帮助父亲料理厂务,林董的弟弟负责海内外市场开发,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何主任原本不在工厂工作的,学校毕业后做了幼师,十多年与小朋友为伍,几年前才到台湾欣錩集团就职。

何主任说她有三个儿女,大女儿已经上了高中,最小的儿子也上中学了,何主任说起自己的孩子,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快乐、幸福而安详。

何主任很少谈到自己的丈夫,偶尔提起也是蜻蜓点水一脸凄迷。我陆陆续续地了解到一些,何主任的丈夫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出色的船员,常年随船出海,来往于台湾与美洲海岸,长期行船的孤独与寂寞改变了他的个性,也改变了他的生活,他完全变了,迷恋上了女人与烈酒。某一年的冬天,她的丈夫出海后没有再回来,有人说她的丈夫去追赶美国淘金的洪流了,有人说她的丈夫与一个女人在美国西海岸定居了,还有人传来恐怖的消息,说她的丈夫在行船途中醉酒坠入太平洋喂鲨鱼了……总之,各种各样的消息都有,但是,只有一种消息是确凿的,那就是那个冬天,她的丈夫出海后一直没有回来——她一方面要抚养自己三个未成年的儿女,一方面不停地思念自己那位不知生死、没有归期的、曾经恩爱的丈夫。

我有时想不通,平时满脸平和的何木莲主任,内心深处竟然埋藏着刻骨铭心的伤痛——难道人生,真如佛言,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吗?

有时我会想,人的一生,充满了无穷多的无奈,无法把握,那些表面的阳光与幸福与华丽的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不幸与苦痛与隐忍呢——我无法解答,那就像是一道道千古谜题。

我想起了某首诗里的句子:


有时就像一片飘零的叶子

落入凡尘

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生命停止了思考

随波漂流

不知岸在何方

……


与何主任谈那些伤感的话题,我就会心生悲悯,以一个明白人、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抱不平,苛责上天的不完美。


11


朱厂长人才本土化的步伐越走越大,半年时间里,平车课、成型课、焊接课、涂装课、成品课统统任命了大陆课长,先后有7位台干被迫离开,留下来的台干人人自危,纠结成新的关系集团,通过各种方式和渠道与朱厂长对抗,而朱厂长在大陆的支持者,就是像我那样的一群“大义凛然”的大陆课长,当然,还有正气与良心。

我受朱厂长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感染,没有辜负朱厂长和洪先生的信任,把平车课的工作干得有声有色,各项工作进展顺利,平车课在生产品质、产品交期与成本控制方面,取得了前所没有的好成绩,我表现出色,倍受朱厂长器重。

可是,何木莲主任的性情日比一日地坏起来,开始发脾气,开始对我的工作吹毛求疵,要求我深入一线,学技术,像现场工人那样工作,并四处放言,说我对技术一窍不通,根本无法管理现场——我的工作倍受阻挠。

何主任对现场横加干预,影响到了现场的正常生产进度,弄得我心烦意乱,我与何主任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趋于白热化。

台湾总厂突然派来一个姓张的协理,在大陆驻厂,听说张协理是林董事长的妹夫。协理的职权比厂长大,张协理的到来,使朱厂长的处境变得微妙而又尴尬。


12


明星,有时,就是那些运气比较好的人。

一个礼拜两次跳跃式升职,我成了工厂耀眼的明星,但是,公司里居然还有人不认识他我,而且不认识我的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一点让我倍感失落。

身份决定待遇。我调采购组长时,人事专员马林来找过我一次,说是要给我调换宿舍,让我从集体宿舍搬出来,搬进干部宿舍里去。当时我没有着急同意,一年来,我已经习惯了集体宿舍的生活,集体宿舍有集体宿舍的快乐,就像贩夫走卒有贩夫走卒的快乐一样,他们的快乐简单而真实……不是达官贵人所能理解了。哪知过了还不到一个礼拜,马林又来找我了,还是为了搬宿舍的事情。

马林说:“黄课长,宿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抽个时间搬过去,如果你没有时间搬,知会一下,我帮你安排搬。”

我说:“马专员,叫我张旭好了,别叫课长,听起来怪别扭的!”

马林说:“您可是欣昌建厂以来的第一位大陆课长,这等荣誉别人可是求之不得啊!”

我就笑,表情捉摸不定,之后问:“宿舍一定得搬吗?”

“是的,不搬,我们没办法向上面交代,如果上面检查下来,知道课长还住在集体宿舍里,那人事部的人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我就这样搬进了干部宿舍,住进了上围新村的主楼里,人模狗样地和台干们从同一个大门出出入入。

住进干部宿舍后,我才知道,其实干部宿舍里住的并不都是干部,办公室里本科学历以上的职员大多也住在干部宿舍里。了解到这一点,多多少少让我感觉有些不舒服,学历怎么能与能力相提并论呢!当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只是暂时的,因为那与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丝毫关系。我很快就感觉到了干部宿舍的好处,干部宿舍窗明几净,客厅里有电视、乒乓球、台球等娱乐设施,从宿舍的任何一个窗户望出去,都可以看到美丽的风景:或者是上围新村豪华的别墅群,或者是铺着花岗岩和鹅卵石的路径,或者是蓝天轻巧游走的白云,或者是后面山林里飞过来飞过去的鸟音……如此林林总总,一切都美极了。

我住进宿舍不久,我的对面住进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报关部的,女孩子有一个像晴朗的天空一样美妙的名字——肖巧云。

肖巧云一进公司,就住进了干部宿舍,而我,从公司的集体宿舍走到干部宿舍,整整花了一年时间!一年的时间里,我在水深火热的职场游戏中挣扎、煎熬!一年可不比一天,在这一点上,叫肖巧云的女孩比我要幸运得多。

原先住我对面的是人事专员马林,那个八面玲珑的人事专员,做梦都没有想到,刚好安排完平车课课长的宿舍,就被扫地出门了。当然那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马林利用职权与工作之便,招聘普工时收授了应聘人员的钱财,东窗事发了。据说马林招聘普工的条件非常简单,想进厂,必须先交200块钱——为什么那些普工要交钱进欣昌呢,道理更简单,欣昌是横岗镇知名的户外家私企业,普工待遇好,工资比一般工厂要高出50%-100%,而且发粮准时,这些情况在当地是出了名的。都是挣血汗钱,谁不想多挣一点呢,更何况,他们在欣昌干一个月相当于在一般工厂干上两个月,所以铆足力气要往里面挤,不在乎进厂时花掉的那200块买路费,有的人甚至为了进欣昌不惜代价,请客送礼,大花其钱,他们明白一个理,只要进了欣昌,花出去的钱很快就挣回来了。

人事部人员的肆意妄为,很快传到朱厂长的耳朵里,朱厂长拍案而起,大骂其人,找来几名新进的普工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一核实,铁证如山,马林无法自圆其说,垂头丧气,灰溜溜地离开了欣昌。

之后肖巧云住在了我的对面。

调平车课后,我做现场管理,属于非常忙的那一类人,上班比一般职员动得早,下班的时间又远远落在后面,现场两班倒,24小时不停在转,现场在动,我就没办法停得下来,睡觉的时候都有两根神经是醒着的,随时可能接到一个来自生产现场的“午夜凶铃”,硬生生地把我的美梦搅醒,然后我必须以十分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去,确保现场生产万无一失,否则,根本无法兑换老板的信任与金钱。

只有礼拜天的晚上是自由的,可以不必加班,吃罢晚饭就可以回到宿舍,也只有在礼拜天的晚上,我才在机会见到更多住在干部宿舍的同事,包括肖巧云,我第一次见到肖巧云,就是在礼拜天的晚上。

那天,我吃完晚饭,匆匆忙忙地回宿舍,在蹬蹬蹬蹬上楼梯的时候追上了肖巧云,她回眸一笑百媚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双目一定,心里一惊……肖巧云那一刻的惊艳堪称绝色。由于我走得太快,脚没来得及收住,面对丽人,羞涩之际嘴上竟然没能找到一句得体的话打招呼,脸一红就走过去了。肖巧云的娇好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肖巧云不仅漂亮,更是十分精灵清新,左嘴角长着一颗明晃晃的黑痣,在她脸部的某个角度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尤其煽情,而她一向素雅的妆扮,像五月水乡开满风情的莲,绽放出一种叫做气质的味道,耐人寻味。

从碰到肖巧云的那会儿开始,我就在心里想,这样的女孩应该与自己发生一些故事才好!会发生什么故事呢?这个问题在我的世界里一下子变得十分深奥,在我还未完全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本质时,脸自顾地红了——各位看官,现在你该了然了,那个叫张旭的男人,在面对女人的问题上,不怕你笑话,说有多孬就有多孬!就算心如烈火,表面依然波澜不惊,现在,我恨上自己了,我将要为自己的“波澜不惊”付出代价了!

自从邂逅肖巧云的回眸一笑之后,叫肖巧云的女孩就像鬼魂附体一样纠缠在我的大脑里了,是种奇妙而暧昧的体验,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斩不断,理更乱。

我盯上肖巧云了,盯上她后我会争取早些回宿舍,预谋制造机缘,引申出人生中一些浪漫精彩的情节。

碰见肖巧云的机会自然多了些,她还是初见时那种“经典一瞥”式的笑容,“瞥”得我云山雾海——我心有千千结,面对肖巧云却抽不出一个头绪来,我们之间交流的花朵迟迟不开,我的心中充满了郑愁予式的伤感: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吟哦着郑愁予的诗,我的心底更加迷乱!


我非常非常地阿Q了,好多次一厢情愿地认为,肖巧云的回眸一笑是为我特地开放的,看她眼里荡漾的流波,分明是对我在脉脉含情!可是……可是时间在飞快地流逝,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惟有惆怅于心底迂回、盘根错节。我确定,我的心理陷入了一种无形的僵持中,被枷锁镣铐。我想要尽快打破那种僵局,我拼命地挣扎,每一次努力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某一天晚上,有一些晚了,我回到寂静的宿舍,百无聊赖,在大厅里看电视,CCTV正在播放《话说长江·壮丽的三峡》那一集,解说人字正腔圆、声情并茂,我很快沉浸在语言的美感中……就在那时,肖巧云款款出来,大概是没赶上吃晚餐,手中的康师傅香气乱窜。

机会来了!我的心底却掠过一丝慌乱,终于迸发出两个月守候以来对心仪女孩说出的第一句话:“肖巧云,我认识你!”

肖巧云的眼波冲我上下左右扫描,走到电视前站定了,问我:“你是张旭吗?”

“是啊!”我回答,语言有些颤动。

“我听说你是欣昌的第一个大陆课长,是朱厂长钦点的,是吗?”

我心中有点得意,笑了笑,说:“我运气比较好而已!”

“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玩?”

肖巧云突如其来的问话,产生巨大的反差,有点像卓别林滑稽剧里面搞笑的情节,我差点没有当场休克!

我的心情瞬间滑落到了谷底,所有有关肖巧云的美好想像与向往,像灵魂脱壳,一片一片剥离,在那一刻离开我庸俗的身体,绝尘而去。

我强打精神,无精打彩地说:“在你来之前,我已经住你对面了!”

我的话一出,肖巧云疑疑惑惑地,像吃了惊,仍冲我笑笑,“经典一瞥”式的笑容里有点难为情,我注意到,肖巧云左嘴角的那颗明晃晃的黑痣,幻觉中像《聊斋》里的画皮,蛊惑得人心散漫……

肖巧云不再说话,倚着大厅的墙壁看电视,一边嘴里吱吱有声地享用她的康师傅。

康师傅浓浓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大厅。


13


职场如戏,场子里开满了玩笑的花。

哲人说,总会发生一些事情的。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得去面对,不是吗!

朱厂长身先士卒,随时出现在生产现场,或者端坐在某个部门的办公室里,工厂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有问题的地方就有朱厂长,由于他在生产现场的时间多,他那宽敞的厂长办公室形同虚设。

朱厂长坚定不移地推动人才本土化战略,催生了一批大陆课长,这批课长在朱厂长的鼓动与精心培育下快速成熟起来,潜能得到空前发挥——课长们以忠诚和务实回报朱厂长的知遇与栽培,很快成为工厂生产与管理活动中的中坚力量。

但是,人才本土化战略也是一柄双刃剑,它一方面让大陆课长快速成材,发挥巨大的价值效应;另一方面,它破坏了台湾干部的利益,这样的直接后果,是工厂内部发生了一场“战争”,以朱厂长为代表的激进派和以其他台干为代表的保守派之间的战争,战争的结果是台干们联合起来,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倒朱运动”。

倒朱运动得到了台湾集团公司的声援,台湾派张协理到欣昌住厂,张协理的到来很快为倒朱运动划上了句号,朱厂长未满任期,极端苦闷地回去了台湾。

预备干一番大事业的朱厂长,敏锐地发现了工厂内部存在的问题,雄心勃勃地要推动欣昌的内部改革。可能是朱厂长的改革计划没有得到总部决策层的支持与谅解,而朱厂长个人的力量又实在太强,或者说太薄弱,面对残酷的“工厂政治”,朱厂长孤力无援——撼工厂易,撼保守派们盘根错节的关系难!倒朱运动中,朱厂长訇然倒下——那是朱厂长的宿命,也是所有大陆课长的宿命,甚至也是欣昌公司的宿命。

像前朝的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出师未捷,朱厂长的离开充满了悲壮。

悲剧并未结束,喜剧重新上演。

接替朱厂长的人很快就来了,一个50多岁的老头,姓池。池厂长形宽体胖,白发苍苍,从早到晚嘴巴里不停地嚼着槟榔,满口红牙散发着幽光。

池厂长到来之后,一向寂静的厂长办公室开始热闹起来,一群台干“团结”在池厂长周围,不舍昼夜,大谈特谈,大笑特笑。又来了一批台湾干部,被朱厂长干掉的台干们卷土重来,各就各位,两位大陆课长免了职。

厂长的更换,在短期内,并未影响到大洋彼岸的订单,生产订单从美洲大陆、欧洲大陆和澳洲大陆的某些窗口飞出,越洋过海,像雪片一样飞来,带动欣昌厂内的机械飞速旋转。

欣昌公司的业务量不断扩张,凯歌高奏,每天有近百柜的出货量,货柜车从早到晚24小时不停地奔波,依然无法缓解工厂的拥挤,工厂门外的走道上与厂区前面的公路上挤满了准备装货的长车,4万平方米的厂区早已不堪重负,挤得喘不过气来,新厂扩建迫在眉睫。

池厂长到来不久,张协理从欣昌抽身出来,负责公司新厂——康贝斯实业(深圳)有限公司的建设。

根据欣昌几年来的业务发展势头预测,几万平方米的厂区面积根本不能满足公司生产扩张的需求,台湾欣錩集团谋而后动,计划在深圳建设一个巨无霸的户外家私产业工业园,一个家具制造的帝国!

欣錩集团在深圳市龙岗区坪地镇征地22万平方米,作为公司新厂康贝斯实业(深圳)有限公司的建厂基地,任命张协理担任新厂建设总指挥,负责新厂的规划建设——集团给张协理下了一道死命令:一个月内必须完成新厂规划,第一期工程建设必须在半年内完工并投入使用。

在巨额金钱与金融资本的撬动下,康贝斯工业园如火如荼地建设起来。

可是,在繁忙的欣昌公司内部,那帮生活舒适的台湾人:日日小溪水,夜夜后庭花——不断有稀奇古怪的桃色新闻传出来。

包装课杨青山组长升了课长,可喜可贺,但很快有消息风传,说杨青山介绍自己高中刚毕业的妹妹到台干宿舍,让她为台干们洗衣做饭,其实洗衣做饭是假,做了池厂长的情妇是真。

又有传闻说,包装课主任喝醉酒后喜欢在路边叫鸡,由于服务费给得阔绰大方,路边的鸡们都知道他是一颗摇钱树,所以每次见到他,鸡们都会争先恐后跟着他的后面赶……

黄副厂长更是出了大糗事,一天晚上在宾馆狎妓,被公安人员逮了正着,公安人员要求他出示身份证明,他只说自己是台湾人,始终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被拘留了一个晚上,次日早晨才让公安人员打电话给品管主任,品管主任送去5000块钱,才把黄副厂长取了出来。

总之,这样的花事很多,偶尔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个的笑料,可实际上是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发生在欣昌繁华背后的暗影里。


14


朱厂长的突然离开,带走了我的春天,春风得意的我,在平车课的好日子,随着朱厂长的离开也就过到头了。

池厂长到来后,何主任变得有恃无恐,对我横挑鼻子竖瞪眼,处处寻隙,变本加厉,并且开始全面干与平车课的日常管理,平车课内,我近两年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秩序,几乎在一日之间,土崩瓦解,何主任不费吹灰之力,毁灭了一个世界!

平车课的空气里,张扬着何木莲的气息。

不祥笼罩着我,该来的迟早要来,该发生的终究要发生。

有一天早上,何主任带过来一个小伙子,看上去高大威猛,十分强悍。何主任直接带他到我面前,语气中充满了挑衅:“张旭,给你介绍一位新同事,”我抬起头,直盯盯地看了何主任3秒钟,又直盯盯地看了那个小伙子3秒种。何主任用手指了指那个小伙子,继续说:“他叫丁伍德,是平车课新任命的组长,协助你工作的!”

何主任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我不辨自知,我明白,何主任已经举起了屠刀,准备向我动手了。

我跟丁伍德聊过一次,得知了一些他的情况,丁伍德以前在一家制衣厂工作,做了5年机修,对平车非常熟悉。

我明白,丁伍德是何主任需要的人了,而自己,正走在被边缘化的路上,危机正一步步地向自己靠近。

丁伍德来到平车课以后,何主任厚此薄彼,好恶非常明确。丁伍德一天到晚往何主任的办公室里面串,有时半天也不见出来,何主任对他护爱有加。

何主任与丁伍德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比我想像的还要密切,有时下了班,何主任会带着丁伍德一起走,偶尔丁伍德会随何主任一起来上班。不知情的人,会疑心丁伍德是何主任的保镖。

因为一对特殊的男女,平车课的空气开始骚动,有消息传出,说丁伍德做了何木莲的“鸭子”,消息的源头,是何主任的司机小李。说有一次,何主任让小李去接她,小李看到何主任与丁伍德从同心宾馆的侧门一起出来,还说,何主任有时会带丁伍德到她自己的宿舍。

这样的消息传到我耳里,我将信将疑,想来未必,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丁伍德阳气正盛,何木莲阴气未衰;一个高大健壮,一个丰韵犹存;一个思爱的青年,一个思春的寡妇;一个有所求,一个有所需;一个能给,一个能施;一个烈火,一个干柴……一拍即合,一触即发,要是做点什么事情出来,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的生存处境是越来越尴尬了,心情正郁闷得慌的时候,何主任与丁伍德故意滋事,又导演了一次事端,让我颜面丢尽。

那一天是公元2000年9月23日,星期六,下午。我正安排裁剪班的人员处理废料,主要是裁剪留下来的边角料及一些废胶膜废纸头,由于裁剪量大,废料较多,无法每天清理,所以集中堆放在裁剪车间后面的小屋里,由工厂附件的一家废品收购站定期用车拉走,每次300元,作为平车课全体员工的加餐福利,这一点早已约定俗成,平车课无人不知。

可是,那天,我却因此惹出了大祸端,就在我安排裁剪班处理废料时,丁伍德暗中打电话给何主任,大概是说我偷盗工厂物料之类吧!当时何主任正在厂长室,随即反映给了厂长,池厂长马上打电话给我,让停止手头一切活动,保护现场,恰好那天张协理也在,张协理、池厂长,何主任在10分钟内赶到了安良车间现场。我心中苦闷、彷徨,默默地蹬在装了一半的废料车旁,看到张协理一帮人到,我站起来与他们打招呼,竟然没有一个人理会他,我愣愣地立在那里,看到了张协理与池厂长鄙夷不屑的眼光,看到了何主任得意洋洋的眼光,看到了丁伍德不可捉摸的眼光……

张协理命令裁剪班的一名员工上车,将已经装上去的废料拉开来看,结果除了废料还是废料;又到存放废料的小屋里,让人将未装上车的废料拉开来看,结果除了废料还是废料……

张协理让人做完这一切,一声不吭,用他威严的眼光扫视了我一眼,又扫了何主任一眼,然后悻悻地离开。

923事件在我的胸口划了一刀,给我的心里带来了巨大的阴影,我由此陷入了沉思,沉思的结果是决定离职。

何主任很快签准了我的离职申请,之后,我将离职申请递交给池厂长,池厂长没有批准我离职,却在离职申请上签了另外一行字:

“人事出通知,张旭调品管课课长。”

我调到了品管课。丁伍德升任平车课课长。

厂长不批准我离职,可是,打923事件之后,我无论怎样努力,始终打不起精神,在品管课长的职位上浑浑噩噩地混了一个多月,终究没找到理由让自己继续留下来,我重新填写了离职申请,直接交给池厂长。池厂长见我去意已定,也不再勉强。

我赴朱厂长的后尘,黯然离场,离开了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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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时候,平车课一位要好的同事打电话给我,说平车课在搬往康贝斯的过程中,丁伍德将一辆搬运平车的车拖到了别外,那台车里装有32台平车呢——丁伍德偷走了平车课的32台平车,从此在欣昌的视野里销声匿迹。

后来我又听说,何主任过年的时候回了台湾,过完年后没有再回来,以后也没有再回来。

2005年某日,我看报纸时,看到了一则破产消息,令我非常震惊:


深圳最大户外家具制造企业康贝斯宣告破产


深圳最大户外家具企业——国际知名的康贝斯实业(深圳)有限公司昨日由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告破产。据提交给法院的财务状况报告显示,康贝斯公司共欠244家单位和个人逾5.5亿元人民币,而康贝斯资产总额为2.53亿余元,资不抵债逾3亿元。该案合议庭昨日上午经合议后当庭裁定,康贝斯已严重资不抵债,裁定其破产还债。并成立监管组与坪地政府部门一起全面接管康贝斯工业园。

业务量庞大的康贝斯为何突然破产?据消息称,今年2月,因受其投资方发生财务危机的冲击,资金链断裂,难以为继,加之企业内部管理混乱,康贝斯的经营突然出现严重危机。2月28日晚,康贝斯公司所有高级管理人员突然全部撤离,公司全面停业。同日,康贝斯实业(深圳)有限公司在深圳的关联企业欣昌实业(深圳)有限公司也全面停业。

据相关资料显示,康贝斯公司是坪地最大的企业,也是深圳最大的户外家具生产商,早年经营状况良好。康贝斯公司是台湾欣錩集团国际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设立的独资公司,于1999年3月2日注册成立,注册资本2100万美元,厂区和生活区的占地面积约22万平方米,有大型厂房12栋。该公司以制造户外休闲家具、金属室内家具为主,属大型台资国际集团,产品行销世界上多个国家和地区。其员工人数达到5000多人。


名噪一时的康贝斯,一个商业的帝国,一个户外家私制造的行业巨无霸,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201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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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邻家三皮匠之魏先和
  • 2019-09-11 10: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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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邻家三皮匠之魏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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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游利华
  • 2019-09-10 21:4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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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德彬
  • 2019-09-10 16:2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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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笑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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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居住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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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20周冠
  • 2019-08-19 0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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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京的雨打湿了巴黎
  • 2019-08-18 18: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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