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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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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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乡压低嗓子透露她所在餐厅的种种不洁之后,我仍旧带着有喜的身体去一家餐饮连锁机构用了午餐。大意、执拗、率性的挑战,让我当晚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浑身乏力,呕吐不止,直到吐出胃里最后一粒食物,苦涩的胆汁,就连一滴雨珠般大小都倾巢倒出——先生给我喂葡萄和水,或许它们也知道内里凶险,只一探头,就逃出来了;卧床呻吟,用手顶住腰窝儿处揉捏也不济事。却仍是硬扛着,等。等它自愈。到底先生不由分说将我送进了医院。一定是食物中毒了,猜测,带着一股不祥的力量向我蔓延,担忧、害怕、恐慌,纷至沓来,我直接瘫软着趴在医生的诊桌儿。良久,我努力支撑自己交待了起因,看诊,抽血,取报告,提心吊胆走完这繁琐的流程,并不生发意外的结果。好在,未伤及胎儿。取孕妇能用的药,吊水,呕吐,住院查看,历经一整个昼夜,我总算能抬起头来。想到后患,我心里倏忽蹦出一个想法:不吃野餐了,以后自己动手。于是,菜场——汕尾综合市场,便成了我常期光顾的地方。那里各类鲜蔬瓜果应有尽有,从破晓到黄昏,人潮翻涌,日复一日,似乎永不落幕。它离家不远,下楼,顺着勋业街走,跨过沙江路的红绿灯口,向前不到两百米,往右一拐就到了。

盛夏的午后,阳光热辣,蝉鸣四起。通往菜场的途中,红绿灯口,头戴黄盔修建地铁的工人,蚂蚁似的围成一团,一铲急一铲地刨拱着废墟,往车里扔。尘灰,漫天飞扬。行人,四处躲闪。我路过,也加快步伐往前冲了一段。忽然,一对浪人就那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在勋业街往右拐弯的地方,房檐伸出脖子两米多宽来,一排墙壁刷满了禁毒的宣传图。一个年轻男子的大部分身体进入冒着黑烟的长筒毒炉里,只露出小腿及脚,他的父母双双伸手抓住那脚踝死命地朝外拉......这张壁图的下方,贴着地面,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像常年长在那里似的一动不动。四周层层叠叠围着乌七八糟的木板、纸板、KT板,毛巾和破旧的小件衣物外挂着,只留出后车门,像一只圆睁的眼,饥渴地打量着路人。一个残疾女人,失了下肢,肥着腰身粘连于三轮车前方的地砖,目光呆滞地对着眼前的空白,半天不动。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低头坐在车子后方的地面,不移不动,让人无法断定他是否健全。一只流浪狗吐着血红的舌头迅捷地穿过街巷,在靠近老人身边的棕榈树下翘起后腿方便之后,扬长而去。主道上,汽车轰鸣而过,骑电车的紧按喇叭催促着前方,路过的人接打电话、扒拉着手机、谈生意、叙述产品的功能、汇报价格、追讨货款、问要去的地方怎么走......各种声音充斥在空气里,混乱、嘈杂、喧嚣,挤拥着、撞推着朝前滚动,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我路过,心里一阵抽抖,生出一丝凉意的悲来。我知道他们就是所谓的浪人,三轮车便是他们移动的房子,它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他们去哪里,它就出现在哪里。说移动,其实高估了,那车胎已然残破,瘪在地上,轮骨的锈迹厮混着岁月,时光推移,它越发陈旧、沧桑、腐朽,现出落魄的相貌来。即便推着走,两三人也要费上一番功夫。我知道,很久了,他们从未挪过窝儿。

父亲四十之前,也曾是一位亡命天涯的浪人。为了活命,他逃到很远的地方,以致足迹遍布中国十三个省市。直到母亲出现,以及我紧随其后的到来,才让他有了安定的迹象。尽管我保有两岁以前零星的记忆——记得身为流浪艺人的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四处奔波,他去哪里谋生,我和母亲就被带到哪里;他在谁家安点工作,我们就住在谁家。不知道他经过怎样的努力,获取村民的集体信任后,我们得到一间房子安身。那房子,其实是一位刚刚死去的五保老人的草屋。很小,小到只够容纳一张床、一口灶台。它离村子远,离有树木的地方也很远。除了门前一口荷塘,余下的便是铺向周际的空旷——辽阔的平原,无声的寂静。父亲外出的夜,荷塘传出的风声鹤唳曾让我和母亲紧紧抱成一团,也曾有不明来历的人溜进小屋掐灭我们的油灯......凛冽的北风还曾穿墙破壁,直刺我们的脊骨,凉,冷,冻,疼。无数个日子,躲无可躲,终于草屋难抵风霜的狂妄,塌在了清晨的雪里......弟弟出生以后,我们的日子过得更为艰难,母亲不得不在外婆去世的当口儿向亲人讨要生活......但显然我对父亲之前的历史毫不知情,即便知道一些,也总归道听途说,并不真切。越不知晓,就越是好奇。但我知道,只要父亲不开口,我的好奇和探究终归是荡在水中的月亮,看着触手可及,却永远也不能打捞。每当遇到同样的场景,我就在心里暗暗比较:同为流亡者,他们是不是有着同样的命运和遭际?怀着疑问返程,不知不觉我又晃到浪人夫妻的檐下。女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呆滞得就连一丝哀怨也没有。老人却歪靠着墙根儿睡意深沉,安静、祥和充斥着他梦中的世界,使他脸上现出轻松的模样来。我路过,瞥见这踏实的安详,倏然欢欣,竟然自顾步履匆忙地往回赶,直到打开家的房门,才发现买好的水果忘了给他们......

记得那是一个周末,文友陈末来探我。临近晌午,我们前往菜场。炙热的骄阳烤得树木都耷拉了脑袋,就连知了也停止了聒噪,空气中的热浪,仿佛伸手划一根火柴都能点燃。热,深圳的气候,除了过年凉快点,余下的就是热。我摊手向陈末叙述着。拐弯处,又看见他们。老人正用木条支起铁锅生火,树下聚拢的干柴,不断被送进铁锅下方。菜心见熟,他开始往带有污渍的铁碗里盛。老人高瘦、佝背、裸着上身,干瘪的皮肉紧包着骨头,两鬓汗流不止,背上的汗珠不断向下滚落,两根坚硬的腿骨,病鹤一样支撑着形销瘦骨的身体,促使他晃晃悠悠起身、挪步、停顿下来,将饭菜端给残疾女人,配好竹筷,回头又去侍弄铁锅。女人的眼神空洞、迷茫、毫无光亮,折射着对世界了无念想的绝望。可是,就在她看到吃食的一瞬间,那目光却忽然一闪,落在了饭菜上。路过的巡警停下来,就地扎好坐骑,朝老人张望两眼,摇了头,叹着气离开了。我和末陷在里面,继续向前,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拎着满手的菜蔬折回,重新看见他们。这时,女人旁若无人地将饭碗顶在胸口,狼吞虎咽。而老人,在三轮车后方的地面,蹲着,用竹筷挑起地上碗里的菜,吃。里面没有饭粒,只有几条青菜。他进食和吞咽的动作缓慢、迟疑、艰难而颤栗。我知道,他必须思考她不会思考的东西,比如他们的明天......趁他不注意,我顺手放下几个番茄去,还未走出十米,背后就有人轻拍我的肩道:“你的菜掉了。”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枯瘦、干裂,伴着含混不清的北方土话,伸过来,夹带着他眼睛里跃动的光和微笑。我撑开袋子,它们被放了进来。当老人退去,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我的眼眶开始阵阵发胀。恍惚之间,我看到了父亲的卑微。也是那样枯瘦干裂的手,那样躬身谦卑的姿态,冲谁都点头微笑,向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问候、示好,生怕不相干的人无端和他结了仇怨,拦了他生计的路。正想着,陈末忽然发出一句伴着哽咽的感慨:她快把他耗尽了。我抬头,看见末的眼角有泪,又看见她急忙别过头去,恐担心影响了近旁的孕妇,自顾沉默了。我只低头应是,又想着我们诸多相似之处:她的母亲,我的父亲,身份相近,我们的出身相同,原生家庭相似到不可描述,就连遇见事物的回应都如出一辙,如此种种,竟一路无言。

事后,我们谁都未再提及。

但我和家人相聚的时候,却细细描述过一番。父亲鼓着眼睛,断定那对浪人是惨遭不孝孩子的嫌弃而浪迹在外。我反驳着未必见得,又费解于老人强烈的责任感。父亲再次激动起来:若无子女,他们不会抱团结伴、长期共处;若非子女无顾,他们更不致流落街头、宁愿遭受旁人的白眼。试想,一个健康的单身男人,谁会拖着一个完全丧失劳动力的残疾女人四处度日?父亲的话慷慨激昂,我的心里涌起无限悲凉。我暗自揣度父亲缘何如此肯定他们的遭际?又心下揣测他们的不肖子孙该是怎样一类人群,让双亲临老流落在外、无依无靠?但很快又以“久病床前无孝子”替他们开脱了,也有将子女的过错归咎于父母不合人伦家教的时候,继而转念又想,他们整日不挪窝儿地活在这陌生之城的原地,就着市场,拾些菜果充饥,路过的人各自奔波逐梦,谁有时间去叨扰一对浪人呢。相较于农村里飞短流长的压制,闲若无事的欺辱,打趣逗乐的排挤,可谓是不幸中的确幸了。每当他们的影子浮现脑海,我仿佛看见了父亲行走江湖的艰难,我亲历的、道听途说的,以及从父亲偶尔透露的话语中推测出来的——那些压制、欺辱和排挤浪潮般扑来,几乎一瞬间将我淹没。我从未想到生活何以将人逼到如此田地,即便微弱如蝼蚁,也要拼尽全身的气力寻求存活?这既透露着生命的无奈,又折射着与死亡对抗的坚强,竟是那样让人揪心!再路过,我会放些蔬果在水泥花坛的边沿,有时是一个香瓜,有时是两个苹果,有时是一把青菜,我不说话,放下就走......但好景不长,很快我的怜悯也无处安放了。


时间的钟摆日夜旋转,迎来初秋,也迎来了台风肆虐的季节。“山竹”的讯息铺天盖地,一场号称二十年一遇的强台风,不可避免地向深圳袭来。人们惊恐地用胶带在玻璃上贴“米”字,用铁丝固定活动门窗之间的把柄,小心谨慎地将车辆移到地库,尽量躲在家里不外出。我和先生相拥在阳台眺望窗外的狂风暴雨。风嘶鸣,雨斜着下,一浪一浪地在空中旋转、翻滚;楼下的帐蓬被撕成片儿状,东飞西飘;花园里的树枝不断向下掉,红砖铺就的小径被绿叶、残枝掩埋;再看医院拐角的大树,头已着地,树根拔地而起,直挺挺地压在一辆白色轿车上......霎时,风裹着水珠扑进两米多宽的阳台来,我们的衣衫即刻湿凉,壁上的花草弱不经风,一簇簇地往死里摇摆。先生着急地把紫薇、茉莉、兰草、多肉以及多棵心爱的小生命往厅里搬,跌跌撞撞摆了一地,赶紧顺势关闭落地门窗,不料小小的罅隙竟发出了北国冬日里才有的凌冽寒风的尖锐呜鸣声——少时家残壁陋,一到寒冬,西北风便刀剑般钻墙入室,刺得人瑟瑟发抖。很多年没有听到这撕裂人心的响动,我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正怕这台风会闹出掀天的悲剧来。忽然,就想起了那一对浪人。

我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换衣、穿鞋、拿家里最大的雨具,寻找库存的塑料雨布,将不锈钢保温瓶注满热水,抓起面包......一股脑儿塞进环保布袋,拔腿出了门去。走到楼下,我才发现地面滚动的积水,足以淹没我脚上的运动小白鞋。这鞋是我孕期脚部开始浮肿的时候,先生买给我的,挑过五家商场,试过数十双鞋子,惟它适脚。它是带着使命跟随我的,既承载着护卫新生命的职责,也沾濡着先生对我的祈愿,泡了水就得扔了。我必须上去换掉它。没有什么比凉鞋、拖鞋更适合在雨水里浸泡了。谁知,按开门铃,一幅“着急图”投入眼帘——先生站在客厅转着圈、打电话,我的手机在沙发上吱哇乱叫。我才知道,出门得急,竟忘了和这位先生通个气儿。他懊恼着进出房间的功夫我就不见了。我也并不十分愧疚,只想着尽快下楼,连声道歉也没有。见我愠愠着脸色换鞋,背上背了一背,他急道:“拿了这些玩意儿去哪儿?”我搪塞着不远、就附近,回答并不十分清楚,更是引了先生的怒来。那关心的、担忧的,带着急切要为我分忧的怒一下子攫住了我。一种急,腾地转换成一股暖流激荡起来,从心底升至颅内,使我对自己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能做到的,默默去做就好,不要劳烦他人,哪怕付出再多的时间和精力。这些年,一个人我行我素,做自己能做的、想做的任何事情,从来不曾考虑可以与人相商、请人帮忙。来自父亲的教导——坚毅、果敢、刚强的独立,刻进骨骼似的,填满我的生命,并不让我区分一个柔弱女子和男人有什么不同。父亲打小失了怙恃、没了依傍,早早就在人间晃荡。一切靠自己。他将这观念灌输给我,即便婚后,在先生急不可耐要为我分忧的时候,我所表现出来的独立,都带有不可亵渎的倔强和不容他人相帮的绝情。意识到这儿,我坚持的态度开始萎缩。它促使我带着检讨向对方的恳切服软,继而道出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情。

我不曾料到的,先生二话不说就带我出了门。

我们掂起裤脚,将伞柄放低,几乎把头缩进伞樯里抵挡疾风骤雨,淌过花园小径的积水,到了门庭的栅栏处。掏出门禁卡的一瞬间,衣服就湿了。大门处在风口,雨斜着朝人身上砸,风贴着地面往万物里钻。冷,让我立时打了个颤。我下意识地放了一眼,马路对面的树都看不到了,一切皆裹在混沌之中。两米开外,许是井盖儿被雨水掀翻了,咕嘟咕嘟,一个劲儿地往上冒腾。“这怎么走啊?”我面露窘色向着先生,他刚一努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快回去!”掉头,方知是保安顶着风雨出来的告诫。因为滂沱大雨花了保安室的玻璃窗,他没能及时发现我们,这会儿直追赶着让回去。呆立中,我们右侧的前方忽然咔擦一响,黄槐的半截身子掉下来,顺势砸弯了小区的护栏。先生护着我往开里挪了两步说不能去了,你看?的确,环境险恶,我也该适可而止。

隔窗望去,才不过下午四点,天已暗如黑铁。手机里到处是“山竹”带来的创伤事件:有人打着雨伞于翠竹路被风卷在地上滚,有人家里的玻璃破碎了,有人驾车在途中抛锚了,有低洼处的楼房进水了......就在小区群的警示频频跌出的时候,家里突然停电、停水了。猛烈的风雨一直持续到午夜十一点半,我们始终躲在家里,没能出去。是啊,世界一片浊乱。家,是最安全的避风港,没有什么比家更能给人提供庇护了。可老人用旧三轮在旁人的屋檐下支起的临时的“家”,在狂风骤雨的肆虐中能安全吗?他们该如何度过这场庞大的劫难?我悻悻地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此时,腹中却忽然一动,像一尾小鱼游至浅草、岩石处的一个猛然掉头,欢快,活泼,又迅捷,留下一波划过的余痕,荡漾着、合围着映在我的脸面上。我止了叹息,下意识地顺手抚摸那灵巧的动处,侧耳静默,眼神、耳朵和思维几乎同时钻进一个小孔儿似的,屏住呼吸,期待那里再次扑腾出动静来。或许他惯于享受从前的安定,始终温润如玉地卧着,并不迎合我的渴盼,即使一丝一毫的响动也不给予。良久,我向后伸腰,打了一个疲惫的呵欠,唇舌干燥,生了饮水的欲望。却一只手透过灰咖紫相融的黑,拖着杯盖儿与杯子的磕碰声就传到了我面前。我摸萦着喝了两口,又靠回原处。先生这才感慨实在太黑了,于是起身去找蜡烛。我瞪了眼前的漆黑,听夜雨的嗒嗒声,想着要给新生命营造一个健全的环境,又祈愿着那一对浪人能躲过眼前的风雨,却后来思绪渐朦、身子渐重,竟然沉沉地睡去了。

次日初晨,阳光暖柔,世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我又走向菜场,只是步履更加匆忙。路上到处是残枝断叶,隔不远就有折断的大树,有的跌在地上,有的枝干劈裂却还连着树皮横竖在半空。清洁工忙忙碌碌地推拉着斗车,穿梭在街巷,不放过任何死角。而禁毒宣传墙的拐角处——积水虐洗而过的地面,竟然空无一物了。红色的方砖干净、整齐,盲人道上的瓦条细长、规律,它们排列着一直通向道路遥远的尽头。三轮车不知去处,铁锅没了,堆在花坛边的木柴、就连木屑也没了,一切安定、静默,仿佛从未有人在那儿驻扎、生活过。路过的人,淡然自若地来往,奔着各自的前程,谁也不曾留意这里发生的巨大变化。浪人的影子在檐下重重叠叠,我的心里生出切急的疑问,一阵紧过一阵的——他们能去哪儿呢?他们该如何用负累的身躯盘弄繁杂的家什?我止了步,到对面的摩托车行、湘赣川菜馆打听。先是售货员冷冷道不知,后是老板淡淡地摇头。尽管问的人漫不经心,似乎只那么顺口一问,便径直走自己的路了,但他们还是诧异地盯着你上上下下,仿佛有话要反问过来,始终没问出口,又转身操忙生意了。是的,我和老人没有关系,不过曾经也是天涯沦落人——时代不容许父亲固守家园,他流浪度过整个少年、青年时期。母亲的乡邻容不下异乡的父亲,我又于成年之后以浪人的身份投奔深圳,为生存而外出,为生活而奔走,常常是短则三五日换一个地方,长则三五年换一个地方,再难过的坎儿,走着走着就过去了。抬头,是高楼切碎的天;低头,是外来者共砌的城。试想,这座移民之城日日接纳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送走一批,又迎来一批。不同的岗位呈现着同样的面孔,这个工种不合适,又尝试另外的工种;相同的行业涌现着不同的面孔,一个地段的某个招牌被迫倒下,另一处又有人将它树了起来。在里面辗转往来、踟蹰而行的人哪,谁没有坎坷的时日?谁不是讨寻生活的浪人呢!


国庆节,我和陈末再次相聚。我们聊起了各自的近况,聊起了台风过后的中秋,聊起了那一对浪人夫妻。情至浓时,末当即朗诵了新近创作的诗歌《浪人》:

这样干瘦的清晨/才是我毕生的浪人/白发生出黑发/根根黑白双煞/这样的风雨/才是我毕生的兄弟/城中村套着城中村/村村都是雨雪中的离别和欢颜/这样的流浪者/才是我的流浪者/没有肉/只有皮/还有骨/立在浪人的世界里/眷顾着浪人......

我心里腾起层层巨浪来。我不也正创作着《浪人》么?不谋而合,他们给了我们同样的心灵悸动和感悟,就连名字都毫无二致地蕴含着酸涩和悲苦的味道,这是莫可名状的巧合么?我说不清楚,却兀自坦言:“可惜那对老人不在了,一场台风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轨迹。”陈末圆睁着眼睛追问:“他们不见了?”点头之后,我听见一声冗长的叹息,接着,伴有遗憾的懊悔从某个狭小的开口跳出来——唉,我们怎么那么傻,都没有想到给人家买点儿东西。陈末茫然而涣散的目光渐渐集聚成一个小点儿,放射到很远的地方,锁定在一片灰白的苍际里。我拍拍她道:“我买过,却也只是仅仅几次。”她“哦”了一声,似乎又放松下来。我继而道出心底滋长的疑问和担忧:“不知道他们真的转移了,还是没能扛过台风......”“不会的!你要相信人有强烈的生存欲望,这一点在灾难来临的时候表现得尤为突出!”陈末的话语透出一股毋庸抗辩的力量。我即刻收回刚刚摊出的手势,对没能认清人类面对磨难时会展现的强大而深感自责,眼睛里生出了一丝清亮的微光。

我和末相识于一场采风。在贵州万山,我们一起度过四个难忘的日夜。在中国作家看万山的开幕式上,她临我而坐,从黑色包里掏出一粒白色药丸,让我帮忙拿着,而后拧开杯子,从容地咽下,对我道了谢谢,就不言语了。我看看舞台,看看她,心里想着她的药,也没有言语。许久,我们才拿着手里的资料册,按照座位的标注互相确认了名字。当晚用餐,我们的座位又挨在一起,席间的说笑和攀谈将我们的心灵再次拉近,这为晚间两个仅一墙之隔的同质灵魂的彻夜长谈,作了掷地有声的铺垫。万山红酒店,8517房,我们友谊诞生的地方。在那里,一个在深圳有过十三年飘泊史的新疆人,一个在深圳避难十七年或将一生的河南人,她们因着类似事件,心陷囹圄,又突围出来。历经痛楚之后的清醒,促使她们交流、切磋,互相安慰、鼓励、成长;在那里,我洞悉她坦然的笑容背后是经由多少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的沧桑叠加而成,她经历过的,我未经历的或许永远也不会触及的股股力量交集而成的浑然之象,突突外溢。那生命中顽强的力又何尝不是被灾难威逼出来的呢?生活可以让一个人失去所有,却夺不走她的那份心有所属、所系。正如她的诗歌一样:没有肉,只有皮,还有骨,立在浪人的世界里,眷顾着浪人......

我,在外公屋檐下寄生的童年、少年,要在乡邻、亲属的毒打与欺侮中保持沉默——无事生非的人总能将不如意怪罪在不是产自当地的我的身上,然而是不能还手、还口的。有时是旁人介入的暴打,有时是母亲亲自下手,打折了极有韧性的柳条与坚硬的青竹,直至遍体鳞伤、无法站立,以致我现在看见婀娜在风中的垂柳仍心有余悸——才能换来全家的和平,肇事的人一句罢了,围观的人方才余兴未尽地散了去。我的身体不留一处好儿,疼,有时候是钻心的,让我想起报仇;有时候是麻木的,让人生出绝望。事后,全家总是抱成一团,哭。这时,我只看见自己挨打的时候,父亲双手抱头蹲在墙根儿,不敢看我,也不敢辩驳的样子。我能指望什么呢,多少次在我的质问下,他都是弱弱地咬着牙双手捶头道“我没有办法”。十二岁那年,遭到毒打的残局里,我用尽全力最后一次问:我们能不能反抗,哪怕是离开也行?漫无边际的沉默过后,那句“再过几年你嫁个有本事的人就好了”让我日日如卧刀般寝食难安。一个人怎么能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呢?那一刻,我体会到“天地之大,却无容身之处”的真正含义。正如他们所说,反抗,将失去户口。逃离,也是另一种反抗,失去户口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只能蜷缩着,过。可我到底在屈辱中熬大了。我迎来了生命中尊贵的列车,它将我带到南方,让我在陌生的深圳,通过十年的努力,为自己撕开了一条生的、可以自由活的路。

而穷尽一生都在流浪的父亲。我不知道在我之前他经历过多少难言的苦楚。当我再度提及浪人事件时,他才透露少许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瘪着嘴扬眉笑言,台风“山竹”不能将他们怎样,那对流浪老人铁定是转移了!百分之百!不像树,越挪越糟糕,人,从来都是挪着活,总有一处儿活得好。他的话声声锤落在我心头,激荡回转。我有什么理由质疑在风雨里流亡了数十年的老父亲呢?一个一路挪着活过来的人,说起他的年代来,每一个事例都让人折服。他说,大雪封山没有一粒谷米的时候,靠着树皮、草根也能过活儿;在前有关卡、后有追兵的当口,跳进水里也能自保;哪怕在漆黑的夜间,几十号人打着“鬼亮”搜寻,一头钻进荆棘丛中也能藏身......父亲强调着那个由政策、制度所制造出各种“成分”的时代里,人在多重压迫之下都能挣扎着活下来,更况而今社会增添了许多平和与人性!食物匮乏早已远去,自然灾害的偶然侵袭又能将求生欲望强烈的人们怎样?有心生存的人,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中他总能排除万难——生命顽强如野草,你把它们从崖上抛入谷底,有一天,它们会从石缝瓦砾中探出头来。父亲的话敲打着耳膜,蒲公英白色的果绒在眼前纷飞。风一急,它们就往远处飘,风一缓,它们便就地安家。无论风吹何处,它们总能落地生根,长成一束独立的个体,开出金花,窜出白绒球果。它们就那样悄然不语地遍布了大江南北,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是的,生命顽强如野草,即便跌入谷底,它们也会从石缝瓦砾中探出头来。这句充满希望和力量的话被我锁进生命里,越是在艰难困苦的时刻,我越是不敢将它遗忘。

我捧着这些曲折而富于抵抗、残缺而丰饶的人生,掰看那些曾经鲜活的挣扎,细数那些无法示人、印在生命深处的烙痕时,我依然感受到沸腾的激励和引人向上的牵力,那么熟悉地动荡在骨血中,其间还有一种轰隆的铰痛奔涌着,不自控地让人的眼窝儿蓄满热泪。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对无情岁月奉献的贡果,也是生活所迫从浪人卑微的生命里迸发的一丝至尊无上的呐喊。生命有多少深刻的体验,就有多少深入骨髓的记忆。回避不了的,你永远毋庸试图去回避。因为只一个点的投射,一切都已经摊开——往事与虚妄的联想搅在一起,如山洪下泄,无法收拾。它裹住你,使劲往前拖。拖进来时的路口,拖进浪人生命的过往里,使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直到一只手夹着一片洁白递过来说:“唉,快擦擦。”我方如梦初醒,从中抽身出来,接过,用蓄满伤痛记忆却仍然向往美好的眼睛对着陈末道,谢谢。她拍拍我,许久不语。而后将目光投向窗外。我跟过去,只见窗台的簕杜鹃正姹紫嫣红,迎风摇曳,五只蜜峰飞飞停停,在其间穿梭、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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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行者
  • 2019-09-12 20:5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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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行者
  • 2019-09-12 19:4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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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铁军
  • 2019-09-12 09:4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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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彻
  • 2019-09-09 16: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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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锦屏
  • 2019-09-09 00: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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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锦屏
  • 2019-09-07 23: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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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新乾
  • 2019-09-07 18:5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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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铁军
  • 2019-09-07 13:4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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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新乾
  • 2019-09-06 12:2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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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暁霞囡
  • 2019-08-31 13:4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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