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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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二十六)

二十六

整整一个星期,老板都出差在外。这无异于卸下了每一位员工头上的紧箍咒。朴博感觉过得很轻松,每一天都是一片艳阳天,陶醉于无拘无束的工作氛围,像当红明星摆脱了狗仔队的跟踪。这个星期的时间,似乎走动得比以往都快,像某位喜欢捣蛋的小屁孩用手拨快了时针。眨眼间,时间的脚步又走到了星期五,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工作日,过完了就属于个人的周末。

下班时间一到,朴博一分钟也不愿多呆,录完指纹,就逃离了办公室。他径直走到地铁口,却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一幕——排队过安检的人,已经挤满了地下通道,还挤满了地面的入口。他往下一看,黑压压的人头,像乌云密布遮住了天空。他识趣地选择了逃避,逃避着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人海,不想掺合进来费时费力的排队。他像一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不敢跳进茫茫人海。

一个忽闪而至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去国贸大厦的路边和那位史上最牛的乞丐聊聊,看看他的近况如何,顺便打发无处可去的时间。

朴博转身,朝国贸大厦走去。到了那里,那位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夏伟摆摊的位置被一位陌生的年轻小伙子占了,摆地摊卖着手机套,正起劲地吆喝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便宜又耐用的手机套!”。铿锵有力的男中音,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空气中,刺激着过路人的耳膜,但眨眼间就会被更嘈杂的噪音淹没了。

没有看到夏伟,朴博有些失落。他不由自主地揣测着——夏伟身在哪里?那些书卖出了多少?夏伟是否听从他前几天的建议,去市民广场那边摆摊了?难道夏伟离开了这座都市,去别的都市漂泊了?有时,他又庆幸地想,夏伟如果还在这里摆地摊卖书的话,他肯定控制不了自己,继续掏钱,买夏伟的书,或许还会像做批发生意那样,买个十本二十本,再原价转卖给有爱心的朋友。只有这样,他的良心才不会愧疚。现在倒好,夏伟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也就不需要花钱买书,也不至于愧疚。

其实,朴博难以理解自己这种不可理喻的自我安慰,说是幸灾乐祸亦不为过,像消化不了误吞的玻璃弹珠。他扪心自问着——我的脑海里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我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来龙去脉是怎样的?深陷于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他似乎难以从自己的认知和阅历中,从亲朋好友的身上,寻找到解释这个困惑的来龙去脉。与他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夏伟, 或许只是他漫长人生旅程中的一道风景,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旅行时间有限的他,碍于现实的需求,困于已经定型的三观,理性地选择着合乎他心意的东西,不敢过度迷恋这道风景,不敢破坏这道风景的原生态,更不敢妄想改变这道风景的本来面貌。他像一位考生在做数学测试的单项选择题,只有唯一的答案可选,不得不根据前人留下的数学定律,遵循着大多数人认可的逻辑,违背着自己的意愿去选出一个正确的答案。他想,世上的风景,壮观也好,荒凉也罢,看过了,经历了,赏心悦目了,也就够了。该出现的终究会出现的,不该出现的终究不会出现,这世上的许多事情,终究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他改变不了任何的事实,就像三峡大坝改变不了长江之水向东奔流入大海的事实。

顾佳为了庆祝周末,和约好的闺蜜逛街去了,完全不顾朴博的感受。孤零零的朴博,没挤上回家的地铁列车,飘荡在大街小巷。他想起了林森——这位依然单身且五行缺木的知心朋友,想约林森出来吃个饭,聊聊天,度过寂寞的长夜。

朴博迅速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编辑微信内容,点击发送。

——现在有空吗?。

——我刚忙完,准备去吃饭呢。

——不要吃了,出来一起吃。怎么样?

——好啊。你有什么安排?

——过来海上世界逛逛,顺便在这边吃晚饭。

——行。那就一会见。

——待会见。

晚上七点十五分。他们在海上世界的必胜客餐厅门口碰了面,随意地寒暄两句。毕竟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他们没有什么拘束和尴尬,随性地评论着网络媒体的头条新闻。

朴博本来想请他吃一餐进口的龙虾和螃蟹的,但看了看菜单,被贵比黄金的价格吓了一跳,好在他的自控力良好,否则,他会像低血糖发作时出现晕倒在地的窘相。他识相地找了一个借口——我昨晚才吃过大闸蟹(其实,他昨晚没吃过大闸蟹。),删除了这家餐厅,逃出了进口海鲜餐厅的大门。

左挑右选了七八家餐厅后,他们才物色到了价钱适宜菜单合口的一家西北菜馆。朴博依据着两个人的口味,随意地点了孜然烤羊排、莜面鱼鱼、自制凉皮和凉拌蔬菜。

他们坐在二楼露天的阳台,赏心悦目地观赏着美轮美奂的都市夜景。此时,一轮圆圆的明月已挂上了深邃的夜空,将无尽的银辉洒落在大地,让华灯初上的都市夜景,更是熠熠生辉。四周低矮楼房的外墙被五颜六色的灯光装饰得迷离醉人,各式餐厅的招牌在LED灯光的精心装饰下,像一位美艳的时髦女郎,披着绫罗绸缎,眉来眼去地勾引着形形色色的行人。还有,那艘庞大的船只,不知从哪时起,就搁浅在已填充成陆地的海边,不再劈风斩浪,不再继续航行于大海,安然地享受着属于它的晚年。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衣着光鲜,欢快地进进出出诱人的餐厅。广场上,既有一家三口在悠然地散步,有成双的情侣互相依偎着沉醉于今宵美景,也有形单影只的身影彷徨在迷离的夜色中。在有些昏暗的不远处,有一排灯红酒绿的酒吧,紧紧地挨在一起,挤成一条街,便成了都市人流连忘返的酒吧街。也许,在多苦多难的世界,红尘中人太需要像酒这样猛烈的饮品,把人一下子带入另一种极端的状态中,麻醉着疲惫的身躯,慰藉着孤独的灵魂。

十几分钟后,年轻的女服务员,将他们所点的菜,陆续地端上桌面。

朴博执意让女服务员拿来两瓶冰的青岛生啤,希望通过酒精度不高的啤酒,升华他们的感情,带给他们超脱烦恼和痛苦的快感。酒过三巡后,他们的话匣子就打得更开了,像溃堤的洪水,汹涌澎湃着冲向远方。

“小林,我们很久没喝两杯了吧?”

“嗯。我知道你上班忙,下班陪嫂子。也就不好意思约你出来吃喝玩乐了。”

“唉。你这是什么狗屁理由。法律有规定,下了班,必须得回家陪老婆吗?没有吧。你我是多年的兄弟了。来,今晚就喝它个痛快。”

啤酒下肚后的朴博,情不自禁地亢奋起来,思维异常活跃,妙语连珠如打开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流淌出来,平时不轻易说出来的肺腑之言,也总是一吐为快。

“博哥。你可知道我是高尿酸病人,不适宜喝啤酒的。我们就适可而止吧。”

“不就高尿酸呗,没事的。偶尔喝点啤酒,阎罗王不敢拿你怎么样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你这是酒后诗兴大发啊。有李白的风范嘛。如果你早投胎在唐朝,说不定会是一位大诗人呢?”

“我算过我的前世是一位怀才不遇的秀才而已。我这是借酒浇愁,也许酒醒后愁更愁。你看头顶的月亮,多么皎洁;这身边的夜景,多迷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写得真是妙。”

“你有什么愁呢?”

“你这单身王老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趁着还是孑然一身,好好地享受你这段无牵无挂的好日子。找一个女人过日子,得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子,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听你这语气,似乎不满意现在的婚姻生活吗?”

“哈哈。结婚后,我才发现这生活真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天天惦记着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价格,而不是田园诗酒。然后,为了两个家庭而妥协着,还得适应着种种的陈规陋习,应付着如影随形的人情世故。最头疼的是房子问题。我老婆可能是受到父母和身边闺蜜的教唆,整天就吵着买房,口口声声地说‘结了婚,没有自己的房住,哪像个家?’。你说,现在的房价这么高,高得我都不敢想,我哪拿得出买房的首付啊。”

“我个人觉得哦。既然买不起,就租着住吧。如果你们是新安市户口,也可以去申请公租房嘛。我相信,凭着你们两个人的努力,房子嘛,肯定会有的。”

“有时候,我总觉得,这生活,怎么越过越窝囊,越不像人过的日子。就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无底洞,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生活不都这样吗?有些人,过得不幸福,过得不如意,不都是对生活的期望值太高了吗?”

“哈哈。你这话有意思。哲学家眼中的幸福是,带着自己的哭声来到人间,带着别人的哭声离开人间,这中间的过程就是幸福。你最近还经常在‘陌陌’上泡妞解决性饥饿问题吗?”

“现在已经不流行玩陌陌了。现在流行的是租一辆跑车,开去市中心的那些奢华酒吧泡美女。况且,在陌陌上约炮,总是存在太多不确定性因素,隐藏着不可预知的安全隐患。在陌陌上的那些女性,都是冲着你的钱而来。有时,运气不好,撞上了那些有组织的作案团伙,那麻烦就更大了。再说,一不小心,染上了什么梅毒之类的性病,这辈子就完蛋了。”

“你呀。胆子越来越小了。但是,食色性也。老祖宗,都知道这性行为可是人的本能,就像饿了就得吃饭。你也不能总是这么压抑着性冲动而活着吧。”

“我没打算打一辈子的光棍。我个人觉得,还是和正儿八经的女朋友发生性行为,放心又便宜,从商品的价值规律角度去分析,绝对是价廉物美的。偶尔,来一次鸳鸯浴,或到陌生的地方旅行,一起享受非同一般的浪漫性行为。是不是很诱人?”

“有人说,汽车就是男人移动的生殖器。这年头的人,有了钱,就任性,就四处寻找刺激,到处拈花惹草。有钱人,可以不负责任地包养好几个情妇,愿意为喜欢的女人大把大把地烧钱,久而久之,让大部分女人都势利了,没钱的男人都靠边站。这样,搞得穷困潦倒的男人讨不到老婆的概率更大,单身汉越来越多。”

“哈哈。你倒关心起社会问题来了。这种费脑筋的问题,最好不要想得太多,任你怎样的冥思苦想,也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捷径,倒不如抛之脑后,该怎样便怎样,过得洒脱些。人这一辈子,不就这么一回事嘛,何必拿那些与己无关的东西与自己过不去。”

“来。干一杯。喝个痛快。这酒,即使是低酒精度的啤酒,都是身体的麻醉剂。难怪有那么多人,喝酒会喝上瘾,戒都戒不了,不亚于抽鸦片啊。还有些人,甚至为了酒,可以不在乎一切,可以拼了命。”

“酒算得上人类伟大的发明之一吧。没有酒的话,这个世界会单调很多,这个世界会有更多的精神病人吧?博哥,你看,那边的酒吧,也是一处寻花问柳的好地方。听说,有些纨绔子弟,经常开着名车,到那里泡那些蓝眼睛、金头发和身材火辣的外国妞。”

“那是别人的生活。不是你我向往的生活。再说,我们也没那个经济能力去泡什么洋妞。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了,哪敢有非分之想?你想想,美女也算是地球上的稀缺资源吧,根据物以稀为贵的原则,这些洋美女的身价肯定很高。她们的眼光也高,不是非富即贵的男人,她们才懒得理你。我觉得,你账户上的钱没超过八位数的话,休想抱得这些美人归。”

“你是有色心,没色胆吧。不能将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归咎于金钱。”

“经济基础决定着上层建筑嘛。所有问题的根源,不都源于没钱吗?如果非洲人有钱,他们的生活过得不会比美国人差;如果农村的人有钱,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背井离乡出来当农民工,不会有那么多留守儿童和留守妇女,不会滋生那么多悲剧事件了。再说,谁有了钱,谁不会过体面的生活,谁生病了还死扛着,谁不会孝顺自己的父母。”

“哈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说得真没错。看来,我们在如何对待金钱这方面的智商,跟遥远时代的古人相比,似乎没有进化多少。”

“简直是原地踏步。换汤不换药吧。”

他们两个惺惺相惜的老朋友,毫不客气地吃完了所有的菜,喝光了两瓶冰啤酒,只剩下了光盘,战斗力不俗。他们的肚子悄悄地隆凸了出来,吃得有些撑了,不停地嗳气,得以缓解胃腔的负担。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振动着他们的耳膜,像晴天一声惊雷,并伴随着美妙的音乐。朴博站了起来,往十几步开外的扶栏走去,愉悦地观赏着不远处的音乐喷泉。随后,林森亦紧随而至。

随着音乐的旋律,水型与声、光、画面随之变化。时而浅吟低唱,时而飘逸灵动、时而腾空爆发。水柱与激光烟花共舞,音乐与喷泉交响,真可谓是独一无二的水与火、光与影的视觉盛宴。这给他们带来了很震撼的视觉和听觉冲击。这玄幻的高技术演奏出来了气势宏大的场面,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张扬、奢华和时尚,用不可一世的魅力迷惑着慕名而来的观赏者,用别具一格的方式给观赏者套个圈。让无数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驻足观赏,流连忘返。

短短十分钟的音乐喷泉,转瞬即逝,比昙花一现还短暂。灯光没了,水柱没了,音乐没了,人工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宁静。一切依旧,依然井然有序地酝酿着下一次的爆发。

“听说,这音乐喷泉花了3000万才建好,主体是四个莲花状喷泉灯光大圆环,再经长长的喷泉灯光轨道串联而成,全长168米,最高水柱可达50米。真不可思议啊。”观赏完音乐喷泉的朴博,感叹着说。

“这座城市,财大气粗。敢想敢干。就像红牛的广告——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我觉得,这3000万,烧得不值。你想想,没有门票收入,怎么收回成本?”林森挠挠后脑勺,很是不解地说。

“这其中的道理,你就不懂了。虽然花了3000万,又是免费开放的,但它赚了人气和声誉,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道靓丽风景,一张精美名片,吸引着五湖四海的人过来,诱惑着周围的人频频光顾。这样,人流量多了,自然拉动了这一片区的吃喝玩乐等消费,间接刺激着当地经济的发展。听说这一带的房价和店面租金更是贵得离谱。所以,烧掉的钱,不就变相捞回来了吗?这招叫‘放长线钓大鱼’。”

“你的意思是,羊毛最终出在羊身上。是这个道理吗?”

“差不多吧。我们下去走走。”

他们沐浴着咸湿的海风和柔和的月光,无比清爽地徜徉在熙熙攘攘的街面,迷恋着都市喧哗的夜生活,陶醉于如梦如幻的繁华里,暂时地遗忘着当下的种种忧与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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