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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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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种心神恍惚的意识状态下,我化身为鱼,跟随鱼群,身不由己地游进一条地下河般幽深、狭窄的甬道,最后被一股湍急的水流冲散,置身于茫茫夜色下的罗湖火车站,我顿时迷失了。幽蓝的夜空中仿佛闪烁着“深圳欢迎你”几个橙黄色的字,顷刻间又如烟花般消逝。那些从一节节长方形密封罐里倾倒而出的游鱼,相忘于江湖,如同空气般消融于朦胧的夜色中,如同水滴般消失在城市辽阔的江海里。我背着背包,拖着一个沉甸甸的塞满衣物和书藉的拉杆箱,茫然四顾,寻找那一双久违、熟悉的眼睛。终于,那双眼睛从千万双眼睛中脱颖而出,向我走来,带着我穿过夜明如昼、熙熙攘攘的车站广场,乘坐一辆蓝色的还有另外几只行囊的夜间公交车,穿梭在城市如同血管般稠密而错综复杂的街道上。

在这样一个无独有偶的夜晚,我如同一个不速之客探访这座陌生的城市,来不及寒喧几句,就开始在那个蓝色的钢铁侠的引领下,探索这座城市的奥秘——这位热情、迷人的热带美女朝我魅惑地眨巴着眼睛,南方湿润、闷热的夏风从空旷的街道上拂来,仿佛一波波热带美女隔空飞传的热吻。这一切,这个等待着我去探索的繁华都市,让我心醉神迷。在夜间探访一座城市,犹如深夜去探访一位迷人的女士的香闺,其中带着一丝密谋与暧昧的色彩,给这趟行程增添了某种神秘性和不可预知性,似乎为未来的命运埋下伏笔。然而我已被眼前璀璨的景象吸引住眼球,这是我们那个荒凉、寂寥的小山城无法比拟的,我仿佛将人生之书从近代史一下子翻到了现代史。

我的朋友为我的到来而感到高兴。他已经在这座城市探索了三、四年,他探索一生执爱的音乐的宝藏,但这里仍然让他感到兴奋不已,他迫不急待、滔滔不绝地向他的老朋友——新来的探索者——介绍这座奇妙的城市。

“我们去哪?”

“布吉——上水花园。”

在我抵达这座陌生的城市之前,这座城市对我而言还只是一个抽象、模糊的地名,如同我从地图上获悉的其他城市一样,我的想象力是平面的、贫乏的。我甚至对东莞、南海、清远这样一些城市更为熟知,因为我父母在清远做过菜农,因为我们村里的很多年轻人在东莞、佛山一带的工厂里打工。“东莞、佛山”成为我们自小便耳熟能详的地方,那里遍地都是各种灯饰厂、玩具厂、服装厂、电子厂、模具厂,忙碌的流水线,机器一天到晚都在开动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厂服,工作很辛苦,但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酬劳,甚至挣得比乡镇机关单位里那些体面的干部还多(但机关干部们从职业的优越感与自豪感中获得了额外的精神慰藉)。当然,这些是从广东回来的人们跟我说的。但变化确实是显而易见的,那些打工挣到钱的人,回家盖起新房子,大彩电、冰箱、洗衣机等时兴的电器像不要钱似的纷纷往家里搬。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精彩繁华,将农村里的劳动力都淘空了,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被那股无法阻挡的时代洪流卷走了。但我走向外面的世界,却比同龄人晚了很多年。我二十六岁时,才决定出去闯一闯。对于深圳,我只知道两个地方:沙井镇和布吉镇——我堂哥在沙井镇一家日本工厂工作,我的朋友住在布吉镇。二选一,出于交通和求职便利性的考虑,我只身来到深圳布吉镇。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一个灰扑扑的、荒凉的公交车站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一条绿树成荫、黢黑的小区道路,小区入口一道黑漆漆的铁门上赫然镂刻着四个黑字:上水花园。即使在昏暗的夜幕下,也能看得分明。


上水花园在布吉镇上。但它并不是什么“花园”,其实就是一个大型的出租屋社区。一幢幢低矮、拥挤的楼房比肩而立,通常有七八层楼高,没有电梯,只有一道阴暗、潮湿、沉闷的楼梯通往各个楼层,每层楼隔成一间间有独立厨卫的单房(也有少数两房或三房的套间,出租给那些拖家带口的租户),出租给在附近工厂或公司里打工的打工仔和白领们。这里的租金很便宜,在2005年的时候,一间单房的租金大概只要两三百元,这是大部分收入不高的人都负担得起的。上水花园的住户很多,社区里面应有尽有,能够满足人们日常的基本生活之需。这里有很多旧货店,每一天都有人搬离这里,也有新的租户住进来。搬离的人,他们将那些不想带走的东西(如床、衣柜、鞋柜、电视、电视柜、电脑、电脑桌、空调、冰箱、热水器、饮水机、电饭煲、电磁炉等)转售给旧货店,旧货店的老板都是一些头脑精明、挑三拣四的人,以低的离谱、令人发指的价钱将那些被其主人遗弃的旧货收购,杂乱地堆放在拥挤、散发着一股陈旧发霉的味道的店铺里,等待那些需要它们的主顾以高出几倍的价钱买走。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二手货还是要比买新的便宜很多。对于生活在出租屋社区里的人们,二手货几乎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不是买进一些二手货,就是卖掉一些二手货。通过买卖二手货,让他们有更多的盈余去过稍微好一点的一手生活。社区里的小餐馆也很多,便宜又好吃,有川菜馆,也有粤菜馆 ,有港式茶餐厅,也有东北烧烤店,有兰州拉面馆,也有广式肠粉店,还有卤水凉菜铺、水果铺、缝衣铺、补鞋摊,以及菜市场、超市、便利店、烟酒店、服装店、理发店、酒吧等。这里充满着市井气息,它是一个非常普通平常、富有包容性、令人感到舒适的地方,它是深圳特有的、无数“城中村”里的一个,我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地方。住在这里,你感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即使在夏天你穿着拖鞋、短裤、光着上身走在街上,也没有人会向你投来异样的目光。街上总是热热闹闹的,感觉像个永不落幕的舞台。不眠的人们在街上闲逛,餐馆营业到深夜,里面坐满一边吃着喝着、一边高谈阔论的食客们。神秘的兰桂坊酒吧像一张空虚之夜中饥饿的嘴巴,不时吞食一些路过的红男绿女,又将一些东倒西歪的骨头肉渣吐出来。上夜班的人和上白班的人在早餐店碰面,前者吃完后回屋里睡觉,后者吃完后匆匆去赶早班车。

朋友在上水花园住了很多年。我因为工作关系,根据工作地点不断地更换住所。但是我在别的地方居住,始终没有住在上水花园的那种自在感,那种家的感觉。我不时会去上水花园探望朋友,每次我都会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我觉得那里是最让我感到放松的地方。时至今日,我时常怀念以前经常和朋友去吃饭的餐馆,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诱人的烟火味,炉子里的炭火忽明忽暗的烧烤店,那些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的旧货店,以及怀念那些在朋友的狭窄的单间里打地铺和一起在篮球场度过的美好时光。有段时间我失业了,我回到上水花园租房,直到我找到新的工作,才又离开那里。我在深圳最初那几年,我像个圆规一样,以上水花园为圆心,绕着深圳画圈,但无论画的圈有多大、直径有多长,最终都会回归这个圆心。

上水花园吸引我的正是那种强烈的市井生活气息,以及散发出来的那种底层生活的人情味,贫穷而快乐,平凡而真实。人们在生活中不无缺憾,却极易得到满足。这是人情淡薄的城市里令人感到温暖的所在。它最接近于生活的底部,因此也最能感受到大地的温度。

上水花园,有太多令人难忘的记忆。我用一台小巧别致的索尼照像机,在上水花园及一墙之隔的丽湖花园,为朋友和他的女友拍婚纱照。两个相爱了十年的年轻人,在我这个业余摄影师的光影世界里,留下他们一生中最弥足珍贵的美好记忆,甜蜜又苦涩的记忆。

我的那位音乐家朋友,在深圳十年,没有混出名堂,决定回老家碰碰运气。上水花园我渐渐少去了。到如今,我差不多十年没有去过上水花园了,但我知道,上水花园一直都在,只是那里的居民不知换了多少茬了,而租金也涨了好几番。上水花园永远都存活在我的记忆深处,即使我现在去上水花园,我都不会感到陌生,就像昨天我刚从那里搬走一样。

在这座人情淡薄的城市,只有两个地方让我感到温暖和依恋,一个是我现在居住的家——我的庇护所,另一个则是我曾经居住过的上水花园。


人要养活自己,就得有一份工作,这是一种生存本能。一个无所事事、没有工作的人是不道德的,这是随着工业革命而产生的社会化分工教给我们的第一伦理。基于生存本能,父母最底限的叮咛和期望是“别饿着就行”,实现这个期望对于一个四肢健全、精神正常的成年人似乎不难,大部分人谨记父母的教诲,以底限为上限,得过且过,满足于口腹之欲足矣。至于工作伦理,则意味着更高的要求。工作,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高薪的工作,一份有价值和意义的工作。因此,找工作成了当务之急的事情。

那时候,在这座城市里谋食的人,大约是今天的三分之二。但其规模已经超出我的想象。置身于八百多万人当中,即使再强壮、伟大的人,都会变得渺小。而我,无论在象征意义还是本义上,都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人们从何而来?为何蜂拥而至同一个地方?人类世界的生物们需要用一种比动物界其他生物更复杂的方式谋食。从以物易物到货币的诞生,再到工业革命之后的时代,这件看似简单的事被人类越搞越复杂了。喝水得花钱,吃饭得花钱,睡觉得花钱,那就得去工作!去挑水吗?去种地吗?自己建幢房子吗?不!去干点别的,挣到钞票,拿来交换。

为了实现我探索这座迷人的城市的梦想,我得先找份工作。

这里有最为集中、最繁荣的劳动力市场。在宝安北路,有好几家大型的人才市场(譬如市人才大市场、罗湖人才市场等。后来暴得大名、被“三和大神”盘踞的三和人才市场,其实只是形形色色的、较为低端的人才市场中的一个微型缩影。曾经盛极一时的人才市场如今已风光不再。有一年,为了办理学历学位鉴定证明,我去了一趟市人才大市场,那里面冷冷清清,早已没有现场招聘业务,早已没有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场景,成为市人事单位行政办公的主要场所。)让我想起家乡的牲畜交易市场,区别仅在于这里交易的对象是卖主自身。但化身为人的畜生也未必没有,而骗子、小偷则满大街皆是,进入险恶之地,你得多长个心眼。人才市场千篇一律,拥挤、嘈杂、闷热的空气中交织着、散发着酸臭的汗水味和廉价的香水味。这是一个买方市场,商品寻找着买主。衣冠楚楚的求职者们,需要在短暂的数分钟内展现出平生才华与技能,期待自己能找到个好主顾,卖个好价钱。

这样的人才交易市场一直都存在,只不过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交易场景从线下转移到了线上,如今人们已经不需要像赶早集似的跑去人才大市场那样的一个人才集散地。时代变化太快了,一些历历在目、栩栩如生的事情现在说起来却像是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好了,来谈谈我的工作。

会计是一个让愚者愈愚、智者愈智的职业。愚者被埋葬在他那些堆积如山、落满灰尘的账本和精确到四位小数点的数字里——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譬喻,如今的会计们坐在电脑前,用财务软件记账,但办公桌上总是被各种报告、报表、原始记账凭证占满,他们像织工穿针引线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分钱、每个数字完美地放进每个恰当的会计科目里。在无懈可击、臻至完美的会计恒等式里,在永续构想下的会计循环里,从月头忙到月尾,从年初忙到年末,从青丝熬成白首。多少会计,终其一生戴着数字的“镣铐”被囚禁在黑暗的“账房”里!在财务共享的模式下,他们的命运更加悲惨,成为某一个流程操作人员,成为会计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但这个话题我不想在这里展开,它属于另一个专业领域的范畴——智者不甘做个记账的人,它在那些账簿密密麻麻的数字缝隙间,看出某种端倪与征兆,他的目光跳出账房,从一个记账的人变成一个讲故事的人,这样的人,走向了金字塔顶端。

沃伦·巴菲特说,会计是商业世界的通用语言。的确,在商业领域,会计是一种外行感觉无聊、内行感觉奇妙的语言,它是世界上不同地域的商业价值得以准确、正确地衡量的世界语言。

而我选择会计作为一生的志愿,纯粹是出于我的无知和对未来的漫不经心。等我后悔时,我已经大学毕业了!等我改弦易辙时,我已经在这个行当干了整整六年!

那人生岁月中畸形的六根手指,已经永远地、一劳永逸地掩埋在往昔的黄土里。而那时我没有一天不在苦苦思索如何逃离这个“会计循环”的迷阵!我一边假装屈从,在一本正经的会计科目和一丝不苟的借贷关系中寻求某种平衡,一边在账本——会计的圣经——的页边,写下我的哀怨与惆怅。

那是文学不断向会计提出质疑,会计不断向文学进行镇压的年月。那是一个年轻人以梦为马的最后的年代。我的理想主义的文学青年时期,止于而立之年。在此之前,我百无聊赖、身在曹营心在汉地从事着会计的工作,过一种小职员的平淡日子,胡乱读些无用的书,随便写些不会发表的文章,做着不切实际的迷梦,消极地抵抗来自现实的侵蚀。至此生活还没有开始对我施加压力,我只觉得无聊无趣罢。我以克尔凯郭尔式的刻薄而讽喻的口吻,轻叹这个世界;我以佩索阿式的惶惑与怀疑的目光,凝视这个世界;我以兰姆式带着眼泪的俏皮话,揶揄这个世界。我幻想自己是佩索阿笔下的伯纳多·索阿雷斯,住在深南大道东尽头的一间租来的房子里,如同索阿雷斯住在里斯本某条大街的临街公寓里。我幻想自己和兰姆差不多,个子不高,其貌不扬,说话有些结巴,生性温和而害羞,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公司的账房里,我们“真正的著作是公司的那些账本”。在那些暗淡无光的岁月里,全靠这些文学故事,让我挨过会计生涯无尽孤寂的漫漫长夜。我籍籍无名,独来独往,却有一种精神上的自负与高傲。

而立之年,我结婚生子,决意要跟过去的生活告别。我从一个理想主义者变成一个现实主义者。家庭生活让我变得务实起来。文学让位于生活。那个曾一度耽于文学梦想的小职员,终于奋发图强,要做一个上进的人。2009年,出于对会计生涯的厌倦,出于秉性中不安分因子的驱使,出于对职业的危机感和对新领域的探索热情,我决定去做一名咨询顾问。确切地说,是做一名财务咨询顾问。

会计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企业经营的记录者,而是管理变革的驱动者,从被动变为主动,从后台走向前台,从守门人变成引路人,从后勤人员变成业务伙伴,从历史学家变成辅政大臣。

科技改变世界,科技也在改变会计人的命运。从单式记账法演进到复式记账法之后,这套会计规则就一直延用至今,并没有发生改变。但会计工具和管理模式却一直处于变化之中,从算盘到财务软件,从财务软件到ERP,从ERP到财务共享、业财融合,再到智能财务。在短短三、四十年间,会计这个古老的行当,掀起一次又一次革命浪潮,我躬逢其盛,目睹业界风起云涌,不甘独守账房,毅然投身其间,参与到这场变革中。


我在时间轴上写下过往公司的名字。这些公司的名字就像我的生命树上结出的苦涩的未成熟的果实,大部分被路人摘走,或被大风刮落,抑或自行枯萎,只有少数几枚能挨到秋天,长成饱满、甘甜、多汁的金灿灿的果实。

如果我的情史像我的工作史那样丰富就好了,我宁愿自己做一个快乐的唐璜,而不是一个勤奋的工作奴。然而,这个禁欲主义者将我俘虏,我为奴已十七年!

像一扇扇门,从这扇门进去,出来,又从另外一扇门进去,再出来。但别忘了将门匾上的名字抄写在你的履历表上,并用写实与虚构的手法编一个动人的故事,那是你进入下一扇门的通行证。

我需要将门匾上的名字和屋里发生的故事在这里一一讲述吗?不,它是我的秘密档案。当我离开那幢屋子,就给大门上了锁,并将故事都封存在里面。永远不出卖你的主顾,这是我们做工作奴的道德基准。即使要讲,那也是一个带着自传色彩的虚构故事。

这些故事慢慢地积攒,用行话它被称为“资历”,为你的升职、加薪、跳槽提供有说服力的证明。最终它们会成为你的谈资,当你成为一名退休者,坐在黄昏夕阳下,给这些故事添油加醋,让你寡淡的老年生活,变得有滋有味和传奇色彩。


从家到办公室,再从办公室到家,从周一到周五,周末休息,再从周一到周五,这便是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里向我们揭示的那种产生令人绝望的荒谬感的生活场景。但荒谬的人没有因此而变疯,他的身体里已经产生对抗荒谬的免疫抗体。生活不在别处,而在当下。

现实生活的公式是:空间(距离)=速度*时间。空间不会扩大或缩小,速度是自变量,时间是因变量。当速度越快,时间就越短。这是真实版的“速度与激情”——更确切地说,应该叫“速度与悲伤”——它的主角,就是城轨交通之王——地铁。

地铁是城市中最重要、最高效的交通工具。在深圳,它日均客流量近500万人次。你发现,生活在城市里,地铁比公交车更守时,它是通勤人士上班不迟到唯一值得依赖的朋友。

在日本东京,德国摄影师迈克尔·沃尔夫(Michael Wolf)曾花了数年时间,“捕捉困在这种幽闭恐怖的通勤噩梦中的人们”——《东京挤车》(Tokyo Compression)。那是一帧帧震撼人心的众生相。人们被挤进像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陌生的身体贴着陌生的身体,一张张因拥挤而压贴在玻璃窗上的木然、平和或忧伤、变形的脸庞,一双双睁开或紧闭的眼睛,戴着耳机沉浸在孤独的自我世界里。这位德国摄影师找到日本的出版商,想要出版他拍摄京东地铁的那些照片。“他大约花了三十秒钟快速翻了一遍,然后说‘那又怎样?’”迈克尔·沃尔夫对BBC Culture说,“我说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这是一场噩梦,你看不出来吗?”他说:‘你说的噩梦是什么意思,我四十年来每天都是这样——这是日常情况。’”

倘若你坐过深圳地铁,尤其是在早晚高峰期乘坐某些路线,你从一个“沃尔夫式”的冷静的观察者,变成“通勤噩梦”中的被观察者与体验者,你会真切地体会到,那的确是一种令人感到绝望的噩梦!我一度是地铁4号线的乘客——深圳最拥挤的地铁线。我的通勤路线是从坪山高铁站乘坐发往深圳北的高铁,在深圳北转乘地铁4号线,然后在会展中心站下车。在深圳北站进入地铁闸口后,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候进站,每天早高峰,排队的人群密集如蚁,绕着曲曲折折的铁栅栏像蜗牛一样艰难、缓慢地前行,这段漫长的旅程,大约需要十几分钟,或者更长。进站后,月台上又排着长队,等待地铁到来。几乎每一趟车都人满为患。等待下车的人腾出空间,月台上的队形已陷于无序,人们一拥而上,将车厢挤压得更加紧实。挤不上车的人,只能无奈地等待下一班列车。在幽闭的空间里,人与人是零距离,各种气味在空气中交合,氢气、氮气、二氧化碳、甲烷和稀少的氧气,以及由人体荷尔蒙散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信息素”。还有一种特殊的气体——怒气——也容易发作。那些紧贴在一起的肉体彼此深怀敌意,稍有不慎便会引爆一场“地铁战”,免不了一场以某一方下车结束的唇枪舌战,甚至演变成一部因场地受限而草草收场的“动作片”。“地铁是人口过多的隐秘地点:它压抑着焦虑、悲伤、痛苦、疯狂和愤怒。"(克里斯蒂安·舒尔(Christian Schüle))如果迈克尔·沃尔夫拍一部《深圳挤车》,也许取得的成就不会低于《东京挤车》,只可惜他死了。

当艺术走进生活,生活成为被观察与沉思的对象,生活变成艺术品,才被赋予更深的意义和内涵。但生活本身,它只展示其真实性,并不负责解读和诠释。正如那位拒绝出版迈克尔·沃尔夫摄影作品的出版商所言,这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啊!生活的全部智慧在于,如何平衡噩梦与艺术之间的关系。


五月。石榴之月,菖蒲之月,鸣蜩之月,飘香之月,郁蒸之月,毒恶之月,逆子之月,叛逃之月,绝望之月,乱伦之月。

我从混乱、多灾、不安的五月里逃亡。

初夏的亚热带季风,将我吹向岭南以南。为了逃避故乡的追捕,我在一个自古以来的流放地,一座没有历史的城市隐姓埋名。

阴郁多雨的春天,冷暖反复和百毒兴盛的季节,在五月来临之际,在四月之末消亡。夏日漫漫,像一个冗长、令人昏眠、精神错乱的年度会议,炎炎啁啾将白昼拉长,将夜晚剪短,将秋日搅黄,将冬天凌辱,四季乱伦,生下一堆畸形、残疾的日子。

五月开启了夏天模式,天气终于不再摇摆不定,天空上悬挂着的火球源源不断地向地球输送高热能量,疯狂地炙烤着这颗星球。阳光恶毒,城市在蒸煮中沸腾起来。人们早上走出家门,迎面就是一记响亮的、令人头晕目眩、火辣辣的耳光。这是夏天独特的迎接仪式,它仿佛在向人们宣告:欢迎进入我的时光王国。

除掉那些因为工作关系短暂的别离,除掉回故乡过年的每次不超过十个指头的日子,我在这座城市已经生活了十五个夏天。

就像威尼斯之于布罗茨基,最接近于他的伊甸园的概念(幸运的是,这位伟大的诗人“最后的归宿”最终被安顿在这个浪漫之都),深圳之于我,尽管它并不符合我关于“伊甸园的概念”,但我却也不想将之比拟为“炼狱”。它是一个对你有养育之恩的人!如果你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既使你谈不上爱他,也谈不上恨他,那么你应当心存感激。当我试图谈论深圳,我印象中的深圳——而不是所有人眼里的深圳——我忘掉所有关于深圳的其他文字和那些人们津津乐道的经济指数,我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仰望着巴掌大的一片天空,用充满个人色彩与不无偏见的笔调,像(至少希望像)布罗茨基那样,为这座城市画像,“既然我已经把这个城市的脸审视了十七个冬天,到现在我应该有能力可信地完成一个普桑式的任务:画出这个地方的样子,如果不能画出一年的四季,那就画出一天的四个时刻。”布罗茨基说,“这是我的野心。”

这也是我的野心。


上帝创造人类,而人类创造了比自身永恒的东西,譬如青铜器、文字、金字塔以及城市。人类企图通过空间的创造性与无法蓄积、无法失而复得的时间进行抗衡。人类消费时间,将城市这枚色彩斑斓、令人赞叹的货币,按照时空的汇率,储蓄在宇宙银行里。

人类仿照天堂的样式,建造梦想中的城市。

深圳正是一座由移民们建造的梦想之城。这里混居着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民族、有着不同语言文化背景的人们,包容性和多元化是它最显著的特征,使其成为粤境内唯一不讲粤语的城市。

这是赫拉克利特的信徒们的城市。它以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探索城市的天空,不必说地王大厦、京基100、平安国际金融中心、华润春笋,也不必说将刷新这些已知记录的未诞生的深港国际中心、H700深圳塔、湖贝塔,单说那些从1数至20往后的城轨交通大动脉,它像爬山虎一样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扩张、蔓延,以支撑这个巨人的运载力,使城市的血液得以快速循环。

当你试图用一个词汇概括这座城市,只有一个词能与之匹配,即“变化”。它一直处于变化之中,永不知足。不断自我否定,革故鼎新,日新月异。每隔几年,它就变个样。它喜新厌旧,它以“新”为信仰,以“新”为使命,这是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啊,多么神奇!这里有多少美妙的人物;人类多么美丽!奇妙的新世界啊,竟有这样美好的人!”变化以视觉为直观的传达,现代化以建筑为媒介,现代建筑成为城市里的新面孔。它没有沉重的历史包袱,它是一座未来之城,人们按新的理念,新的目标,打造一个“奇妙的新世界”。

道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翻新一次,好像衣服还没穿旧,又换了件新的,有时用花草和绿树镶嵌一道漂亮的花边,有时将路面开膛破肚,重新铺上沙砾和柏油,有时为了修建一座立交桥或地铁线,道路又被围栏起来,被残忍地肢解和废弃。一条道路建造出来,就必须接受不断被拆除的命运,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中,确立自身。那些变幻莫测的街道和千姿百态的建筑物共同构建了这座庞大的迷宫,街道将地面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方饼,建筑物按照它们对天际的分割线,形成一个个深渊般的幽暗天井。每条街道几乎没有差别,而街道名称则像一些毫无关联的谜语,你必须不断更新关于迷宫的信息,并且依赖地图导航的指引,否则你会在城市里迷失自己。

城市变得愈加年轻,既使你已渐渐老去,但内心却依旧年轻、澎湃不已。不愿“与子偕老”,但愿“与子俱青”。你不想做一个被时代淘汰的旧人,还要做一个不负青春的弄潮儿。


这是一座梦想家和实干家的城市。因为它的父亲,就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梦想家兼实干家。它按照父亲的构想与设计,成长为一个大梦想家和实干家。它没有令共和国父亲失望,它实现了父亲的梦想。如今,共和国父亲又做了一个大梦,等着它去实现。

大梦想家又由千千万万个小梦想家构成。一个大梦被分解成无数个小梦。因此你可以说,这里是一个梦幻乐园。你可以一无所有,但你不能没有梦想。梦想是这座城市的入场券。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梦想的人如何在这座城市里生活。

但它不欢迎空想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著名的“试金石”,不仅过去有效,现在、未来仍然有效。一切梦想都是需要付诸行动的,否则就是空想!

那头位于市委大院门前,黢黑、生猛、好斗的“拓荒牛”雕像,成为这座城市最具标志性的精神图腾。讲求实际,崇尚实干,成为深圳人的信仰。这种信仰无处不在,它不是宗教,却比宗教更深入人心。它作为一种重要的精神元素与基因,已经渗透进城市文化里,渗透进那些风格简约的现代化建筑里,渗透进市政府工作报告里,渗透进每一个深圳人的血液里。


如今,这座城市的物理空间已容纳不下它的伟大梦想了。它是所有一线城市中最年轻,政治资历最浅,土地面积也最小的,只有北京的八分之一,广州的四分之一,上海的三分之一。可利用土地资源变得越来越稀缺,它亟需扩大版图。在现有的政治框架下,城市的治理者们充分发挥其政治想象力——“飞地”,即以“合作开发”的特殊模式,建立新的经济合作开发区域,譬如“深汕特别合作区”、“深河特别合作区”(待建)等。“深汕特别合作区”的成功实践,开启了“飞地经济”的先河。

这在十多年前,是难以想象的。深圳素有“关内”、“关外”之别。“关内”泛指罗湖、福田、南山、盐田四区。“关外”包括宝安区(包含今龙华、光明)、龙岗区(包含今坪山、大鹏)。“关内”与“关外”仅一网之隔,但发展极其不均衡。“关外”经济落后、治安差乱、交通不便。昔有“布吉关,不急关”、“英雄难过梅林关”之喻。

让我们绘制一条时间轴,用最粗犷的线条勾勒一部“深圳简史”,回顾一下深圳经济特区的发展轨迹。

一、1979年1月,成立深圳市。

二、1979年7月,中央决定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建立特区。

三、1979年11月,深圳市改为地区一级的省辖市。

四、1980年8月26日,深圳经济特区正式成立。这一天,被称为“深圳生日”。特区面积327.5平方公里,特区包括罗湖、福田、南山、盐田四区面积。

五、1982年,经国务院批准设立“深圳经济特区管理线”,东起深圳盐田区梅沙背仔角,西至宝安区南头安乐,全长84.6公里,设立了梅林关、布吉关、南头关等16个联检站。1982年6月开始建设,以高达3米的铁丝网进行拦隔,1985年3月交付使用,这道铁丝网将深圳分为特区内和特区外,俗称关内和关外。非深圳户籍人口进入深圳特区需要查验边防证。

六、2005年,“边防证”退出历史舞台,关外居住人员只需凭身份证即可进入深圳特区。

七、2010年5月,中央批准深圳扩大特区版图的申请。从当年7月1日开始,深圳特区范围延伸至全市,特区总面积扩容为1997.47平方公里。从制度上为撤关铺平道路。

八、2014年7月,深圳特区检查站的所有官兵都被分流至其他边防单位,只留下了关口的建筑和车检通道、安全岛、岗亭等设施。二线关已经名存实亡。

九、2015年6月,开始拆除深圳南头检查站、布吉检查站。

十、2018年1月,国务院批复同意撤销深圳经济特区管理线。正式撤关。

十一、2018年12月,深圳市深汕特别合作区工作委员会、深汕特别合作区管理委员会正式揭牌。

十二、2019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加快建成现代化国际化城市,努力成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创新创意之都。

十三、2019年8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支持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

整整经历了三十六年,这条“经济特区管理线”才被正式撤销!它封锁了深圳整整三十六年!深圳彻底挣脱羁绊,大鹏将再度腾飞。

但实际上,在2007年或更早,政府就已经重新规划城市发展格局,构建深圳的未来蓝图。2007年5月,光明新区成立。2009年6月,坪山新区成立。2011年12月,龙华新区和大鹏新区成立。至此,深圳特区新的城市格局已经基本成型,原有的六个行政区变成十个行政区,城市治理更加精细化、功能化和现代化,政府在交通运输、科技、教育、文化等方面投入大量资源,新建或优化市内交通网络,出台政策促进区域功能产业发展,以及建设铁路交通枢纽和城际快速轨道交通网络。

随着有形的“经济特区管理线”的撤销,“关内”、“关外”的观念和说法已经渐渐淡化,在城市一体化的进程中它成为一种逐渐被摒弃的“陈旧观念”和“过时的意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更多的想象空间会成为现实,一个大深圳的版图,正在秘密绘制中……

2019年,历史又进入一个新的起点。在粤港澳大湾区发展中,深圳被赋予以新的使命——这个四十岁的“年轻人”,他显得更加成熟、睿智、敏捷、才华横溢与精力充沛,他承载了太多共和国的希望与梦想,但他从来都不负众望,永远是众星闪耀的夜空中最明亮的那一颗。


十一

拿破仑曾对冯塔纳说:“您知不知道,在这世上,让我最感慨的是什么?就是在确立某些事情的时候,武力非常无力。世界上只有军刀和智慧这两种力量,但最后,前者还是要屈服于后者。”

拿破仑不知道,还存在第三种力量,即经济。何为经济?经世济民,谓之经济。和智慧一样,它是一种建设的力量,有益的力量。如果说智慧是一种精神的力量,那么经济则是一种物质的力量。经济也是一把和平圣火,一个安邦治国、安居乐业的法宝。它能让一个国家或城市变得富裕或贫穷、强大或弱小。人们用GDP衡量一个国家或城市的经济实力。

当征服者想要征服一个国家,而军刀显得太过于醒目与野蛮时,政治掮客与参谋们便献策道:摧毁它的经济!这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攻城掠地不闻炮火声的军刀!既便宜又好用。于是征服者挥舞那把无形的军刀,制裁、制裁、制裁!贸易战、贸易战、贸易战!

在某种意义上,经济力量比军事力量更胜一筹。并非经济战比实体战更仁慈,而是因为经济战摧毁的是一个可以重建的经济实体。人们先摧毁它,然后再去重建它,让它得以复活。而实体战是一种以结束生物意义上的生命实体为目标的原始、野蛮的手段。人是不能复活的,在实体战争中,给人类带来只有灾难与不幸,它毁灭了人类自身及其创造的引以为傲的文明,以至于它成为一种显而易见的罪恶。因此,人类历史可以说是一部血腥、残酷的战争史。

经济与政治、文化构成了城市评价元素表中最初的元素。北京是中国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国际交往中心和科技创新中心”。上海是“国际经济、金融、贸易、航运、科技创新中心”。深圳是“经济特区、全国性经济中心城市、国际化城市”。每一个城市都被打上其特有的标签,成为城市目录索引库里的关键词。

深圳是一座应运而生的城市,它的使命就是要发展经济。通过创造价值,经营财富,建造一个高度发达的、独特的物质文明社会的标本。它用三、四十年的时间,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一座现代化、国际化大都市,令人惊叹于经济的力量,同时也让人对“军刀”力量感到可怖与憎恨,并保持警惕。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依然动荡不安的时代,在世界上的某些地区,征服者的坦克和导弹代替军刀正在批量地屠杀那里的民众,摧毁他们的城市与经济,夺走他们对于家园、和平与幸福的最后一丝渴望。他们在满目疮痍的故土上无家可归,在硝烟未散的土地上赤足流浪,当所有的希望都变成绝望,那么剩下的只有对征服者旷日持久、无法和解的仇恨与报复……


十二

恐怕连拿破仑和冯塔纳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第四种力量,那就是病毒。它也是以结束生物意义的生命实体为目标的,但却比所有的军刀、坦克、导弹,甚至比核武器更加可怕,它具有毁灭一切的力量。它是一个隐形杀手,不,是成千上万个隐形军团,散布在世界各个角落。它们像幽灵般在空气中游荡,伺机对每一个暴露在空气中的生物下手。在我们这个时代,人类之间的战争退居其次,而人类与病毒的战争迫在眉睫,将是更加严峻的挑战。譬如埃博拉、非典SARS、寨卡、甲型H1N1流感等大流行病。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年份里,我们的人类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名为“新冠病毒”(2019-nCoV)的大灾难。这个年份,发生了太多令人悲伤的事情,注定将载入人类历史的史册。

当 “新冠病毒”如同末日洪水般席卷而来,令科学家和城市治理者们猝不及防。病例在与日俱增,床位告急!物资告急!医护人员告急!武汉沦陷了。病毒开始向其他城市蔓延。1月25日,全国30个省、市、自治区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还沉浸在欢乐的节日里的人们感到惶恐起来,我们开始意识到,我们正身处一场浩大的瘟疫中。从武汉封城伊始,全国各地也纷纷封城、封村、封路。2020年的春天似乎比一个世纪的春天还要漫长。经济的车轮停止转动,人们的日常生活被打断了,每个家庭甚至每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孤岛。如同往年一般,春节期间,移民们各自返回故乡,深圳变成了一个空巢。尽管深圳没有下达封城令,但每年春节例行的热闹活动都被取消了——取消2020年新春大型宗教活动,弘法寺取消敬香活动,迎春花市提前结束,凤凰山凤岩古庙暂停对外开放,欢乐谷暂停开放,野生动物园临时闭园,海上田园取消文艺汇演……人们取消了所有的社交活动,躲避病毒的侵袭,终日居家,如同躲在小小的防空洞里,关注电视和互联网上的新闻报道。每一天,各种关于疫情的新闻与谣言如同雪花般飞来,确诊病例、疑似病例、死亡人数以惊人的速度递增。全世界都在观看这场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灾难片,有的援之以手,有的冷眼旁观,有的落井下石。中国政府以睿智的决断力和高效的执行力,举国戮力同心,逐渐将疫情控制住。而此时,“新冠病毒”又开始向亚洲其他国家及欧美各国扑去,全球都笼罩在“新冠病毒”的阴影下。西方国家并没有从中国的灾难中吸取经验教训,由于傲慢、偏见或无知,没有(或不屑于)借鉴中国经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是一场微观的实体战。可怜的人类由于凡胎肉眼看不见这个隐形的敌人,无法主动出击,只能被动防御——社交隔离。病毒侵入人体内部,与人的免疫系统作战,攻击人体脏器和血液系统,而被病毒侵入的人变成病毒感染者,病毒感染者像“丧尸”一样成为病毒的“宿主”,并将病毒传播给其他健康的人。人没有一双能够识别病毒的“火眼金睛”。在人群中辩识被感染者,并将其隔离、治疗,这是一个技术性难题,只能由专业人员通过症状和核酸检测去识别、判断。病毒披着人的面具混在人群里,有多少病毒的“宿主”,你根本无从知晓。人仿佛生活在一个丧尸的世界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成为一具丧尸。而可悲可恨的是,在这场关乎全体人类命运的灾难中,一些人已经“丧尸”上脑,失去理智和判断力,仍不停止相互攻击、责难、勾陷,甚至提出向所谓病毒起源国索取巨额赔款的荒唐闹剧。


十三

旅游大抵分两种:旅游和卧游。前者是行以游之,是感官的在场;后者是卧以游之,是神思的在场。前者是身游,后者是神游。南朝宋画家宗炳一生“好山水,爱远游”,晚年因病隐居江陵(今湖北),不能再出游,便将自己的画作挂在墙上,或直接将游历的名山大川绘画在居室的墙壁上,然后坐卧床榻饮酒抚琴,悠游于画笔下的山川,谓之曰:“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元代画家倪瓒说:“一畦杞菊为供具,满壁江山入卧游。”明代书画家董其昌喜欢将藏画置于案头,供他“日夕游于枕烟廷、涤烦矶、竹里馆、茱英洪中”。法国贵族萨米耶·德梅斯特则在禁闭期间,“在房间里旅行”——写作。在我写这篇文字的此时,虽然案头、墙上并无画卷,但我心中有景,于是我便“卧以神游之”。此种玩法,是文人墨客的玩法,读书人的玩法,普通人心智有所不逮,或执卷即困,恐怕只觉得无聊无趣、迂怪不经罢。至于第一种玩法,是普罗大众的玩法。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行万里路,就是去旅行。当地的人文地理、风土人情,书里虽有记载,但多半时过境迁,旧迹难觅;或记载未必详尽,多有谬误,纸上得来的终究是二手的、过时的、粗浅的、片面的、抽象的,哪有亲身体验来得真切?毕竟意淫与性交,是迥异其趣的。因此,“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深圳也是一个旅游城市。以海景、人工景、现代景著称。西有伶仃洋,东有大鹏湾。七百四十一年前,文天祥兵败为元人所俘,过零仃洋(即今伶仃洋),留下千古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世代更迭,斯人已远,惟零仃洋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其气节、傲骨流传至今。深圳又名鹏城,其渊薮为大鹏。深圳四分之一的海洋,都在大鹏。大、小梅沙常年人满为患,而大鹏尽管拥有美丽的海岸线和丰富的海景资源,却因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旅游事业发展滞缓。近年市政府重新定位、规划大鹏区的区位优势,着力发展旅游产业,改善交通,升级景区,使大鹏逐渐成为深受深圳人喜爱的休闲度假地。那时我们住在葵涌镇上。但说来也奇怪,我们长年居住在海边,但去海边玩,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大概是因为大海已成寻常事物,不觉得稀奇,早已无欢无喜了。彼时的金沙湾真是个熠熠生辉的金矿,遍地是金黄色的纯质的细沙,海水干净,游人不多。那可是一片真正的“黄金海岸”,大自然慷慨的馈赠!如今却败给了如同“灭霸”般财大气粗的房地产,它像只被关在一个精致、豪华的鸟笼里的金丝雀。彼时的较尾场还是一片未被开发的野滩,海沙夹杂着硌脚的砾石,垃圾遍地,附近工厂的工人成群结队,在沙滩上奔跑,在海浪里戏耍。大人携着小孩,手里拎着用网袋装着的挖掘工具,去探索沙丘底下的秘密宝藏,或者挖出一个池塘,引入海水,饲养被他们从海里捕获的海洋生物。在海边长大的孩子,他们人生的第一课,是在海滩上学会的。那些即将步入婚姻之门的年轻情侣,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在海天一色如歌如画般的美景中留下人生中最幸福的笑容与甜蜜的记忆。大鹏湾,白鹭与云霞齐飞,山溪与禽鸟共鸣,海天辽阔,一望无垠。

对于一座海滨之城,阳光、沙滩、大海是标配。周末或节假日,获得假释的办公室之奴们直奔深圳东部,那里有闻名遐迩的大梅沙海滨公园。那是每个来到深圳的人必往的朝圣之地!浅棕色的沙子像少女的肌肤一般柔软、细腻、润滑,多情的海浪一遍遍地亲吻着沙滩少女般热辣、咸湿、性感的嘴唇,而深蓝色的大海则像个保守、威严的家长,在一旁低沉地、不满地咆哮着。人们摆脱服饰对人性的束缚与伪装,“人”被剔除所有修饰,以“肉体”的原始形态,像摆地摊一样横七竖八地陈列在沙滩上,任凭阳光、海浪以及登徒子们检阅,然后像一块剥掉包装纸的糖块,融化在炙热的夏日里。美与丑、瘦与胖一览无余,那些被服饰过度包装的身体,在阳光下呈现出事实的真象。当阳光褪去,夜幕降下,白日里的游客散场,大梅沙迎来另一批夜游者,他们在沙滩上支起户外帐篷,吹着湿漉漉的海风,坐在渐渐归于平静的海边,细听海语呢喃,他们是海边的夜行者,海边的卡夫卡,海边的游吟诗人。从五月到十一月,从初夏到孟冬,这个裸体展览广场总是人满为患。尽管它已足够大,但展览品太多,无法全部容纳。这着实令市政官员、城市管理者们大伤脑筋,不得不通过改扩建、限流量等方式来纾解交通和旅游压力。

华侨城中无华侨。它是一个以公司名称冠名的旅游景区。像一堵高大的城墙,耸立在大梅沙海滨公园的身后,静静地俯瞰着这片深蓝色眸子般喧嚣的海湾。清澈的溪涧沿着幽深的谷壑潺潺地流向大海。孤落落地安插在山顶上的那些豪宅别墅,住着智人中的少数派、属于上层世界的神秘人物。望着那些突兀、丑陋的建筑,有时我想,如果用一座寺庙替代——山顶上倒是有一座寺庙,只是太过于高贵和清静,离俗世里的善男信女太遥远。——或许更能聚敛些大山的灵气与精华。但那座大山只有庸俗的财气,以及兴旺的人气。大峡谷有着壮观的人工瀑布,惊险刺激的木质过山车(在那里我坐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过山车,当吱呀作响的过山车沿着轨道缓缓攀上由数万根木条支撑着的最高处,我有些担心这个积木般的巨型玩具会咔嚓一声散架了,然后我和我的同伴们以死亡的速度冲向死亡。在一浪接一浪、旋转着、扭曲着的疾驰中,伴随着各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哭喊,终于安全抵达终点。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每一个乘客都还活着!)以及如云霄飞轮、激流勇进、深海探奇等其他体验性的景点。山巅之上,又是一片神奇、广阔的天地,绿的世界,花的海洋,蝶的乐园,苍穹辽阔,山川秀美,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恍如进入一个梦幻般的童话故事里。茶溪谷有微缩版的异域风情小镇,悠悠茶香的茶翁古镇,宛如从动画片《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里复制的可爱的蒸汽机小火车……

还有欢乐谷、世界之窗、锦绣中华民俗文化村、海洋世界、红树林、深圳湾公园、西丽动物园、仙湖植物园、大小梧桐山……

就此打住,我无意于写一篇旅游指南。还有许许多多的景点,等待热衷于旅游的人们去探索。纸上写的,终究是他人的余唾,而你亲身体验的,才是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深圳不止是一座奋斗的城市,也是一座绿色的城市,宜居的城市。城市的管理者们,致力于实现这个愿景。

如果你在一座城市居住十年之久,如果你在最美好的年华邂逅一座城市,你便会产生一种“曾经苍海”的眷恋,择一城终老,便是你对“她”的许诺。上苍眷顾于我,让我选择了深圳。我想,深圳于我的意义便在于此。


十四

从北大医院内科住院楼的阳台向南望去,便看见莲花山公园了。那是一片生长在城市中央的森林,覆盖着密密匝匝、墨绿色的棕榈树和常绿乔木,长年绿荫如盖,临冬而不凋。树梢上开着数丛红艳艳的花儿。从我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莲花山公园暗淡的背影,低处百花争艳的花圃和绿草如茵的风筝广场在那片像一件暗灰色的蓑衣似的密林的遮掩下失去了踪影,天空中也看不见风筝在飞翔。屋顶像蓝色的波浪似的市民中心,淹没在那片浓郁的绿荫下。更远处,是一大片耸入云天的钢筋和混凝土浇筑的森林,最出类拔萃的是平安国际金融中心大厦,尤为引人注目。它像一个名叫城市的巨人刺向苍穹的利剑,矗立于城市中央,冷峻而坚韧,不屈服于命运,向天空无声地呐喊。这片人工森林的背景,便是浅蓝色的辽阔的天空,像一块渐变色的画布似的,高处的天空显得更加澄净,几缕丝絮般的流云随意点缀着,低处的天空渐渐泛黄白色,接近于泥土与空气的颜色。

新洲路和莲花北路像两条日夜奔流不息的河流,在十字路口交汇,南来北往的车流发出“哗哗啦啦”的流淌声。在这个宏大的背景声中,空中偶尔传来鸟儿此起彼伏、音调各异的欢快的啾鸣声。但闻鸟叫声,不见鸟踪影。此时已近黄昏,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唱了一整天,似乎有些倦乏了,倘若早晨,它们那被露珠滋润过的嗓子才最动听呢,声音清脆、宛转、欢乐,宛如天籁一般。

莲花山公园是城市中难得的静谧之处。入则宁静,出则繁华。出世入世,皆得其宜。如果某一天你厌倦了喧嚣复杂的城市生活,你可以一头钻入莲花山公园,做一天的隐士,独自徜徉于幽静的林间,聆听风声与鸟鸣,忘却俗务,洗涤心灵。当你烦忧消弭,心旷神怡,走出山林,复入凡尘,又做一个积极入世的人,但心境却已大不同。我最欣赏的人生态度是弘一法师的“以出世之心做人,以入世之心做事”。

坐在阳台,我看远处的街灯及楼宇身上的璀璨的灯光渐次亮起。每逢周五、六或节假日七、八点钟,可以欣赏到一场由这些楼宇共同演绎的流光溢彩、精彩绝伦的灯光秀。街道上的车流像荧火虫般飞舞着。城市变成一座光影之城,彩色之城,白日里那种单调、沉闷、乏味的色调消失了,变得神秘、性感、迷人起来。此时的莲花山变成一只沉默的黑鸦,栖息在城市的屋顶上。夜已悄悄降临,风也变得微凉,于是我回到病房里。

有时我想,假如我不生病,我周末会和家人一起去莲花山公园游玩——我们大概有六、七年没去莲花山了——在簕杜鹃花开得最烂漫的时节,去赏花,放风筝,莲花湖泛舟,登上有着邓小平塑像的山顶广场。又假如,当初我不来深圳,老老实实地呆在我的那座小山城,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情发生了?命运也许就不会想要将我置于死地了?

仅仅只是假如,当初我们没有穷尽人生所有的可能性。既使穷尽了,也没办法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经历一遍。

人生的奇妙之处或最具文学性的地方,是一切皆有可能,几分堂吉坷德式的傻劲,以及诗人的浪漫情怀。人生是由一系列偶然性构成的。偶然性是一个爱做恶作剧的顽童,一个在人生程序上插入木马的黑客,一个不适时宜地出现在一个严肃正经的晚会上的小丑。由于人生存在着诸多的偶然性、不确定性、不可预知性,以及破坏性、毁灭性,因而给人带来出其不意的惊喜或失望、幸运或不幸、快乐或痛苦。因此,人生才令人感到既惊奇又着迷,既惶惑又憧憬,既悲伤又欢欣。或许,这样的人生才是真实的,值得一过的。


十五

无论对于遁世者,还是入世者的愿望,城市都能够予以满足。它像一个双性恋,既爱女人,也爱男人。

匿名性和流动性是城市人群的两大特征。所有的相遇都是萍水相逢,所有的相知都是一面之交。人们来不及深入了解,便已擦肩而过。人们面对面坐着或站着,却无法交流。人们乘坐同一趟地铁或公交车上下班,一起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多年,却彼此陌生,既使再过一百年,依然如此。匿名性使得人际关系简化,打探他人隐私纯属个人癖好,但绝不是一种交际美德。人作为独立、封闭的个体,失去了相互联系的纽带。以宗亲和姻亲关系建立的纽带在城市里已经失联。以工作关系建造的友谊之舟并不坚固,容易在动荡的城市生活中倾覆。而以同乡、校友建立起来的纽带,往往因官僚化和团伙化而像腐肉一样败坏了,形同虚设,那些虚假的热情、缺乏深交的感情显得不够真实。每个人都被陌生的面孔包围着,而且这些陌生的面孔犹如“变脸”般层出不穷,你根本无法、来不及细究。人们深入探索过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幢大厦、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海滩,却难以探索身边变幻莫测的陌生人。这就是现代都市人的真实处境。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每个都市人都是孤独症患者。一位俄罗斯作家曾说:“人是孤独的,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思想。”孤独无所不在。当你在车水马龙、喧嚣的公交车站候车的时候,当你在拥挤的地铁里与陌生人无言以对的时候,当你加完班独自走在依旧灯火阑珊的大街上的时候,当你失落时打开电话通讯录却不知拨给谁的时候,当你四处碰壁、找不到出路、看不见未来的黑暗时刻,你是孤独的。而城市是个冷漠的旁观者,对于孤独的人既不怜悯,也不予以慰藉。

对于隐者——隐者本身就是孤独症患者——而言,城市的这种特性为隐居生活提供了便利性。古人云,中隐隐于市。“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不为外物所动,内心自在无为,这是一种豁达的人生境界。其实,城市里也有“桃花源”。只要心中有“桃花源”,随处都是“深山”。

有一年,我潇洒地辞职了,一个人在一间租来的“深山”里养我的浩然之气。辞职是年轻气盛的我以果敢、绝决的行动向那位为更年期所扰的中年女领导对我的无端指责的严正抗议,位卑者向权势者的抗议,倔强向屈辱的抗议,理想向现实的抗议。我孤独地在我封闭起来的“深山”里,按照设想中作家的模样,深情地写着从未面世、不被喝采、最终遗弃的文字。

这个实验性的作家生活大概坚持了三个月,它也仅仅停留于实验阶段。值得庆幸的是,它只停留于实验阶段,不然我或许会成为一个蹩足的作家,不然我自画像的署名上会加上“潦倒文人”几个苦兮兮的字。不记得哪个作家曾说:“当我发现自己不是块写作的料,但是我已经出名了。”幸亏我有自知之明,确定自己不是当作家的材料,于是我彻底放弃了天真的幻想,重操旧业,做一名讲求实际的会计去也!


十六

流动性的另一张面孔是漂泊。送迎成为城市的日常工作。它每天都在送别一些人,又会迎接一些人。当然,这是一种拟人的写法,城市本身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它提供了一个开放的空间,接纳人们,就好比去一间自助餐厅吃饭,吃什么、吃多少悉听尊便。去留完全取决于个人抉择,人对城市的情感体验(温暖或冷漠,爱或恨),主要取决于个人际遇,而非城市本身。

漂泊是一个具有罗曼蒂克味道的词汇。可以说,它对所有人都具有吸引力。或许人类身体里就存在着漂泊的基因。异乡犹如异性一般深深地吸引着人们,促使人们离开故土,远赴他乡。

但如果漂泊仅仅是屈服于实际生活目的,而不是一种精神需求。那么,迫于生计的漂泊必定是辛酸、苦涩和难以忍受的。

在深圳这样一个倍受漂泊者青睐的地方,人们像游牧民族一样生活,游荡在这座精致、华丽、五彩缤纷、梦幻般的城市里。在内心深处,他们相信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他们只是四处流浪的牧羊人,总有一天会赶着羊群离开。这些漂泊的城市孤儿,他们深受乡愁以及内在的不确定性、不安全感折磨,面对明确性、具体性的现实生活,他们随时准备逃跑,逃向梦境中的草原。

但另一方面,当漂泊者开始厌倦漂泊,便渐渐产生定居的渴望。城市给渴望定居的人们设置了很高的门槛,做一个游客比较容易,但成为那里的主人却很难。你需要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房产,有一个温馨的家,才意味着你领到了定居城市的入场券。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你是没有底气说自己是个定居者的。因此,做一个城市的定居者,为了拥有属于自己的不动产,你得付出巨大、昂贵的代价,在工作奴的后面顿号“房奴”(用粗体字写的)。你放弃漂泊的自由,交换定居的安稳。这笔买卖是否划算,主要取决于你内心渴求的是什么。


十七

对于深圳这部翔实、厚重的城市之书。我不是一个好读者。我只是对最前面那几页以及某些段落读得很熟,大概由于反复阅读的缘故,甚至达到了滚瓜烂熟的程度。但是大部分的章节,我却没有认真(或因没耐心,或因没时间)读下去,因此多年以来,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完全掌握这部城市之书的全貌。我所了解的也只是一知半解、一鳞半爪。从某种意义上,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探索者。

它的正史是一部奋斗史,一个小渔村蜕变成一个国际大都市的成功案例。野史是一部有关梦想与野心、时间与金钱、成功与失败、笑与泪的故事集。

它只是页码有点多,文字太过于单调乏味,读之令人昏昏欲睡。如果著者愿意放弃那种沉闷、枯燥、冗长的叙述方式,将这部皇皇巨著缩减至10000字以内,多用些绝妙好辞,兴许我会欣然读完。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一部分是我真实的(读过的那几页的)读后感;另一部分完全是我的臆想与编造,有的来自道听途说,有的是从野史里誊抄。

我并不想歌颂或赞美什么,我在偌大的城市里踽踽独行,喃喃自语,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毋宁说是对自己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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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新乾
  • 2020-09-11 11: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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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新乾
  • 2020-09-10 17: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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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圳老亨
  • 2020-06-29 08: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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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梅
  • 2020-06-28 23:5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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