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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城中村的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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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细雨,南风微凉。

我坐在101路公交车上,看到周围的高楼大厦像一幅幅电影画面,一闪而过。

这座繁华的大都市,已经是华灯初上,可万家灯火中,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

车到白石洲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女孩子,脸上带着疲倦,手里拉着笨重的行李箱,边跑边哭着问公交车司机,是否去火车站。

司机说,坐反了,要到马路对面。车上拥挤不堪,人人都在低头玩手机,没有人关心女孩脸上的失望和泪水。

待车靠站停稳,我被人流裹挟着,在推推搡搡中下了车,还未站定,又有一群人蜂拥而上。

公交车载着沙丁鱼一样的乘客,缓缓驶向前方,夜色中,我看见那个女孩单薄的背影,落寞得像一个不起眼的感叹号。

与她擦肩而过时,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深圳的工作不好找,只能先走了……”

这个城市,永远热闹喧嚣,年轻人像一批批候鸟,有人欣然前往,有人黯然离开,没有太多人在意别人的故事。

我撑开伞,走过益田假日广场的时候,看见里面流光溢彩,人们欢声笑语。此刻,我的耳机里面刚好响起那首《有没有人告诉你》。

“看不见雪的冬天的城市,我看见有人欢喜有人在哭泣。”这句歌词非常应景,电光火石般击中我的内心。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2016年的初冬,我住在白石洲,清晨六点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往地王大厦。

那是我上班的第一天,上司让我自己装电脑,再处理一堆表格,不会的自行百度。

手忙脚乱一整天,下班前他来检验,批头盖脸对我一阵痛骂,那不屑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

不巧,下班后又下起了小雨。我怀着满腹的委屈在雨中走着,城中村的路越发脏乱,肚子早巳饿得咕咕叫。雨点越来越大,风越来越凉。我站在举目无亲的城市,茫然失措。

幸好,路旁还有昏暗灯光。一位老阿姨站在小店门口冲我笑:“姑娘,进来吃碗云吞吧!天冷,别着凉了!”

我一眼看过去,这个阿姨比我的奶奶还年轻几岁吧。几年前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奶奶去世,妈妈怕影响我学习,就没告诉我,也就没能回家参加奶奶的葬礼,这份遗憾,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我不由自主就走了进去。店面虽小,但好在干净整洁。

微弱灯光中,一身粗布衣的阿姨,用颤颤巍巍的手熬煮高汤。金鱼般的小云吞在酱色汤里游,上面浮着青翠小葱,与鲜美的虾皮一道,装入碗中。

四年过去,我仍记得临走时,阿姨笑着对我说:姑娘,刚来深圳吧,慢慢就适应了,不急!她面容像奶奶一样慈祥,工作上的委屈仿佛也慢慢消散了。

一个月后,我顺利通过了试用期。每每深夜下班,经过云吞店,总想进去吃点东西,顺便看看老阿姨。

她说话声音很轻,脸上一直挂着笑,忙上忙下,轻声问来店的人要点什么,要是有人催得急,就稳稳地说,这云吞得慢慢煮,急了煮不透就不好吃。

来这里的人,基本上是像我一样住在这附近的租客。大家似乎都跟老阿姨很熟,都是一个劲“阿姨,阿姨”地叫。

“阿姨,我要加个鸡蛋。”“我要豆腐串”。“阿姨,云吞不要放醋。”“阿姨……”

老阿姨记性不大好,你跟她说,不要香菜,她转身就问你,小姑娘,你是不是要香菜呢?然后一勺香菜就洒到热乎乎的云吞上。有顾客点个茶叶蛋,她转身就递上个煎荷包蛋。

这些失误常有发生,让大家哭笑不得。但大家对老阿姨总有耐性,就像她的口头禅“煮云吞,要有耐心,慢慢煮”一样。

好几次,老阿姨会端出一些“好东西”,跟大家分享。有时是辣椒,有时是她调制的配料,有次,端出一盘腌制的萝卜。“来,尝尝,我腌的萝卜,很脆很甜可好吃了。”

恍惚之间,我竟以为是奶奶来到了身边,一时泪目。

半年后,我换了一份高薪工作,也搬离了城中村,住进了花园小区。

有次路过,带了同事小白一起去老阿姨的小店吃云吞,刚吃完,她就大呼小叫,说:“下次还要来这家店,这味道跟我姥姥做的很像!”

我偷偷的对她说:“是不是,吃出了幸福的味道呀!”

“嗯嗯。”小白捣蒜似的点头。

两个孤身来深圳打拼的姑娘,在这个简陋的店里,不仅找到了久违的亲情,还收获了珍贵的友谊。

我和小白约定好,每周同去一次小店。可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在深圳这座快节奏的都市,都很难实现。

我们一起拼命向前奔跑,像两条平行的铁轨,距离虽近,却难再有交集。

有时候,我准时下班,她却临时要出差;有时她清闲了,而我又得连夜完成PPT。我们一直笑着说,下次一定要找个时间,约着去老阿姨的店吃碗云吞。

一次又一次,直到2019年初,她突然辞职离开深圳,我们连声“再见”也没来得及说。

再次走进这家小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可能更久远一些。老阿姨似乎更健忘,听力也日益退化,动作好像也比以前迟缓。但是声音,还是轻轻的,脸上也一直挂着微笑,就像记忆里一样。

那晚,喝到第一口汤时,心顿喜,对呀,还是这个味道呀。

我舍不得吃快,一个云吞慢慢嚼,汤也小口小口喝,就想让这时间过得慢一点——听老阿姨跟顾客拉家常,看她稔熟的擀面皮、做馅料……

她依然会加错东西,会记不住顾客点的菜,每次都要重复问两三次。

除了记性,她下手也越来越重了。那晚吃完云吞回来,我一路渴到口干舌燥,回到家忙不迭地灌下一杯冰水,连吃两个橙子,还是觉得渴。

狠下心想,以后不再去了,实在吃不消太咸的食物。可再隔几日,又开始踌躇,什么时候再去。

只是,我平日为生计奔波,稍有空闲又被各等杂事耽误,回回想去看看老阿姨,次次不成行,只好安慰自己说,来日方长。

就这样,直到2020年元旦,去客户那里开会,刚好经过白石洲,想起那碗熟悉的云吞,才满怀期待的跑去。

谁料短短数月,小店早已人去楼空。向隔壁邻居打听,才知道老阿姨在两月前午休的时候,打了个盹就睡了过去。邻居说,小店现在已经转租,下个月,一家美发店就要重新开张了。

我呆立着,心酸了好久。在我与老阿姨初遇的地方,依然人来人往,依然有温暖的记忆在流淌。  这一刻,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回,让我能够面对面,真诚的对老阿姨说一声“谢谢”,然后给她一个拥抱。

我知道,在每个异乡人的心中,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它像一束微光,给予你温情与暖意。

曾经侧畔,习以为常,当它骤然消失时,你怅然若失,你会发现,在偌大的城市里,你与它相伴相融,一起走过一段又一段时光,早已在彼此记忆中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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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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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圳老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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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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