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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田有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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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晗最近总是做梦,晚上做荒谬的抽象梦,白天做美好的白日梦。她怀疑自己只抽出了一点点时间活在现实里。就像今天,她唯一说的几句话是在公司晨会的时候,和领导汇报了一下自己最近在做的选题。然后一个上午都在办公室出神,一开始她想找到几个特别的采访对象,想起自己认识一个哲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在家待业,他们是几年前在朋友生日聚会上认识的,仅有一面之缘,聊过天。那个人说觉得很多事情还没有思考清楚,没有目的便无法开始。她进而想到自己,她从来都是无方向地漫游,虽然没有目的但却拼命奔跑,就好像仓鼠上了转盘,越跑越快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无法喘息、恐惧、精疲力尽。然后当她停下大口吸气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人,他们加过微信,无数次在这样的时刻她点过他的头像,但里面只有一条2019年发布的内容,是他和家人一起拍摄的照片。她又想到自己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疫情来的那个春节,轮到她留守杂志社,之后就无法回去了,那个东北的镇子上,又发生了多少的故事,好像都与她无关。

上一个春节她感到痛苦,大年三十那天她自己买了些食材,做了几个炒菜,开吃之前和家人朋友轮番视频展示厨艺,挂掉视频还没来得及吃,眼泪先涌出来了。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她不是很想回家,也不是很爱社交,但就是哭了。这一哭还足足哭了一个小时,等吃饭的时候菜都凉了。她就想阿,这栋楼里有多少人在哭呢?这个小区里有多少人自己一个人在家呢?景田有多少不适应群体又无法独处的人?这个城市中有多少个脆弱的心灵失去了附近?她就想到了自己要做的下一个选题——城市独居者。


永远被笼罩在黄昏里的人

日落是世界上从不失真的东西,很多美好的事物仅仅活在想象里,想象将客观雕琢,让一个普通的事物或人在你心底膨胀开来,但触及真实后又迅速坍塌缩小,失望就产生了。日落是例外,人类心里的色彩总是没有日落浓烈,膨胀后见到真实的日落,心里只会聚集更多热量,释放出烟花来,朱羿这样对陈晗说。真实故事征集发出后,朱羿是第一个联系陈晗的人,他以前没怎么听过她们杂志社,就是出差时心血来潮,在候机厅买了一本。那篇文章中写,想了解一些不为人知的孤独,一个社区里的无数个独居者,记录这个时代的特殊生存状态。朱羿看完就忘了,但晚上回去做了个梦,李如玉变得好老了,满嘴的牙都掉了,她带着最爱的那串珍珠项链,在日落里冲他笑,他想伸手抓住她,她却越走越远,一直摇着头。醒来时他泪流满面,无法平静,他有一种委屈,有一种自责,更多的是倾诉的欲望,他想起了在机场看到的那片文章。

日落是纯粹的,它是美的色彩。色彩有好坏之分吗?黄色是好的?黑色是坏的?美是有原则的吗?含苞待放的美是原则之内?娇艳欲滴的美是原则之外?朱羿眼眶深陷,神情憔悴,向陈晗发出了一系列不知应如何回答的提问。陈晗想了一下说,人类以简单的理解方式看待世界才有的原则、道德,艺术和色彩不需要这些。朱羿点了点头。陈晗注意到朱羿的表,很是贵重,服装搭配极有品位,看上去有三十多岁,散发的仍是单身男士的气质。很显然,他的精神状态很差,几天前他发来邮件:我是被意识控制的独居者,无法接受爱、无法给予爱。

最美的日落在湖景镇,朱羿十分肯定。那里的日落有十个阶段,色彩细腻地慢慢浸染整个天空。他小时候李如玉总带他去湖边看日落,日落能让心里放起烟花也是李如玉告诉他的。李如玉多么特别阿,在镇上,她是会放下手中的活带小孩子看日落的人,她是看着电视自己学习跳舞的人,她是会费心在朱羿所有手绢衣服上绣漂亮符号的人。但她一直一个人带朱羿,在镇上的裁缝店里帮工,在家里后院种苹果去城里卖。朱羿脑海里的她,每天把长长的头发盘起,在烛光下一直缝补衣服,记忆时间久了就被感觉所篡改,现在脑海里的她,总在落日下缝补衣服。

十几年,日子就是那么单调地过去了,在无数个日落里。这些年镇上好多男人都想过娶李如玉,没有成功的,甚至有比她小个七八岁的,她的回复就是淡淡地摇摇头。她也没什么可说话的朋友,每天从家里去裁缝店,从裁缝店到湖边,再从湖边回家打理后院的苹果园,一转眼,朱羿就十几岁了。那年有了一个新的变化,镇上开了个歌舞厅,李如玉开始多了一个去处,跳交谊舞。那年她的笑容明显比以往更多,裙子的颜色更鲜艳了,带上了一条珍珠项链。有一天李如玉和朱羿说,他快要去上大学了,等他去念书了她想换个地方生活,不想待在湖景镇了。

风言风语很快弥漫了整个镇子,退休教师林宝国晚节不保,老牛吃嫩草,在交际舞活动室搞起了婚外情,他婆娘满大街见人就说,这个老不死的真是衣冠禽兽,和村里卖苹果做衣服的狐狸精勾搭上了。她一辈子任劳任怨在家里照顾他们全家,现在都当爷爷的人了竟然做起了这下流事。但这似乎并没阻止歌舞厅得的勤奋练习,他们在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中旋转,跳着一支又一支舞。只是当年的苹果西施现在成了人们口中的“烂苹果”,俩个人跳舞时很沉默,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想从中找到些话柄,但始终也没找到,那是优雅又克制的标准舞姿,人们眼睛都看酸了也只能“啧啧啧”几下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摇摇头走掉了。跳完舞后两人又各自收拾东西回各自家里,就像完成了一项工作一样。

一切的平衡是在一场具有浓郁色彩的日落下打破的,那天每个人脸上都是橘色的黄昏,李如玉装好自己的舞鞋走出舞厅,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她看到林宝国站在院子中间被人群团团围住,她老婆一眼看到了李如玉,大叫:“那个烂苹果就在那阿,今天当着孩子的面你要给我一个说法,林宝国,你到底要这个家还是和那个狐狸精每天一起跳舞?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跟我回家再也不来,我就当没这事发生,不然你就永远别回家了。”李如玉看到李宝国的儿女都在人群里,紧接着心里颤了一下,她看到朱羿也在那。她深深地埋下了她的脸,过了几秒她抬起头走到人群里,拉起朱羿的手,说,我们回家。那天朱羿看到她眼角有几个明显的皱纹,之前他没发现,但她的面庞在黄昏里熠熠生辉,像是一湾秋水荡起了一丝涟漪。朱羿抽出了自己的手,低下头,小声说:同学都说你是烂苹果。

林宝国和李如玉走了,他们把所有东西留在了湖景镇,没带什么钱。朱羿的姑姑把他接到自己家里,李如玉每个月给他们寄钱,但没人能找到她。没过几个月,村里传回了林宝国去世的消息,说是走之前就是肠癌晚期了。李如玉的钱一直寄到了朱羿大学毕业。她刚走那几个月朱羿没感受到痛苦,他只是觉得每天都难为情,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自己去湖边看日落。后来读了大学没再回去过,但他总觉得走到哪里都被笼罩在日落里,很无助。大学开始他发现他喜欢上的女孩们都有同一个特点,像李如玉,那股文静劲儿、那种淡淡地笑、不慌不忙得走路姿态、有些忧郁低垂的眼眸。他都是偷偷喜欢她们,他有时候觉得她们可能会做出一些不道德的事,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太恶毒了配不上她们。总而言之,他没谈过恋爱。在无数个深夜他将手伸向被子里的时候,日落就在梦里降临了。

朱羿毕业后就来到深圳,在一家科技公司工作,他买过一套房子,后来卖了。他结过一次婚,后来离了。他就住在景田的高档公寓里,一个人,独自沐浴自己的日落。有一次他找到李如玉了,坐了一夜火车,看到她在街头的摊位上买水果。仅仅是背影,他也一眼就认出她了。那天下着小雨,李如玉穿了一条款式老旧的灰色套裙,一双米色漆皮瓢鞋,鞋的后跟被磨得左低右高。他看见那双米色的鞋子背对着他踩在一片水上,雨水凌乱地滴在鞋的后跟。鞋子向后移动了一点,又向左转了九十度,从水中迈出,那鞋子应该是被浸透了。他抬头看到李如玉打着伞,拎着一塑料袋苹果,和他四目相对。她变了,很老了,但还是优雅。有那么几秒,他差点狂奔过去抱住她,向她道歉,求她原谅。但李如玉将眼眸低垂下去,看向了旁边的小路,那米色瓢鞋向左迈了一步,走掉了。

他就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带着愤怒也带着愧疚,想哭也觉得可笑,仿佛站了几个世纪,雨停了。他提着行李又坐了一天车回到景田的家里,他感到很安全,但发起了高烧,他看到外面又是一场日落。


走进婚姻的条件

关于有到底多少钱才算新中产?在这个问题上陈晗和黄子莫发生了巨大分歧。中产阶级,这称呼搁在中国绝对是个时髦名词,提及率较高。差距巨大的收入群体都觉得自己和中产阶级的队伍有缘。按照定义,他们大多从事脑力劳动,或者有着技术基础的体力劳动,主要靠工资及薪金谋生,一般受过良好教育,具有专业知识和较强的职业能力和较强的家庭消费能力。黄子莫坚决的认为,自己绝对离中产差得很远,哪怕是新中产。他看过一个报道,说在一二线城市,新中产家庭净资产中位数是371万,但他觉得连这个数据也不怎么专业,371万就是中产了?不太可能。陈晗觉得,新中产根本没有一个严格标准,像黄子莫这样年入40w+,如果女朋友也收入差不多组成了家庭,就算是新中产代表。   

黄子莫愁眉苦脸的笑了,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两个人怎么能说叫家庭呢?他的家庭是两个等着他赚钱的父母,一个不着调的哥哥,一个总被家暴的妹妹。他的收入肉眼可见地上涨,但家庭需求也在上涨,老家换房子、哥哥结婚、妹妹养小孩``` 他的存款永远到不了50w,虽然他赚的挺多又对自己极为苛刻,那是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他从来都觉得生活就像打怪通关,自从他来到这世界那天起,就胆战心惊,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问题,一个痛苦连着另一个痛苦,都是徒劳。

饶远村口有棵大榕树,小时候他经常爬到榕树上玩,阿爸不让他上树,说危险。但他觉得恰恰相反,只有在树上他才安全。每天他帮忙做鸭子食、去地里拣些没收割干净的碎粮食,要天开始黑了才能写作业。他在树上向远方眺望,能看到天边的山,他想去试试别人的生活,直到他看到那树的藤条垂在地上,几个月时间就和地连在一起了,好像它的血管。他感觉这些血管撕扯着树干,在向下用力,把它往地心坠。便觉得这树应该很累,就默默地从树上爬下来了,不想再增加它的负担。之后他只靠在榕树下坐着,期待明天比今天有一点不同,直到他考上大学,成为了村里唯一一个上重点名校的出息孩子。走之前他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很久,他有很多憧憬,但仍旧沉重,那树变得粗壮魁梧,但千丝万缕的藤条也变的更多更粗,深入土地直达血肉的力,永不可违。

子慧是他工作后认识的,那时候他都工作好几年了还是土里土气,穿着大学时就在穿的紫色polo衫,洗的都发粉了也不舍得换一件。公司拍宣传片,拍摄的广告公司叫了好多工作餐,叫多了,剩了七个盒饭,他告诉乙方就放桌上吧,有阿姨来收。趁所有人都走了带回家吃了好几天。他赚的不少,但不够,他不能对自己好,会心虚。那时候的他有很多幻想,他喜欢公司很受欢迎的一个女孩,部门领导开了一辆特斯拉,他就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开特斯拉接她下班,后来一次聚餐发现人家有一辆宾利。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各种各样的烦恼,他似乎没办法分清这些困难背后的不同,只把所有问题给了一个答案,赚到钱就好了。子慧在他们组负责基础的运营策划工作,他是组长,下面带了三个人,子慧来了变成四个。他对子慧的第一印象,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个布质连衣裙,很容易隐藏在人群里看不到她,轻声细语但坚定,让你不得不停下来听听她在说些什么。长的不算好看,但也绝对不难看,能让你记住气质但却总忘记面庞的女生。工作一段时间后,子慧让他大跌眼镜,这小小的身体好像有用不完的能量,所有事情用意想不到的效率办的妥妥贴贴,经常迎难而上,还主动帮其他同事解决问题挑起大梁。他又在幻想了,开特斯拉接子慧回家,画面温馨。但他总是没办法准确想起子慧长什么样子,就是那么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在他的幻想里,成为了自己的新娘。


在一起后两人搬到一块住了,子慧换了个公司。生活变得容易了很多,像一个走向幸福的人生了。只是很多次吃过晚饭在马路散步,两个人会长久的陷入沉默,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总觉得有些寡淡,但黄子莫认定这是安全感。两人成立了一个家庭基金,每个月固定向里面存入两万块钱,但没存几个月,黄子莫就把自己那部分取出来寄给哥哥了。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有痛苦,他感到现实的引力太重了,自己不配得到现在所拥有的,他人生中任何一次超脱飞扬的想象都会在没有预兆的时刻砰然坠地。为了这事,子慧一晚上没回家。这之后就就各管各的钱,没再提过。

村里修了新路,到饶远村口岔路黄子莫差点没认出来,还好看到了那棵老榕树。那树干又粗了几圈,只有黄子莫知道,那是榕树想割掉的藤条,已深深扎入土壤向下生长,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和树干融为一体。那次回家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也可以说是无数个不好的体验中最不好的一次。老爷子上来就给黄子莫跪下了,就一句话“子莫阿,求求你了,你管管你哥,不然他就让人家打死了”,又是赌博欠的钱,10万块钱。当时他脑袋里浮现出自己前一天吃的外卖,餐肉叉烧饭,景田叉烧好吃榜第一名。真的很好吃阿,里面有八块叉烧、四片午餐肉、一个煎蛋,还有几根菜心,39元。他把每样食材都吃了一半,米饭吃完了,剩下的晚上回家又配了一碗米饭,他还记得叉烧汤汁搅拌在米饭上的色泽,餐肉上面根根突起的肉丝,煎蛋用筷子夹开流出了溏心,他不自觉地咽了口水。景田那家餐馆可以说是深圳最好吃的茶餐厅了,他这样想。

晚上和他哥哥一起在树下喝啤酒,他什么也没问,他哥哥说你别管了,没啥事,你回深圳去吧。蛐蛐叫的声很大,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了,他哥哥好像说了对不起,他以前从不认错。他哥哥问,如果做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痛苦也不会减少,做个负责人的人,痛苦也在。我最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帮忙照顾我女儿和爸妈?黄子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啤酒喝完了。

“我们有义务赡养你的父母,但是没有义务赡养你哥哥和妹妹。”子慧说她妈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在这之前两家老人通了个话,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本来子慧的爸妈想认识一下,约未来亲家见个面,没想到一个电话打完,见面的计划取消了,给黄子莫留下了这么句话。“你别怪她说话狠,她这是把你当未来女婿看的,她最近总催我们应该尽快结婚。他们对你这个人印象还是非常好的。”黄子莫只说:我们来买套房子把,我们有个自己的房子就都解决了,结婚不能没房子。他看不出子慧在想什么,她很模糊,她只淡淡的说,“现在这种情况不解决,我爸妈哪会给我们钱呢?”黄子莫脸上很烫,“我没表达清楚,是我来买套房子,我算了,再有四年吧,我每年赚六十多万,开支压缩到最低,能存下五十多万,就是三四年的事,就可以有我们的家。”

他们分手后黄子莫搬出来了,还在景田住。他存了快50万了,这天上午几个广告公司一起来比创意稿。黄子莫选了其中一个,其他部分没记住,就记得演讲的人说了这样一段话:我们这次就是要契合产品的特性,从意外突破的角度思考人生问题。人在危险里,手里只抓着一根稻草的时候是看不到旁边有路可走的,越在乎什么,什么就越紧,有时候越紧稻草就会断掉。世界上解决问题方式成千上百,甚至可以说同样的境遇不同的人也能看出不同的问题,一切其实都范围很大,选择很多,有时候是自己把自己捆在了悬崖上面。越在乎现实,才会被现实击倒,我们今天的提案核心是——答案不在问题出现的地方。


当保安的哲学家

收到了安峰大厦的定位时陈晗震惊了,罗青竟然离杂志社直线距离仅有900米。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那时候罗青刚刚读完研究生,准确的说是毕业半年,一直没找工作。她记得那次聚会上所有目光都被罗青吸引去了,他很特别,一直在发表自己的观点。好像不在乎别人听没听进去,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听进去了。比如他一直在抽烟,但他说,现在太不健康了,倒不是说身体不健康,每个人都需要借助外力保持平衡,烟、咖啡、酒、止痛药,就好像怕机器磨损就一直往零件上涂润滑油,倒不会怎么样,就是变成工具了,目的的工具。朋友介绍他是哲学系高材生,刚回国半年,他嘻嘻笑,说应该是困在自己世界里的穷宅男。但其实他并不穷,也不怎么宅。听说他父母都是公务员,是大学同学,在深圳有多处房产,他是独子。他也经常参加社会活动,比如那次的朋友生日聚会,还约朋友去各种画展各种讲座,活得有滋有味。前两天在微信上联系他,说想和他聊聊天,他说他很忙,但可以去公司找他,问他在做什么工作,他说在安峰大厦当保安。

天上往下坠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小雨,现在整个景田都是蓝色的。陈晗离的老远就看见罗青了,胖了点,一米八大个站的特直,正在查看来访者的粤康码并帮他们测体温。陈晗跟他摆了摆手,他也转身向大厦里面招了招手,另一个保安出来顶上了他的位置,他就笑着向陈晗跑过来了。

“现在流行当保安?这是什么课题?”陈晗看他穿那身保安服还是没忍住笑出来了。

“这是找到自己的理想职业了,你得恭喜我阿。”罗青点上了一颗烟。

“不对,不对,这烟要没点上我就信了,这烟一点上我就想起来了,这不还在当工具吗?”

“哎呦?还记着呢?可以阿,怎么突然想起来我呢?对我的精神魅力久久无法忘怀?”这句话从穿着保安服的罗青嘴里说出来特别有喜感。

罗青的父母知道他找了保安的工作倒没有勃然大怒,只是不再给他提供任何金钱资助了,罗青若主动回家,他们还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他不回去,家人也不会主动找他。他浓烈地表达了自己对家人的爱,但他希望家人能接受他的一切,哪怕他去当保安。但到底是为什么呢?陈晗搞不明白。罗青说,不为什么,这么想吧,其实我自己没想好我的目的,所以一切职业目前在我这是平等的,进入一个体面的行业升职、赚钱、结婚,是在被世界潜在的驱动力控制,而不是被自己控制。客观来说,世间万物都在一种内在动力的驱动下不断成长,发展成为比原来的自己更强大的东西。这都是世界的原始动力造就的规律,很少人能摒除这个用自我意识思考。到底为了点什么必须比以前更强呢?发展一定是好的吗?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就是最好的,继续发展会变糟呢?是谁来评价好不好呢?···扯远了阿,我就是想说,我不被世界的原始动力控制,痛苦我愿意承受,等我想好了会做点别的,况且我也不痛苦阿,你看我在那测体温,滴答一百下想了一百个问题,挺有意思,解放思想。

陈晗也觉得挺有意思,她说还以为罗青研究哲学研究抑郁了。罗青说那自己可是受了天大的误会,他爸妈身边的朋友还都以为他疯了呢,他自己的朋友也没几个知道的。

“你也看见了,我多阳光阿,感觉不符合预期大家可能还有点失望,我这每天思考很多命题,在写一篇论文,还带了仨学生,特忙。”

陈晗说:“你当保安还有人给你当学生呢?那你这精神魅力是可以。”

罗青挠挠头,“就是另外仨保安阿,龙龙、小鹏,还有我们王队长。”

陈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啥?你当保安都没当上领导阿?”

罗青摇摇头:“你这绝对的思维惯性,当保安我得还争个队长?那我干别的得了,整的勾心斗角的。”

龙龙对笛卡尔比较感兴趣,但最近主攻文学,在看马尔克斯。小鹏是比较倾向于伊比鸠鲁学派,他觉得只有快乐才是生活及行动唯一可能且合理的目标。最有天赋的还得属王队长,说是前两天开早会,大厦来了一批防疫物品要分给入驻租赁大厦的公司,有人提出以公司为单位平分,有人提出以公司人数多少来分,还有人提出以为大厦贡献的租金数目多少来分。王队长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权力的平等是一个非常不稳定得状态,在不平等中找平等只能是自取其辱,随即扬长而去。因为这个还被主任扣了二十块钱。


陈晗拖着腮帮子笑,“你可别说了你,我有颞下颌关系紊乱,一会下巴被你笑掉了。”

“也没那么好乐,这是我现在生活比较有趣的部分,我现在一个人搬到城中村了,刚才去711吃个面,加火锅辣汤要多3块钱,我硬没舍得加,到现在还馋呢。”说完陈晗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得,我请你,再给你加俩火腿肠,你这故事我写了。”

“就我这故事,你怎么也得买一箱方便面送我家去。”

“我以为您靠精神就能过活呢,没想到也馋。”

“精神和物质哪分得开呀,这必须合在一起想问题,所有精神和物质的因果规律才是事情的关键。我这是用物质的底线拓宽精神的道路,目前处于这个阶段。”

陈晗在安峰大厦前面的星巴克等着罗青下班,她一下午都透过玻璃窗看着街对面的罗青一下一下给别人量体温,没人的时候就坐下发呆,有时候还和旁边的保安嬉笑几句,他这会在想什么呢?他是她见过把生活过得最简单但看起来并不孤独的人,他只是表面上的孤独。夜晚降临的时候他们搬了一箱康师傅到了一个25平米的城中村小屋。还算干净,但太过拥挤,就一把椅子。罗青说,别客气,上床。陈晗瞪了他一眼。三包方便面在插电锅上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窗外的树叶把窗户遮的密不透风,好像在威廉古堡。陈晗想喝罗青桌上的青岛,被罗青抢过去了,非要一起喝,说就剩一瓶了。陈晗翻了个大白眼,真够抠的。

陈晗说,“我觉得阿,你可能是因为知道有物质保障,才敢这么放肆的。”

“所以呢?”罗青明显不以为然,“这就是我很不解的地方,好多人真的很爱抓住事情最不关键的点。”

“怎么不关键呢?你要不是你,你可能就不来当保安了。”

“你听听你自己这话说的,那我不是我,可不就不当保安了,我要是你我就当记者了嘛不是。问题他不可能阿,我肯定就是我,而且大家总错误的把目光聚焦在结果上。你假定我不是我,本质上是把结果给改了,但只改结果是没任何用处的。如果结果能单纯地被篡改,那世界上不需要有时间存在。人们总是想要快乐,想远离痛苦,但快乐和痛苦也是结果,在我这过程和原因才重要,结果太肤浅了。”罗青喝了一大口啤酒。

“嗯,那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人最后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了。我最近陷入了一种孤独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做了情绪的奴隶。”陈晗在做言语上地退让。

“孤独阿,孤独好。孤独既不是痛苦的也不是快乐的,孤独是一种清醒。”

“我怎么觉得孤独是一种迷幻呢?”

“那可能是你被社会关系荼毒太久,病入膏肓了。”

“上次我一个人在街上走,就哭了,不知目的,不知意义,在这世界上孤独地吹风。”

“你的节奏本来在跟着宇宙的规律走,稍回归点自我就节奏卡不上了,会这样的。要么重回正轨,跟上节奏,要么打乱节奏,自己思考。说实话,你还挺可爱的,我很少这么主观的想问题”罗青挠了挠好几天没洗的头在昏暗的出租房里对着陈晗笑。


专题发表那天深圳刮了一场台风,整个城市沉浸在灰蓝色里,雨往公司玻璃上猛拍。陈晗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台风一停就来看她,会带她爱吃的小头蒜,还会带几袋哈尔滨红肠。听说台风折段了深南路上的几棵大树,真是很有生命力的世界,陈晗想,一切又开始生机勃勃,但一切都变了。今天的规律已经全部走完,接下来就到了自己思考的时间了。陈晗想起自己昨晚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景田的马路上出现了一只小鹿,自由洒脱,横冲直撞,引得匆忙路人频频回望,一个坐在安峰大厦门口的年轻保安在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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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新乾
  • 2021-09-13 15: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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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新乾
  • 2021-09-11 22:2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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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官孟雪
  • 2021-08-23 14: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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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三仙
  • 2021-08-19 18: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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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昆阳森林
  • 2021-08-19 14: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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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监测了吗
  • 2021-08-19 14: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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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晓枫
  • 2021-08-18 09: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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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本胡言
  • 2021-08-18 09: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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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猪猪
  • 2021-08-18 09: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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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风妙语
  • 2021-08-18 09: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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