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白
  • 2000
  • 4条
竖井中的水缸
  • 海选入围

招工,招工,专招智障女工,国家扶持,政府补贴,爱心人士捐助,军事化管理,赚钱、发财、致富奔小康一点都不用愁……一大早,也不对,是日头晒屁股了,我让一阵鬼唱歌吵醒。我擦了擦眼屎,伸了下懒腰,坐起,就看见马路边,也不对,是马路边一栋房子的屋檐下,有一位灰衣男子面向墙背向我。男子应该是光头,他肩上挎着个包包,鬼唱歌就吊包包上。男子正对着墙脚撒尿,老流氓。鬼唱歌一遍一遍叫着,不知疲倦,它自己不烦,专烦死别人。我想捡块什么东西砸他一下,想想还是算了。

对面的房子也是很久没人居住了。大门上挂了把铁锁,生锈了。窗户关得死死的。砖墙上黏了层灰尘。墙脚下长起了杂草,一会儿稀一会儿密。草上也黏了层灰尘。昨夜我想进那屋里睡觉,弄不开门,只好来到这烂尾楼上。还好,烂尾楼二层上有稻草,以前有人睡过,我好开心,整一晚上连梦都没做一个。

我决定下楼。

男人已是站在马路边了。包包上的鬼唱歌也不叫了。包包还挎在肩上,他一手捂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支手夹着支烟:你放心好了吴总,我在哪儿,我在铁山垄哈,一个很小的地方,保证不会误了吴总您的大事,您不是不了解我,我接了您的定金,就一定把事办成,最迟明天,我一定交货,好、好、好,到时我发定位给您。

我离男子只有二丈远。他果然是个光头,而且光得太有特点了。头是笋尖头。脑顶前半部分光得没有一根毛,日头照了闪闪发光。后半部分稀稀散散,像刚插的秧。脑袋四周却浓浓密密。村里人说这是太阳中间照,四周起乌云。相比于光头,他的鼻子嘴巴更有特点了。鼻子是猪八戒的鼻子,硕大、夸张、孔朝天。嘴巴是猪八戒的嘴吧,阔大、夸张、突出来,两颗门牙还更出。我心里默默地叫他猪八戒。

男人点着手中的烟,吸一口,目光望着那边,样子在思考。

那边是一条村街。大家虽然叫我傻女子,但村街还是拎得清的。村街跟村庄最大的区别就是房子做得整齐,门开得大,门上挂着招牌,还有人多。以前我妈带我赶过村街。她拉住我的手,步子迈得大。我踉琅跄跄跟不上,想甩开她的手。她膯了我一眼:傻女子你想干嘛?是想让人贩把你拐走吗?小心他们把你剁成肉浆烧肉丸吃了。妈妈总是把人贩子描绘成青面獠牙,枯树藤似的老手拿着杀猪刀,如镇上张屠夫。村里人说,你放心好了,她一个傻女子没有人贩子拐的。妈妈说,你放屁,人贩子专拐傻女子。

这时,一辆渣土车发抽癫疯一样驰过来,可能司机踩了急刹车,车身摇晃了一下,一波渣土落下来,险些落到男人身上。男人吓得青蛙一样闪跳开,骂一句,赶死了你妈的逼。渣土车绝尘而去,他骂空的。哈哈,我想笑了,但没笑出声。我怕他打我。男人丟下烟头,用脚,是用脚尖,有仇似地挤着踩了一下,朝村街那边走去。

我決定跟上他。

男人长得跟老光棍陈丙生很相像。脑袋像,鼻子像,嘴巴像,连那走路的样子都像,内八字脚,爱撅屁股。老光棍陈丙生爱笑,嘿嘿,嘿嘿,笑起来流口水,哭起来也流口水。他笑比哭多。我见过他哭。他扶住一株电杆粗的苦楝树,眼泪流出来了,口水流出来了,鼻涕流出来了。我不知他有多老。小时看起来是个老头,长大了他还是个老头,好像不老似的。村里人骂他是老流氓。说他,时常趴窗户偷看女人洗澡,也扒茅房偷看女人拉屎。有回趴窗户让几个男人围住,一阵拳打脚赐,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但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他对我挺好的,从小时候就开始,时不时买点东西给我吃,西瓜、花生、瓜子、糖果、饼干、娃哈哈、王老吉。他流着口水问我好不好吃。我用衣袖抹了一下嘴,说好吃。他哈哈大笑,说好吃就多吃点,想吃就来找我,我给你买,我有钱。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上面没毛爷爷头像。有回,那时我才长大了,身可与他等高,他买了半片卤水鸡,一盘刀头肉,几瓶啤酒,摆在脏兮兮的桌子上,准备开吃。我正好走他门前过。他也看见了我,兴奋地招了招手:傻女子进来喝酒,今天搞了好吃的。我大大方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已给我摆好碗筷。碗筷都脏兮兮的。光棍不爱讲卫生。我也不爱讲卫生。他给我加满酒,一瓶正好一碗。我吃几口菜喝一口酒,吃几口菜喝一口酒。他也是吃几口菜喝一口酒,再笑眯眯看着我,问,好吃不?我说好吃。他说,好吃就多吃点。不一会儿,菜扫碗光了,酒也只剩下酒瓶。我摸着鼓胀的肚皮,连打几饱嗝。他说吃饱了没。我说吃饱了,太饱了。我站起来,打算走人。他一把我拉住我。我说干嘛。他说,我对你好不?我说好。他说,这就对了,我对你好,你就不能吃饱了抹嘴走人。我觉得他讲得有道理。他去把门关上,转身把我抱起,说亲亲宝贝想死我了。我说放我下来。他把我扔到床上,旋即扑上来把我压住,用猪八戒嘴往我脸上乱啃。我不肯,用力推开他的脸。他说,我对你好不?我说好。他说,你应不应该对我好。我说应该。他说,应该就应该让我亲。我想他讲得有道理,要亲你就亲吧,反正亲不坏。他不只亲我,一双手在我身上乱摸。我身体里有种舒服感。他扒光我衣衫裤子。他说我长得真白,全身都在发抖。有种硬物进入我身体,势如破竹有点痛,我喊一声哎哟。他没有理釆我,继续用力。当时的真实是,那个地方有点痛,其它地方很舒服,我一边忍着一边享受。没过多久,他往我身上拉了泡尿。这下我火了,怎么可以往人身上拉尿?村里人讲他是老流氓果真没讲错。我抬脚用力一踹,他喊一声妈哟滚到床下去了。我跳起来往外跑,衣衫也忘了穿。我妈正好来找我,正向两个村妇打听我去哪儿了,猛见我赤身裸体,尖叫了:傻女子不知羞耻啊。我哇地一下哭了,喊:老流氓拉尿到我身上了。我妈哇地嗷叫着冲进屋里,两位村妇也冲了进去,紧接着是老流氓做鬼叫了。不一会儿来了很多村里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大人有小孩,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冲进屋里。老流氓尖叫着从屋里冲出来,没命地跑。有一伙人追,大声喊打死他。我妈没追,在屋里砸东西。屋里没什么东西可砸,我妈点了一把火。那火越烧越大,没人上去救火。

想起这些我才决定跟着他。我怀疑他就是老流氓。从那件事情后,老流氓再也没回村里了。只是跟了一会儿,男人便停下来、转身,看着我。我冲他咧嘴一笑。他冲我瞪上一眼,并作势要打我。我吓得连连后退几步。他大笑,接着往前走。我又紧跟上。他又停下来,转身,这回没瞪眼,而是招手,笑,意思叫我过去。我从他奸笑的脸上发现了不怀好意。我转身跑。他接着往前走。我回过来,又跟上他。如此三四回,他也就默认我跟了。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村街。他包包上的鬼唱歌又叫起来:招工,招工,专招智障女工,国家扶持,政府补贴,爱心人士捐助,军事化管理,赚钱、发财、致富奔小康一点都不用愁……

街上已是有些人走动了。有背着书包赶着上学的小朋友,他们三五成群,也不忘追打嬉闹。有摆地摊的生意人,他们正整理货物。也有闲人,无所事事的样子。人最多的是早餐店,有人买早点,有人进店吃早餐。男人站在早餐店门口,不知打什么主意。有个提着早点的老头说:要老头不?要老头我去。男人说,死开来,赶紧回去扒你的灰。老头哈哈大笑。又一个中年妇女说,干嘛只招智障女工?看我行不?我也智障。男人说,你卖逼还行。早餐店老板说,赶紧把你的鬼唱歌关了,吵死人了。一个中年男人指着我说,你瞧,那不是智障女工么?把她招去不是正好?男人看了看我,说:喂,叫化子,去打工不?赚大票子哩。那伙人在挤眉弄眼,我顿感不祥,掉头就跑。他们哈哈大笑。

待我走回来时,男人不见了。买早点的,吃早餐的换了一批人,只有店老板没换。其实,我很想男人买点东西给我吃。我肚子有点饿了,再不吃东西,身上就要冒虚汗,手软脚无力。我相信男人就是老流氓。老流氓不用我开口也会买东西给我吃。男人不见了我有点失落。我站在店门口。我做一个不说话的乞讨者。我一直都是这样,开口是件很为难的事情。有时能讨到食物,有时会招来扫把。店老板一脸嫌弃朝我挥挥手:哪儿来的叫化子,出去,出去。我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一位中年妇女朝我招了招手:进来呀,进来。

中年妇女脸上长着斑斑,头发长,有点胖。她长得很像我妈妈,我妈妈没她胖,我妈妈比她老了,看细仔了也不像我妈妈,但我对她产生了亲切感。我正迟疑时,她起身了,笑吟吟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拉进店里,按我在饭桌边坐下,再对店老板说:多加一份河粉,要多放点牛肉。我十分感动,她真是我妈妈。不一会儿,两份河粉端上了桌。我咽了咽口水。女人说,吃呀,吃,别客气。于是我狼吞虎咽,很快就扫碗光了。女人问我吃饱了没。我说吃饱了。其实我还能吃,但不好意思。女人问,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我揺了摇头。女人说,家里还有人不?我说,家里有妈妈。女人哦了一下。我说,可我妈妈死了。女人说,真是苦命的孩子。我说,我可以喊你妈妈吗?女人笑了,说,干嘛要喊我妈妈?我说,妈妈会弄饭我吃,会给我洗头洗澡洗衣服,不让外人欺负我。女人笑了,说那喊我姐吧,做姐姐的也弄饭你吃,也给你洗头洗澡洗衣服,不让外人欺负你。我说,可我还是叫你妈妈。女人说,你爱叫就叫吧。

于是我就跟上她了。

女人有一辆破旧三轮车。她叫我坐后面。她开着车走,一路上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我没有回话。不是我哑巴,而是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听清楚,不知回啥。三轮车先是走大路,然后是走小路,再是走很小的山路,走了很久,直把日头走到了天中间,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来。女人跳下车,说下来吧。我也跳下车。

房子就山的脚下,四周没有别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这儿,有点可怜。房子是老房子,泥坯土砖砌的,也不高,屋顶盖的是瓦片,总共有三间,中间是正厅,一边是正房,一边是厨房,右边是个柴棚,左边是块菜地,门前有个压水井,还有篱笆打的围墙。我很兴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说妈妈你就住这。女人说,我还以为你是哑巴了,会说话了?再说,不好吗?我说好,我家里也是这个样子。女人说,快别东张西望了,进屋吧,你不怕日头毒吗?秋天的日头也是老虎,吃得人皮肉发烫,我跟着女人走进正厅。这房子只有正厅一个大门进出。女人喊我坐。我在饭桌边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房子内墙上粉了石灰,可能时间太久了,面上泛黑泛灰。墙上贴了几张女人的照片。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明白,贴在墙上的女人都十分好看,而生活中的女人都不怎么好看。

女人问我叫什么名。我说我叫傻女子,妈妈叫我傻女子,村里人也叫我傻女子。她叹了一口气,说你妈妈也真狠心,把亲骨肉叫傻女子。她摸了摸我头,说你看看,又脏又乱,一点都不讲卫生。我心里一阵温暖。她真像我妈妈。我妈妈就是这么说我,然后给我洗头洗澡洗衣服。女人笑了一下,说,说你傻哩,你也不傻。她说着便提塑料桶去门前压水。我跟出去,没看她压水,而是跑进柴棚。柴棚里堆了些柴火、稻草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扁担、锄头、尼龙绳、铁勾,还有一口竖井,让厚木板盖住了。我想弄开来,看看竖井里放了些什么。女人喊,别乱走了回来。于是,我抱了一捆柴火回去。女人笑了:说你傻哩,你也不傻,知道抱柴火。不会儿水烧好了。女人先给我洗头,打了什么,起泡泡,洗着很舒服。我想起一首歌,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洗好头她再给我洗澡,扒光我衣衫,命令我站进脚盆里。我双手捂住下体。她拍了一下我屁股,笑说:羞什么羞哇?我也是女人。她一边给我洗澡一边说,你看你,你长得也真白,脸蛋也长得不错,怎么就是傻子呢?不傻多好。我说,傻子不好吗?她说好,人是傻点好,傻子无忧无虑没烦恼。我嘿嘿地傻笑。洗好澡,她拿了件她衣服让我穿上。我身上不痒痒了,讲卫生真是件很舒服的事情。我说谢谢妈妈啦。她说,哎呀,还知道说谢谢哈。我傻笑。她说:喜欢听故事吗?不知怎地,我就好想跟你讲故事,也不知你听不听得懂。我说好哇,好哇,我就喜欢听故事。她叹了一口气,说还是先吃饭吧,吃好饭再跟你讲,阎王也不捉饿死鬼。午餐她做得比较丰盛,一碗片刀猪肉炒菜茎,一碗青椒炒泥鳅,一碗凉拌空心菜,我吃很开心,但没有扫碗光。我放下碗筷,说我吃饱了,妈妈你快讲故事吧。女人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怕你叫我妈妈,妈妈不好当,说罢,进厨房打来一杯水,说:你先把这水喝了吧,我放了点蜂蜜,喝了再讲故事。我叽里咕噜喝了,水真甜。

女人开始讲故事了。

她指了指对面的山,问我,那山大不大。我说大,很大。她说,你知道这是哪吗?我说知道,这儿是铁山垄。她说,还可以哟,看来你不是很傻。我说,听猪八戒电话里讲的。猪八戒?她说。我说,他嘴巴长得像猪八戒,脑顶上掉了很多头发,像村里的老流氓,包包上吊着鬼唱歌,还对着墙脚撒尿,不讲卫生,老流氓。她苦笑了,说看来你不是傻子,再说:铁山垄是个好地方,有钱人多,穷人也多。再指了指对面的山说: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洞,一个洞就是一个老板,一个有钱人。我说我知道,洞里要装死人。她拍了一下我后脑勺,说,你傻子也会咒人呀。再说,那些没良心的有钱人是该死,可偏偏死的是穷人。我说我没咒人,我妈就是装进洞里,再也没出来了。她说,你真是苦命的孩子,那洞不是装死人的,那洞是用来挖矿的,说了你也不懂,对面山上埋了很多钨矿,挖出来就可以换钱,老板赚大钱,挖矿的赚小钱,可矿洞出了事,死的是赚小钱的人。你讲的也没错,那是装死人的地方。有许多年轻男人,老婆都还没娶就死了。我怎么跟你讲这些哩,你又不懂。

我迷茫地看着她,是有点不懂,好像也懂点。

我还是讲故事吧,女人说,这房子不是我的,只是借来住一段时间,办完事就走人。我也不是这铁山垄人。我老家离这里好远。办什么事?等下跟你讲。我先讲我的故事。我没什么文化,只上了小学一年级。我十八岁就嫁人了,嫁了一个叫丁丙生的男人。那真不是个好东西,喜欢喝酒、赌钱、打老婆,高兴时打我,不高兴也打我。我身上没一块好肉。她说着就掀起衣服给我看。她身上果然有很多伤痕,像是鞭子抽的,像是刀割的,像是烟头烫的,黑紫色,深浅不一。我伸手摸了摸,说痛么。她说,挨打时痛,现在不痛了。她接着说,我本不想嫁他,是我爸收了他十万彩礼,我就不能不嫁了。两年后,我生下一个女孩。哎——怎么跟你讲这些?你又不懂,算了,我还是不讲吧。我说,你讲吧,你讲吧,我听得懂,我喜欢听故事。她突然哭了起来,有眼泪但没鼻涕,也不流口水,却真正的伤心:我那女儿哟,比我的命还苦,生下来就患上了什么唐氏综合症。知道唐氏综合症不?我摇头。她说,开始我也不知道,是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的。她五六岁还不会走路,十多岁说不清几句话,一直傻傻的,一直长不大,只知道傻笑,打她骂她只是傻笑。丁丙生打我更狠了,骂我肚子不争气,祸害了他,也打我女儿。她每一次挨打,只晓得呵呵地傻笑。我说后来呢。她说,后来女儿让丁丙生弄死了,我也把丁丙生杀了。

我很吃惊地看着她。

后来,也不是后来,丁丙生一直做着贩卖女尸的营生,与一个外乡人合伙。那个外乡人叫吴有财,人长得丑,鼻子长得像猪八戒,嘴巴也长得像猪八戒。那些年他还没秃顶,秃顶是这些年的事。生意是吴有财招来的。那天他来我家借宿,看到我女儿长成那样,便对丁丙生说,有种生意你做不做,做好了,一单可以吃三年。

我想起了包包上吊着鬼唱歌的男人。他光头,鼻子嘴巴像猪八戒。

女人说:配阴婚你知道不?我摇了摇头。她说,说了你也不懂,你一个傻女人,你懂啥?这世上有些人,总是会出意外早死,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没钱人,都是命。有人是生病死的,有人是出车祸死的,有人是干活出事故死的。有些年轻男人,还没成亲就死了。有的,做父母的就会给他配阴婚,花钱买一具女尸,办婚礼一样把她们葬一起。如今一具好的女尸涨到五六万了。那会儿没有,那会儿是五千、六千、一万,好的才两三万。可哪有那么多女尸,丁丙生与吴有财便打起了傻女人的主意。他们跑到乡下去,用招工的名义,专招那些傻女人。傻女人弄到手后就给她喝一碗放了毒药的水。他们两个太鬼了,编谎话,说那是国家照顾傻女人的好政策,让她们也能自食其力发财致富奔小康。人傻了就会招人嫌,家里亲人也会嫌。听说傻女人也可以赚钱,那些家属可高兴坏了,争着把家里的傻女人往外送。他们屡屡得手。他们真是太鬼了,会先付两三百块钱,说是预付工资,还说厂里是军事化管理,不让傻女人家里人探视。这就封住家里找的念头。万一有人来找,他们推说不知道,自己只是中间介绍人,说地方只说个大概,青海、甘肃什么的。专挑远的地方讲,好让他们死了找的心。他们打一枪换个地方,弄死好多傻女人,一直都没事。

我想起男人包包上吊的鬼唱歌:招工,招工,专招智障女工,国家扶持,政府补贴,爱心人士捐助,军事化管理,赚钱、发财、致富奔小康一点都不用愁……

有一回,女人接着说,他们接到一单大生意,有个钱人的儿子死了,需要买具女尸给他儿子配阴婚,价钱出到三万。这是很高的价钱了。他们两个找呀找,找了几天,只找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傻女人,给她喝了一碗有毒水把她弄死。可那有钱人说,我儿子只有十五岁,你们却弄了五十多岁的老女人,这怎么行?有钱人提出,要么把定金退还,要么另弄一具年轻女尸来。他们舍不得到手的三万块钱。丁丙生弄了一碗毒水给我女儿喝。我从菜园回来见女儿直挺挺躺在地上,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我抱起女儿骂:天杀你的,这是你的亲骨肉,也下得了手?丁丙生骂我臭妇娘你懂个屁,傻女子留在世上也是多余,不如换点钱用。我接着骂。丁丙生说,臭妇娘你再做鬼叫,看我不打死。他拿出竹鞭子,这是专门用来打人的工具,发狠地往我身上抽。竹鞭子抽在我身上,不觉得痛。我站起来,走向门角背。他接着抽我,跟上来从背后抽,骂骂咧咧。门角背放了锄头,我抓起锄头,转身,朝他砸去,一下子砸到他脑门上。他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坐在一旁抽烟的吴有财想过来阻拦。我举着锄头对他说:别过来,过来我连你一块砸。吴有财跺了两下脚,跑到门外去了。我用锄头接着朝丁丙生砸,直砸得他不会叫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跑了,女人说,是吴有财叫我跑的,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我杀人了,摊上大事了,赶紧跑吧,有多远跑多远。

这时,门外晒场上来了个男人。他就是那个嘴巴鼻子长得像猪八戒的光头男人,包包还挎在肩上,包包上还吊着鬼唱歌,不过这时哑巴了。他可能是走路回来的,喘着粗气,一身衣衫全湿了,还有汗水冒出来。他朝女人招了招手。我冲他咧嘴一笑。他瞪我一眼。我呸他一口水,并作怪脸。女人走了出去。男人用毛巾抹了一下脸上的汗,说,你跟她说什么哩?女人说,跟她讲故事。男人说,她一个傻子又听不懂,你这毛病要改一改。女人说,她是个傻子你怕什么?男人说,怎么样?那水给她喝了没?女人说,给她喝了。男人说,可她那样子,你给她喝多久了?女人一拍大腿,说哎哟,可能是我忘了放药了。男人说,瞧你记性,赶紧,赶紧,那边又打电话来问了。女人说,你急什么急,不是说明天交可以吗?男人说,宜早不宜迟,别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回是有钱人。他冲我瞅了瞅,一脸坏笑说,这女子长得还可以哟,老板准满意。我冲他叫喊:猪八戒,老流氓。他一脸疑惑问女人:他叫些啥?女人笑了,说:她说你是猪八戒老流氓哩。男人冲我作出要打人的样子:你她妈的敢叫我猪八戒老流氓,看我不打死你。我装出很害怕的样子。其实我一点都不怕,知女人会保护我。女人说:得了吧,别吓坏人家,你一边呆着去,别来添乱。

男人就在门口坐下来,拿出烟来抽。女人走进来,摸着我头说:还想听故事吗?我的故事还没讲完。我说想。女人走进厨房,打来一杯水,说:如果你还想听,就把这杯水喝下去。我说我不渴。女人说,不渴也要喝,喝了我才好讲故事。我说好吧,端起杯子一口喝了。水还是有点甜。

女人又开始讲故事了。男人还是坐在门口抽烟,已抽了三四支了。日头跑到西边去,但离落山还有一丈多长。女人说,我在外面跑哇跑,跑了有几个月时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身上的钱没了,我也成了个女叫化子。那天我跟着一个拐脚佬,一路跟,跟到他家里。后来拐脚佬告诉我,那天他是去镇街上相亲,那个比大十岁的老寡妇居然看不上他。我会跟着他,是他塑料袋里装着饼干。我想他饼干吃。到了他家里,他做饭给我吃。他的邻居说,陈老拐,不如收下这女叫化子,也好过日子,是老天给你送老婆了。于是我就在他家里住下了。陈老拐人不错,勤快,对我也很好,就是不会赚钱,日子过得苦。我也不计较,苦就苦吧,日子能过下去就行。两年后,我生下一个男孩。陈老拐可高兴了,说我是他家的功臣,让他姓陈的香火接上了,这辈子没白活。我也很高兴。有男孩就有希望。可是,两三年后,我发现男孩不对劲,都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只知道傻傻地笑,长得也慢。我们抱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这娃就这样了,唐氏综合症,没治,好好养着吧。老天,又是唐氏综合症,我崩溃了,我彻底崩溃了。陈老拐也是一脸不高兴。我说对不起了老公。陈老拐说,这事不赖你,赖命。陈老拐这样说,我更难受。我的肚子真不争气了。我是个不祥的女人,像我这样的人,不如死了,一死百了。我上吊的尼龙绳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往脖上一勒,却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我死了,一个拐脚佬,一个痴傻儿,他们怎么活?我要死也得死得有价值。我要搞到一笔钱来,让他们父子俩可以好好活着。可我一个没文化的女人,怎么搞钱呀?

女人指着坐在门口发呆的男人说:于是我就想到了他,他不是会贩女尸卖么?于是我又跑出来,我有他的电话。我对他说,吴有财,麻烦你把我弄死。他说,你有神经病了?我说我很正常,便把那边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包括我的想法,说:你把我弄死了,找个有钱人家卖了,把钱寄给陈老拐。他说,那也不用弄死你,你想钱用的话,我们可以合伙干。于是,我就干起了贩卖女尸的营生。

男人转过头来说:你给她喝了没,怎么不见动静?女人说:急什么急,去菜园弄些菜回来,早点吃晚饭,吃好晚饭也不迟。男人丢掉手中烟头,苦笑了一下说:你呀,你呀,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说罢,起身去菜园了。

你说我像你妈妈?女人突然非常严肃地问我。我说是呀,你很像我妈妈,你就是我妈妈。那你赶紧跑,女人指着门外那条小路,说,从那条路上往外跑,越快越好,一直跑,别回头。我很奇怪,干嘛要跑呢?女人说,你再不跑就没命了。我更奇怪,不跑怎么会没命呢?跑才会没命,日头就要落山了,天暗路黑,毒蛇猛兽,拦路打劫的强盗,随便什么都会要我的命。女人气得直跺脚:你这傻女子,说你不傻吧,你也真傻。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她拉我来到柴棚,指着竖井说,这是什么?我说竖井呀。她说,看来你不傻。我说,我家里也有一口竖井,不过是在屋里,我家有什么好东西,我妈都把它藏在竖井里。女人用力掀开木板井盖,指着下面问,你讲,那个是什么?我差点笑出声来了,下面的是水呀,她真把我当傻子了。女人说,那装水的是什么?我说水缸呀。女人说水缸大不大。我说大。女人说是很大的,像你这样的傻女子,扔两三个下去都会淹没掉。我吐了吐舌头,再傻笑。女人说,你知道它做什么用的吗?我摇头。女人说,浸死人用的。女人再问我,鸡鸭鹅死了,没吃掉,过些天会不会臭掉。我说会。女人说,人死了,没埋掉,也会臭掉的,于是我们往水中加了一种药,它可以让死人也不会臭掉。这办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吴有财想出来的。我没那么聪明。他说,有这东西可以多搞一些钱,遇上着急的人家,抻他几下,钱就加上来了。没有接着单,遇上女尸,也可以放进这里面保管。我嘿嘿地傻笑。女人说,你真是个傻子,换了我,这时候就该跑了。我说,我不跑,我才不跑哩,我为什么要跑?这时,男人提着一篮子青菜,冲这边说,干嘛哩你们。没干嘛,没干嘛,女人有点慌乱了。

日头很快下山了,天边像火烧了一样。女人很快炒好饭菜。屋里还不暗。山里要日头落山很久才会暗下来。我们开始吃饭。男人坐上席。女人坐在我对面。伙食不错,有四个菜。男人还喝了两碗水酒,是女人问他要酒不。男人说,喝哈,今儿高兴。女人起身,进厨房提出一壶水酒。我说我也要,说罢就伸手想打酒。女人打了一下我的手,说你一个傻女子,喝什么酒?老实点。饭吃饱了,天色也有点暗了。女人起身把电灯拉亮。男人朝女人使眼色。女人进厨房打来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说:这是给你喝的。我端起来准备喝。女人说,你慢点喝,等我把故事讲完,讲完了你再喝。我说好。

我和他,女人指着男人说,我们前些天就接到一张大单,城里有个有钱人死了儿子,他就是对面矿山的老板,他想找个年轻女尸给他儿子配阴婚,价钱出得很高。一时间上哪儿找年轻女尸,也没听说哪儿死了女人。我们下山来到铁山垄村街上,想碰一下运气,看能不能遇上傻女子。这不,一大早他就遇上你了。不过,骗你上山还得我出面。本来吗,你现在已经躺在竖井的水缸里。今天你不是喝了两杯水吗?本来那水中是要放药的,也不知怎地,两次都忘了放药。两次忘了但不会第三次忘了,这杯水是放了药的。不过你放心,这药喝下去不会痛的。现在你喝不喝,随你了。我的故事讲完了。男人说,你跟她讲这些干嘛?真是女人事多。我看着女人,看着男人,再看着女人,端起水杯,一点犹豫都没,一口喝下去,叽里咕噜。水还是有点甜。女人惊叫了:老天,你真喝呀?我说: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么多故事。

我出现幻觉了。我让人抬进一具棺木里。棺木里躺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少年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少年牵着我的手。我们飞起来了。我看到一栋很漂亮的房子。有很多人,表情各一。一边是哀乐,一边是喜乐,一边是红灯笼,一边是白花圈。我看见了妈妈。妈妈说,你真是傻女子,着急过来干嘛哩?

突然,是砰地一声响,把我从幻觉中拉回来,只见男人滚到地上了,但他还没死,而是有点困难地伸出手,说:你给我吃了什么?女人说,就是让人想睡觉的药哇,你是知道的。男人说,你何苦哩?这回是大单,你能分到三万块钱,你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我还打算把我的借给你。女人说,对不起了吴哥,知道你对我好,可那傻女子说我像她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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