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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裂缝
  • 决赛入围

杨忠诚下班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他松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穿过地下通道。通道里贴手机膜的卖袜子的卖充电宝的都收了摊,一下子显得冷冷清清,灯光都变得惨戚。通道里的那点人间气,全是几个小摊贩撑起来的,他们一收摊,这里就好像城市下水道,仅仅用来流人的。

通道口卖煎饼果子的倒还在。煎好的几个叠放在一起,因为没有顾客,在三轮车吊着的小白炽灯照射下,没一点生气。

杨忠诚早餐喜欢吃煎饼果子,也是因为便宜。但他一定要现做的。他觉得就剩这点选择权了,怎么着也得吃个热乎的。

一条滨河大道之隔的岗厦村热闹非凡。每一处吃饭的小饭馆、地摊儿都人声鼎沸,早上卖油条豆浆包子肠粉的,现在全改成了麻辣烫、小龙虾和饺子面条盖浇饭;理发店,二手家具店,卖手机的和美甲修眉的也都开着门。

街上到处是人,送外卖的电动车如梭子鱼般穿来窜去。空气中的味道和嘈杂声比马路对面高档办公区与住宅区浓郁得多。在这个地方,最不得闲不得清净的就是人的五官。当然,那些亮着粉红色灯光的小房子也会撩拨得其他器官不得清净。

关于粉红色灯光,公司文案吴晓青说过她的尴尬遭遇。

她也住在城中村,不过跟杨忠诚不是一个,且她租的临街楼,有独立阳台,跟对面楼也间隔了十多米。女孩子喜欢花花草草,显得有情调,就在住处阳台摆满各种盆盆罐罐。有段时间迷恋多肉,大半个阳台全是多肉。又听说粉红色光线有利于多肉生长,遂买来粉红色小灯泡,在阳台围栏绕了一圈。

这可好,她的粉红色灯泡亮了没多久,片警几次晚上来敲门。问她从事什么职业,查她的身份证,查看每个房间角落看是否藏了人。后来她想应该在查是否藏了嫖客。

吴晓青解释纯粹是为了养多肉,暗示自己不是色情从业者,没有做违法勾当。上门片警将信将疑。

吴晓青在公司讲起这事愤愤不平,说自己长相打扮、行为举止哪里像做鸡的?

其他同事只是陪笑,只有公司老板路远东说单独把人拎出来看当然不像,“但谁看人是单独只看人的?还不是从环境证据来判断人?何况还是警察。你那环境,尤其你那已经取得良民、嫖客与警察共识、只有特定场合才能用的粉红灯光,让人不得不朝别的地方想。”

吴晓青背后跟同事吐槽,一个住千万房子的人,当然会说一些有道理的废话。她说等她买房了,不但阳台围上一圈粉红灯泡,客厅大灯也都弄成粉红色,看到时候哪个鳖孙敢上门询问从事什么职业。

杨忠诚在租住房楼下一大排档坐下,点了盘炒面。

桌子上泛着油光,还有两根没有清理掉的豆芽,一半瘫在桌上,一半挂在桌沿。他挽了挽白衬衫袖子,抽起一张粗糙纸巾,慢悠悠擦桌子,也擦那两根豆芽。杨忠诚每次一个人吃饭,或者跟陌生人吃饭,他都会拿纸巾擦桌子。跟桌子脏不脏没关,他只是觉得这样显得自然,不尴尬突兀,他也会自在。

旁边坐着两个姑娘,穿着包臀短裙,露着五分之四的腿和三分之一的胸。有风吹过时,会跟着飘过一阵廉价香水味儿。这味儿掺杂在油烟、辣子、小龙虾、爆蒜的主味系统里,倒也不显得多难闻。

俩姑娘旁若无人,高声谈论,“叼毛”、“傻逼”、“老子”等字眼不时从她们红灿灿的嘴巴里冒出来,砸在油腻腻桌子上,弹起来四散。

杨忠诚不敢多看,能大半夜穿成这样坐在大排档大声吵吵的,都是惹不起的主,多看两眼估计都会引火上身。他更加用力擦着自己的桌子。

马路对面,上班办公大楼和高档住宅楼在夜晚看起来更加高大雄壮有威严。由于角度问题,总有一种倾轧过来的压迫感。住杨忠诚对门,在教育机构做培训师的林老师总说,这些楼早晚会倾轧过来,把这边吞并掉。

“但不会一起把我们并喽。会把我们赶走挤走,就像石头填满水坑,把里面的水挤出去那样。”

林老师说中间这条滨河大道是条裂缝,分开两个世界。两个世界是两种不同活法。有一天高楼会吞并矮楼,但活法不会吞并活法,裂缝仍在,只是矮楼活法的那一群人换了个地方。

办公楼一大半还亮着灯,隔壁大楼一样灯火通明。再隔壁还是一样。这些光亮与路灯,与各种楼壁上的霓虹灯,与各种跑在路上的汽车大灯,与一路之隔城中村忙碌小业主、夜市大排档灯光,一起让这个城市仿佛罩在一个发着光的圆形玻璃器皿里,永远跟黑暗不沾边。

从小到大,杨忠诚特别怕走夜路。老家乡村的夜路,静得风都听不到。白天平平常常空无一物的地方,到了晚上就影影瞳瞳,啥啥都像在窥视猎物一般。深圳治好了他这个病。因为深圳根本没有夜路。任何时候都有光,任何时候在路上都能遇到人,晚上睡觉如果不拉窗帘,窗户透进来的亮几乎不耽误做任何事。

比杨忠诚早些年到深圳的乡党大头,总爱拿这些夜里白光说事。几次酒多,说到男女事,他总讲喜欢在老家火炕上弄。黑漆漆一片,眼睛看不到,只能靠手跟嘴,摸到哪儿亲到哪儿,热软顺滑,一丝喘息的声调变化都听得真真切切,硬硬生出许多快活。不像这城里,大晚上的,看得明明白白,像有人看着弄那事,浑身透着不自在。床也不得劲,软床腰疼睡不惯,换了木床动起来总吱吱呀呀响,每到兴奋处,响声就格外厉害,让人臊得慌。

大头说自从住到城里后,那事总有点潦草。倒是遇到个春节国庆回老家,媳妇说他又变成了驴。

大头家俩孩子都是在老家怀上的。他常拿自己开涮:“一样努力耕地,但在城市就是只播种,不结果。真他娘的邪门。”

杨忠诚只是笑。他没得段子讲。打小他就平平淡淡。当孩子的时候是个乖孩子,当学生的时候是个乖学生。不是好学生,也不是坏学生,不声不响,不上不下,老师从不表扬也从不批评。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没得过三好学生奖状但也从没喊过家长,从没追过女同学,从没翻过墙打过架。

毕业之后没有毕业旅行没有凭着喜好冒险,就南下深圳,找了份跟专业对口的工作,一干好几年。到了该结婚年龄,找了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就这么平平常常走到今天。

刚来深圳时,面试遇到一山西老乡。在问完面试例行问题后,出于乡里乡亲,两人多聊了一会儿。在问了杨忠诚为什么来深圳、这里有无投靠的人、老家有无担任要职亲戚等等一系列问题后,那个面试官叹了口气说:“现在的深圳不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了,那个时候只要肯干机会大把,现在如果没背景没人脉,又不是名牌大学出来的,想在现在的深圳做出一番名堂,其实挺难的。”

“我不怕吃苦。”杨忠诚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人咧嘴一笑,“这不是吃不吃苦的事儿,呆久了你自会明白。”

老板端来炒面。果然如杨忠诚所料,半个大拇指插在面里。他抽出一双筷子,用茶水冲了冲,把插进手指位置的面条拨拉了出去。又抽出一双筷子,继续用茶水冲冲,方埋头吃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穷讲究。看得见插进半根手指,锅台灶看不见的地方,指不定用手挖了耳朵,扣了鼻子,抹了汗水,上了厕所,然后又抓了面条,撒了葱花。但看不见的就无所谓,看到了如果不扒拉出去,杨忠诚就吃着不舒服。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讲究。上班的地方几乎都是体面光鲜的职业装,人人客客气气,大方文明,厕所都香香的,还有专人打扫。住处就不同,喧哗骚动,蚊蝇横飞;握手楼之间的楼道太窄,清洁工进不去,全是塑料袋和废纸巾,偶尔也有用过的避孕套和注射器;叼毛是许多人打招呼称呼对方的方式,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进出出出的多是裤衩T恤,赤脚拖鞋,不管白天夜晚,赤了半身的男人、披头散发穿了睡衣的女人迎头撞。上班时候,杨忠诚觉得自己很不起眼,但下了班,穿过中间相隔马路,进入村巷,立马就觉得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自己特别打眼。

偶尔闲想,他也犯迷糊,自己究竟算城里人还是算乡下人?

炒面扒拉了一半,电话响起,部门经理陈佳宇打来,问明天见云上木业的方案修改完善没有?陈佳宇比杨忠诚小一岁,土生土长的深圳人,当年高考分数比杨忠诚还低二十多分,硬是进了深大。杨忠诚当时志愿也填写了深大,但非深户,没被录取。

本来陈佳宇可以不做事,一心一意做富二代。

2000年初,陈佳宇父母用多年积蓄在华强北买了两套房,两年后,那两套房已经涨了四十万。父母见赚这么多,几乎没怎么细想,就抓紧卖了出去。

当时去华强北买是受一个亲戚怂恿。那个亲戚在房地产公司做销售,说据他的内部消息,房地产将上涨。其实根本没什么内部消息,那个亲戚自己都没买。但这个莫须有的消息居然被那个亲戚蒙对。估计他自己也懊恼,为啥忽悠了陈佳宇父母买,自己却没下手。

陈佳宇父母卖房时候没有咨询亲戚意见。赚钱了不咨询也正常,倘若赔了,那就不但是咨询了。

卖了后,夫妻俩一合计,用卖房的钱投资了一个皮鞋厂。他们觉得买房是刀口上添血,来钱太快,估计去的也快,还是觉得不踏实,不如做实业来得稳妥。

陈佳宇成为杨忠诚同事,是在他们家鞋厂倒闭半年之后。而如果当年华强北的那两套房子没有卖,现在他们家已是近亿级的富豪。

这种事本来不会轻易讲,是一次去省外出差,开着长途车,几个人坐在狭小隐蔽空间,扯着扯着就扯到内裤包裹的东西了。出长途差的私家车,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许多不易在办公室讲的东西,很容易在这种情境下秃噜出来。如果出差团队里有男有女更佳,会让车里弥漫着一种若隐若现的躁动、亲密和愉悦。

“假如当年我老爸老妈没有贪那四十万,或者卖了之后再转投进房市,估计我现在都能买下咱们公司。如果我是公司老板,一定多设几个部门,给车里每个人都安排一个总监或部门经理当当。”

“别安排部门经理啊,那多小排面。多成立几个分公司,全都安排上总经理。”

其他人跟着起哄。

“对对,全部总经理。全部配上秘书。女的就配男秘。”

车厢里气氛更加轻松活跃,尤其陈佳宇,亢奋得很。人这辈子,谁还不在假如里兴奋上几回。

可即便不是亿万富豪,陈佳宇也不属于杨忠诚、吴晓青这一族群。单单他老子早些年在福田中心区置办的住房,现在就价值千万。据说办鞋厂头几年,在老家也买了房,追求个衣锦还乡。虽说现在鞋厂破产,但并没有伤筋动骨,家底仍在。且他们家就陈佳宁一个独生子,房子早晚归他。

老板路远东常拿这个说笑:“让你这个屁股底下坐着千万资产的隐形富豪给我打工,我压力很大啊。”

云上木业做高档家具,随随便便一套下来就大几十万。杨忠诚的方案做得很吃力,他没在摆设这样家具的房子住过,也没有富人圈的朋友,不清楚买这样家具的人是咋样过日子的?他们都有啥喜好?逛街都去哪里?放假了怎么消遣?逢年过节都送什么礼物?搞不清楚这些,方案就会像新兵蛋子打枪,瞄不准靶心。

去年情人节,公司帮一个市场价在两三百的饰品公司设计促销方案,杨忠诚想借势用饰品表达爱情。公司里一个实习的富二代90后不屑一顾,

“扯淡吧就,你们太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了,谁还送百来块的东西给自己马子啊?忒丢脸了!现在都直接万象城二期好不好!”

这让杨忠诚生出挫败感。他给之前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送礼物,从来没有超过一千块。他不清楚看中了就买它买它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也是陈佳宇比他晚进公司,却成了他上司的原因。

当时,原来的部门经理跳槽,无论资历还是工作水平,所有人都认为杨忠诚成为部门经理是顺理成章的事。结果,真正宣布时,陈佳宇上位了。

路远东并未给出解释。也许在他那个层面,觉得一个老板不需要为这点事跟员工解释。还是财务总监路雪解开了杨忠诚的心结。

路雪是路远东亲侄女,她的消息基本可以保证真实性。杨忠诚跟公司的两个中高层关系搞得不错,一个是财务总监,一个是行政总监。这两人,一个管钱,一个管考勤。每次山西老家寄来特产,他都分给这两人一些。所以,他的报销总是能及时批,他的考勤卡也很容易补。但你说是朋友间的关照吧,好像也不是,更多是吃了人家东西的礼尚往来。

杨忠诚在给路雪送老家邮寄来的红枣时,聊天聊到部门经理任命一事。当时正是中午吃饭时间,杨忠诚盯着财务部其他人都出去吃饭,提了红枣敲开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门。路雪正在关电脑。

“路姐,还没吃饭呢?老家今年枣子刚下来,给你送点来尝尝鲜。”

“忠诚你真是的,每次都这么客气!老家种点枣不容易,你就自己留着吃就行了。”

“这不自家果园结的嘛,也不值几个钱,不过好在安全天然,吃得放心。”

杨忠诚说着就找地方放枣。

“那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放在那边桌子上吧……你怎么没跟部门同事一起去吃饭?哎对了,前几天部门经理换人的事儿,你没有怪路总吧?”

路雪笑着问。

“怎么会!路总肯定有他的考量,我肯定是有不足的地方……”

杨忠诚打着哈哈。

路雪本来要走,又坐了下来。

“路总倒是在一次家庭聚餐时跟我说了说这事。他特别夸了你,说你有很多陈佳宇不具备的优点,比如勤奋努力,人品好,做事靠谱,什么活交给你都让人放心。但你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打小在农村生活,来深圳后又一直住在城中村。而我们服务的大部分甲方所面对的消费群,偏偏是具备高消费能力群体,你对这群人几乎不太了解,这就让你做出来的策划案在战略上失准。这恰恰是陈佳宇的长处。这小子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到大就混在富人堆里,对他们的习性喜好了如指掌,即便现在老子鞋厂倒闭不得不出来上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生活质量摆在那儿。你还记得有两次你的方案客户一直不满意,后来陈佳宇说了一些修改意见,客户一稿过了。其实路总早就想让佳宇进行方案的最终审核,一个是当时部门经理还在,一个是照顾你的自尊。现在部门经理离职,那就趁机扶佳宇上去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路总对你没有任何偏见,而且这个缺陷也不怪你。每个人都有先天缺陷,拿我说吧,我就有社交恐惧症。对了,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为了谢谢你送的大枣,我请客。”

“不用了不用了路姐,我吃过了,你赶紧去吧。耽误你吃饭了你看。”

离开路雪办公室,杨忠诚有些恍惚。正午骄阳穿过玻璃,一格一格明晃晃散落在办公室里。杨忠诚坐在这有些刺眼的光里,想起了上高中的一个秋日下午。那个下午也有着明晃晃的太阳光,杨忠诚穿好校服,收整齐书包,准备骑自行车返回三十里外的学校。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手帕,一角一角展开来,里面最大的一张票子是五块的,其他都是些毛毛钱。

母亲抽出那张五块纸票,递给杨忠诚。

“带的生活费够不够?别不舍得吃不舍得用让人瞧不起。这五块钱拿着,道上口干了买瓶水喝。”

那年夏天,杨忠诚家刚给大哥在村里盖了房子,欠了一屁股债,每一分钱都要掂量着花。

下午秋阳穿过老屋玻璃,打在那张纸币和老娘瘦骨嶙峋的手上。

他当时就像现在一样鼻子发酸。

路雪的话,让杨忠诚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出身和生活环境,是会影响到人生走向的。但让他埋怨父母也断断不会。为了供他上学,从泥土里找钱的父母已经倾尽所有。有些努力,只会让日子从20分提高到30分,不会从20分提高到100分。

“无论如何,自己要跨到裂缝的另一边去,不能让我的孩子也有这个先天‘缺陷’。”杨忠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尽管有了路雪的解释,宣布陈佳宇成为部门经理那几天,杨忠诚还是心里不痛快。他选了个周末,去找大头喝酒。

在他的圈子里,只有大头算得上富人,因为他在深圳买了房。虽然房子在龙岗边边,站在他家阳台上,如果眼神好,能看得见高速公路上的“深圳欢迎您下次再来”和“惠州人民欢迎您”两个标语,但好歹属于深圳地头。

大头跟杨忠诚不一样,打小就皮,他们家也是整个村子里老师唯一家访,并且家访不止一次的家庭。关键大头自己打小觉得跟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上初中时问老娘生自己的时候有无异象?有没有惊雷暴雨或者特别艳的云?生自己头几天有没梦到啥稀奇玩意?大头妈不耐烦回他:“异象是个啥?生你的时候又拉又尿算不算异象?”

这让大头烦躁良久。因为按照那些名人故事回忆录来看,他大头如果也想做成一些大事,势必要与天命抗争。尽管困扰,但他不带一点儿怕的:老天算个锤子,也不过是一个蚂蚁窝,一泡尿保准搞定。

年轻时候大头一顿胡球折腾,南征北战,东冲西突,打工做买卖,当孙子做爷,可到了底除了多见世面,也没折腾出大的动静来。后来随着娶妻生子,安于一地,心火越来越弱,最后就好像烧完蜡烛一般,彻底没了亮光。他认了天命,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的安排。

人这辈子,就像个喇叭,生在喇叭口,前途一片开阔;越长大,就越向喇叭嘴的位置运动,活动半径也越收越紧。最开始还是漫天光亮,后面一半亮一半阴影,最后彻底进入一条黑暗通道,没有别的可能性,只能一条黑路走到底。

杨忠诚也搞不懂为啥自己的朋友圈里最富的人仅仅是买在郊区偏郊的大头。他不是没机会接触有钱人,但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跟他们相处,他总是感觉拘谨,放不开,很多场合装作没看见或者不在乎,其实心里自己明白是自卑在作祟。也许真如林老师所言:裂缝两边的人,很难成为朋友。

杨忠诚买了两瓶泸州老窖,一条芙蓉王,又给孩子买了些小玩具,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辗转两三个小时,到了大头家。

大头媳妇带孩子出去上培训班,就大头一人在家。开门见杨忠诚提的东西,他就叫嚷开来。

“来我这里弄这么好的烟酒搞锤子,就二锅头红经典得了。”

“屁话,你现在好歹也是身家几百万的人了,能不能有点追求,提高一下消费水准,匹配下自己的身份。”说着话,杨忠诚把东西随手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坐到沙发上。

“几百万个毛线!一个首付已经把我掏空了,在没有还完银行的几百万之前,这房子还指不定属于哪个孙子的?” 大头继续嚷嚷。

大头没做饭,就在超市买了一盒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猪耳、一盘切好的哈尔滨红肠、一袋子凉拌菜,又称了块酱牛肉,切好堆在一个大碗里,跟杨忠诚在自家餐厅吃喝起来。

期间,杨忠诚几次想说点正经话,都被大头岔开。

“哎打住打住,喝酒只扯淡,正事酒后说。酒桌上说正事,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那我真该提二锅头来。”

“那你活该。外人面前当装逼,自己人跟前宜实在。”

等大头媳妇带着孩子上完培训课回到家时,两瓶泸州老窖已经只剩下瓶底。虽然一下午都没把自己因为不了解富人圈,所以没有当上部门经理的事情说出来,但两瓶酒下肚,跟大头有的没的荤的素的闲扯一下午,醉眼朦胧中,倒也让杨忠诚的心中郁结疏解不少。

大头媳妇埋怨大头太懒,也不弄点好菜,怠慢了忠诚兄弟。在经常到家喝酒吃饭的朋友里,杨忠诚是大头媳妇最待见一个。她总觉得这个个子高高瘦瘦的男人跟其他人不一样,虽然没什么钱,但踏实稳重,讲话办事靠谱有分寸。不像其他一些酒肉朋友,几杯猫尿下肚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动不动就是千万上亿的项目,扯着“赚它一笔下半生就财务自由”的鬼话。

有时候烦躁了她也会半真半假怼回去。

“得得得,你们去赚你们的大钱,实现你们的财务自由去,就让我家大头守着我们娘仨和一亩三分地,赚着他的辛苦钱。小钱有小钱的福,大钱有大钱的苦,我家大头折腾不起,万一掉进去了可不是他一人的事,是我们一家四口的事。你们来喝酒就喝酒,一些有的没的就别鼓捣大头了,否则别怪下次来不给你们备下酒菜。”

这时大头就会出来打圆场,说她个女人眼光浅短,只能看到三尺远,不要掺和男人事。朋友走后他又夸媳妇高明,世事洞明,啥啥都门清。他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断断不会身背一家四口去冒险。

大头媳妇是大头到深圳后识下的,老家在河南乡下。让大头下决心娶她的是这个女人万事靠己、不求人也不麻烦人的性格。大头媳妇说这性格随了奶奶。

“一个农村老太太,一辈子怕给人添麻烦。大限将至时候,医生说她熬不过那个冬天。结果老太太硬是从隆冬腊月撑到开春地面化冻才咽气。她躺在炕上的那个冬天常常念叨:这冰天雪地的,山地冻得邦邦硬,不好刨,我这时候死了,会给帮忙堆坟的人落下埋怨的。”

杨忠诚总说大头能有今日,多亏娶了个好媳妇。大头讳言莫测一笑,回道:“你家陈五月能够不要彩礼不要钻戒,跟你在光徒四壁的出租房结婚,证明人家也不赖。我一直搞不懂她看中了你啥?”

“当然是我这个人,我又没钱供她觊觎。像我们这种一穷二白的婚姻才最可靠。”

杨忠诚扒拉完最后几口炒面,忙着赶回家给陈佳宇发云上木业的方案。楼下虹姐的麻将馆还有两桌开着台。虹姐站在门口嗑瓜子,眼睛一边瞟着牌桌,一边瞟着街面。她男人例牌躺在门口躺椅上打盹,面前小方桌上放了一壶一杯。虹姐男人是当地村民,也是杨忠诚的房东。不收租不带人看房情况下,十有八九在麻将馆前躺椅上喝茶打盹。

虹姐走路外八,胳膊摆动距离有点长,就让两瓣屁股晃动幅度特别大,好像每一瓣屁股都有独立灵魂,单一存在。每天凑不够牌搭子之时,虹姐就晃动着两瓣各自独立屁股到处喊人。她男人骂她傻,打个电话不就结了?

“你懂个球!电话喊人,如果是可打可不打,十有八九对方就会不打;上门喊,可打可不打时候,就会选择打。而且上门叫显得更有诚意,现在做什么不得一个真诚至上?麻将虽小,门道俱全,你个只会收租的房佬懂个啥。”

虹姐见到杨忠诚,吐出了嘴里的瓜子皮,嘴巴一裂,脸上立刻就挤满百分之九十的笑。

“下班啦。怎么每天这么晚?”

“是啊下班了。虹姐生意好啊。”

“好着呢好着呢。麻将一响,黄金万两。有空来打牌啊。”

“好嘞好嘞,有空就来。我先上去了哈。”

刚租下这里房子时,一个下雨周末,虹姐上门来喊杨忠诚打牌。新搬来不好拒绝,也是为了跟房东联络联络感情,杨忠诚就去打了几圈。一下午下来,三吃一。虽然只是五块打底加四匹马的小牌局,但架不住怎么都不胡牌,一个下午也输了大几百。其他三家都赢得有点不好意思。最后一局,坐杨忠诚对面的姑娘又自摸。她摆摆手说按牌桌规矩,最后一把不开钱。其他两个一听这话,把牌一推,起身就走。倒是杨忠诚执意要给,那姑娘又死活不收。最后买了两瓶饮料才算罢了。

后来又一个周末,虹姐老公上门收房租,后脚虹姐就上门喊杨忠诚。

“快快小杨,三缺一,还是上次跟你打牌那三家。他们都说你牌品好,指名要喊你。”

杨忠诚正想着如何拒绝,虹姐老公发话了。

“别喊他去当冤大头了。这就不是打牌人。”

“你个只会喝茶收租打瞌睡的房佬能看出个啥,你还知道谁是不是打牌人?脸上刻着还是手上写着?”虹姐怼起老公很有一套。

虹姐男人嗤笑一声,眼皮不抬。

“别说一个小小麻将馆进进出出那些个猫猫狗狗,街面上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哪个几斤几两,哪个从事什么营生,明面暗面都是些什么角色,如果你要知道,我都能给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信不?”

“把你能的,你这么牛逼为啥不住到马路对面去?在这小江小河里充什么大头鱼。”虹姐悻悻说道。

那天,杨忠诚到底没有去麻将馆凑腿子。之后虹姐也再没上门拉他打牌。倒是每每见了面都喊他有空模两把。杨忠诚只把这当成类似吃了么、天真热等等的打招呼方式。

杨忠臣爬到六楼,见对门林老师的房门前多了一双女士板鞋。他记得林老师上一任女朋友只穿高跟鞋的。看来又换了恋爱对象。

林老师是周围少有的既有思想又活得明白且坚定的人。打扮斯文,外人面前永远是白衬衫,黑西裤,皮鞋虽然旧,但都擦得铮亮。说话也跟大家不一样。村里其他人说个什么常常是“听别人说”、“电视上讲”、“朋友圈都在传”。林老师有自己的理论系统,说事的头句经常是“我觉得”。

譬如楼下那对中年夫妻,之前因为男的出轨,离了。后来为了孩子,又复婚。说是为了孩子,其实也为他们自己。每个经历过婚姻的都明白,婚姻里也不全是坑与槽,还是有一些好处的。这个社会有一些程序与步骤,结婚与不结婚的流程和难易程度是不一样的。有一些便利甚至权利,专门留给结婚人士。

但这俩的破镜重圆不被林老师看好。

“我觉得这世上有两种破镜。一种是老天爷安排的,类似于合同里的不可抗力因素那种。老天爷的破镜不圆则已,圆起来比原来的镜子还要好,里面有劫后余生、小别胜新婚的乐子。还有一种人为的破镜,用再好的粘合剂都没得用。总有一道裂缝存在。这道裂缝平日看不见,但一遇到问题的时候,它就会恰如其时地跳出来。就好像以前打仗时候留在身子里取不出来的弹片,遇到变天时候就提醒你身体里有个异物。这个异物,遇到沟沟坎坎就嗡嗡闹怪。可谁过日子还不出现沟沟坎坎?况且楼下这俩不但是偶尔遇到沟坎,他们整个日子就活脱脱在沟坎里头过。”

果然被林老师言中。那对中年夫妻几乎没有哪天不拌嘴的时候。小吵小闹倒还罢了,一旦升级为大吵,那婆娘必提及男人的偷腥事。每当吵架发展到这个环节,也就意味着那个男人即将败下阵去。

林老师说他不会在出租屋结婚。他一定要把婚房放在类似裂缝对面那样的小区里。所以在裂缝这边城中村的日子里,他只恋爱,不结婚。在做对门邻居的五年里,杨忠诚眼睁睁见他换了三任女友。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陈五月正在电脑前看综艺。

“又是这么晚?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条?”陈五月带着嗔怪与关切问。

“不用了,我在楼下吃了个炒面。还要赶紧把方案调整一下给陈佳宇发过去,明天就要用的。”杨忠诚说着话,坐到客厅沙发上,从包里抽出电脑。

“在公司加完回家加,工资又不见长,让你换份工作又不听,真不知这破公司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行了行了,说了你也不懂,看你的综艺去吧。不过我提醒你啊,这种节目别看多喽,会拉低智商。”杨忠诚已经打开电脑。

“是我不懂啊还是我说了你不听啊。”陈五月点了下暂停键,扭头朝向杨忠诚。

“头些年让你买房,你说房价马上就会降下来,等便宜了再买。结果呢,不但没降,还蹭蹭上涨,关键上涨的速度比我们存钱的速度快太多了。现在好了吧,想买也买不起。如果当时你听我的,早就有了自己房子,即便不住,卖出去也能赚一笔。”

两三年前,两人存款,再借上一点,是可以在挂着“深圳人民欢迎您下次再来”的地方,付一套两居室首付的。但那时新闻整天报道控制房价,各种专家学者也跟着吹风,说到什么什么时候房价将变成白菜价。杨忠诚就想着再等等看,说不准两年后就能直接全款拿下一套。

接下来,就一年年看着房价蹭蹭上窜。让人焦虑的是房价涨了一尺,他们的存款才涨了一寸,眼瞅着存款与首付的距离由一指变成一掌,现在塞进夫妻两个都绰绰有余。

“谁知道新闻和专家也会骗人呢……”杨忠诚嘟囔着打开云上木业的方案。

“我不管谁在骗人,反正今年必须要孩子,我都马上三十了,再不要就过了最佳生育年龄。”

“再说吧。”杨忠诚盯着方案打开的那一页,半天没动。

在他的人生规划里,是不打算把孩子生在城中村出租房的。现在他不知怎么办才好。楼下大排档的吵吵声更加增添了他的烦躁。

天快亮时终于定了方案。杨忠诚在楼下清洁工的扫帚声中迷瞪过去。

八点半,电话响起。陈佳宇说在车子停在村口,让杨忠诚半个小时内下楼。

陈五月已经上班去了。客厅茶几上摆了俩包子、俩鸡蛋和一碗白粥。杨忠诚匆忙洗漱一番,换上职业装,剥了个鸡蛋两口吞下,又大口灌进半碗稀饭,抓起一个包子,边咬边出了门。

外面人车喧天。包子铺与肠粉店的蒸汽让空气更加湿热。虹姐的麻将馆还没有开。在这里住的五年里,极少早晨遇见虹姐两口子。他们只熬夜,不早起。既熬夜又早起的,都是上班的和做小买卖的。

陈佳宇的蓝色宝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同样熬了通宵,陈佳宇看上去就精神得多。看来还是钱多能撑起门面,而且在等同条件下,钱少的总熬不过钱多的。

除了陈佳宇开车,车里还坐了吴晓青和90后富二代。90后坐在副驾驶。杨忠诚拉开后门,90后问了句“要不杨哥你坐副驾驶吧。”

“不用不用,坐哪里都一样。”说着话,杨忠诚坐了进去。

“别光放嘴炮,你倒是屁股动一下啊。”吴晓青开口呛副驾驶的富二代。

“诶诶,我是真心让杨哥的啊,我是怕你不乐意,我知道你想跟杨哥坐一起。对了杨哥,你咋住这地儿,进出的全是收废品送快递的小三轮。本想着打开窗户抽颗烟,泔水味儿让我赶紧关了窗……”90后语气里透着嫌弃。

没等杨忠诚回答,吴晓青先怼了回去。

“得了我的王大公子,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一出生屁股底下就坐着金山呐。你知道全深圳有多少人住在这样的地方不——整整一千万!深圳总共不到两百万套商品房,却挤进了两千多万人口,所以有一半的人都住在像杨哥跟我这样的地方知道么?别每天只知道打游戏泡妞,多了解一点人间疾苦吧。”

“打游戏我认,泡妞我可不认啊,我都空窗好几个月了。你这数据都哪来的?可靠不?可不能为了替杨哥反击我而信口雌黄。”

“怎么不准,前几天为了看房源专门去政府官网查了各种数据……”

“哟,这是准备买房了呀,恭喜恭喜。”杨忠诚跟陈佳宇几乎同时说道。

“恭喜啥呀,先看看,八字还没一撇。红本的也买不起,只能看小产权的,就这还得靠父母帮衬。路总又不给涨工资。”吴晓青有一种佯装出来的委屈。

“行啊,到时候新房的粉红灯灯交给我,我保证给你整得氛围足足的哈哈。”富二代一嘴坏笑。

“行,如果整得不粉不红我跟你没完!”

吴晓青说着话,伸长胳膊拍了下副驾驶坐背。那白白嫩嫩的胳膊晶莹透亮。

杨忠诚偏了偏头,望向窗外。各种建筑一闪而过,他轻叹口气,心里涌起一股莫名惆怅。

四      

跟云上木业的会议开得很顺利。云上木业大老板提前打了招呼不参加,所以路远东也没来,由云上二代接班人接待了陈佳宇杨忠诚一行。接班人是个二十多岁毛头小子,穿着牛仔裤,T恤衫就出现在会议室。不过人倒爽快,也有跟年龄不相称的稳重,除了执行过程中关于云上木业配合问题有一点疑问,其他都一遍过。

乘坐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吴晓青说今天这么顺利,怂恿陈佳宇请吃午饭。富二代也跟着起哄,说他知道附件有一家意大利菜特好吃。

“行行,就去吃意大利菜。今天这血该我放。”

听陈佳宇那口气,好像这个业务的主要功劳在他一样。这让杨忠诚内心不爽。实际上昨晚只是换了几张图片而已。杨忠诚把云上木业几年的企业内刊翻了个遍,又去门店守了好几天,观察走进来的顾客,甚至与两个成交的聊了聊。他自认为这次对云上消费群的把握很精准。云上接班人的反馈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陈佳宇说他请客,该他挨宰,吴晓青、富二代两个也极力捧着他,让杨忠诚觉得不舒服。他本想说“我来请”,这样就会明示这个案子我杨忠诚才是主角,主要功劳在我。但这个话一进电梯时说才行,眼下这个当口讲会很怪,抢功动机太明显,显得不大气。还有一点,他不知道去的这家意大利菜消费怎样,凭直觉应该不便宜,请一顿估计会让他骨头疼。

可就这样跟着去吃,他又心有不甘。

吴晓青察觉到杨忠诚一丝不对劲。

开车去意大利餐厅路上,吴晓青嘻嘻哈哈道:

“这次就陈经理请,过几天发奖金的时候再宰杨哥。这案子杨哥倾尽全部心血,连着加班几个晚上不说,都微服私访了都。估计发奖金的时候,杨哥发最多。”

“对着对着,这案子老杨功劳最大,我只是把握了一下大方向。到时候我一定跟路总说明情况,让他把奖金多发点给老杨。”

陈佳宇轻拍了下真皮方向盘。

“我不管谁请,反正必须算我一个。”富二代回头朝吴晓青挤眉弄眼。

“朝我抛媚眼没用,是陈经理与杨哥请客,你要跟他俩献殷勤。再说你啥山珍海味没吃过,还留恋这点小鱼小虾啊?”

“这你就不懂了,自己买单的大餐永远比不过别人请客的小菜。”富二代继续扭头朝吴晓青坏笑。

“必须算上啊,我现在要讨好你俩,后期执行离不开你们两个主要劳动力。”

杨忠诚打着哈哈讲。被吴晓青这么一搅和,功劳主次一下子变得明朗,他也心情愉悦起来。

杨忠诚从没吃过意大利菜,又羞于明说,就故意看手机,余光观察90后动作,看他怎么吃,自己就有样学样跟着怎么吃。期间说到云上木业接班人,吴晓青说看那穿着打扮也不像富家子弟啊。

90后咽下一口菜,翻着白眼问看到那小子戴的手表没?“就那块表,没个七八十万拿不下来。”

陈佳宇撇着嘴,点了点头。

吴晓青砸了砸舌头,不无嫉妒地说:

“七八十万,给我的话就不用愁首付了。人家才是一块表。哎,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说着话,吴晓青的电话响起。

“可别怪我没提醒,多人吃饭接电话是大忌,指不定遇上个话痨,电话打完菜都没了。”

90后开着玩笑。

“这有啥,吃完了我再让陈经理重新点……喂妈,咋了?……什么,什么时候摔的?严不严重?……住在县医院是么?……行行行,你别急,我马上订今天的票,你先让护士帮你……行行,我知道了,你别急,我晚上就到了……别急啊,我先挂了去买票。”

随着挂掉电话,眼泪就从吴晓青画着淡妆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

也顾不上妆有没有花,吴晓青边用手机订票边跟其他三个愣住的男人介绍情况。因为一直不断抽泣,让她的手也跟着一抖一抖。

“我妈中午买菜把腿摔折了,被好心人送到医院……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我爸又去世的早,我妈除了我没人可以依靠,我必须赶回去……这都什么事!”

下午三点多有趟去吴晓青老家的航班,经济舱已经没票,吴晓青没任何犹豫买了张商务舱。其余三人也缓过神来,陈佳宇说他先送吴晓青回家收拾行李,一会儿直接去机场,在车上跟行政部请个假就好。

杨忠诚不知能帮上什么忙,只说一句:“不用慌,需要钱了就吱声。”

“对对,需要钱了就吱一声。”90后跟着附和。

当晚九点,吴晓青到了老家县医院。妈妈见是吴晓青推开病房门,眼泪就开始掉。

“哟哟咋还哭上了,我这不回来了么。放心,天塌不下来……”

明明自己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哭哭啼啼,但现在吴晓青又特坚强。

“赶紧给我拿便盆……”母亲抹了把眼泪,指着床下。

伺候着母亲吃过饭,也睡不着,娘俩就聊上了。

“以前吧,看着别人兄弟姐妹打打闹闹,尽管羡慕,但并不觉得自己一个有什么不好。今天中午接到你电话时,才觉得太难了,一个孩子太难了,遇到啥事没人商量也没人指望。你看,你这一摔,只能把我从上千公里的地方拉回来。如我回不来,你这大小便都没法解决。你也真是,都啥时候了,还顾忌你那为人师表的脸面……你跟我爸当年怎么就不能再生个二胎?”

吴晓青边剥着橘子边说。

“那是想生就能生的么?那时计划生育多严苛,我跟你爸又都是教师,生二胎是要被炒鱿鱼的。现在国家倒是鼓励生二胎了,听说生了还给奖励。唉,人这辈子,你都不知道被什么掌控又被什么改变。”母亲叹了口气。

“可我工作咋办?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这摔这么严重。要不到时候我雇个保姆吧。你也是,大中午的出去买的什么菜。”吴晓青话里带着埋怨。

“昨晚做的饭菜有点多,我一人吃不动,今天早上收拾屋子,午饭就接着吃昨晚剩下的。我中午是出去买晚上菜的。一个人吃饭,买菜都没个规律,唉。”

母亲现在讲话总喜欢唉声叹气。

吴晓青突然发现母亲孤单得可怜。“行了,也不是薪水多高的工作,不行就辞了,我借着照顾你的时间也好好陪陪你,这么多年把你一人孤零零丢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老板也没孩子呢。”吴晓青这次话里带着痛快劲。

“别辞职,等过几天我能够大小便自理了你就回去,我喊你舅舅过来做做饭就行。你不是要买房子么,那更不能丢了工作。本来我是不太赞成你现在买的,最好是找到结婚对象后,两个人一起买。不过后来想想,买了也好,你那城中村的房子不能住太久,太久了会影响你对生活、感情的理解和高低判断的。环境太重要了。我这里还攒了些钱,反正早晚都是你的,不如拿去给你买了房。”

母亲也来了精神,讲出的话又回到一个做了多年高中语文老师的水平。

“我说咱能不能好好唠嗑,能不能不这么书面语啊,还当自己在上语文课呢?放心哈老太太,你的存款已经在我的计划内了……不过用不了太多,我大学毕业工作到现在也没啥大花销,多少攒下一些,您帮我凑一点,买个小户型小产权房应该没问题。我实在是不想再搬家了。”

吴晓青在深圳呆了六个年头,搬了五次家。

三次因为换工作,距离太远。

第四次因为房东老头总是隔三差五来敲房门,理由奇奇怪怪,要么是通知用媒体热水器洗澡要保持通风,要么是楼下漏水,上来查看是哪里裂了。有两次又说房门开关太响,拿了个螺丝刀和锤子上来扭扭敲敲。可他修理过的房门开关依然吱吱作响。很多明明可以一个电话讲清楚的事,他非要上门来说。吴晓青白天上班不在家,他就晚上来,而且很晚来,吴晓青常常已经洗过澡,需要在睡衣外再套上衣服去给他开门。

有天早晨上班,遇到楼下邻居出门,她就打了声招呼,顺嘴问了句屋里前段时间是不是漏水了?她就住楼上,造成不便请担待。

邻居说没漏水啊,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从来没漏过水。

第二天,吴晓青就请假找房子搬走了。

第五次是因为楼板隔音太差。半夜到凌晨时间段里,常从楼上传来奇奇怪怪做房事才有的声音。最初,吴晓青以为是热恋男女或者新婚夫妇,正处于对对方身体的迷恋期。可那声音几乎每晚都有,从她搬进来多久,就连绵不绝了多久。她几次忍不住,上下班时候抬头打量她所住房间上面那一层:阳台挂满花花绿绿衣服,棕褐色窗帘一直拉着,不管她早晨看还是晚上看,都没见那窗帘打开过。

那声音听多了对神经是种折磨,吴晓青也实在好奇楼上住了对什么品种的男女,咋对那事完全没有克制,也好奇是什么样体力?这样无休止折腾身体竟也能撑住。

有天早上出门上班,吴晓青没下楼,鬼使神差般蹑手蹑脚去了楼上。每晚发出交配声房子门口鞋架上,摆满了高跟鞋,地上也有几双,从鞋子尺码看,不止一个女人。让人奇怪的是,没有一双男鞋。吴晓青这才想起,当时阳台上挂满的衣服好像也全是女人的。

吴晓青瞬间有点明白这个房间住的是什么人。一周后,另找房子搬走。

吴晓青倒不是嫌脏,主要那声音受不了,戴上耳机都没用。而且既然都是职业选手,看来这声音并不会因为欲望减少或者体力减弱而降低频次,所以她只能选择搬走。怪只怪楼板隔音差,也怪几个姐们喊叫得太敬业。

她在现在房子已住小两年,临街,有阳台,是她住过最好出租屋。她也努力修饰,甚至不惜冒着被当成小姐风险把阳台布置成粉色养多肉。如果不是对门住进来一对卖鱼夫妇,她不会这么早下定买房决心。

吴晓青刚住进来时,对面住了一家三口,夫妻两个在同一个工厂上班,儿子读幼儿园。他们在这间一室一厅里住了小十年,恋爱,结婚,生子,到儿子读幼儿园大班,全在被嘈杂与骚动包围的五十多个平方里发生。

工厂工资不高,熟悉之后的一次周末聊天里,女主人说俩人工资加在一起刚过万,除去房租、日常开销、孩子花费,一个月剩不下多少。

“本来一直寻思在深圳这样大地方,看看有没有更好机会多赚点钱,结果一晃十来年就过去了。机会没等到,钱也没存多少,都这里赚这里花,估计回老家时候,除了人啥也带不走。不过也怪我跟我家那口子都太老实,只知道干活,估计机会来了我们也看不到,也抓不住。”

那时,女主人就说孩子马上要读小学,他们户口都在老家,这里公立进不去,私立又太贵,为了孩子上学,他们要打道回府。

过年前,他们果真搬走。吴晓青竟有点舍不得。虽日子清苦,但不影响这对夫妇谦恭有礼,每次碰面必笑着打招呼,有啥老家土特产寄来,都送吴晓青些。小孩子也收拾得干净整齐,乖巧懂事,即便全身上下都是地摊货。吴晓青搬了几次家,与众多人为邻,这是让她感觉最舒服的一家子。她甚至逛街时候主动给邻居孩子买过玩具。

正月初六,对门就租了出去。这里房子从来不愁租。

一对卖鱼夫妇,带着五个孩子和孩子奶奶。吴晓青直到搬离都没搞明白,一个一房一厅里,如何住进这些个人?他们是怎么睡觉的?

五个孩子几乎隔一两岁一个,大的不大,小的不小。白天吴晓青不在家还好,晚上回来,几乎必看到有孩子赤脚站在楼道里吵闹,或者哭泣。

楼道里全是鞋,也不摆摆整齐,就乱七八糟哪哪都是。吴晓青门前也被霸占。她每天开门,都要用脚把鞋子朝对门划拉划拉才不用跳着进屋。

夫妻俩早出晚归卖鱼,奶奶在家照看孩子。说是照看,其实只管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其他就任由孩子自己搞去。吴晓青有时忍不住想,估计哪个孩子吃了哪个孩子没吃奶奶自己也不晓得吧。

乱一点,孩子吵一点,吴晓青都能忍受。门一关,还是两个世界。她忍受不了那对夫妻吵架。

跟其他夫妻吵架拌嘴不同,这对喜欢摔东西。这个摔个碟子,那个摔个碗;这个掀桌子,那个就砸茶几。边摔边骂。男骂女像骂世仇,女骂男像骂孙子。每到这时候,整栋楼都砰砰作响。有两次听着对面的咣当声和孩子凄叫,吴晓青差点报警。

吵过后的几天里,孩子奶奶开始断断续续买回被摔烂的厨具家什。

下次再吵再摔,奶奶再买。就此循环。

吴晓青有时也揣测,卖鱼是不是很赚钱?他们这样摔了买,买了摔,竟然还能养活五个孩子?

但吴晓青更多是想到自己的委屈,堂堂一统招本科生,竟然每天在这样地方吃饭睡觉,如果不改变的话,也极有可能在这地方恋爱生子。想想就觉得憋屈,可怕。

也许妈妈说得对,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是会影响对生活的理解与判断。话矫情理不矫情,吴晓青决定买个自己的房子。

送完吴晓青去机场,陈佳宇开车驶向海边。那里一新楼盘开盘,一朋友喊他过去看看,帮着参谋参谋。

刚才吃饭前,吴晓青说杨忠诚功劳最大的话,让他有些许不快。但也一闪而过,拍了下方向盘就把不快拍没了。在他心里,吴晓青包括杨忠诚跟自己不在一个等级,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很难说这种自信胸怀不是金钱和优越生活带给他的。很多纠缠于琐碎,纠缠于斤斤计较的人,是因为本来就活在琐碎和斤斤计较日子里。

朋友几乎跟陈佳宇前后脚到。走进大堂,被一身穿职业套装销售人员拦住。

“您好先生,请问两位有预约么?”

“没预约,就是听说今天开盘来看看。”

“那好,请跟我来验一下资。”

“验什么资?我们又没决定买,就是来转转。”

“噢是这样的先生,因为今天来看盘的人太多,我们怕招待不到位,分成了两个场地,所以需要先验一下资。”销售一脸职业笑。

“那划分标准是多少?”陈佳宇朋友问。

“五千万。”

“那先不验了,我们就先随便看看。你去忙把,也不用管我们。”朋友明显透着心虚。

“没事先生,我们大堂也有人接待的,请跟我来。”

听完了销售对着沙盘的讲解,陈佳宇跟朋友二人坐到一侧圆桌旁喝水休息。大堂两侧摆满小圆桌,一桌配四椅,几乎全部坐满。

“准备下手么?”陈佳宇带着坏笑问。

“门都进不去,拿啥下手?原以为自己已经混得人模狗样了,现在看来且差得远。”

陈佳宇朋友说的门位于大堂右侧,一扇红漆木门。据给他们讲解沙盘销售讲,验资过五千万的,就被带进门后场地。

在两人喝水休息当口,不时有人被领着推开那扇红色大门。

“有钱人太多了。”朋友摇着头感叹。

这道红色木门对于陈佳宇朋友来说,就等同于滨河大道之于杨忠诚、林老师他们。各有各的裂缝需要跨越。

云上木业案子执行完毕已经到了秋天。天气依旧闷热,白天晚上要开空调,夜里不挂蚊帐甭想睡个囫囵觉。大头就一直吐槽这座城市没有冬天。他说没有嗖嗖刺骨小北风就不爽不痛快。所以大头经常冬天回老家,拍了天广地阔大雪照到处显摆。

杨忠诚觉得没有冬天挺好,这样不用买冬装,可以省下一笔钱。

吴晓青到底给母亲请了个保姆。让舅舅照顾始终不方便。老家请保姆便宜,一个月两千来块钱。也是没什么活,母亲可以借助板凳和墙壁上洗手间,就买菜做饭收拾卫生这点眼前可见的事。吴晓青算了笔账,自己每月拿出两千来,总好过把自己捆在老家损失上万。

90后富二代已经离开。庙太小,养不起他这座大神。临走时吃了个饭,90后请。这次没去特别奢华地方,就在公司楼下一普普通通粤菜馆。一桌十来个人,都是跟他在公司呆的这段时间里,有过工作交集的普通员工,没有领导参加,他说跟领导不熟。杨忠诚本打算找理由拒绝,吴晓青非拉上他。

“都知道他跟咱不是一路人,陈佳宇甚至路远东都不入他眼,何况我们下面这些打工仔。但不能做朋友,又不多这一顿饭。他在这里实习期间,跟你打交道最多,你不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吃过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

饭桌上,吴晓青拿90后开玩笑。“我说王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散伙饭才这标准,匹配不了您的身份呐。”

“哎可别冤枉我,这还真不是为了省钱,主要是为了让大家吃得舒服。杨哥,我记得杨哥上次去吃意大利菜,就不怎么动筷子。那些华而不实的好看不好吃。”90后看着杨忠诚

杨忠诚见说到自己,就接过话茬。“也不是不好吃,是我这习惯了泔水油的胃适应不了太高级的菜。”

杨忠诚拿自己开涮。在遇到尴尬时,他总习惯用自嘲来化解。

果然被吴晓青言中,吃过那次饭后到今天,几年时间里,90后富二代跟杨忠诚吴晓青们再无交集。

这天下班前,行政总监通知大家到会议室开生日会。公司生日会每月一开,把所有当月过生日的寿星集合到一起,集体吹蜡烛,切蛋糕。这个月杨忠诚跟另外两个同事过生日,结果那俩人一个请假,一个出差,只剩他一个。

杨忠诚最怕一群人围着过生日的场面。每当大家唱起生日歌,他不知道自己该跟着唱呢,还是该只拍手就好。眼睛也不知道看向哪里。看向唱歌人很尴尬,看向点着蜡烛蛋糕呵呵傻笑又很呆滞。每次这种情境下,他都希望生日歌快快结束。可偏偏有人唱了中文又唱英文。真让人煎熬。

许愿也别扭。一个大男人,众目睽睽下合十闭眼,他总臊得慌。所以他几乎不记得集体生日过自己许过什么愿。

可又要装作很开心,很高兴,很感激的样子。因为你是寿星,你要用兴奋和感动来回馈这么多人的众星捧月。

杨忠诚总觉得自己感动得很做作很僵硬。

吃过蛋糕,大家作鸟兽散。杨忠诚少有的这么早下班回家。

天刚擦黑,秋风吹着比夏风舒服些。路灯是暖色调。杨忠诚总觉得路灯色调会变化。他下班早,路上车水马龙,行人不躁不慌,路灯就是鹅黄暖调;如果半夜下班,遇到的都是匆匆赶路人,路灯就是惨白冷调。

这个点,地下通道人群川流,两边的小贩让流动稍显拥挤。杨忠诚喜欢这种拥挤。如果哪个小摊跟前围了人买东西,他更会莫名高兴。

走到村口,遇到林老师。

“忠诚呐,今天这么早下班啊?难得难得!”

林老师高高举着右手打招呼。手里的奔驰车钥匙特别扎眼。

“哟,开上大本啦林老师。这是朋友的还是自己买的……”

“都提回来开了好几天了,这不连着几天一直没见你。楼下也没地儿停车,只能停到外面停车场。”林老师不在意似地晃了晃车钥匙。

从村口到走上五楼,各自打开房门之前,杨忠诚已经把林老师买车的来龙去脉,以及支撑他买奔驰的理论系统了解个大概。

林老师说以他现在的存款和赚钱速度,短期内都不可能跨过滨河大道这道裂缝。他决定采取迂回战术。也是因为工作需要,他不久前升了职,不能再坐公共交通工具和摩的见客户。

“人们不是喜欢说通过表象看本质嘛,你的衣着打扮,你用什么手机、戴什么手表、开什么车就是反应本质的表象。我们公司面向中大型企业培训,如果一个主管连辆车都没有,是会让客户对我们实力产生怀疑的。”

既然要买车,不如就买好一点。林老师的理论依据是不同的车代表不同的圈子。“你以为我只是买了个车标么?这是买了一个圈子和阶层的准入证。有了这辆车,就可以加入他们的俱乐部,可以参加高尔夫球会活动。接触到这些阶层的人,还愁没有生意做么?”

杨忠诚觉得林老师说得很有道理。他也佩服林老师的执行力。在他看来,买车是大件事,需要许多考量。这种谨小慎微的性格,也是他这么多年守着一个公司的原因所在。

“对了忠诚,我弟弟明天过来,晚上早点回来喝酒。”

“明天再看吧,我不一定像今天这么早。”

说着话,两人各自打开房门。

林老师弟弟高中毕业就在老家四线县城当厨师。小地方好处是想办个啥子事,通过两三个人介绍就能找到管事人。坏处是关系错综复杂,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想升个职、做出点事情,总有看不见的力量阻隔。眼见一个在深圳夜市卖烧烤的邻居发了财,就想着来深圳卖烧烤。

杨忠诚并没有在第二天去林老师家喝酒。等他见到林老师弟弟时候,是他的烧烤没卖完,半夜敲门,请杨忠诚两口子吃烧烤。林老师说好歹是钱买来的,宁肯吃撑都不能浪费。

陈五月也不舍得丢吃食,她觉得浪费是攒不下钱的。但她又不喜欢吃隔夜菜。她不纠结,也不自我斗争,放进冰箱,然后就等,等它们在冰箱里变质坏掉。那时再拿出来丢掉,可以丢得义无反顾,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杨忠诚连着几个晚上吃到免费烧烤,就问林老师是不是生意不好做?问有没有遇到城管?

之前大头讲过一个卖烧烤的段子。说一老汉在东门夜市卖烧烤。每天备三个烧烤炉。城管车一晚来两回,十点一趟,十二点一趟。到了也没人下来。老汉自觉把炭火倒出,给烧烤炉浇上两碗水。待水蒸气消散,搬上城管车。还不忘跟车斗里其他烧烤炉摆摆整齐。城管车离去,老板拿出一个新烧烤炉,归拢好炭火装进去,继续烤。老汉说做这样一个铁皮炉子十几块钱,城管收一个回去可奖几十块。

“都不容易,都要熬大长夜哩。”

杨忠诚说大头鬼扯。大头说他亲眼见老汉操作了一回。

林老师弟弟说城管没碰上,碰上了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

卖了两个月,给地头蛇的保护费都没赚回来。倒是赚了不少烧烤吃。

见烧烤路走不通,两兄弟又商量在村子里支个摊卖肉夹馍。他们老家肉夹馍全国闻名。

由林老师出面,好说歹说,让一个卖肠粉的早餐店匀出一块位置,来卖肉夹馍。一个月租金两千。

对于林老师跟他弟弟而言,赚多赚少在其次,烧烤跟肉夹馍最大区别在于,一个熬夜,一个早起。熬夜容易,早起很难。

折腾了三个来月,林老师明显憔悴许多。白衬衫、黑西裤也遮盖不了他的疲劳。兄弟二人每天凌晨两点起床,五点出摊。卖到七点左右,林老师回家换身衣服去上班,留弟弟一人卖到十点。基本十点以后该上班的都走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村民和做小生意的。这些人喜欢吃汤汤水水的东西。而且,马上进入午饭点,基本都自己做来吃。村子里的餐馆中午生意都不怎么好。下午六点过后,上班大军从四面八方涌回来,餐馆人气才又旺起来。

李老师还能撑,他弟弟先怂了。虽然这次覆盖掉房租后,每个月能落下三五千,但他弟弟觉得太伤身体,一样都赚三五千,即便老家还少那么一点点,至少那个赚着舒坦。如果不能多赚好几倍,干嘛不赚个舒坦?

林老师觉得有道理,本来硬撑的一点儿心气,被弟弟一说,立马就泄了。因为在卖肉夹馍过程中,杨忠诚出了些促销小点子,还帮忙设计海报,林老师死活请他一起喝个弟弟的践行酒。为此,特地把时间选在周末。

林老师那个穿板鞋女朋友也赶了过来。弟弟来后,住着不方便,她的板鞋就没在门口出现过。陈五月说虽然对门住着熟悉,但空手过去不好看,头天晚上让杨忠诚去楼下商店买了一箱啤酒,一箱饮料。

当天,由林老师弟弟主厨,做了八个菜,一个汤,五个人在林老师出租屋的客厅里,从中午吃喝到下午四点多。

开始气氛有些拘谨,毕竟除了林老师,都不熟悉。几瓶啤酒下肚后,拘谨就彻底没了影。聊到开心处,林老师的板鞋女朋友甚至提出去杨忠诚家看看。

“我家林子总说你们是这栋楼里最有文化的两口子,说你们的情趣啊审美啊本不该住这里……他那张嘴除了夸客户和老板外,很少夸别人的……我想到你们屋子参观参观,熏陶一下,方不方便啊?”

“这有啥不方便的?”陈五月接过话去。“不过还真没怎么装饰,也没买什么大件东西,想着反正不是自己的房子,弄那么好跟自己又没啥关系。”

两个女人过去后就呆在那边。林老师弟弟少言寡语,杨忠诚说得也不多,基本就林老师一人叨叨不停。

“我就搞不懂,为啥看别人赚钱那么容易,到了自己就难得要死。就我合租卖肠粉那个,一早晨卖几百份,就按一份赚三块算,一早上可就赚上千块,一个月下来三万多。比我上班赚得都多。还有地下通道口卖煎饼果子那个,据说月入两万。你说我们还忙活个什么劲?我就是听了卖煎饼果子的收入,才喊我弟弟过来……结果烧烤烧烤不成,肉夹馍肉夹馍不成……你说如果我去做没做成也行,毕竟从来没做过,中间有裂缝……我弟弟可是厨师,咋也不成?这里的钱认生还是咋的?”啤酒让林老师不像往日那样理性化。

“我觉得也不是钱认生。你只看到卖煎饼果子一个月赚两万,没见人从早晨六点守到到晚上十一点。我天天见她两回。卖肠粉那一家子,每年除了大年初一到初三,其余全年无休。你如能吃得了这份苦,你也能赚这份钱。有些人的钱真是拿命熬出来的。”杨忠诚灌了一大口啤酒。

“这个钱我是赚不来,人还是活舒坦了好。”林老师弟弟瓮声瓮气来一句。

林老师张了张嘴,终于忍住没说。只是端起眼前杯子,一饮而尽。这个地方像林老师弟弟这样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挺住,留了下来,另一些没挺住,拍拍屁股走人。没有谁知道留下的更好还是离去就注定更糟?

时间进入十一月,天气终于变凉,早晚要穿外套。吴晓青还是买下了小产权房,位置跟东莞长安交界。跟母亲拿了二十万,加上自己存款,一把付清。本来计划去新房过春节,可装修完已经过完元旦了。

周五下班前,吴晓青问杨忠诚周末有无安排,不忙的话帮她去买家具。

“这事怎么喊我?应该叫上你最新交的男友啊。”

“别提了,我跟他三观不合,什么事情都看不到一起。我认为好的,他认为很平常;我认为对的,他认为错。忒累人了。偶尔我说出去吃个饭,他会说外面的不好吃,也不干净;我说看场电影吧,他说浪费那钱干嘛,不用多久就可以在网上看。这是仅仅吃个饭和看个电影么?他总不喜欢在垃圾桶里套垃圾袋,常把垃圾桶搞得很脏。我说套个袋子又不费事,垃圾桶还干干净净不招蟑螂,他说脏了洗一下就可以,又说垃圾桶本来就是要脏的。虽然他是个好人,对我也好,但生活在一起太折磨人了。”吴晓青发着牢骚。

“这才交往了几个月,就三观不合了?想想路总的话,你不是说他终于说了一次既漂亮又不是废话的话么?”

杨忠诚跟吴晓青开玩笑时,总是有着莫名放松感。

关于三观不合,路远东在一次讨论公司价值观的全体会议上,延展到婚姻三观。他说许多的夫妻三观问题,根本到不了人为什么活、世界为何运转、道德与阶级论等等这样高度的话题。“除非艺术家或者搞研究,否则一对普通夫妻整天为人为什么活这样的问题争吵的话,只能说有病。大多夫妻不合的点在于开空调要不要开窗、地板要不要每天拖、衣服一天一洗还是几天一洗、孩子没考好该责骂还是该鼓励、洗碗清一遍还是清两遍、家里摆假花还是摆真花……都很小很不起眼,也都很具体。如果这些小问题中间都隔着不能逾越缝隙的话,那日子好不了。三观是人类伟大的发明之一,因为三观不合离婚,总比因为谁倒垃圾离婚好听太多,给外人听了也体面太多。其实有几人知道什么是三观,又有几人有三观?”

当时路远东说完这话,做在杨忠诚一旁的吴晓青就忍不住咂嘴,说这种有钱又什么都能触类旁通的老男人,实在是具有杀伤力。

虽杨忠诚周末无事,他也不想一人陪着吴晓青去选家具。为避免尴尬,他喊上了新进员工周东君。小伙子去年七月刚大学毕业,12月跑到深圳,他说这边冬天暖和。没亲人没朋友,就单枪匹马闯了进来。现在还没找好房子,住在几人一间的青年旅社里。

这也遮挡不住青春逼人气息。公司员工从上到下都穿白衬衫,周东君穿得最好看。每天进出像是一道光。专业学的市场营销,就进了策划部,陈佳宇安排杨忠诚多带带。

在家具城,一行三人逛到了云上木业店面。没有多金碧辉煌,但自带格调。那格调就让很多人却了步。

“要不要进去看看?说不定让路总打个招呼有折扣。”

杨忠诚跟吴晓青打趣道。

“你太瞧得起我了。路总愿不愿意讨这个人情还两说,即使愿意,打一折也都买不起!哎杨哥,你有没觉得我们就好像那些在城里盖房子的农民工,自己盖了,却又买不起。”

“你以为呢?你不会真觉得坐在高档写字楼办公,就真成了白领金领高人一等了吧?那都是听着好听,看着干净,实际下了班还不是跟各种农民工混在一起。现在做建筑工人可不比一般坐办公室赚得少。噢对了,我老忘记你买房这事,你现在下班也不跟农民工混一起了哈哈。”

对于吴晓青买房,杨忠诚其实有一点羡慕和嫉妒,开玩笑能掩饰掉。他觉得不应该嫉妒吴晓青,他内心里觉得吴晓青跟自己是一类人,没天赋,没背景,普普通通,靠努力在大城市里争取自己认为的幸福生活。该为她高兴。

“公司几十号人,杨哥你就只喜欢拿我开涮!”

吴晓青带着嗔怪,顺手用手里的矿泉水瓶轻戳了一下杨忠诚。

杨忠诚猛然觉得这语气动作有点过于亲昵,忙快走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周东君。

“我觉得杨哥吴姐你们太悲观了。搞建筑的农民工可能要在工地干一辈子,我们只是暂时的。我们机会可比只会低头绑钢筋、摊平混凝土的建筑工多得多。”

周东君像未拉满的弓,说话弹性十足。

杨忠诚跟赶上来的吴晓青相视一笑,几乎同时说道:“我们刚毕业时也是这样想哈哈!”

“对了杨哥,你不考虑买一套小产权?以你的实力买个四房都不成问题。就当过渡也行,总好过住在城中村。我实在是不想住在那八口之家对面,也不想再由这个城中村搬去下一个。我是发现了,环境决定人群,都差不太多,遇上个好邻居真如中彩票一样。要不你也买在我那里吧,一起做邻居。”

三个人走进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家具店,吴晓青站在一张床垫跟前,一边按着床垫软硬度,一边跟杨忠诚闲聊。

“城中村再不好,也比我那六个人混住的旅社强吧。你们好歹有自己空间,环境再差邻居再不堪,关起门就挡在门外。我现在住的那里可好,晚上各种磨牙打屁,早晨各种抢水龙头抢洗手间。头几天我还不好意思,现在也锻炼的厚脸皮。”周东君一旁抢过话去。

吴晓青杨忠诚没料到,自己难以忍受的,倒成了周东君所羡慕的。

“那真难为你每天白衬衫洗那么干净。也是你小,吃这种苦不会觉得难为情,等到了哥这个阶段,跟别人讲就会脸上挂不住。现在说了你也不信,走,我们让你吴姐请吃午饭去。”杨忠诚招呼着周东君

三人去了家具城旁边一川菜馆,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加一个剁椒鱼头。吴晓青说等乔迁再请吃大餐。

吃饭间隙,她又说起买小产权房一事,建议杨忠诚真可以认真考虑考虑。

“其实之前早就想过,我家那位不同意。她说将来孩子上学又是麻烦事,到时不好出手,又占着资金。”杨忠诚感叹着说。

“那倒也是。哎对了,你们咋还不要孩子?嫂子应该不小了吧。”吴晓青问

“还在计划,还在计划。你都还没结婚,我们着什么急?”

杨忠诚打着哈哈搪塞过去。

他还不想把陈五月怀孕的事讲出来。

几个月前,杨忠诚生日当天,陈五月做了他最喜欢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外加基围虾、油煎鳕鱼、干爆鸡丁和几个小菜,摆满了茶几。杨忠诚想要去买啤酒。陈五月喊住他,说什么酒都伤身,她买好了橙汁。

生日礼物不出所料,又是一条皮带。跟陈五月在一起的七年时间里,杨忠诚生日礼物收了一块手表,三条皮带,两个钱包,一条领带。皮带是最大易耗品,因此送得最多。杨忠诚倒没有埋怨。陈五月没有跟他埋怨已经是极大善解人意了。这么多年,他送过的礼物也无非是口红包包项链化妆品,好像没有一件单品超过五百块。一个姑娘,能跟着在出租房结婚,不敢再有其他奢求。

吃完饭,陈五月不像往常那般收拾碗筷,只是将剩菜归置入冰箱,便去洗了澡,又催促杨忠诚去洗。

待杨忠诚洗罢出来,客厅灯已关。卧室也只亮了床头灯。窗帘紧合,陈五月斜靠着床一侧,像是在看手机。露在空气中的胳膊和半截大腿白得亮眼。

杨忠诚小腹升起一股热流。刚坐上床,灯就灭了。陈五月从背后把他扑倒。喘息声让那股热流变成了火,也不管床嘎吱嘎吱响,发了疯般折腾。

中途杨忠诚用仅存一点理智要取安全套,被陈五月拉回身上。陈五月说她已经服了药,还趴在他耳边悄悄说“今天你过生日,你是爷,任由你跟你兄弟快活……”

第二天晚上,陈五月又如法炮制要了一回。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么多菜做铺垫,在床上也没有头天晚上激烈。杨忠诚倒是一样快活,因为陈五月说避孕药可以管好几天,还是没让他采取避孕措施。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杨忠诚回家看到茶几上放了张试纸。陈五月坐在木沙发上,两腿架着电脑敲打键盘。

“什么情况这是?”

杨忠诚放下包,拿起试纸。

“我怀上了。”

陈五月眼睛并没离开电脑。

杨忠诚愣了片刻。

“还说我过生日,我是大爷,让我兄弟快活,原来都是阴谋……”杨忠诚边在沙发上坐下边嘟囔。

“不不,大爷还是大爷,只是老娘已不是当年的老娘嘻嘻。我再不想点办法,过了年我就三十啦——好啦好啦,你别说,我知道这不在你的计划里。”陈五月见杨忠诚要张嘴,直接不让他讲。

“当年在这个出租屋跟我结婚也不在你的计划里吧?既然能做婚房,为啥就不能做产房?我们可以吃的苦,我们的孩子也可以吃。再说生下来也要等好几年才能上学,会有办法的。”

陈五月说着话,把脸凑过来献殷勤。

“我是觉得当年已对不住你,现在又要对不住孩子,唉,想想真是没用。”杨忠诚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别这么说,你这么拼命老天爷会看得见。除非老天爷瞎了眼。”陈五月安慰道。

“怀了就怀了吧,又不是妥协这一回……哎你怀孕不能这样抱着电脑……赶紧去网上买两件防射服。”

嘴上安排着陈五月,杨忠诚心里是慌的。未来遥遥不可见,万一老天爷真瞎了呢?

楼下隐约传来虹姐跟牌友打招呼的声音:吃了么?有空来打两圈啊……麻将一响,黄金万两……

林老师的大奔开了不到一年,就卖掉换了辆几万块的代步车。实在是养不起。他原想着可以借大奔混进另一个圈层,多结识一些高端资源与人脉,做几单大生意,然后顺势跨过滨河大道,真正提高一个阶层。结果发现那些人一个个猴精猴精,跟城中村里买卖二手家具的有得一拼。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是抱着林老师一样目的,妄想结识更高,让自己所处位置再往高处爬一点。他们的原则是即便不赚,至少要等价交换。

后来发现林老师屁的背景没有,根本没有值得交换的东西,只是来让他们企业做培训,一味来找钱的,很快就没人愿意跟他玩。

一买一卖间,亏了几万块,让林老师很是挫气。这天下班回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林老师把车子随便停到一不会被抄牌、紧靠垃圾回收站的角落,冒着细雨朝村口走。到牌坊时,他扭头看了看马路对面的高楼,一片通明的是写字楼,间或亮灯的是住宅,那些灯光和没亮灯的黑黝黝窗口,在雨中更多出一种让人向往的温暖。

林老师用手拨拉两把头发上雨水,走进路旁一家兰州拉面馆,点了碗刀削面,就着大蒜呼噜呼噜吃起来。

中午午休时间,林老师接到板鞋女朋友信息,问究竟想不想结婚?说跟陈五月同岁,人家娃都快生了,你这婚还没结。问他到底怎样打算?

“我怎么打算……我打算现在马上就结你愿意么?你又不像陈五月。”坐在面馆的林老师窝着火,边在心里发着牢骚边狠狠咬下一口蒜。

当然林老师自己内心还是坚持要在自己房子结婚的原则。只是有一次想试探一下女朋友,就问她如果也像对门这样在出租房结婚愿不愿意?

“我同意我爸妈也绝对不会同意!”

女朋友没有任何思索,脱口而出,还特别在提到她爸妈时加重了语气。

林老师明白了,这是她不愿意。

以他的存款,滨河大道宽度的二分之一都跨不过去。他又不想跟父母张口。林老师父母在陕西老家种一点猕猴桃维持生计。最大贡献是把林老师供出大学,给弟弟在村里盖了栋房屋。这已经搭进去他们大半辈子赚来的钱。现在卖点桃子也只是老两口年吃年用。

这个时候再把父母拉进火坑,林老师会瞧不起自己。

他想过找老板借钱。为此还设计了开场白。

那天,正好谈成一笔业务,他趁着公司弥漫着一股朦朦胧胧的甜蜜气息,在距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时敲开老板王向前办公室大门。

王向前的女助理也在。两人在谈正事,因为中间隔着三米远。女助理身材丰腴,又穿着收身职业装,整个勾勒得错落有致。

“林老师啊,有啥事不?要不小李你先出去吧,空了我再找你说下佳凯培训的事。”

小李婀娜多姿走出去。

林老师没敢盯着那一扭一扭的腰身看,在王向前大办公桌正对沙发上坐下来。

“也没啥事,就是想跟王总咨询一下在深圳买房的事。您去年不是又拿下一套么?我只是知道需要好多条件手续,但毕竟不像您买了好几套,我这啥啥也没搞过,生手蛋子,完全是懵的……”

“李老师要买房啦?好事啊,哪个盘?均价多少?这我还真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王向前把身子前倾一下。

“哪个盘还没看,估计只要是深圳地界的盘,我的户头都不够。我在咱们公司这么多年您也知道,虽然赚了一点钱,但跑客户请吃饭送人情的,也搭进去不少。本来想着过些年再买,可我女朋友不干,非自己房不结婚……这把我搞得很是郁闷,最近正各种亲戚朋友借钱……”

“噢如果不急着住,那我劝你先缓缓。现在国家正各种加大调控,以我的判断看,房价未来几年绝对走低,那时买估计不用借钱,自己手头就绰绰有余。我这是没办法,儿子结婚要用,否则我去年也不会那么急着买,当时也是各种东凑西借。”

王向前前倾的身子又靠回了老板椅。

“我记得您儿子刚满二十吧——这么早就结婚呐?”

林老师打着哈哈。他知道借钱没戏了。

“啊……是女方家长,非要看房才同意俩孩子交往。我想反正早晚都要买,那就给孩子买个心安呗。”

这个老油条。林老师捧起碗,朝嘴里扒拉碗底一点面条。

但林老师并未对王向前生出多余怨恨。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就是试一试的念头。现在这年月,亲兄弟借钱都且艰难,何况一非亲非故的公司同事。他非常理解,甚至觉得王向前这样做就对了。

面馆靠近收银台一张桌子上,趴着两个穿着校服孩子在写作业。外面进来两位客人,老板娘见没有空位,对俩孩子喊道:“去边儿玩会儿去,等下再写。反正每次考那熊样,写了也没啥用。”

两个孩子本就写得心不在焉,听得母亲呼喝,立马把课文本子铅笔盒胡乱收到一个角落,拿起收银台上一个手机玩起游戏。

我的孩子将来一定不能成为这样。林老师看着马路对面高楼大厦,给自己打着气。

吃完饭,回到出租房开门时,遇到杨忠诚出来去楼下丢垃圾。林老师问陈五月还要多久生?

“早着哩,还要几个月……给你时间准备红包。”

“红包指定少不了,不过兄弟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啦。”林老师拍了拍杨忠诚肩膀说。

之前关于生孩子,林老师说他一定会晚要,即便跨过了滨河大道也不会着急。他说不好的婚姻各式各样,但有了孩子还相爱相好如初的婚姻他没见过,一个都没有。

杨忠诚拿大头当案例反驳。

“你跟他们搭伙过过日子么?每家的锅底都有灰,你见过几家的锅底灰?”林老师回呛杨忠诚。

除了陪弟弟串烤串卖肉夹馍的那段日子,以及跟女友吵架的一小段瞬间,大部分时间里,林老师都能想办法让自己在面对他人问题时,活得明白透彻。

同事还没等到喝杨忠诚的当爹喜酒,倒先接到了陈佳宇的吃酒邀请。陈佳宇嘴巴也严实,之前公司里的人都不知道他添了个儿子。满月时突然给每人发了份请柬。他在公司群里特别交代:家儿弥月,请同事吃个便饭,不用备礼金,带着嘴巴跟胃出席即可。

虽是这样说,当天到场同事从二百到五百,每人备了个红包。路远东的厚一些,估摸怎么着也得两千起。      

杨忠诚封了五百。吴晓青跟周东君各两百。杨忠诚说吴晓青跟自己一样是公司古董,怎么能跟新人一样标准?

“两百我都肉疼。我这又买房又装修的,陈经理都知道。再说人家都说了不用礼金,就带着嘴跟胃就行。我这好歹还拿两百挡挡脸。”

吴晓青已经在“一眼望长安”的新房住了小半年。搬家那天,也没有请搬家公司,就让一个比较要好女同事帮忙搞定了。

也是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搬。大件的全部新买,就收拾一些衣服书籍细软化妆品之类小东西,请了一个面包车就拉了过去。

这倒是便宜了村里二手家具买卖的人。冰箱、电视、洗衣机、空调、沙发、热水器,加上其他一些小家电和厨房里的杂七杂八,统共也才卖了不到一千块。

难怪虹姐男人说村里的二手家具店和收废品的都是闷声发大财营生。看似不起眼,又脏又要出苦力,赚的钱可不比坐在马路对面办公室一般职员少。一买一卖之间,几倍利润就到手了。一个常去虹姐麻将馆打牌广西老表,通过一台价值两千的二手空调,买了卖、卖了买,在这台空调上赚了六七千。

“他现在还在通过这台空调赚钱。不止空调,许多二手家电、沙发、热水器都在他的店里进进出出许多个来回。每进出一次,他就赚一笔。这生意,不比我收租差。”

虹姐男人话珍贵,讲话慢条斯理,偶尔上门收租才聊几句。但凡说起,就是村里那些外人看不到的秘密。

杨忠诚觉得虹姐男人不像杜撰。除了街面开门做小生意的,和在旁边菜市场卖鱼卖菜的,岗厦村里像他跟林老师这样一住几年的并不多见,更多是像吴晓青之前那般一年换一地儿,也有许多是一年换几个地儿。这些人每流动一次,就给二手家具店创造一次商机。

吴晓青的新家还是没布置成粉红色。为了这个段子,装修房子时,吴晓青特意联系90后,想告诉他粉红色的灯留给他来装。结果发现已经被拉黑。

杨忠诚倒还记着这插曲。吴晓青没说被90后拉黑一事,只说即便警察不来敲门,也不能让左邻右舍误会。

“哟还是不一样,会考虑邻居感受了。之前城中村住着时,咋没想着邻居?”杨忠诚开着玩笑。跟吴晓青,杨忠诚总是会变得话多一些。

“那能一样嘛!这是我家,那是别人家。不过真说起来区别,还真没啥大区别。”吴晓青轻叹一声。

”除了每天早晚不会像赶集一样涌出涌进,周围干净一点,清净一点,其余并无多大变化。还是一样挤地铁,一样网上淘便宜货;对好菜的定义还是停留在鸡鸭鱼虾,口红价格还是不超过一千块。只是换了个地方过穷日子。”她哈哈自嘲。

陈佳宇把儿子满月酒席定在阅海楼,一家高档海鲜酒楼。除了公司几十号人和陈佳宇一家三口,再无旁人。

总共摆了六桌,每桌一瓶茅台,一瓶法国红酒,一包软中华,果汁饮料小吃若干。

路远东与一众部门领导跟陈佳宇一家三口坐在一桌。其他人则根据部门或者关系亲密度一一落座。上菜时分,眼看桌上被澳洲龙虾、帝王蟹、海参、鱼翅花胶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贝类鱼类占满,吴晓青啧啧道:

“陈经理怕是赚不到礼金了。”

那天公司所有人吃得很是开心,大有一种吃自助餐吃回本赚到的感觉。

在杨忠诚又一次给财务总监路雪送老家特产时,路雪问陈五月预产期啥时候?并提醒他不要去阅海楼摆酒。

“上次佳宇那次,我祖略估算了下,一桌下来怎么着也要一万打底。其实也没吃到啥稀奇,性价比太低,不值当。你看又送东西来,都白吃你这么多东西,实在过意不去。”

其实不用路雪提醒,阅海楼就不在杨忠诚的可选名单。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喜欢装的人,如果一件事情稍微踮踮脚能够着还行,要他跳起来去摸不匹配的东西,他都懒得跳。他觉得那样不会得到尊重,还会被人笑话。

可杨忠诚又不想落下个借摆酒赚礼金的名声。三个月后,杨忠诚把自己女儿满月酒席选在一装修非常有地方特色的川菜馆,并且跟店老板商量好,让原本在大堂表演的节目,选择合适的到酒席桌前表演。

当天桌上摆的酒是358一瓶的汾酒,杨忠诚老家山西,用老家的酒来招待说得通。烟是二十多一盒的“百年龙凤”,寓意孩子成龙成凤。烟酒价格都能承担起,又都有涵义,不至于太掉面子。

每桌菜品按两千的标准配,四道凉菜,十二道热菜,一道汤,以及果盘小吃若干,基本上是那家川菜馆的最高级配置。加上川剧变脸到餐桌前表演助兴,倒也热热闹闹,同事们也吃得高兴,气氛不输陈佳宇的海鲜宴。

整场酒席办下来,收到的礼金全花了出去不说,杨忠诚还垫付了一些。他非但没懊恼,反而因此内心舒坦。

陈五月心有芥蒂,没有出席。自杨忠诚回家说了陈佳宇的海鲜宴,又说自家准备摆在川菜馆,她就哪哪不舒服。她觉得大人比不过人家,受点委屈也就罢了。孩子才出生也跟着受委屈,她就憋屈。可她又不能朝杨忠诚发泄,只是找借口说女儿太小,那种场合太嘈杂,不方便带着去,以此来回避。

当天酒席剩了一些菜,杨忠诚就打包一些带回家,省了陈五月和丈母娘做晚饭。

结果陈五月硬是不吃,非要她妈煮面条。她妈不清楚啥子情况,单纯以为外面饭菜油大盐重,不适合喂奶产妇吃。杨忠诚明白老婆心结在哪里,可又不知道如何劝解。这才刚满月,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引起她发更大脾气,再把奶水憋回去,就更麻烦了。

杨忠诚就顺着丈母娘的揣测,说怪自己欠考虑,忘记产妇不能吃口味太重的食物,让丈母娘去厨房煮了面条。

他倒是劝丈母娘吃一点。

“我不吃哩,我血脂高,医生让吃清淡,不让吃太油。”丈母娘说。

杨忠诚就把打包回来的菜放进冰箱,打算第二天自己吃。到了第二天,他也觉得那菜怎么吃怎么不对味,看着也不得劲,陈五月甚至都不拿正眼瞧。夹了两口后,杨忠诚收拾收拾全拿下楼丢掉了。

一个周末,大头带着一家四口来看孩子。买了尿不湿、奶粉、小孩衣服等等东西,又单独给陈五月封了个红包。陈五月抱着女儿,扭过身子推辞不要,说买了这么东西已经过意不去,还给红包弄啥子。大头媳妇硬塞在孩子的抱被里,说是给孩子的,不是给大人。

“有了娃,我们可就只管娃不管大人啦。”大头媳妇笑着说。

“对着咧对着咧,有了娃大人都得靠边站。那你们给娃买得也忒多了。”杨忠诚说。

中午也没有出去吃,就陈五月母亲做了七八个菜随便吃了一下。由于房间太小,又闷,大头家两个孩子吃完午饭就吵吵着要回自己家。大头的车子停得有点远,杨忠诚送他们到停车的地方。

路上,大头媳妇跟两个娃走在前面,杨忠诚跟大头在后面边走边抽烟。

大头问杨忠诚究竟咋打算的。“大人吃点苦没啥,不能让娃跟着遭罪。实在不行你也去买个小产权么,管它好不好转手,反正是自己住,指定比这里舒服太多了。钱不够的话,我给你拿点。”

“也不是没想过,这不是考虑三五年后孩子上学的事呢么,到时候怕是更麻烦。时间快得很,三五年一眨眼就到跟前了。”杨忠诚深深吸了一口烟,用力吐了出去。

“不过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买房时候肯定找你。”杨忠诚笑着拍了下大头肩膀。

“别介,如果差个十几二十万我咬咬牙还拿得出,差得多了你只能看看要不要先中个彩票啥的。”

这年春节,因为女儿太小,杨忠诚他们没有回老家过年。岗厦村里少有的清净。街面上许多小店关了门,胡同里的粉红色灯光也熄灭打烊。因为没人驱赶,村道上的流浪狗都慵懒许多。一个月前,跟陈佳宇同车见客户,因路中间一条被车辆压死的狗引起话题,陈佳宇说自己老爸一朋友养了两条大狗,为了这两只狗,那户人家专门请了个保姆,负责狗的吃喝、洗澡和一日两遛,工资一月八千。

岗厦村也很多狗。判断一个家庭是不是村里常驻民,看他家有没有养狗就能判断个大概。但这里的狗没那么好狗命,这里没地方遛,也没有狗保姆,所以大多数狗都脏兮兮。村里流浪狗也多,这些狗的主人不是因为搬到另一个城中村丢下它们,大多是直接离开深圳,撤回老家,实在没办法带走这些活物。这些流浪狗更脏,好在这里饿不着,有足够剩菜剩饭和垃圾吃。

杨忠诚把狗保姆事情讲给林老师听,林老师感叹道:

“人命还可以靠着努力挣扎一番,看看有无改变机会,狗命只能凭运气。有钱人家买了去,吃香喝辣,被照顾得跟亲儿子亲闺女似的;遇到一些做小本生意或者一般打工族家庭,就只是个顺境快活时的玩物,稍微碰到一点沟坎变故,谁还顾得上狗命的好与歹。”

大年三十晚上,路远东率先在公司群里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按人头发红包,每个188。随后是副总以及各个部门领导,他们没有按人头发,就是包一个随机抢。如果有哪个部门领导没有发,就会被员工艾特,其他人就跟着起哄。陈佳宇也发了一个,看每人抢到金额,算部门领导里红包比较大的。

没人艾特杨忠诚。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被人艾特出来发红包是件挺让人羡慕的事。

他也不太想抢红包。作为公司最老的员工之一,抢红包都让他觉得羞愧。

陈五月在卧室里哄孩子睡觉。电视里响着春晚声音。时间快得很,转眼女儿都几个月大了。杨忠诚想着红包,想着一天天长大的女儿,想着未来,觉得热闹大多跟自己无关,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成为发红包的人,竟不由自怨自艾起来。

正月里,趁着放假,陈佳宇跟老爸讲了要自己创业的想法。他现在路远东那里赚的钱,也就勉强维持他的日常消费。虽然父母周济可保陈佳宇小家庭过上优越生活,但他心有不甘,他想敲开一扇门,就是陪朋友去看房时候的那扇红色木门。

父亲劝他想清楚。“你爸可是做鞋厂做了十几年。看着做老板一个个人前风光,其实背后没几个是舒坦的。”

“我想得很清楚,打工是打不出大出息的。经过这几年磨炼,我觉得差不多了。再说,您不想咱们家再往高处挪一挪?”陈佳宇问父亲。

“能挪高当然好,当年如果不为了挪高,我跟你妈也不会搞鞋厂。我是怕你栽进去,高没挪成反而掉了下去。我可不想老了老了再有什么大波折,咱家这点家底也经不起大浪花。”父亲说着他的担心。

“放心,我不会把您跟妈拉下水,只需借我一点启动资金就成,其余什么都不用你们管,成了败了好了坏了都我担着。我也不敢让你们全掺和进来,这样万一没搞成,还有你们兜底。您跟妈就是我的退路啊……”陈佳宇带着讨好表情说道。

过完年后上班第一天,路远东坐在大办公台后实木椅子上,手里少见地夹了一支烟。邮箱里多了一份辞职信,署名陈佳宇。

路远东1997年来深圳时,已经35岁。刚来那会儿甚至不如周东君,旅社住不起,在一公园桥下涵洞住了好多天。白天去人才市场趴活,晚上睡到涵洞。来回就用脚走。

那年春节前,坂田一个工厂为了赶一批过年礼品,招临时工。杨忠诚价钱都没问,要来地址就坐着城市中巴车赶了过去。

一天下来,赚了三十多块钱。干了五天,那批礼品赶完了。前面几天都是第二天来发前一天的工钱,第五天活干完,路远东就想着能把当天的钱一起领走,免得第二天单独来取这三十来块钱。因为从睡觉涵洞到这个工厂,坐一趟中巴要五块钱,如果明天单独来拿这三十块钱,车费就要白白浪费十块。

刚来这里第一天,他就想过在工厂附近将就住一下,四周找了一圈都没有一个可以媲美涵洞的地方。这里虽然冬天不下雪,可那股让人坐卧不安的阴冷比北方的干冷更让人难受。

那个工厂财务不同意,说都是第二天结算前一天工钱。不但他们厂这样,这里所有工厂做临时工的都这样。不能为了他一人坏了规矩。

路远东好话说了半天,财务仍是不松口。

他一急之下,冲进工厂老板办公室。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男人,正在桌前看一堆报表之类的东西。

路远东推门进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问什么事。

路远东把事情大概一说。

在路远东诉说过程中,那男人并不看他,依然在翻着手里的纸,但明显透着不悦和不耐烦。

路远东说完后,那人并未搭理他。路远东就在旁边一沙发上坐下,等那人翻完。

五分钟左右,那人头也不抬说今天肯定不可能发,财务都没有统计好,让路远东明天来领,并让他出去。

路远东又把自己离得远,坐车要坐两三个小时,并且要花费十块车费单单来领三十块的理由说了一下。

那人明显有点火大,“我说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我们这么大个厂子,难道为了你一人单独做份报表么?都跟你说了明天过来取,几十块钱又不会赖你,真是没见过这号人……”

路远东也来了火气,“你们明天又没有活了,我就白白折腾一上午,专门跑过来取这三十块钱么?!再去掉车费,剩下不到二十块,你不觉得这很搞笑么?再说了用得着报表么,我们做了多少件,工头那里都记着数目,喊他对一下不就结了,干嘛非让人第二天专门跑一趟?这不是刁难人么?如果离得近也无所谓,我都说了我离得远,你们怎么就不能通融体谅一下?”

路远东脸色涨得通红。

“行行行,你愿意等就等着吧。”

那人带着不耐烦和鄙视语气。

路远东也来了倔脾气,索性拿起沙发旁边一张报纸。

“那我就坐在这里等!”

其实他并没有看进去报纸,就盯着一个地方,只觉得一股怒火、憋屈、尴尬、自卑等各种复杂情绪在胸腔冲来突去,又没办法发泄,只是抓着报纸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又过去几分钟,那个桌子前的男人抓起旁边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张会计,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刚才死活不肯松口的那个财务推门进来。

“你把这个人的账算一下,现在就发给他!”

桌子前的男人指着路远东,带着送瘟神的嫌弃。

“哦好的,我去跟李工对一下数目。”说着话,财务又转身出去。

路远东坐在沙发上,犹如坐在煎锅上,脸上烧得不行。他不知该放下报纸还是该接着看,身子就那么僵在那里。

财务终于再次进来。

“一共是三十二块五,我这里没有零钱,给你三十五,找我两块五。”

说着话,那财务朝沙发上的路远东递过来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

“不用找了,就给他三十五。”

桌子旁的男人说。

路远东从口袋掏出自己的钱,想找出两块五,结果口袋里的几十块钱里,最少面值也是五块的。

他想说那两块五不要了。但稍一迟疑,最后竟没有说,也没有把那张五元的递回去。

走出工厂大门,天色已近傍晚,暮霭沉沉下,周遭一片灰蒙。路远东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紧紧攒着那三十五块钱,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出来。

后来日子稍好一点,离开涵洞,租了个一月三百的农民房。随后用了十年时间摸爬滚打,开起了自己的公司。但日子这东西,即便变好也不是条一直向上的线,而是上下高低不断折返跑。只有在一个较长时间段回望时候,才能看出日子的海拔究竟是向上还是向下。

可不管日子如何浮沉,路远东一直记得那多收的两块五,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那两块五狠狠踩到地上,每当想起这事,就像一根刺一样隐隐作痛。他无数次在心里重演当时场景,推演自己如何把张五块钱甩回去,推演自己没有多要两块五而是少要两块五,这样离开那个办公室时,被打脸被羞辱的就会是屋里的两个人。可自己当时究竟没有甩回去。这成为路远东的心结,每当想起就懊恼。这个心结唯一好处是让路远东时时警醒自己,决不能再穷。无论怎样硬汉,穷真地让人志短。

就因为在苦日子里打过滚,路远东才明白两种日子的差别,也知道苦日子能锻炼什么,好日子缺乏什么。

几年时间里,他一直试图让陈佳宇跟杨忠诚成为朋友。这两个人是工作上的黄金搭档,杨忠诚的实干与硬实力,搭配陈佳宇的市场把控,只要客户真心要做业务,基本十拿九稳。自从他们配合以来,公司业绩每年以50%的速率递增。当然,他路远东赚得最多。

路远东其实对于所谓的阶层论一直保有怀疑态度,说什么裂缝两边难成朋友。同在城中村就容易成为朋友么?还是住在千万豪宅的人们之间无话不说?他路远东现在对于自己邻居就一无所知。他认为人与人交往无非是选择与秉性是否相投,其他都是扯淡。

但现在看来,这俩人还是扭不到一起。陈佳宇骨子里一股优越生活堆积起来的清高,而杨忠诚看似忠厚好说话,实际内心自尊极强,绝不是个屈躬卑膝的主。

但是相对比陈佳宇,现在路远东更担心杨忠诚有什么想法。在他心里,杨忠诚比陈佳宇更重要。因为陈佳宇所具备的,后天可以补上,但杨忠诚所有的,陈佳宇很难补回来。

他清楚杨忠诚的缺陷,但经过几年磨砺,杨忠诚的战略观和对市场掌控已经提高许多。并且缺陷这东西是对立的,有缺陷就一定有优势。比如说杨忠诚知恩图报的性子,这种人,但凡受了一点恩惠,恨不得回报一辈子。以路远东对行业的了解,凭杨忠诚的经验和实力,跳槽去其他公司,绝对是总监级别。

很长时间里,他都在想办法让杨忠诚不好意思提离职。

尽管面上陈佳宇是经理,实际上路远东对待陈、杨二人差不多,每完成一个案子,给他们分的钱也几乎一样。这一点陈佳宇应该没那么清楚,但杨忠诚一定知道,因为他跟路雪关系走那么近,以路雪的嘴,一定会有的没的全部告诉他。

想到这里,路远东自己轻笑了一下。

这小子还是有些小聪明,知道跟公司最重要的两个岗位搞好关系,这也证明他不是那种只会埋头干活的直钝之人,心里门儿清,只是很多事情看他愿不愿意搞。

这家伙现在一门心思想着在深圳安家立业,我得想想办法如何留住他才行。

路远东暗自思量。

十一

出了正月,陈佳宇父母去了三亚度假,保姆家的女儿生孩子,也请了几天假。偌大房子里,就剩下陈佳宇一家三口。

虽然跟路远东提了离职,但陈佳宇想着怎样也要把尾收好,那种离职期里混日子,或者用一些小伎俩使坏的行为,很被陈佳宇不齿。

这天跟杨忠诚、周东君讨论完大伟地产方案后,已经晚上九点多。三人一起搭电梯下楼,到了一楼大堂,陈佳宇换乘电梯去地下停车场,周东君去地铁站,杨忠诚走向地下通道方向。三个人,就好像一滴水溅到地上,小水珠弹向不同方向。

陈佳宇回到家,一片冷清。儿子估计已经睡着,妻子林嘉彤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摆放各种零食,对面大理石背景墙上的70寸索尼电视正播放她最爱的日剧。

两人互相没有打招呼。自从有了孩子后,两人之间说最多话是关于孩子。如果孩子没在跟前,基本没什么话聊。但平日家里人多,两人之间不说话也不觉怎样,现在就两人在家,气氛透着一股奇怪。

陈佳宇换下拖鞋,走进厨房。凉锅冷灶,一些孩子吃剩的碟子勺子碗和酱油醋盐胡乱摆放在厨房台面上。

“没做饭吗?”

陈佳宇带着不悦。

“没有啊,我只给儿子做了,自己顺便吃了两口。我以为你在外面吃。”

林嘉彤的眼睛并未离开电视。

“你以为?我哪次在外面吃饭没有提前给你电话?你什么时候主动问过我要不要回家吃饭?”

陈佳宇声音有点大。

“你那么大声干嘛?不就是没做饭没打电话么,点个外卖不就得了,带儿子就把我忙得团团转,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好像就你辛苦我不辛苦一样。”

林嘉彤终于停下零食,瞟了一眼陈佳宇。

“你辛苦啥辛苦!从儿子生下来到现在,基本都是我爸妈带,阿姨带,你自己带了几天?我忙活一天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吃着零食煲剧,电话都没一个,你说我为啥这么大声?”

陈佳宇说着话,把手机朝茶几上重重一丢。

“你有毛病吧你,摔什么摔!我又不是保姆,想吃热乎的喊保姆回来,喊你爸妈回来!”

林嘉彤把手里的薯片也摔在茶几上。

“跟你就就没得聊!”

陈佳宇又抓起手机,甩掉拖鞋,摔门而出。

从小到大,从上学到参加工作,陈佳宇几乎没遇到挫败感。他的人生挫败感,全来自婚姻。林嘉彤父母开了个印刷厂,其家境殷实,比陈佳宇家有过之而无不及。林嘉彤大学毕业就闲在家,父亲心疼女儿,不让她出去受苦。本来家里工厂给女儿安排了一虚职,让她无聊时可以有个去处消磨。结果去了几次,林嘉彤嫌工厂味道太难闻,再不愿去。

有段时间,心血来潮,要开个咖啡馆。父亲想着也好,环境干净,活有服务员干,自家宝贝女儿只负责收收钱,喝喝咖啡就好。于是投了上百万将咖啡馆开了起来。

陈佳宇在咖啡馆遇见的林嘉彤。

那天晚上,陈佳宇跟几个朋友谈事情。跟北方凡谈事必喝酒不同,这里更喜欢茶与咖啡。几个人在路上随便寻,想着不管茶室咖啡馆,看到哪家进哪家。结果就走进了林嘉彤的咖啡馆。

进入后,习惯性搜寻位置,陈佳宇一眼瞧见独自坐在隐蔽角落的林嘉彤。

那天,林嘉彤略施粉黛,从小保养有方的肌肤在幽暗环境里闪闪发亮。一套米黄色小洋装,里面是半低胸白衬衫,饱满胸线若隐若现。一双纤纤玉手正端了杯子递到唇边,低垂灯光将下颌处的阴影勾勒得恰到好处。

电光火石间,陈佳宇仿佛被定住一般。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优雅举止还是被那下颌线与胸线吸引。爱情这玩意,根本没法判断究竟是开始于理性还是开始于肉体。

自那晚后,一有空余时间,陈佳宇就朝林嘉彤咖啡馆跑。有蓝色宝马打底,加上出手阔绰,两个月不到,陈佳宇就将诱人深入的下颌线和胸线占为己有。

又过了小半年,见了双方家长,两个家庭互相觉得门当户对,索性就把婚事办了。陈佳宇当时并不急于结婚,但好像结了也无所谓。就在这种可办可不办里,稀里糊涂就领了证,办了酒。

真正在一起过日子了,才发现林嘉彤完全是个生活白痴。白痴也罢了,还懒。懒也罢了,还无趣。不关心新闻,不关心流行,职场、物价、电影、艺术、历史、体育统统绝缘,只爱个日剧八卦与化妆,平日没事就是跟几个同样无聊的姐妹逛街打牌。

陈佳宇这才知道,那套米黄色小洋装里不止包裹了让他迷恋的胴体,也还包裹了屎。

因为兴趣性格几乎没有交叉,两人婚后交流越来越少。但三天两头吵架也不会,因为物质上没有困扰。大部分不受钱所困的夫妻,只要不出轨,不出现家庭暴力,大部分都在沉默里搭伙过日子。

有时候陈佳宇也懊恼,怎么追她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也不怪他,恋爱的时候是荷尔蒙主导,不是大脑主导。再说了,谁在恋爱时不是藏起来缺点,尽量显露长处,即使对方所讲的东西自己不了解,也会面带微笑,极力显示出感兴趣的样子。

将车子开上大路,陈佳宇一时不知该去向何处。他心里充满愤怒和无力,他感觉自己的能力在婚姻面前使不上劲,他的优越感在林嘉彤面前也荡然无存。

降下车窗,从红树林吹进来的凉风带了点海水味道,这味道让陈佳宇稍微冷静些许。他迫切地想找个人喝喝酒,可在脑子里把所有人过了一遍,觉得找谁都不合适。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杨忠诚,他无比确定杨忠诚一定是个好酒友。但也只是一瞬,立刻就被自己否定掉,他不能让杨忠诚看到自己的狼狈相和家里的锅底灰。

转了一大圈,终是无地可去,无人可约,陈佳宇又开回自己小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方便面,一个卤鸡腿,两根火腿肠。

林嘉彤仍在看电视。陈佳宇自己去到厨房,烧水泡面。在他开始吃的时候,林嘉彤关了电视,走进儿子卧室,稍倾又出来去到夫妻俩卧室,并把门重重关上。

陈佳宇吃完泡面,把厨房台面上的东西洗洗刷刷,归置整齐,才去洗澡上床。

林嘉彤仍在玩手机。陈佳宇在另一侧躺下,不小心碰到林嘉彤的小腿,那条腿充满厌恶似地腾一下弹开。陈佳宇背对林嘉彤躺下,深呼吸一口,自此睡去。

路远东知道留不住陈佳宇,索性大大方方好聚好散。这天,他把陈佳宇和杨忠诚一起喊到办公室。聊完工作后,说晚上请他俩吃个饭。

陈佳宇大概知道为什么吃饭,但不明白干嘛喊上杨忠诚。而对于杨忠诚,则完全是懵的,非年非节,又不是工作的重要节点,老板为啥请吃饭?为啥只请他跟陈佳宇?

晚上吃饭的地方在梧桐山一私房菜馆,食材倒不是多罕见,但路远东说别看食材普通,可都是饭馆主人从全国各原产地找来的,不是大鹏烤,不是机械化批量种,就山水间自然长,老农自然种,到了时间自然成熟那种。

做的也精致,陈佳宇说从未吃过这么精细的菜。杨忠诚更是不必说,见都未见。

路远东自带了一坛子酒。坛子全被泥巴封住,用四横八竖麻绳捆着。现场打开后,一股浓郁酒香立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今天也都别开车了,佳宇你一会儿找个代驾,我们来尝尝这坛子我藏了小二十年的酒。”

酒过三巡,菜过八道,路远东砸吧了一下嘴说道:

“忠诚还不知道吧,佳宇要离开我这座小庙了。”

“路总说笑了,是我觉得帮不上公司什么忙,还要拿这么高工资,心里有愧,自觉离去。”

陈佳宇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杨忠诚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路远东微微一笑,“今天没外人,就不说这些台面话了。公司同事都知道,我最器重你们两个,本来呢,我正计划成立一个分公司,就由你们两个来牵头,专门负责市场策划营销,总部这里就负责线下各种落地执行。现在既然佳宇决定另立山头,我考虑了一下,那这个分公司呢,就由忠诚一个人来主导。当然压力自然就大了很多,不过我相信以忠诚的能力和努力程度,应该能担起来。今天这个酒呢,是佳宇的践行酒,也算忠诚的升迁酒。来,祝佳宇事业宏图大展,也祝忠诚领导分公司稳步向前。”

说着话,路远东端起酒杯。

陈佳宇心里微微一震,暗自思忖:这个老谋深算的老江湖,趁这工夫借我来把这些年欠杨忠诚的面子全补足了。

但他又不能表达不满,只端起酒杯说:“谢谢路总吉言,也借路总的酒,祝老杨高升。”

因为信息有点多,杨忠诚还是懵擦擦状态,只急匆匆慌张张端起酒杯,“哪里哪里,你这是出去赚大钱去了,以后飞黄腾达了要回来看我们啊。”

杨忠诚一直学不会这种场面话,他的话听上去既老套又不自然,好像硬挤出来一样。

陈佳宇走时并没有吃散伙饭。吴晓青还说好歹共事几年,一顿饭都不吃就说不过去了。杨忠诚把林老师的裂缝理论讲给她听。吴晓青听了后笑嘻嘻说:“难怪我一直跟你走得近,原来我们是一边的友军,陈经理是敌军。”

“现在我们也不算友军了,你都不住城中村了都。”

“我那算啥,充其量算农民房的升级版,什么附加值都没有。”

十二

自路远东在私房菜馆说了分公司一事,陈佳宇离开后再没提,杨忠诚也不好问,他甚至在想这是不是路远东故意用来杀一杀陈佳宇锐气捏造出来的,其实根本没有分公司这回事。

这天一到公司,路远东喊了杨忠诚,周东君一起去中山大伟地产,他们有项目开盘,需要做一轮营销。下了高速,车子行驶在一条无村无店的土路上,周东君突然说尿急,路远东将车停在路边。本来杨忠诚没尿意,但随着周东君下车喊了句“杨哥不下去尿一泡?”他立马就觉得膀胱一紧,于是也开门下去。

两人相隔大概三四米的样子,朝路边砂石嘘嘘。杨忠诚用余光瞟了瞟另外一根水柱的发射距离,不由得把屁股向前撅了撅,以让自己尿得更远一些。

做这个动作时,杨忠诚猛地想起小时候,跟同村半大小子比撒尿的游戏。寻一白墙,墙下划一横线,站在线后向墙上滋尿,比谁滋得高。如果寻的墙够宽,就站成一排一起滋;如果墙不够宽,就一个一个轮流来。

德厚叔家的小子为了滋得高,尿的时候跳了一下,结果不偏不倚,竟尿到自己脸上,嘴里也进去一些。可那小子竟然只是吐了下口水,依然双手向上捏着小鸡鸡,一心想着比赛事情。

现在别说高了,想尿远一点都要使劲收腹撅屁股。杨忠诚在心里叹一口气。时间看不见,但通过各种方式告诉你它的流逝。

大伟地产老板何大伟是路远东多年朋友,见面没寒暄几句,就基本敲定了合作框架。回来路上,路远东突然问杨忠诚,有没有想买房?据他所知,大伟地产最近有个深圳的盘要开,如果要买,凭他的关系,会有很大折扣。而且那个盘不在中心区,价格应该贵不到哪里去。

“想倒是想了很多年,可这事是想买就能买的么路总?即便不在中心区,凭我上班赚来的这点工资,也只能望楼兴叹。”杨忠诚苦笑一下说。

“你现在应该有买房资格了吧?”路远东问。

“够了,除了钱以外,其他资格早就准备好了。”杨忠诚回答。

“哦哦,那就好。钱的事情你先尽量凑,完了我也帮你想想法子。”

此时,不但杨忠诚,一旁的周东君都听出了路远东话里有话。他进公司一段时间了,已经学会一些社交窍门,于是助攻式来了句:

“对啊杨哥,路总给我们发工资,钱的事情找路总啊。”

路远东没说话,杨忠诚从后排侧面看他似乎笑了笑。

“谢谢路总,有需要我一定找您。”

杨忠诚拍了拍周东君大腿。此刻窗外的楼啊树啊啥的猛然间变得明朗亲切起来。

一周后,杨忠诚做好大伟地产合作方案,路远东说先等等,他约何大伟去个私人地方谈,顺便把杨忠诚买房的事提一下,让他给个折扣。对于何大伟这样的位置来说,在他那里为了一套房谈折扣太碎小,私下环境说两嘴比较好。

女儿被外婆接回老家,屋里变得有点冷清。杨忠诚回家时,陈五月正在厨房炒菜。一周之前,他并没有见大伟地产的事情跟陈五月讲,他并不十分确定这件事情的靠谱程度,直到今天路远东说约着何大伟谈折扣,他才确认路远东是认真的。依着厨房门,杨忠诚把见大伟地产的事情讲了,顺便把路远东说的“钱的事情他可以帮着想办法,同时也可以帮着要折扣”的话讲给陈五月听。

陈五月乐坏了,把火一关,也不管菜熟没熟,扑过来在杨忠诚左右脸上鸡啄米似的轮着亲了好几下,最后堵住嘴巴。

杨忠诚好不容易移开头,喘着粗气说:“女流氓饥不择食啊你……”

“今天太后饿得早,就先把小杨子牌子给翻了……”

说着话,陈五月又粘了上去。

云雨过后,趴在杨忠诚胸脯上的陈五月突然问要不要买点礼品?毕竟是求人的事。

杨忠诚想想也是,空着手让人把房子便宜点卖给自己是有点失礼。但送什么可难住了杨忠诚。在他的这三十多年里,只是走亲戚见朋友提了东西,除此之外还真没为了办什么事给陌生人送礼。

但送啥呢?送轻了觉得拿不出手,送重了自己也送不起。而且何大伟那样一个身份角色,似乎人家什么都不缺,万一没送对,反而讨了人家的嫌。

杨忠诚电话问大头。大头说不知道送啥礼的时候,男的就送茅台酒和中华烟,女的就送古驰包和宝格丽表,保证不会出现大偏差。

听从大头建议,杨忠诚买了两瓶飞天,两条软中华,花了七千多块。虽然还不如陈佳宇摆满月酒的一桌菜钱,但这已是杨忠诚买过的最贵礼物。

这一次见何大伟,只有路远东跟杨忠诚二人。坐电梯去停车场,路远东见到杨忠诚提的茅台酒和中华烟,笑着说:“忠诚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哪里哪里,路总见笑了,我也不会买,想着让何总给折扣,空着手总不好。”

“也是难为你了,不过这次可能真用不上。放到十几年前,何大伟刚发迹那会儿,估计他会喜欢你今天送的这两样东西,现在嘛,他更喜欢字画古玩一类的东西。不管是真喜欢还是装门面,人的物质到了一定阶层后,总会追求点文化的东西。我已经准备了,看到这个卷轴没,我从收藏的字画里挑了一副,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但我估计他比我更不懂哈哈,烟酒你就留着自己享受吧。”

杨忠诚一开始就注意到路远东手里的卷轴了,可不曾想是送给何大伟的字画。

“那我多过意不去啊路总,给我谈买房折扣却让您送礼,这样可不行。”杨忠诚很是不好意思。

“没事,也不只是为你买房子的事,这不还有两家公司合作的事情嘛,关系再好该有的商场礼数也不能少。你的私事只是顺带的,别放心上。”路远东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倒稍稍减轻一点杨忠诚负疚感。

何大伟也是草根出身,没怎么上过学,他的发迹完全是因为胆子大,又刚好遇上房地产发展的黄金时代。巧的是在他发迹之前,也在岗厦住过,跟杨忠诚现在住的地方隔了几栋楼。这一个城中村勾起了何大伟的倾吐欲,说起哪家的肠粉好吃,哪个二手家具店的价格便宜,哪个店老板人不错,哪栋楼的房东是个守财奴,如数家珍。其间有些地方杨忠诚熟悉,有一些就压根没见过,估计关了门或者换了人。

因为有了这个岗厦村的人生交叉,让何大伟与杨忠诚这两个原本不可能产生亲密关系的人,一下子亲近了不少,因此当路远东似乎不经意说起杨忠诚有意成为何大伟新楼盘业主,让给个折扣时,何大伟手一摆,“碎碎个事情,我保证给你老路一个史前最大折扣!不还有你送的那副字嘛,将来靠这幅字把今天送你的折扣赚回来哈哈。再说冲小杨我也会给个大优惠。虽然只见了两次,看得出小伙子人不错,值得托底,老路你眼光不错啊。”

杨忠诚忙不迭表达着感谢。除了感谢,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啥做啥。他觉得自己跟何大伟这样的人之间相隔的不是裂缝,而是鸿沟。鸿沟对面的人如此对待他,倒把他弄得不知所措。

回深圳车上,路远东问杨忠诚有多少存款。杨忠诚想了一下,说凑一凑,应该有个五十万左右吧。

“以我对那个盘的估算,首付应该超不过一百二十万,何大伟今天把话说这么满,看上去也不像是应付人的套面话,估计打完折首付满打满算一百万。你还记得佳宇离职时候我说的分公司事情不?经过这一段时间考虑,我决定从下个月就把这个分公司搞起来,就按当时酒桌上所讲的,你来总负责,同时,我再给你2%股份。但有个条件,头三年里,你不会有分公司分红,工资也不会调整,按照现在标准。”路远东双手轻握方向盘,眼睛平视前方,说的话不缓不急。

“我是个商人,在商言商,不会让你多干活又不给马加料。我能给你这三年多出来责任和工作量的回报,就是借你房子首付剩下的五十万。说是借,也算是你未来三年分公司的奖金,满三年后,你就不用还了。你自己盘算一下合不合适,晚几天答复我都行。”路远东扭头看了一眼杨忠诚,微微笑了笑。

对杨忠诚来说,路远东短短一段话信息量有点过大,他有点懵。可再怎么反应不过来,路远东会借钱给他买房子是听明白了,并且还知道自己会负责一个分公司。其他的什么股份、分红、三年工资啥的,他都没听进脑子去。在他听明白的部分,已经觉得受了很大恩惠。

每当受人恩惠,不管大小,杨忠诚内心总会翻江倒海,想着要说些热烈热情肝脑涂地的感激话,可往往到最后,说出的只是一句大恩不言谢、都记在心里了之类的东西。

这次虽看似路远东怕他跳槽,施以恩惠换取杨忠诚忠心,但当下结果却是实实在在帮杨忠诚房子首付出了一半钱,这对杨忠诚而言,无异于天大恩情,即便其中夹杂一点路远东私心,在杨忠诚看来,根本就不算事,他只记得对自己的好了。

但既然路远东说了让自己考虑考虑,虽内心翻涌似浪涛,但还是强作平静地说:“好的路总,谢谢您,这个信息量有点大,我回家跟我老婆商量一下。我也不知该咋说,总之先谢谢您了。”

晚上走过地下通道,走过岗厦村的巷子,杨忠诚觉得遇到的每个人都亲切可爱,周围的嘈杂喧闹以及餐馆夜市饭菜与泔水混合起来的味道,听上去闻上去也不觉得烦躁难耐,只让人觉得充满生气,人间可爱。

今天虹姐的麻将馆少见没有营业。几日前,关于村子拆迁的消息又开始流行。在杨忠诚住在这里的几年时间里,这个消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流行一阵子,好像季节更替一般。每次拆迁消息流行时候,糟心的不但是在这里租住的上班族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还包括虹姐男人。开始杨忠诚也不理解,对于他这样的原住民,逢拆迁必暴富,为何会听到拆迁反而郁郁寡欢?

在上一次拆迁消息流行时候,杨忠诚一天下班经过虹姐麻将馆,见她正斜依在门框上,对着几个麻将客叨叨着什么。他男人少见地没在躺椅上躺尸。因为虹姐背对街面,杨忠诚想着快速经过那个露在门外的硕大屁股。结果麻将馆的听客里竟然有林老师,他一眼瞧见杨忠诚,扯嗓子喊一声。杨忠诚就停下,稍站了一会儿。

虹姐只是扭头瞟了下杨忠诚,继续着自己的话头。“你说他没钱么?自打我们认识到结婚这么多年,他就放租收租,不敢说多,大几百万是有,怎么着也能在马路对面买个两房吧。可他偏不,说住那边不如这边接地气,在这里喝茶打瞌睡,看人来车往、鸡飞狗跳就自在,闻着这味儿都舒坦。还有他一发小,跟我们隔了两栋楼的,也是房佬,给小三在对面买了屋,安了家,自己却一年去那边住不了几天。跟我家那口子一样,喜欢这里的狗窝。真是两条贱命。别人拆迁都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我家那口子倒好,总唉声叹气,说拆了这地儿就没了。给刨了他家坟头似的。”

尽管数落着自家男人,但虹姐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亢奋。眼瞅着自己家将一拆暴富,有几人能不亢奋?

不过直到杨忠诚搬离岗厦村,那里都还没有拆。

回到家,陈五月加班没回来。杨忠诚东摸摸,西翻翻;在沙发上坐下,又起身在客厅卧室瞎转。内心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情绪一直冲来冲去,他想做点什么转移一下,却又什么都做不下去。他隐约觉得自己的人生将发生重大转折,这个转折刺激得他坐立不安。

两个月后,杨忠诚拿出了家里所有积蓄,加上路远东借来的五十万,缴了自己人生里第一套房子的首付。房子位置虽然不像大头那样挨着惠州,但如果以深圳市中心为圆点画圈的话,他的房子一定在最大圆圈的那条线上。可他已经很满足了,不管怎么说,都是盖在深圳的地皮上,按照林老师的裂缝理论,不管新房位置在哪里,都算是跨过了滨河大道这道“裂缝”。

林老师在杨忠诚交首付的半个月前搬离了岗厦村。他离开了原来公司,在一商住楼租了个办公室,自立门户。创业开头难,索性就住在办公室的小套间里。杨忠诚问过他,要不要跟自己继续做邻居。林老师工资跟杨忠诚差不多,但他没家没口,花销少,杨忠诚估计他凑一下,再让何大伟给个折扣,应该可以在自己买房的地方拿下一套首付。

可林老师不愿意,他说要不就不买,要买就一步到位。他总想着把房子买在靠近这座城市圆心的位置。

两年后,杨忠诚搬进了自己的新房。搬离时候,几乎复制了吴晓青搬家的情境,除了一点衣物和电子产品,其他东西全部卖了废品。

搬家那天,虹姐男人上门结算房租,退押金。他说念在杨忠诚住了这么久,就不扣卫生费损耗费等等了,押金全退。虹姐也跟着上来,嘴里啧啧说着恭喜之类的话,并说早看出来杨忠诚两口子不是憋屈在这样一个烂人扎堆地方的小鱼小虾。

她男人一听虹姐这话就不乐意,“啥叫烂人扎堆的鬼地方?你个只会看麻将摊的婆娘懂个球!村子里住,不管穷人富人,大家可以称兄道弟,一视同仁,没有谁高谁低一说;反而越是住到马路对面那样的地方,越是会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人人都想着往上爬,但上是没有边的。而且,村子里才有人气,有人情味,你去马路对面看看,你看看谁认识谁?都门一关,跟蹲牢房一样。你如果去对面开麻将馆,保准你牌搭子都凑不齐,个个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咳我跟你说这干嘛,你赶紧看着你的红中发财去吧。”

住的几年时间里,杨忠诚跟虹姐男人打交道并不多,说的话更是寥寥无几,但寥寥几次的话总是让杨忠诚觉得有料道有回味。杨忠诚也知道,除了类似虹姐男人这样的房佬,岗厦村里租客们,大多像自己一样,普普通通小人物,没靠山没背景没过人天资,单凭不怕吃苦的劲头向上移动。可如果跟他们住在一起,熟悉了解他们后,会发现这里的人从来不谈论不幸,也不谈论幸福。估计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不幸还是幸福。他们只是闷头向前,即便看不清前方究竟什么在等待自己,也不甚明白“努力是最低门槛竞争力”这样的鬼话,但他们至少清楚:只要肯干,日子是否变好不知道,至少不会变太差。

乔迁宴没有喊外人,就路远东和母公司各部门领导,分公司的吴晓青、周东君等十来号人,加上林老师和大头一家子。当年买来送何大伟的烟酒终于派上用场。打开茅台酒之前,大头开玩笑,说这两瓶酒屯了两年多,已经增值了,“要不要接着屯下去啊?”

“有啥好屯的?要不是我家那位拦着,我早就打开喝了。管它增不增值,反正喝下去后尿出来的都一样。”杨忠诚故作豪爽。

“杨哥你就吹吧你就,一个抽烟从来不抽十五块以上的人,会舍得喝几千块的酒?怕不是嫂子拦,是自己拦的自己吧。”吴晓青也跟着打趣。

“今天你们领导乔迁,你还这样怼啊?”路远东插话进来。“噢对了忠诚,明天准备见一新客户。”

杨忠诚问对方是做什么的。

路远东说做什么的后面给你看详细资料,但对方老板是熟人。

杨忠诚问自己认识么?

“当然认识,你之前的老搭档,陈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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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1-09-16 20:5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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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卫华
  • 2021-09-15 23:4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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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紫
  • 2021-09-15 23:18:13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7000邻家币
  • 陈卫华
  • 2021-09-15 17:47:32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月亮
  • 2021-08-25 09:3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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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楊剛
  • 2021-08-22 11: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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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暁霞囡
  • 2021-08-22 08:34:07
打赏了1000邻家币,共计1000邻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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