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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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东往事
  • 海选入围

我们家大部分的稻田在角东。角东距离村子十分遥远,山脚下便是幽蓝的乌下江(今仰阿莎湖),黢黑的山脊像一条拋物线般缓缓地向下倾斜,达到一个临界点,便陡然地坠入碧绿、清洌的江水中。在分田地那会,这个人人都瞧不上的僻远之地,我父亲却像似捡了一个宝,喜滋滋地相中了这里的田。那些沿着山脊建造的梯田,一洼洼像盘缠在山腰上的虺蛇,贫瘠且瘦长,共有十多块这样的薄田。在山顶上还有一块肥沃的大田,也是我们家的。每当父亲站立在山顶上,俯瞰山下稻浪滚滚的风景,凝视着那一大片属于自己的产业,他不由得快乐地哼起小曲,快活地吸着旱烟,他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但我母亲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角东的田太远,耕种很不方便,角东的田虽多,但需要付出双倍的辛劳才有好收成。父亲对母亲的妇人之见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一种懒惰的观念,目光短浅,只要勤劳一点,我们就能收获更多的粮食,一家人吃喝不忧。

事实上,父亲年复一年、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地践行自己当初的抉择,无论多么辛苦,他从不曾后悔过。我和父亲选择了不同的生存方式,父亲去角东干活,就像如今我去一家公司上班,这已经成为我们各自的生活日常。不同的人生际遇造就了不一样的人生抉择。当我跨过人生四十年,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深情地回眸那个不为人知的僻远之地,寻找一段遗佚的旧时光,此刻我体会到一种来自心底的柔软与温暖。

角东是我们最初实习田野生活的地方,父母是我们的导师。小时候,我和弟弟经常跟随父母去角东。一来父亲为了培养自己的儿子对于土地的感情,并将他对自己的产业的那份自豪感与归属感传承给我们;二来是让儿子们参与农事,及早体验生活的艰辛,不至于长大后变成一个不谙农事、游手好闲的败家子。当然,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还未向我们展露出残酷、狰狞的一面,对于那时的我们,田野生活充满了神奇色彩和罗曼蒂克。大自然广袤而神秘,我们渴望去拜访那里深居简出的每一位居民。一条蜿蜒曲折、光秃秃的野径,通向一只胆小羞怯的鼹鼠的府邸。在一条宽阔的山路上,一队黑蚂蚁行军打仗般源源不断地从一边草丛匆匆地穿过路面,消失在另一边草丛里。山雀、斑鸠、画眉、乌鸫、杜鹃鸟在林间枝头上穿梭歌唱,那些通体黝黑的冷血的软体动物,嗖嗖地在阴森幽密的丛林里爬行。而在我的记忆里,确实曾被一条黑蟒追逐,那是我去打泉水回来的路上,那条黑蟒正准备泅过水渠,也许它觉得被我撞见是一种轻慢与冒犯,它朝我咧开大嘴,信信地吐着分岔的舌头,突然向我发起攻击。我哭叫着飞奔起来,大声向父亲求救。当父亲闻讯赶来,黑蟒已消失不见了……然而,它从此驻扎在我的心里了。

春耕时节,父亲吆喝着健硕的大黄牛,走进一片水汪汪的世界里。犁铧掀翻闲置了一冬、 被春水润泽过后的泥土,泥土从冬眠中醒来,畅饮这甘醇的春醪,开启生命的元始。经历一冬的繁衍生息,那些在地下做着安稳的冬梦的小动物们也被父亲吵醒了,他们的家园已经坍塌,浸漫在一片汪洋恣肆中。蝼蛄奋力地游着,用一双结实有力的双臂,攀越倾覆的巢穴,又挖开一个新洞穴,寻觅与追忆往日家园的痕迹。田鳖举着一对水牛般的巨角,欢快地潜游在浑浊的泥水里。田埂边的绿草上,绿头蚂蚱在草叶上欢快地跳跃,上一辈曾嘱咐,它们的未来,属于那一片美丽、甜蜜、丰饶的稻田。贼头贼脑的田鼠从洞穴里探出来,满怀期待地欣赏这场波澜壮阔的春季运动会……父亲干活从不马虎,他用心地犁田,犁一道,耙一道,以他无坚不摧的意志力驯服角东的每一块稻田。在自己的领地上,父亲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征服者,一个拥有实权的真正的领主。这里的每一株庄稼,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按照父亲的意志生长,否则他就一劳永逸地将它们从他的世界中铲除。

接下来,一行行稚嫩押韵的诗句被齐整地写进稻田里,父亲的王国焕发出一派生机勃勃的生命力。正像一首春之歌所唱的那样,角东变成一片“希望的田野”。没错,在田间高视阔步的当儿,父亲正低声吟唱:“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所有的欢乐都融化进明媚的春光里,艰辛的生活被牧歌式的诗意冲淡,这样平淡而自给自足的生活场景循环往复,如歌如泣,千百次反复地照映在我的心魂上,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年轻时的父亲,我像父亲一样犁自己的心田,种下些希望的禾苗,期待秋天的收成……

等到浅浅的嫩绿变成茁壮、茂盛的深绿色的海洋,成年的绿头蚂蚱已经找到自己的乐园,田蛙也有其栖身之所,稻花鱼成为那片水域的主人。父亲在田埂边立了根柱子,他用斧子在柱身上劈出一道垂直的梯子,在柱子的顶端钉上一块小木板,然后在木板上放置一个从南加镇集市上购买的大号捕鼠夹。父亲设计了一个简单的陷阱,用来对付那些头脑简单的飞禽,它的猎物通常是白鹭、夜鹭、猫头鹰、野鸽以及不知名的怪鸟——大都是偷鱼贼,但也有一些倒霉的过路客,它们单纯只想歇歇脚,没想投宿“黑店”,白白丢掉性命——日间胆大妄为的白鹭公然地飞入田间掠劫,夜间夜贼们则肆无忌惮地在稻田里觅食。但凡企图觊觎我父亲丰饶的产业的飞禽们,它们都将成为父亲的下酒菜。每次去角东,最值得期盼的事莫过于捕获猎物。出门前,我们会一遍遍地询问父亲:“父亲,你说今天会逮到鸟吗?”

“会的,一定会逮到的。”父亲笑呵呵、语气坚定地回答。

“猜猜今天逮住什么?猫头鹰!哈哈哈。”我斜乜着眼笑嘻嘻地对弟弟说。

“我不喜欢猫头鹰,我希望能逮住一只可爱的白鹭。”弟弟长得又瘦又黑,生性怯懦。有一次他去解开猎物,那是一只硕大的猫头鹰,它正用一种蔑视、怨恨的眼神盯着朝它走来的小小的胜利者,等他走近,它奋力飞扑过去,想用它的利喙结果这个讨厌的小家伙。吓得弟弟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往回跑。他从此惧怕猫头鹰,甚至厌啖其肉。

怀着对捕获猎物的遐想与憧憬,我们兴高采烈地去角东。在我们的想象中,角东似乎并不遥远。到了角东以后,我和弟弟兴冲冲地沿着蜿蜒、狭窄的田埂奔跑,站在山顶的田头向山下眺望,看看柱子上的捕鼠夹还在不在,倘若不在,便是捕获到猎物了。然后我和弟弟像两只敏捷的猎犬冲下山,片刻工夫便来到柱子前,柱子下方,那只精疲力竭、绝望的、可怜的小动物不断地啄着将它的脚死死地钳住的捕鼠夹,或者企图啄断那双已经残废的爪子,无望地挣扎着。胜利的喜悦超越了怜悯之心,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弱肉强食、残忍的杀戮游戏,我们爱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但我们也爱它们当中不幸沦为我们的猎物,成为我们盘中餐的死鸟们。

一年中的某些时日,角东变得更像一个家,而村子里的家倒像一间旅馆。我们将白日里的光阴全都掷在角东。父亲没有在角东建一幢房子,不然我们真的在角东定居了。父亲在山顶的大田旁边建了一间牛圈,又在山下建一间牛圈。倒不是我们家养了两头牛,而是为了方便牛挪窝。父亲犁山上的田,便将牛关在山上的牛圈里,犁山下的田,便将牛关在山下的牛圈里。父亲在牛圈周遭的空地开垦一爿菜地,种了些萝卜、卷心白菜、紫苏、辣椒和葱姜。他又在斜坡上挖出一个炉灶,俨然变成一间露天厨房。多少次,我们一家人在这间偌大的露天厨房生火造饭,席地就餐。当稻花鱼肥美的时节,父亲就跳进田里抓几条上来给我们解馋。大山里最普通平常的一顿野炊,胜过世间所有的山珍海味!

我记得,在大田旁边,的确曾有过一幢房子。那是杨家的宅子,杨家人早已搬回村子里,只剩下这幢孤零零的、破旧的、荒废的房子伫立在那里,慢慢地腐朽掉了。后来,人们索性将这幢破屋拆掉,余下一爿空旷的地基。父亲便在废弃的宅地上堆囤牛的粪肥。宅地后面有个小山包,山顶上种植两株矮小的、长满棘刺的橘子树,结出坚硬、苦涩的小青橘,我们不爱吃,被我们摘下来当作武器,射击路坎边的竹子、树或傻鸟们。牛圈下边有一棵枇杷树,每年都会结出饱满、金黄的果子,味道酸甜甘美。在另一边的山坳里,还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远远地看见枝头上挂满青色的柿子。等待柿子成熟,父亲爬上柿子树摘柿子,回到家他将这些黄绿相间、生硬如石的柿子埋进一口盛放米糠的巨大的缸子里,过几天,柿子熟软了,变成桔黄色,吃起来甜丝丝、滑腻腻。据说,这些果树是杨家人当年种植的,我们只不过承杨家的余荫罢了。当然,我们的“果园”不止这些,我还知道周遭的山坡上长着几棵杨梅树,有寻常的红杨梅和罕见的白杨梅,知道哪片林子里有棵年年结果的野栗树,有棵藏在深山、无人知晓的山核桃树……

炎炎夏日,在山里呆得腻烦,请示父母后,我们便去山下的溪里捉螃蟹。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而流,黝黑的石块底下,隐居于此的正是河蟹一族。它们通体黝黑,行事低调,行动敏捷。平时宅居府中,很少拋首露脸,但在大热天里,偶有少数几只耐不住寂寞的愣头青从石缝里大模大样地出来溜达,或者爬上光溜溜的石头上晒太阳。它们长着铠甲般的硬壳,仗着一双锋利的钳子,在溪底横行霸道。不过我们毫不畏惧,冲上去抓住这些多脚怪物,少不了一番激烈的搏斗。在搏斗中,英勇的铠甲勇士也许损失了一些脚或钳,而我们的手指被它钳出一道深深的伤痕。但双钳终究不敌十指,它们最终还是成了我们的俘虏。

当秋天舒适怡人的凉风拂过田野,稻田里的稻子突然间变黄了,金灿灿,沉甸甸,谦逊地、含羞地低下头。我们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惭愧,因为在整个夏天里,我们彻彻底底地将它们遗忘了。它们自己喂养自己,是阳光、雨水和风在照顾它们。田鼠比我们更关心粮食,更清楚庄稼的长势,更早知晓哪一块田的稻谷先成熟。它们早早地将粮仓清扫干净,并将第一批成熟的稻谷收割入仓。它们每天乐滋滋地嚼着新粮,仓库极其充盈甚至奢侈,过得比我们更富足、安逸、美好。那年月,我们活得不如田鼠。

既然已经错过夏天,那么我们怎么可能再错过丰硕、金色的秋天呢?“开田了!”这是谁在高呼?不,这是田野上的人们——不知何时,田野上聚集起许多人——的呼喊声,仿佛戏台主持人大声宣布:“开幕了!”,一出好戏就开始上演了。秋收大戏是从开田开始的,父亲从稻田的一端用双手掘了一条沟渠,抵达另一端的排水沟里,并用竹栅栏挡住豁口。温热的秋水潺潺地流进沟渠里。肥硕的稻花鱼为流水吸引,浩浩荡荡,汇集于沟渠中。壮哉,过渠之鲫!我和弟弟纷纷跃入渠中,将这些田中之物抓捕归篓。母亲在田埂边来回梭巡,有时她会大叫一声:“这里有个鱼窝!”于是我们飞奔过去,一举端掉鱼巢。我们顾不上自己变成一个泥人,不㧓完这些鱼我们誓不罢休。但后来,弟弟已经放弃抓鱼,开始在渠里游起泳来,他突然发现,父亲挖掘的这条泳道似乎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

稻花鱼是秋日盛宴上的一道美味的开胃菜。这是秋神对丰年的慷慨馈赠,意寓“年年有余”。

忙碌的秋收开始了。镰刀霍霍,像响尾蛇一样穿梭在干涸的田间。持着镰刀的诗人们,飞快地卸下金灿灿的秋天的诗篇,就像养蜂人从蜂箱卸下大片新鲜、郁馥的蜂蜜。最后,在一阵阵剧烈、原始、带着仪式感的震颤下,那些泛光的金色词句纷纷落下,倾其所有奉献于人。然而,最激动人心、最令人难忘的是做一名田车乘客。在秋天的稻田上,我们坐着“四角方车”,碾过新割的稻茬,驰骋在潮湿的稻田上。父亲和母亲是这辆名字叫做“赋”(苗语音,念fú)的神奇的童年木车上异想天开的司机,我和弟弟是那天真无邪的乘客。在角东,快乐是如此简单和朴素。

许多年后,角东,我们的角东在人类的一次野心勃勃的变革中,像亚特兰蒂斯一样,永远地湮灭在一湾浩渺碧波中,沉入美丽的仰阿莎湖底。父亲曾引以为傲的产业,早已被泥沙吞噬,成为湖中生物的游乐园。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在人生早年,有机会参与其间,亲历那多姿多彩、极富野趣、令人着迷的田野生活。尽管当时我们没有意识到这种简朴、自然的生活会对一个人的成长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但如今回首曩昔,我感到生命的源泉竟如此深远悠长,其力量如此清晰而深刻,人一生中全部的生活动力和热忱,都源自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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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夏
  • 2021-08-29 22:5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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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眉师兄
  • 2021-08-28 01:5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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