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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的植物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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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着羊屁股从后山岩石上光脚跑过的时候,

见着底处矮小的屋舍圈养着村人仿佛掉进了群山的的陷阱之中,      

烟囱冒起的呼救声总是朝一个方向流逝。

——《野枣子与疯女人》诗节选


我坎坷命运的由头跟一头母羊是脱不了干系的,那是一头走失在山头稳重的老羊,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但刚好它是在我手里挥舞着鞭子的时候逃跑的。

我这样说或许没人会信我,我指的是将一个人的命运多舛怪罪到一头无知的母羊身上,但这并不重要,我想在此告诉你们的本就不是我的人生,而是另一个女人的。

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在我眼中她常年都是忙忙碌碌来回转悠的样子,只有在一家九口吃饭时我能细细打量停下来的她,尤其是夏季闷热的傍晚,木屋子的墙板仍旧残留着白天毒日头留下来的余热,它们紧紧靠在一起,不轻易让渐渐从大地升起的凉意占领,这个时候,父亲总是会张罗着孩子们将吃饭的木桌子和凉椅抬到屋外的禾场上来。

母亲端端正正坐在黄昏里吃饭,除了我那粗鄙的父亲脱了鞋单脚盘在凉椅上,孩子们都母亲被训得板板正正,她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最是讲究礼仪。

有的时候黄昏直直打在母亲脸上,映得她满脸红润饱满,这时我总是感叹母亲五官生得标志,尽管憔悴却难掩饰一种不属于这个村庄的气息,有的时候她背向夕阳,我被晃的睁不开眼,就看不清她的神态了。

当然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空闲盯着我的母亲,孩子的我们要和众多兄弟姐妹暗中争抢简陋的饭菜,总是将碗筷扒拉得极响,母亲在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筷子掉转头来恶狠狠给我们每人的碗边敲一下,这一圈敲下来像是打了一段音旋。

母亲说这显得很没规矩:“这次是碗替你们受罪,再有一次受罪的就是你们的嘴了。”

母亲走后便没有人搭理我们的无理了,父亲是个聋子,他什么也听不到,以为饭桌上的孩子们正一团和气。

母亲走前半年,上头的两个姐姐已经学着打点家务了,母亲走后,晚饭后便由我的姐姐们替她接着在灶台上收拾残局,她们将桌子板凳都收进房子中去,唯独那张长长的竹躺椅会留在禾场上。家里唯一的哥哥早就溜之大吉到村里晃荡去了,我因为年幼则陪着父亲在竹椅上,有时候我们坐着,有时候躺着,无论父亲是何样姿态,他的胸膛总是向着远处一座长满石头的山峰,直到夕阳的光辉一点点沉没到那片山峰后面。

“又一个白日头要被对面的大山吃掉咯!“每次天开始擦黑时,父亲总是要说这样一句话,我的父亲是后天失聪,将话讲出来并不难,只是总无故停顿,声音也显得模糊,还莫名时大时小的,但这句话因他老念叨着,听着真切的很!

我顺着父亲莫名的话问他为什么大山吃掉都是白天,它怎么不把月亮也吃下去呢!

父亲就沉默着不说话了,他失聪的耳朵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也根本没空搭理我的嘴巴,也就不知道我每一次的疑惑,但我知道父亲眼睛追逐着的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死后被埋在了那座长满石头的山顶上。

那是一座奇特的石山,除了山顶长着低矮的野树,它的岩壁几乎是光滑无比一整块的土褐色巨石,因被风吹日晒有了裂缝看着像是拼凑而成的,间或有不甘屈服的杂草和小枝桠从缝隙中钻出来,山的背面是一个缓坡,但除了乱窜的羊群,村人几乎不会往这石壁上去。

母亲原也没有想过葬身在这座难以攀爬的石山,如果不是家里的老房子曾多次倒在这片他们世代生存的大地上。

在母亲的一生中,老家的木头房子曾两次轰然倒塌,又两次被父亲母亲凭着粗糙的大手堆砌起来。

一次是被无端的天火击中了悬挂在房檐的干草,燥热的天气下干草瞬间被点燃,从房梁开始燃烧一直蔓延到房子前面的庄稼地里,那日傍晚整个村落西边的天被火光和滚滚浓烟覆盖着。

火势还没有蔓延开来的时候,人们都在水田里插秧,妇女们疑惑霞光为何如此与众不同,它们不再是毫无生气地挤在一起,从高处枝桠的缝隙中瞧过去,夕阳的金色竟然跳动了起来。

等到树缝被黑色浓烟占满的时候,人们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此时老屋中只有我和一个最小的弟弟,我在摇篮里睡着,弟弟则在满是灰尘的大地上爬来爬去,负责看着我们的是家里最小的姐姐,她懵懵懂懂地冲进堂屋,将我从摇篮中抱了出来,然后坐在河坎边搂着我哭,她一边看着房子的四壁都爬上了火苗,一边向着父母平日劳作回来的小路尽头喊叫,最后她实在喊不动了,便就着包我的花布搽拭鼻涕。

村里人拥着我的父母来到燃烧的房子跟前,一个孩子都没有见到的时候,母亲发疯似的要冲进浓烟烈火中,村中的妇女赶紧拉住了她说:“远处河沟边有个孩子缩成一团在哭,瞧着像是你家小老五,快过去看看吧!”

母亲见着老五孤身一人的瘦小背影时,已经走不动路了,她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到女儿跟前,看着老五手中还紧紧抱着不明所以的我,深深长叹了一口气,母亲的气息不像是从肺部而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呼出来的,但随即她又拍着沾满泥巴的大腿,转着圈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她喃喃自语重复着:“还有一个呀,还有一个娃娃呀!”

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见她突然疯了似的原地捶胸顿足,父亲倒是很快便明白了,他回头往火光的方向跑去,我最小的弟弟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有微弱的意识,他躺在父亲满是污泥的大腿上,连说了好几句“我疼,疼的很”便死了。

河坎边的姐姐仍旧紧紧抱着我不肯撒手,大人想从她的手里接过呼呼大睡的我,她满是怨怪满是委屈左右躲避着不肯,她小声嘟囔着:“妹妹轻,弟弟太能吃了,他太重,我拖不动他呀!”

我从小是个羸弱的孩子,无论父母怎样喂养,就跟个病怏怏的小猫似的长不大。那个时候起村里的老人们便常对着我说我的命是母亲最小的儿子过给我的,我长大后不仅可以过一个女人的命,还会过一个男人的命。

父亲祖上传下来的木房子实在是结实,直到后半夜随着母亲一声声微弱的啜泣,火光才完全熄灭,消失在了山脚的夜色里,而一并消融在黑暗中的除了木板燃烧后的残渣和灰烬,还有母亲的哀怨。

天刚微微发亮的时候,一场晚来的雨才落到村庄,豆大的雨滴打在父亲母亲的脸上,他们无助地站在老房子的残骸边,看着黑黑的水线在大地上涌动着向低处的河边爬去,河水顿时变得浑浊起来,但不一会便被上游冲过来的急流带走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暴雨很快便停了,母亲靠在父亲的肩头,指着只剩下污垢的屋基开始说胡话了,她重复着说灰烬中埋着的一双眼睛,母亲说那是她小儿子的,然而除了母亲旁人谁都没有看见。

从这天之后,只要母亲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就会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胡话,整个人糊里糊涂得在自家禾场上来回转悠,村人们都说她这是被儿子们缠住了。

母亲一共有三个儿子,出生时就夭折了一个,如今又让大火给吞噬了一个,就只剩下孤零零最后一个了,她的四个女儿们倒是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她总是在无人时候对着我的父亲抱怨,他就是太期盼男孩子了才会如此,父亲想母亲该是又糊涂了便从不理会她的无理。

我们根本没有时间缅怀母亲的小儿子,除了每人身上单薄的汗衫和裤子,一切都被烧干净了,那几年母亲总是穿着旁人施舍来的衣衫操持家务,家里的哥哥姐姐也全被父亲赶到了山林里劳作,等搭建房子的木头凑够了才开始起新房子。

花了整整三年,我们才在靠山背河沟的地方又建起了一座木头房子,这一次我们选在了高高的山坡上,过了一条小水沟还要拾着长长的台阶向上才能到我们的家,住的高是怕被水淹,靠近河沟是害怕天火,我们深知自己的渺小,尽量避着被灾难找上来。

那时我太小了几乎没有帮上任何的忙,我做的最多的便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母亲不是为房子哭,也不是为自己哭,母亲哭一场无故的大火让自己又失去了一个孩子,母亲哭自己的孩子从学堂沦落到了田间山头,也要跟着父亲背起锄头在日头下讨生活。

哥哥姐姐跟着父母将新的木房子建好了,面朝一片陡峭的山坡,每隔一年他们都要把这块荒芜的山坡往上再开垦一些,低处的黄土地上有时候种着成片的红薯,有时候是高高的玉米,也有其他的作物。

而最高处的地方总是留给父亲的,他每隔一年会砍倒了野灌木种上烟草,父亲说他的烟丝之所以人人讨要吃一口的秘诀就在此处,要走出原来的土地,给它找块新的荒地住下。

许是为了看住庄稼不被野鸟啃食,他们才将大门开在了朝向山坡的方向,背朝那片视野广阔的石山。上头的哥哥姐姐已经习惯了在日头下掘土,我一想起小小年纪就被父亲抓到山坡看护收好的粮食,便莫名觉得腰酸头胀,我总是在没人注意时偷溜跑回屋后的禾场上休息。然而禾场也是忙碌的,有时会被新打起来的稻谷填满,有的时候母亲会将从山坡挖回来的红薯晒成干,缺少粮食的时候,母亲总爱把这红薯干混成大米煮来糊弄我们,我是早就厌烦了这个味道,我们要吃上整整半年,直到稻田里长出新米来。

母亲每次在禾场上晒红薯干的时候,嗅到这味道我都会不自觉躲开,我有自己的办法,我总是会屏住呼吸,抬高下巴,盯着远处的石山而避开母亲忙碌的背影。

一年中不忙的那几天,母亲也会在晚饭后带着我们在禾场上乘凉,夜晚禾场上是没有令我生厌的红薯味道的,只有清风夹杂着的稻子香。

我们一家人常常坐到月亮升起来,我不喜欢白天,白天父亲领着一家人出去忙碌去了,就留最小的我一人看家。尽管我们家孩子众多,房子是不够住的,但是对于年少的我来说还是太大了一点,尤其他们若是被耽搁在田里,天刚蒙蒙黑的时候我最害怕,我不敢呆在早就黑了的屋子里,也不敢站在屋外的禾场上,我总是坐在大门的门槛上,一只脚在屋子里,一只脚在外,一旦有了动静我便可进可退,这时候我总是期盼着父母早点领着哥哥姐姐们回来,他们一回来害怕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家人一回来,即便是月色将幽幽的光芒照在远处的石壁上,我也不觉害怕。母亲常坐在自家的禾场上凝望对面的石山,山峰和我们都在高处,低处是成片的稻田,田里藏满了聒噪的青蛙,这样难得的时刻,我想让它们停下来,但它们并不理会人的意思。

月色下母亲总是会指着从石缝中钻出来的一丛丛枯黄的野草对着孩子们说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你们看,有的时候对面山上的植物比人还顽强,有的时候却恰恰相反,尤其当她是一个女人。”

我不明白母亲的意思,直到母亲将自己葬在了对面的岩石山上。

我的母亲是被房子压死的,我们在高处新起的房子再次倒塌的时候,我已经记得清晰了。

那年秋收之后,一个放映员背着器材来到了我们村庄,在学校的大礼堂架起了大大的荧幕。我仍旧记得荧幕里的人激情昂然的样子,他们仿佛在为一件什么事情庆贺,在一声声的笑声当中人群也被逗笑了,然而这时幕布却不合时宜得飞了起来,挣脱了捆绑它的细绳,顿时画面上的男女老少尽数消失了,只留下了尖叫声,一开始人们还以为这尖叫声来自于幕布,不一会儿周围的村人开始慌忙逃窜,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惊恐来自于自己人。

龙卷风吹倒了大礼堂东边的围墙,母亲被压在了下面,人们踩着她的身体逃亡,是邻家的几个男人将她扯了出来,母亲被抬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家的木房子也倒塌了,好在龙卷风只掀开了房子的一半,剩下的一半仍旧斜斜地立着。

这一次没有搭上手帮忙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卧床休息了快半年,另外一半的木房子还没有竖起来的时候,她就带着遗憾与怅然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亲死的时候将我们几个孩子挨个看了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我哭得头晕,恍惚中将母亲枯瘦的身体看成了她嘴里常常念叨的石缝中枯黄的野草,而我的母亲最终也长久地躺在了对面的石山上。

为了将她抬到对面山上去安葬,可是累坏了村里的粗壮汉子。母亲说她不安心,家里的房子像是诚心和我们过不去似的,她想死之后专心专意看着我们和这不听话的房子,想到这是母亲最后的愿望,便没人忤逆她,谁都知道我的母亲一生艰难。

其实大可以将母亲葬在那块长满一家人粮食的山坡,在高处开垦一块荒山出来即可,母亲却想把这土地留给父亲的烟草。

活着的母亲要看着填饱一家人肚皮的山坡,死了的母亲也要看着因再次修建房子而饥肠辘辘的我们。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母亲被抬到对面山坡上后,我变得没那么害怕蒙蒙黑的时候了,我总觉得对面的母亲会照看我的。

等到二次倒塌的房子再次被竖起来的时候,父亲将对着山坡的大门换了一个方向,对着母亲所在的石山了,而他也经常独自在禾场的躺椅上睡着,没人敢去叫他,总是露水扯到身上,他才会回到屋子中来。

还有一件事情也令我惊奇,母亲是秋天被抬到山上去的,第二年春天母亲坟头上便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跟幽幽的月光下从石缝中钻出来的杂草一个样。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很是艰难,哥哥姐姐们早已离开了学校,像大人一样在田间山头劳作。瘦弱的我依旧帮不上太多的忙,他们便仍旧留我在学堂里,其实父亲是动过让我回到家里做点杂活的念头的,只是母亲走之前叮嘱过,不能让她所有的孩子都失去识字的机会,母亲说的是我和五姐,她走之前央求父亲说女孩子也该去学堂。

我实在是太瘦小了,长得比别的孩子矮上整整一个头,父亲想着念点书将来或许能养活自己,便将五姐叫回家替着母亲操持家务,而我仍旧留在学堂里。

但我一想到自己的哥哥姐姐们全都在日头下挥汗,在学堂时总是坐立难安,我跑到父亲的兄弟家说要替他们赶羊上山吃草,只要能每月能换点大米回家,大伯瞧不上我的瘦弱,我只好天不亮就悄悄跑到他家羊圈先替他们赶着羊群上山,他们家的几十只羊跑的老快,一开始我总是追赶不上,累的直喘大气,大伯家的人来接手羊群后我再跑着去学堂。下午还没放学我就从后门溜出去找散落在山坡的羊群,大伯家的人也不赶我走,羊崽子总是偷偷溜到对面石山上去,他们正需要人手,每每傍晚我都要走山背后的小路绕到山顶去找大伯家的羊崽。

后来大伯家丢了一只羊崽后他们便留下我了,我彻底不再去学堂,父亲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那几年他正需要劳力。

尽管每一次到石山上去找羊我都爬得气喘吁吁,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是它们让我每天都能去和母亲说说话,只是我的母亲也变得像我的聋子父亲一样沉默了。

这时我往往会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女人,一会我说我自己的话,一会我又学着母亲的口吻说话,我从来没有与母亲这般亲密无间过,日子久了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感觉到母亲的心境。

我的母亲出生在富贵人家,旁人都说如果不是家境败落,母亲这么有文化的人是不会瞧上我那五大三粗大字不识一个字的父亲的,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说,但在我眼中父亲对母亲是极好的。

母亲倒是常和我们说起她年少的事情,在禾场上等月亮的时候,母亲总是戏谑地说我们没见识似的,她当孩子的时候比我们舒坦多了,至少不用在白米饭中加红薯干才能吃顿饱饭。

我们总是一边羡慕母亲一边又替母亲觉得心酸,她的好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她和我们一样也要依赖着红薯干吃饱饭。

母亲总说她过好日子时也会有心酸的,尽管吃穿不愁却还是有她觉得无奈的事情,她无法像家里兄弟们一样去外面的私塾念书,她的上面已经有了一个哥哥,姥爷见妻子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的时候高兴得对旁人说:“老子老了也有纳鞋子穿的人了。”

而她的哥哥出生的时候姥爷说的是老子终于有延续香火的儿子了。

母亲的疼痛是猝不及防来的,一日她还没睁开眼睛,几个凶悍肥壮的女人便抓住了她的脚丫子,不顾她的挣扎,将几块白布条缠在了她的小脚丫子上,她生生疼着叫唤了三四天,根本没人理会她,直到第五天的时候,姥姥那个小脚女人急匆匆来到母亲跟前,将母亲从几根轻飘飘的布条中解放出来。

姥姥冷静地对母亲说:“解救你的脚丫子的不是我,是一个叫康有为的人,离我们可远了,但男人们愿意听一个远在天边的另一个男人说的话。”

我的母亲没做成一个小脚女人,她总爱在月色下将自己的大脚扬起来给我们看:两个大拇指都朝脚跟的方向轻微弯曲着,看着着实别扭。

孩子们总是实诚地说母亲的脚也太丑了,母亲则一次次重复着,没有这丑陋畸形的大脚,怎么能喂的饱你们这些饿狼似的嘴巴子。

在石山上,我路过母亲坟头时,总是把母亲坟头的新窜出来的杂草拔下来让大伯家的羊吃掉,以至于母亲的坟头总是光秃秃的。我告诉母亲,父亲没让我吃多少薯米饭,全让我的姐姐们吃了,我和哥哥几乎顿顿能吃上一碗白米饭,我是因为瘦小的身躯,哥哥是向来都有。

每次向母亲说这个的时候,我总会轻轻叹一口气,而我总隐隐觉得在叹气的不只是我,母亲若是知道我从学堂跑了出来,不再去念书,定是会给我的大腿上狠狠掐上几下的。

姥爷没有允准母亲去学堂念书,但还是请了先生到家里来给女孩子们开蒙,只是后来先生也没有了,姥爷早早就给母亲定了娃娃亲,他觉得让母亲上学是给别人家花钱便送走了先生。只是姥爷没想到母亲下放到林场的时候跟了父亲,父亲做活是把好手,但却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姥爷要是知道这个,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请了先生。

给母亲坟头清理杂草的时候,我想母亲是想我回学堂去的,而不是在她躺着的山头跟在羊屁股后面日晒雨淋,她如若在世,定会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也该去读书。

我没有再回学堂,自此咱们家的孩子一个都没有在学堂呆着,而是终日在山头混迹。

经常我赶着羊从村里过时会被同龄人团团围住,他们显然对我的自由格外向往,不知道是不是翻山头翻的,我竟也慢慢长了,尽管没有同龄人高壮,体格也比不得他们,身形倒是差不多了。

孩子们都成了家里的劳动力,父亲肩上的担子渐渐松了些。时间过得极快,我在大伯家放了三个春天的羊,几乎每天我都要上母亲跟前一趟,直到第四年春天,母亲坟头没有长那枯黄的野草而是冒出了一株株黄色的野花,我不忍将花朵送到羊嘴里,便留下它们起身离开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在母亲坟头见过不知名的花朵后,羊崽子们竟一次也没向那座岩石山攀爬了。

见着母亲坟头冒出花朵的那个傍晚,我依旧追着羊屁股从后山岩石上光脚跑过,这一次我总是胆怯去看底部的村庄,不知为何我感觉村庄中的每一栋房子都像是活了起来,都在向我求救,它们既不想让自己被火烧也不想被风吹倒。

我挥舞着鞭子朝羊屁股的方向飞快奔跑,我见着底处矮小的屋舍圈养着村人仿佛掉进了周围群山的陷阱之中,我看到傍晚家家户户烧饭的青烟从屋顶的烟囱冒了出来,它们也像是在向我求救,而烟囱冒起的呼救声总是朝一个方向流逝。

从那之后,我开始频繁梦见我的母亲,母亲挑着担子从我们的家门口过,我总是追过去看她,她的脸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头上总别着一朵黄色的花,跟她坟头上冒出来的花朵一个样。

她从来不跟我说话,只是眉头锁紧看着我,有一次我追上去跟她说走慢一点,我要跟她一起走,母亲听后好似吓了一跳,飞快地窜到高处的山头消失了,无论我怎么也追不到她。

从那之后的很多年,母亲再没来过我的梦中,只是赶羊再经过村里一栋栋有年代的老房子,我总无端觉得沉重,我实在无法忍受一栋栋房子在我面前活了起来,我也不明白母亲的坟头为何突然冒出来从没有见过的植物,就在我心神不宁的那段日子,一只向来温顺的母羊跑到了那座石山上,我们找了整整一天也没有再见到母羊的影子,它像是无端消失了的。

此后我不仅不能再去给大伯家放羊,父亲还要赔给他们两头羊,大伯非说走失的母羊怀了崽子,必须如此。

父亲肩上的压力又因我的失误多起来了,她只好将两个大姐姐早早嫁了出去,在两个姐姐陆续出嫁后,我跟随村人去了岭南打工并做了客家人的媳妇。



当黄昏不由分说朝我袭击而来,

我正与庭院一株植物寒暄,      

我们聊着些注定发生在春天,未到来的小事。

——《香樟树与一个女人》诗节选


岭南的冬天是不下雪的,我在岭南一个沿海的小村庄出生,六岁前的我从没见过白茫茫的大地,母亲说在她的故乡轻飘飘落下的雪花能一夜将一株老树压弯,我是从不相信的,我在海边长大,我只见识过从大海席卷而来的狂风暴雨,能将门口池塘里的鱼苗全部偷走,能将我们围龙屋的屋顶整个掀翻。

我的母亲是外来人,她不是正宗的客家媳妇,她总说她小时候住的是木头房子,修在高高的山坡,正前方的不远处有一座像悬崖的巨石山峰,会有枯黄的草从缝隙中冒出来,那座石山上还埋着她最惦记的人。

木房子背面是一片长满粮食的山坡,那山坡不会疲惫一样的一直从身体里冒出植物,像女人的子宫从不停歇似的。

我不太明白母亲的意思,也没见过母亲口中那座奇特的石山,我记忆中的围屋背后倒是有一座长青的山,山上的草木一年四季都是一个颜色,好不乏味,小时候我总偷偷顺着梯子爬上房顶,能看到远处的渔船和无边际的海岸线。

来这座靠近大海的村庄之前,我的母亲从没见过辽阔汹涌的海洋,她从不敢在天黑后往海岸线的方向去,波涛的怒吼像是要吃人似的令她害怕,她总是只在村口等父亲回来,母亲说这样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和小时候倚靠在门槛上等回家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天气好的的夜晚,父亲会将母亲带去海边,她看着白蒙蒙的月色随着海水浮动,又被波涛生生推到岸边来。

母亲在空暇的时候会和我说起一头母羊的故事,她说她命运坎坷的由头便是这头稳重却无故失踪的羊,我听了总是会暗暗发笑,命运对所有人都是这般,她怎们能将一个女人的命运多舛怪罪到一只无知的母羊身上去。

母亲说她就是为了还给大伯一头母羊和一根羊崽,才跟随村人来了岭南的西部打工,后来又跟着工厂的人往下到了深圳,母亲便是在这里认识了我的父亲,当时的父亲是工厂的看门员,他也听了母亲和一头母羊的故事,父亲愿意替母亲买上一头母羊和羊崽。

母亲自此便留在了深圳做了客家人的媳妇,父亲头次领着母亲回到他长大的小村庄,人们都从大门冒出个头打量,单看长相和身形就知道父亲后面跟着的女人不是本地人,母亲的手脚也太小了,这里的女人是那样勤劳能干,绝不会像我的母亲一样长在一个枯瘦的身体里面。

人们料想的没错,无论我的母亲如何吃力,她自小瘦弱的身体是比不上村子里其他女人的,一起做活时她总是吃不消,尽管在老家她常被姥爷叫去给家里干活。

我的姥爷对家里的女孩子们原是有打算的,母亲上面的几个姐姐都被他放到了他选定的人家,老五反抗过想偷偷溜来找母亲,被姥爷从车上生生拽下来送了过去,姥爷从来没有想过小女儿会自作主张留在遥远的岭南,母亲原来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

姥爷把已经出嫁的女儿们全部叫回来说话,他凶恶地对着其余的女儿们说小女儿要是不回来,就打断她的腿,可惜我的姥爷是个聋子,女儿们说他最小的孩子已经变了,姥爷听成了母亲被骗了,一个胡子拉碴头发泛白的老人对着那座石山哭了好几天。

母亲跟我说她确实变了,在父母跟前她向来是听话的,而从离家的那天开始她的主意格外得大,她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是一次次突遭的贫穷压着她的性情,而她的母亲,我的姥姥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姥姥为了生计和自己的孩子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衰老的被压垮的女人,至到死去多年后才有通晓她性情的花朵从她的坟头冒出来。

我的母亲早早便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她有时候想变成和母亲一样的女人,有时候又恰恰相反。

每次她回忆起姥姥的时候,总是先浮现趴在姥爷肩头遥望那座寂静石山的夜晚,这个时候她的心总是变得像洒在石壁上的月光一样清冷,直到她遇见一个愿意相信她命运与一头失踪的母羊有关系的父亲,她便毫不犹豫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客家人的媳妇,我知道她是那样期待一个完整的家。

同村的客家媳妇一开始是瞧不起我母亲的,她们常常围在一起斜着眼睛用母亲听不懂的客家话窃窃私语,说得最多的便是要不是死了一个老婆,我的父亲是断然不会领一个外来女人回来。她们总是在调侃完我的母亲后还喊着我的母亲过去坐下,后来母亲渐渐能听懂她们的意思后便羞红了脸,不再和她们一起。

而她们之所以总是聚在一起谈论我的母亲,除了母亲是外来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们常常见着父亲陪着母亲一起在田里有说有笑地劳作,在一个小村庄,一个妇女见着了母亲身边跟着的父亲,就是全村的妇女都亲眼看见了,她们总是围在田间地头左右扫视着交头接耳,一个客家的女人应当勤奋一些,她们看着母亲单瘦的身子和自家男人的扶持,便无法让自己和母亲站在一起。

客家的女人为了让自家的男人能够安心出去打拼,她们默默承担了内外的一切。母亲刚跟着父亲来到这个海滨村庄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一排的女人顶着烈日头掘土,我的母亲来自于一个偏远的农村,她是见惯了能吃苦的女人,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客家的女人自己顶起了自己的天。

村庄的女人是在我出生后才慢慢与我的母亲熟络起来,她们总是路过家门口的时候喊我母亲的小名,还格外贴心地将一顶凉帽戴在了我母亲头上,自此母亲才算是彻底融入了她们,成个半个客家女人。

我出生的下午,涨潮的时候母亲感觉到了疼痛,那日父亲跟着村人出海捕鱼去了,我的父亲原是工厂的看门员,他早就将老祖宗传下来的本领忘记了,那日他又是空手而归。

渔船一靠岸就有人告知父亲母亲正在分娩,父亲甩下众人快步往村子赶去,但是父亲还是比不上我的心急,母亲甚至都没有跨出围屋的大门,我便着急忙慌出来了,接生我的是邻居家的阿婆,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给村里的妇人接生了。

就着远处的波涛声,我的哭声从自家围屋传出来的时候,长我三岁的姐姐正在水塘边向邻居讨要糖吃,邻居说母亲给她生了一个弟弟,她应当守到母亲跟前去才是,我的姐姐不依挠,非要拿了糖才肯走。

不光是我的父亲,就连邻居都期待着我会是个男孩,但急匆匆赶到家的父亲看到母亲再次给他带来了一个女孩,他的脸色比刚刚从渔船上下来时还要沉重,他头也没回走出门,抱起蹲在池塘边吃糖的大女儿便往邻村走去了。

我的姐姐出生的时候父亲也是满心欢喜过的,毕竟这是他和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但是看到第二个孩子依旧是个女娃娃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失落,我想要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的话,那么父亲也会对我的降生感到欣慰罢。

他的家族希望他既有儿子也能有女儿,全是儿子也无不可,但是全是丫头片子的话是不行的,过世的爷爷当然什么也不会说了,但我的奶奶会觉得抬不起头来,村里年长的人也会笑话他们的。

我是在潮水打进渔船甲板上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等到潮水拍打着海边巨大石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一对慈眉善目的老人焦急地走进了围屋,他们在天井处候着,除了老两口,围屋中再无其他人,他们是来看我的,但如若我的母亲生下的是个儿子,他们便不会来了。

这对老夫妻多年无后,他们同我的父亲说以后我会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不得不说贫穷的父亲也是费尽了心思。

尽管我哭起来气力不是很足,老妇人还是握住了母亲的手,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了母亲的枕头下,这意味着他们会在断奶后来接走我。

母亲一开始并不明白这几张票子的用意,她高兴得为姐姐添置了一身衣裳,为我的父亲买了一顶帽子,剩下的父亲全拿去换了村尾一个老人养的几只母鸡,父亲将它们炖了汤给我的母亲吃,母亲虚弱的身体一天天恢复起来。

而襁褓里的我穿的是姐姐出生时的胞衣,喝的是母亲的奶水,并没有什么是需要给我的。

当我满了一个月,村里的女人们陆陆续续开始到家里来串门,母亲才得知父亲已经将她的第二个孩子送给了别人。 母亲拼命地扣自己的嗓子眼想要吐出点什么,无果后气愤的母亲开始撕扯大女儿的衣服,我弱小的姐姐被母亲突来的举动吓到了,顿时由着母亲扭转着身体放声哭了起来,她的嘴巴长的老大,露出了里面红色的舌头和残缺的牙齿,摇篮中的我瞥见了姐姐的样子,手脚一起朝天瞪着笑了,母亲简直气坏了,该哭的人不哭,不该哭的此刻却哭得凶狠。

那天是我的母亲第一次跟父亲动手,她将手里的筷子调转了一个头冲着刚进门的父亲脸上扔去,顿时父亲的脸上便生出了红印子,父亲没有跟刚生下孩子的母亲置气,默默从地上捡起筷子出门去了。

父亲对我的母亲向来是不错的,当村里其他男人劳累了一天坐在家门口抽纸烟的时候,我的父亲总是跑到母亲的身边帮他的妻子干活,一开始同村的女人便是看不惯母亲对父亲的依赖才疏远我的母亲,男人们也会在父亲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喊他坐下来吃烟。

我五个月大的时候,那对老夫妻迫不及待登上了门,我被他们抱走的时候母亲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没有出来过,父亲怎么哄也没用,她就像一座裹在被子里的木头一动不动,父亲只冷冷留下一句“就算你不吃,你肚子里的儿子也要吃饭”便离去了。

那天父亲在村里溜达的时候,男人们再次客套地喊他坐下吃烟,这一次他走了过去。

我走了之后,母亲在村里的处境莫名变好了,女人们开始拉着母亲围在一起说话,她们不再偷偷嘲笑母亲的瘦弱。其实她们的转变从我出生那天就开始了,我出生的夜里,村里的几个妇女便送来了自家男人刚从海里打捞的鲜鱼,而我的姐姐出生的时候,她们什么也没有送过来。

从那时起,她们不仅一起掘土时带上我的母亲,还会给我的母亲讲采摘高处龙眼的方法,母亲在水田里独自忙到天黑时,她们也是毫不犹豫下水来帮着插上秧苗,在水塘洗衣的时候会叫上我的母亲,清早买菜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她,要是刮台风下大雨了,她们也会自觉将母亲门前的衣服收下,女人们的变化是诚恳而真心的。

听到母亲讲起这些的时候,我想我没有白白离去,至少能给母亲带来一点好处,就足以让我欣慰了。

第二年天气开始回暖时,父亲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儿子,而自从我被送走之后,母亲变得不爱和父亲多说话,她经常独自坐在天井边,像小时候和父母兄弟坐在禾场上等月亮一样在那里默默呆着。

沉沉的黑夜从无顶的天空压下来,她再也没有姥爷的肩头可以倚靠,有的只有吵闹不停的一双儿女,母亲说姐姐弟弟的叫唤声总让她想起故乡石山下那片稻田里的青蛙,一样的聒噪,想停也停不下来。

好在能等到月亮的日子是不少的,清幽的月光从无顶的天空射进来,照在天井处几株盆栽上,那是几株会开花的茶树,母亲说这几株植物是能懂她的,在我出生前几日,它们齐齐从绿色的花苞中探出了头,我被接走的那天,一场夜雨从无顶的天空落下来,打在这几株茶树上,第二天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从那时候起,母亲总是跟几株植物说一些不能同旁人讲的话,这个时候她是自在的,孩子们围着屋檐跑来跑去,也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母亲也不忧心有人泄露她的心里话,一个女人的秘密可以大大方方吐露给一株植物。

其实围屋周围是从不缺植物的,屋前池塘的左右两边有着高大粗壮的榕树,屋后是一整片青山,母亲却从未向它们吐露自己,她总隐隐觉得它们不会向着自己。

弟弟能在屋门前爬的时候,村里已经没有人出海了,靠天吃饭的日子是把头系在裤腰上讨生活,人们有了更好的去处,站在围屋的高处,能看到远处更大片的工厂一天天多了起来。

父亲站在天井下对母亲说他也想出去闯闯,这是男人们的职责,不能辜负了客家女人们辛勤的付出。

父亲走后极少回来,但他会按时托人带钱回来。母亲对这钱极为惦念,拿到后都小心翼翼缝进被子里生怕被人偷走,母亲在娘三个的吃穿上极为节省,她先是省出能给弟弟换一身冬衣的钱,又攒下能给姐姐买一双小皮鞋的钱,最后她有了能让他们整整一年顿顿都有肉吃的钱,母亲却没有上市场给他俩买来新鲜的猪肉,而是去了邻村,找到了抱走我的老夫妻。

我也不知道母亲是怎样从老夫妻那带走我的,那时候的事情我一点记忆也没有了,尽管我已经快五岁了,但直到现在我都记不起老夫妻的长相。

父亲是在弟弟被淹死的晚上赶回来的,我们的围屋前站满了人,我和姐姐蹲在天井玩着蚂蚁,父亲根本没有认出我来,他喊我回自己的家去,他大概以为我是邻居家的孩子。

我麻木地起身走到屋外,母亲则跑出来将我带了回去,她挺起胸膛对我的父亲说,只要留下我,她会再给父亲生一个儿子。

母亲的肚子很快再次显露,她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最后母亲带着我们姐妹俩躲回了她的老家,本来是不应该带着我俩躲回老家的,我知道她是害怕父亲再将自己的女儿送走。

回到老家后,母亲常常坐在晒满稻谷的禾场上盯着前方出神,这时换成了我和姐姐靠在姥爷的肩头上。我的姐姐喜爱和姥爷说话,我们的聋子姥爷并不是一点声音都感觉不到,要是站在他的左耳大声吼叫的话,姥爷会一遍遍猜姐姐喊了什么,而我的姐姐每次都捂着嘴悄悄绕到姥爷的右耳边。

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最后还是没有生下来,五个月的时候家里人带她去引了产,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孩。父亲赶了三天三夜的车过来,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父亲,他哭着带着我的姐姐从那座石山脚下走过,我和母亲站在高处看着他们走远消失了。

父亲离去的那天,我在母亲长大的木屋子里到处奔跑。木房子的右边有一口老井,我直接将身子趴在大地上把头凑上去喝水,那水是那么的甘甜清爽,屋后的山坡也太宽广了,我自由自在地爬上爬下,姥爷已经没有力气在后山种满粮食了,我也见到了母亲口中常说的那座石山,我顺着梯子爬到木房子房梁上,在那里远眺对面那座长满石头的山,姥爷说从没见过像我这样如此上蹿下跳的野孩子。

后来母亲也常带着我从那座石山的背后爬上去,上面的确长满了野草,母亲带我爬上山顶,我和她都累得气喘吁吁,但我异常得兴奋,我看到山脚的房子都变得渺小,山脚的人们变得像一个个小虫在大地上爬来爬去。

我从没有像那段时间那样自由过,直到我懂事后才觉得自己的无理,我只顾着自己的松快,没有看到母亲的隐忍与悲痛,那段日子母亲眉头总是紧锁着,她带着我给她的母亲清理坟头的杂草,姥爷一年来打理一次,这坟头已经被杂草完全覆盖住了,我们干了整整半天。

那段时间母亲又开始跟植物讲话了,她对着一堆被拔下的杂草喃喃自语,我没有见到母亲口中那种不知名的花朵。

直到一天傍晚我和母亲坐在山顶,母亲说我们不会再来爬山了,她说山下的房子又活了。我朝山脚望下去,家家户户都在忙活晚饭,村庄一多半木房子的烟囱冒起了炊烟,那烟轻飘飘的都被风吹往一个方向。姥爷的房子也冒着烟,姥爷说晚上煮腊排骨给我吃,我看着那烟就想到了此时姥爷锅里沸腾的肉,我催促母亲早点下山,母亲却要再等一会,她说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回来了。

我又不理解母亲了,这石山就在家的对面,难道不是想来就能来吗?但母亲不肯下山,落日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只能背着光陪母亲坐着,母亲却没有找阴凉的地方,而是坐在落日的余光里,黄昏不由分说朝我和母亲袭击而来,我见着被染红的母亲的脸,她的脸是那样的深邃,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无聊中我只好也学着母亲跟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说话,我问那些奄奄一息的植物,母亲什么时候会下山,山下木房子的炊烟怎么总朝着一个方向流逝,我还问了它很多本应发生在春天未到来的小事,比如黄色的花朵为什么不从姥姥的坟头冒出来了,母亲肚子的弟弟怎么没有在春天降生。

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母亲便带着我返回了连着大海的深圳,姥爷很是气恼但是没能留住母亲和我,我们是在天还没亮时偷偷走的,在大巴上辗转的两夜,我瞧见母亲多次背过身去抽泣。

当再次闻到海风的气息时,我忐忑得躲在母亲身后,然而母亲并没有回我出生的村庄,而是在远离村庄的西边找了一个住处,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熙熙攘攘住满了人,我们站在房檐下一抬头,也能直接看到天空,只这里没有会开花的盆栽,只有一口锈迹斑斑的压水井蹲踞在中央。

我们在这小院子住下的第二年,母亲藏在被子里的钱不只是被吃掉的时候,她决定带着我去见见我的姐姐。

然而这座海滨城市的变化太快了,那个她死了一个儿子的村庄消失了,只几棵粗壮的榕树还在,放眼望去,我和母亲都没有找到我们的围屋,原来土地上的房子不是推倒了在重盖,就是夷为平地了。

我以为母亲会很难过,那里面曾经住过她死去的儿子和几株懂她的植物,谁料母亲只淡淡对着那几株榕树说着:“那旧房子的墙壁上爬满了裂缝,早就该推倒重建了。”

我们没有起身离开,而是在榕树下坐了很久,这片土地上我们能认出来的也就这几棵古树了,我们怕下次再来时就连它们也找不到了。

路过的几个客家女人认出了母亲,她们迫不及待告诉我们我的父亲又找了一个有儿子的女人,他带着女人早就搬走了。

这一次母亲倒是掩饰不住失落,她找回了我却还是失去了一个女儿,从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回过村子。

我与母亲一直住在这座城市的西边,眼瞧着这座城市一天天变了样,我上小学后,学校里有个男孩总是嘲笑我是外地小孩,我从来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就出生在东边的村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像是本能似的。

随着这座城市的变化,我和母亲也慢慢发生着改变,我考上了深圳的大学,母亲也变得日渐衰老,为了继续供给自己的二女儿,她总是做着两份活,疲惫与憔悴很快找上了她,她也开始变的像我的姥姥一样犯糊涂。

就跟上了发条一样,每月领回工资那日她就会起来梦游,一开始她将家里捣鼓得一团糟,我看着睁着眼却糊涂的母亲,我问她在找什么,母亲说找她的金子。

我知道这是繁重的生计压出来的毛病,后来梦境变本加厉,她不仅会在家里捣鼓,还会打开门跑出去,她说时常梦里有一个鬼魂喊她从窗台往下跳,她害怕极了,倒不是怕自己死掉,母亲说她怕留我一人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从此我们再没住过没有防盗网的房子。

我在生我的这座城市和母亲孤独的生活着,曾经也有过几个男人走进过母亲的生活,最后大抵都是缘着母亲带着我而离开了我们,我与母亲便过着没有男人的日子。

那是在一次搬家后,我刚好并不在母亲身边,她从一幢房子的四楼将所有物件盘下来,走几百米又爬上另外一幢房子的五楼,两幢房子都没有电梯,母亲一个人生生搬了半个月。

终于将所有家具都搬到新家的晚上,许是太过疲累,许是不熟悉新房子,当晚那个鬼又在窗台招呼母亲往下跳,母亲害怕得不行,为了不留我一人,她倏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就往外逃跑,因不熟悉房子的方向,母亲跑反了,被邻居的大门堵住,她害怕被那鬼追上便在大半夜拼命拍打邻居的大门。

只一会母亲便清醒过来了,她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又犯病了,羞愧得躲回了新家,那一整晚母亲再也不敢入睡,她听着邻居的大门打开,一个男人对着楼道骂骂咧咧了半天。

那几天我的母亲提心吊胆着,她怕在楼梯上遇到男人,也怕邻居将事情捅出去,人们会怎么看待一个单身女人她是不在乎的,她唯独害怕房东会将我们赶走,搬一次家已经让她像是害了一场大病似的衰弱,母亲怕房东让她带着所有物件还有我再搬下去。

这些事情在我读书的时候母亲缄口不言,一切等到我工作后她才慢慢提及,但我暗自也知道一个独自供给孩子的女人是不易的,每次向母亲讨要生活费时我总羞红了脸盘,心怀愧疚迟迟不敢开口,她却说不打紧,她的母亲告诉过她女孩子也该去读书。

这时我想起来一个老人的话,母亲真的过了一个女人的命,也过了一个男人的。



我想伪装成一个女人餐桌上应季的花朵,

这样我就不用觉得惊扰了谁,

我就能跳出人类的眼睛看人类的世界。

——《像一株植物》诗节选


我的母亲在一个女人的葬礼上彻底将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现场满是前来吊唁的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直到我发现除了我,没有人能看到我的母亲变成了一株植物。

其实我早就发现自己的母亲是一株植物了,可是从来没有人相信我。就连我的母亲也只是在听了我的说法后沉默着对我笑笑,她压根没有否认我,但也从没承认我说的。

母亲在我的眼里是会变化的,一会她像个孩子,一会她又像个正经的大人一样生活,我的家里只有我和母亲,她是一个爱美的女人,经常倒腾自己也倒腾我们的小家,家里的陈设总是会变动,但是我们餐桌上摆放的花朵却常年一成不变。

那是我从没有在别处见到过的花,细长的绿枝叶,顶上有一个朝下的花苞,像个拐杖上的灯笼似得,许是花头太重,许是叶茎太细长,枝叶总是弯弯地出现在花瓶中,那花朵格外特别,紫色的身躯上会生出雪白格子。

母亲会在吃饭的时候盯着它们出神,任凭我怎么叫唤也不搭理,她向来只是看着不说话,我想她们有自己的说话方式。

后来我清楚了母亲的习惯便总是埋头默默吃饭,直到母亲从这几株花朵中回过神,有时候她很快便会回过神来给我夹菜,叮嘱我不能光吃面前的一盘菜,大多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让我等了多久,她以为只是一会的功夫,我从来不去说穿她,我想母亲这样总有她的理由。

在饭桌上,我有次问母亲为什么会选我当她的小孩,母亲沉默了,她不是在思量怎么回答我,而是早就又陷入沉思中,我知道我也该沉默了,只是母亲是主动的,而我是被动的。

良久,母亲说了一句;“因为你是那么像我,像我的小孩呀!”

母亲的话一下子打破了我们两个人的沉默,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我明白了母亲其实能听得到我的声音,但是她在凝望着一株植物的时候,从来不会抬起头先理会我,像是不能而不是故意拖着我。

我快五岁了才做了母亲的女儿,她没有顾忌旁人说我胆小怯生,偶尔还会胡言乱语将我领回了家,在此之前人们总是当着我的面说我的脑子有病,说我总爱胡言乱语讲一下没有边际的大话,其实我从来没有说过假话,但是人们非说我是。

就像我第一次跟同伴们讲我的母亲身上有绿色的叶子冒出来,他们都说我讲胡话的毛病又犯了,只有一个与我不太亲近的小男孩相信我,因为他也曾看到自己的妈妈变成一只乖巧的小羊。

第一次我发现母亲身上长出植物是几年前。我是在她蹲下给我系鞋带的时候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感觉到母亲耳后根的地方像是有一个突出的小包,我凑过去一看,竟然是一个种子一样的绿苞,不细看还以为是一只惹人厌的飞虫贴在了母亲耳朵后面。

我轻轻地“呀”了一下,母亲问我怎么了,我将母亲的手带到她的耳后,她却说她什么也没有摸到。

后来慢慢我发现母亲的眉头和下巴也生出了细小的绿叶,眉毛上的那几株向上挺立生长着,而下巴处的则是像一个男人的胡须一样朝着大地的方向,我再次尝试告诉我的母亲发生了不一样,她却依旧沉默着看着我,耐心听我讲完后既不责骂我,也不说我看花了眼,只是保持似有似无的笑容,就跟我在福利院第一次见到她一样,我猜不透母亲的脑子里想着什么。

所以每当母亲再盯着餐桌上的植物出神时,我总是想伪装成一个女人餐桌上应时的花朵,这样我就不用觉得会惊扰了母亲,我就敢凑到她跟前细细打量她的脸,我想知道那些植物究竟从哪里爬出来,又要窜多高,然而我总是一无所获,我又想或许是我伪装得不够好,要是能变成一株植物,变成母亲盯着的那几株花朵就好了,这样我就能跳出人类的眼睛看人类的世界,我就能从一株植物而不是小孩的眼睛看清我的母亲。

家里的餐桌母亲是画了心思的,她从来不带回来已经开放的花朵,而是带回即将舒展的,母亲将它们小心插入花瓶中,等待它们绽放。大多时候它们过了一晚上就会陆续打开自己,偶尔也有一两株,直到母亲换上一束新的花朵,它们也不肯打开,而我最想成为的便是这几株植物,它们就那样倔强地藏住一个女人的心思,绝不给旁人看一个女人吐露给它的秘密。

到我家做过客的朋友也好奇餐桌上的花朵,他们也从没有在别处见过,后来他们又好奇起我的父亲来,他们从未在我家碰到过我的父亲。

我告诉他们我家里是没有父亲的,向来如此,他们又追问起父亲的名字,这一下倒把我问住了,我不知道父亲的名字,我只好追着母亲屁股后面问,母亲每次都说我的父亲还没有名字,等有了便会告诉我。

这是什么话,我不能理解,我继续追问是否母亲的父亲也没有名字,但是我的母亲摇了摇头,她的父亲是有名字的,只是她一出生便失去了而已。

听到这里我很感激母亲选了我当她的孩子,我想我是特别的,比母亲还要特别,后来我渐渐长大便不追着母亲屁股刨根问底了,我已然明白父亲还没有名字意味着什么。

当我不再好奇父亲的时候便好奇起我的母亲来了,母亲不仅不听别人的,非选我做了她的女儿,还对我格外得好。我总是在月光从窗户射进来的时候钻到母亲的被窝里,母亲以为我是害怕就紧紧搂住我,其实我只是想听她讲她们的故事。

母亲在深圳这座海滨城长大,她也出生在这里,在一个波涛怒吼的傍晚,同村的老妇人在一个破旧的围屋中接生了她,母亲常常叹息我们没机会见识到那样的村庄了,岁月一去不复返了,而那时的人也是如此。

我问母亲什么是围屋。

母亲说围屋是深圳客家人住的房子,她出生在客家,在围屋长到六岁,但是她却没有成为一个客家的女人。

我想让母亲带我去她出生的地方看看,她却说见不到了,那些带着陈腐气息的岁月随着深圳的巨大变化渐渐一并消失了。不过母亲还是带我去看了遗存在这座现代化城市下的围龙屋,我走在那一栋栋房子里,觉得是那样的壮观气派,比起我们住着的邻居不相往来的房子,这里人们生活的气息太好了。

我们爬上高处眺望,一幢比一幢高的现代化高楼比比皆是,我喊母亲蹲下,拉着她的耳朵说她不该从这样好的房子中搬出来的。

母亲笑我愚钝,她出生的围屋远没有这般气派,她出生的祖屋只有小小的一个圈,从大门的台阶走进去后,透过天井一眼就能望见最里面的大厅,那里常年摆放着一张满是划痕的木桌子,桌子方方正正的,高高的,四周盘着四把同样高高的长凳子。

人多的时候椅子是不够的,要搬来门口的小凳子给客人,人们高的高,低的低,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而这里不仅仅是吃饭待客的地方,还要祭祖拜神,靠山的那一面墙壁上时时供奉着祖先和神明,两侧的几间房就是母亲一家睡觉和堆放杂物的地方了。

而母亲记忆最深的是围屋的天井,她常常和自己的姐姐在那里蹲着玩耍,姐姐爱吃糖,总是三两口将自己的糖嚼掉了,便跑过来扒开母亲的嘴,抠出来后立马塞到自己嘴里,此后,母亲便不敢随便在我从未见过面的姨娘面前吃糖了,她总是心机的先藏在天井下那几棵盆栽里,扯下几片茶树叶子盖住。

母亲和外婆都会说起天井的那几株茶花树,那也是我想听的。

最后一次回村子的时候,母亲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它们,它们早就不开花了,整个毫无生气得被遗弃了,她很想将它们再捡回去,可惜东边到西边的路太长,母亲那时的力气根本做不到,只得任由它们再次被遗弃。

母亲想将它们挪回去,不是因为它们藏住过她的糖果,而是她记得在夜色降临的夜晚,她的母亲独自对着那几株茶树说话的样子,她不知道外婆说了什么,但外婆的的神态是那样的自由。

我跑过去问外婆,外婆不掩饰自己对那几株植物的爱护,但从不承认自己傻乎乎跟一株植物说过话。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母亲会盯着餐桌上几株植物发呆,是有传承的。

外婆也在深圳住着,她就住在隔我们几条街的对面,母亲时常劝外婆搬过来与我们住在一起,但她总固执不肯。

不过她几乎每隔一天都会过来看望我和母亲,也会在母亲外出时过来照顾我,她真是个停不下来的女人,每次来总是将我和母亲的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也比母亲做给我的花样多,要是一切都忙完了,她也要给自己找点新的事情,仿佛停下来就不自在似的,我说外婆像个陀螺,外婆却说我是没见过真正像陀螺一样的女人,才会这样想。

外婆有时也会对着餐桌上的植物发呆,不过她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收拾屋子时。她和母亲最不一样的就是她不像母亲那般沉默,她总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给那株从紫色花苞中生出白色格子的花朵听,而这个时候我就会在沙发上竖起耳朵听一个女人和一株植物在谈论什么。

有时候她跟它们谈论明天的天气,有时候讲梦境失控带给她的折磨,有时她说着说着就笑了,但更多的时候我看她会悄悄抹眼泪,她是背对着我而面向着一株植物,看来她们只提放着人,并不担心在一株植物面前暴露自己。

还有的时候外婆也会向着这几株弯着腰的花朵发出疑问,她问它们我是什么时候长高的。

这时我总是躲在远处笑话她,这种事情应该直接来问我,而不是一株对我一无所知的花,我从不轻易向它们说出自己心间的秘密,它们会告诉我的母亲的。

外婆还会问自己的女儿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时候我会跑上前去,把电话拿起来喊她打给我的母亲,因为我也想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但外婆总是摇着头说不是这一个。

我从来没有在外婆的脸上看到有植物要冒出来的苗头,我想不会了,不光是我的外婆,我也不会变成一株植物。

但就算我们不变成一株植物,人们也会在外婆的梦境失控和我胡言乱语的时候给我们异样的余光。

人们不理解我的胡言乱语,他们看不到我看到的,人们也不理解我的外婆,她总是选择沉重的道路而远离轻松的,她也总在夜间做一些奇怪的噩梦,白天偶尔也会情绪失常,从一个温良的女人突然变成一个满脸怨怪与愤怒的女人,说话顿时会变得絮絮叨叨,别人如何劝慰都不能停下来,这个时候在她周围的人往往会表现得惊恐无措。

一些人总在背后说她愚蠢又可怜,她们说这话的时候往往避着外婆和母亲,但是却不忌惮我,她们总把我看作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她们没有看错,她们懂的我往往不能懂,但他们不明白的我却弄懂了。

我知道一株株植物选择在我的母亲身上落脚却无人发现异常,究竟是为何,我的母亲在人群中隐藏得极好,没人能轻易注意到一个女人思想深处的变化,如果她学会了大自然中那套伪装的天性后。

一只爬虫会将自己伪装成一棵树的树干,一株植物也会在不同的砂石中变成与之相似的颜色,它们的伪装都是本性,但母亲的伪装是本性还是刻意,这个我还没有搞懂。

我还明白为什么没有植物从我那勤劳的外婆身上冒出来,她不需要伪装,她的变化是外化的,人们都看到了,人们随时随地都会向她投去一致的目光。

而母亲的变化是静悄悄的,是藏在身体里不轻易叫人看穿的,那些植物伏在母亲的皮肤上,吸收着从每个毛孔展露出来的气息,尽管人们也会斜着眼瞥我和母亲,但是往往无从下嘴,只觉得说不出的怪。

后来我还多看懂了我们家族里的另外一个女人,那是在我的外婆离开我们,我在一座满是石头的山顶见到那个女人长满杂草的坟包后,那个女人的坟头居然会冒出一种黄色的花朵。

我的外婆不是在这座海滨城市而是在她的老家离世的,她的身体因积年的操劳早就不行了,也不知她是怎样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她只说自己做了个梦,梦到她那早早离世的母亲了。

于是第二天清晨,好端端的人硬要我们带着她辗转一天,回到自小住惯了的木房子中去,那座老房子早就没人住了,但她非闹着要住进去。

被日头烤了一天的老房子此刻格外得闷热,唯有那已经起了沙子的禾场还有清风吹拂,我们三个搬来凳子坐在那里乘凉,外婆说她小时候就坐在这里等月亮升起来,那时候可热闹了,一家子七八个人都挤在一起。

第一晚我们没等到月亮,天黑沉沉的令我害怕,母亲和外婆却没事似的。

第二晚月亮果然从对面那座山背后出现了,外婆指着那山让我看月光下从缝隙中钻出来的杂草,眼神不好的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我看到近处母亲的头发却抖动了几下。

那时候我的母亲整个头发上都盘踞着植物了,不仅仅是那柔软细长的叶子,还有顶着果实骨朵的,开出花的植物错综复杂盘踞在她的身体上,它们毫无规律,横七竖八野蛮生长着,像一个男人不曾精细打理过的乱发,无序中又有着天然的秩序。

我让外婆快别看远处的山了,看看她的女儿的头发,外婆头一回抓住母亲的长发说了一句:“怎么长得跟对面枯黄的野草一样了”。

我们在老房子里住了两晚,第三天早上外婆没有爬起来,她真的跟自己的母亲走了,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而那天清晨母亲身上的植物全都停止了生长,也停下了摆动,它们静静得伏倒在母亲身体上,像是要和母亲的身体融为一体。

眉毛处的那几株植物已经长到我手指那么长了,那天清晨它们突然向下绕过眼睛贴在了母亲的脸蛋上,下巴处的叶子也不再像个男人的胡子垂在空中,它们攀着脖子往胸腔和四周开始发散。

母亲的变化是瞬间的,此前我从没发现过这样的情况,我急忙冲过去喊母亲休息一下,母亲却不当一回事,接下来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她去忙碌。

外婆将葬礼也选在了那栋木房子里,我在一座车水马龙时髦的城市生活惯了,这是我第一次住到这样老旧的房子中来,我对这座倾斜的木房子很是好奇,就像当时我好奇我的母亲一样。

大人们都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根本没空搭理我们这一群孩子,我带着他们跑到高高的山坡上去,又跑下来,我们趴在地上用嘴喝井里的水,那禾场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在其中找出一条路来疯跑,水沟上有一处石阶,是通向老房子禾场的,我们却不走大人走的地方,而是坐在两边的缓坡上滑下去。

后来屋子周围的一切都被我探干净了,我们又跑到房子的吊楼下去,吊楼下只有一堆松散的泥土,泥土里藏着些蠢笨的小虫子,我和孩子们抬头望了一下便决定爬上去。顺着梯子一群孩子又爬到了屋檐下的平台,高处的木板墙上居然还开了一个小小的洞,我不知道是谁敲的,从洞口向外望出去,我见到了对面那座石山。

在高处看和低处看是不一样的,在高处仿佛觉得那山离我更近了。外婆叫我在月光下看的植物我终于看真切了,它们从山的缝隙中钻出来,是那样的枯黄,跟母亲身体上绿幽幽的植物完全不一样。

其他的几个孩子也很兴奋,像是找到宝藏地一样不肯下去了,我们一行孩子躲在上面,窥视着大人们跑来跑去。。没一会,大人终于发觉孩子们不见了,便到处找我们,看着他们焦急的样子,孩子们都捂着嘴得意。

孩子们都以为我们躲过了大人的眼睛,只有我知道已经被母亲发觉了。

母亲在屋子转了两圈后便发现我们爬上了梯子,母亲扶着梯子像是在对梯子说话:“爬上去确实有一个藏身的好地方,但孩子们胆子小,应该不敢爬到上面将头伸出去看日落,况且天黑了还会有老鼠跑来咬屁股。”

母亲走后便跟着急的人们说看着我们往稻田的方向去了,不用管我们,她说孩子们饿了自然就会回来。

其余的孩子打赌我的母亲绝对没有发现我们,只有我知道她没糊弄我们,我果真在上面见了不一样的落日,不知道是站得高还是躲起来的兴奋,那落日打在石山上给人一种壮观的感觉,太阳落土前我也将孩子们带了下来,想起那座壮阔的石山我又有不明白的地方了,为什么这个村庄常年对着这样与众不同的一座山峰,却没有人投去异样的眼光呢?

葬礼进行了五天,络绎不绝的人赶来又走了,有的人我见过,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那几天母亲身上的植物像是受到感应似的全部隐藏起来,它们都藏得很好,藏在每一根头发丝后面,紧紧贴住母亲的身体,母亲彻底变成了一个与身体中的植物完全融合的女人,或者说母亲彻底变成了一株能控制自己的植物,而意外是在我外婆身上出的。

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没有在她身上看到有植物冒出来的迹象,但在她躺在棺材里的最后一日,一株长着白色花朵的枝桠从她的双脚生了出来,我敢打赌前来参加葬礼的亲戚和邻居都看到了,我从他们慌张躲闪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只有一个年老的女人赶紧将那植物藏进了裤脚当中,嘟囔了一句“不安分的脚要乱跑”便赶紧叫人将外婆抬去烧了。

没多久我的外婆就变成了一个深色的盒子,那长着白花的植物也跟着大火隐藏在了外婆的骨灰中。

最后一天的凌晨,人们都起了个老早,天还没亮就抬着外婆的棺木往山上走。这次请来抬棺的都是村子里健壮年轻的男人,我的外婆执意要葬到那座石山上,她说走了这么多年,她想在最后能陪着自己的母亲。

我是第一次爬上那座石山,我们跟着山背后的小路向上攀爬,我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吃力的是在矮处抬着棺木的几个人,脸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还总是踩到碎石打滑,人群小声抱怨我的外婆折腾人,非叫人陪她到这样难走的山上来。

到达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但空气中还有一丝丝的凉意,山顶的植物尖上冒着露珠,把我们的裤脚都打湿了。太阳越升越高,渐渐照到了人们脸上,人们纷纷拿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我的母亲没有闪躲,当太阳直直射在母亲身上的时候,藏在母亲头发里面的植物变了颜色,一株株植物仍旧藏在那里不轻易摆动,但是跟随着清晨的光它们又变了,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外婆被放在大地上变成一个小土包后,人群都在嬉笑,村落是擅长喜葬的,但是我却怎样也笑不出来,我转过身去看我的母亲,母亲的脸很是复杂,被植物裹住的脸不太能看清她的情绪,我只感觉到她先是悲伤地看着山顶上两座凸起的土包,但这只持续了几秒,那些贴在那脸上的植物全都放松了一样动起来,母亲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外婆的土包旁边有一座已经沦为和大地一样颜色的小土包,那就是外婆说的她那葬在山顶的母亲,不像外婆的新土那样干净,那座土包上全是杂草,家族的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