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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金融人眼里的华为
  • 周冠军

我第一次感到时光无情,岁月冷酷,或许是来自那个夏天。

在蛇口新时代大厦,我等电梯下楼,刚从华为资金部出来,没有得到期盼的结果。我耷拉着脑袋,意识混沌,尴尬不安。

这是1998年的夏天。南山科技园的办公空间日益局促,华为资金部搬迁到了蛇口。我在银行工作,此番特意跑来,想说服华为把银行业务转移到F支行。我刚从N支行转调到F支行,急于展现业绩。华为是我的老客户。

但是,我被华为婉拒了!

从电梯出来,闪电在大堂窗外凌厉地划过,我望着海上世界的白色邮轮,船旗在骤雨中飞舞。一群落汤鸡般的精致打扮的男男女女跑进大堂避雨,他们好像是奔着我而来,站在我旁边发着牢骚,说说笑笑,多少带一些优越感。夹杂在他们其间,只有我一人没被淋湿,并没让我的心情好一点。

我和他们一起望着外面的雨幕。

有声音在身后唤我,回头见是华为资金部的W,他笑呵呵地说:就知道你一定被雨拦住了,下楼送雨伞给你!

夏天的雨很快停了。街道上的水洼闪烁着阳光。

在太子路小店门口坐下,喝着冰可乐,意识渐醒。

刚才在华为资金部,W和Z对我的来意心照不宣。是我自己东拉西扯羞于切入正题。挖自家银行的墙角,对于我不算是难为情的事,但确实会让华为左右为难。

“你在F支行肯定会比在N支行有前途,市场广阔多了!”W这样说。

我脸涨红了。曾经以为可以承担工作调动的苦闷,也知道业绩受影响是必经阶段,来自客户的安慰,还是让我羞愧。

彼时,我把职场的不顺归咎于学历不过硬,寄望换一家支行,读一个MBA来重振旗鼓。唐突转调到F支行,职务未落实,职级也没确定,我从经理沦为和业务员无异,掉进一个大坑,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那时我三十岁,感觉自己好像50岁。身边许多同事都比我年轻,吃饭说笑时,我觉得自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但是每周晨会上通报业绩,我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哪里。

竟然沦落到要在每周晨会上报告自己的业绩,我又回到了起点。

都是自己造的孽,自信和自尊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无法入眠的夜里,我会在凌晨走出宿舍,沿着无人的街道走到公园边上,朝着深夜里的林子和草地大喊几声,树林和草地不为所动,虫子也都沉默着。

后来,W约我在南油吃烩面,他殷勤地点了酱牛肉、拍黄瓜和红油猪耳,抢着买单。吃完以后,走到人流熙攘的街边,我正准备拦一辆中巴,他拉住我,吞吞吐吐地说:你看,转移银行业务是大事,我们华为也很难做......

我截断他的话,直截了当回敬道:我不会再去碰任何一个老客户了!

理智上,我明白W所言是情理之中。但是我的自尊依旧放不下。尤其想到单位里可能有人正等着看自己笑话,愈加羞愤难平。我头也不回地踏上了中巴,在车门关闭的刹那,瞥见W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的目光里有致歉和讪笑的意味,高大颀长的身板在斜阳里拉下长长的影子。

在华为的“碰壁”,激起我雪耻的勇气。老客户也帮不上忙,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有一次打完球,我回头对W说:“你等着瞧吧,我会开发出比华为更强的新客户!”

W是北方小伙的直爽性格,和我无冤无仇,此刻他却只能温和地眨巴着眼睛,耐着性子,承受着我粗莽的眼神和语气。事实上我和他合作一直很好,除了工作关系,还是球友。

有了华为这个参照系,提升了我拓展客户的标准和胃口。

每天,我揣着名片匆匆在工业区做陌生拜访,在地王大厦一层一层敲门,看尽脸色。半个月后拓展到一个新客户,获得大单授信业务。

我示威地向W展示战果,不等我说完,他举手作揖,笑嘻嘻地恭维说:“我就知道嘛,你肯定会做得更好呀!”

“这是当然,你再等着......”我当仁不让。

想不起来当初W是怎样安慰了我,但他声音的温度是真切的,眼神里透着真诚。我心舒坦,放弃了准备好的雄辩。

在那一刻,我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不只是W,也不只是华为,还有那个给予我机遇的新客户,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拯救了我。

在后来的岁月,类似上面的谈话在我和W之间重复多次,只要业绩有进展,我就会向他炫耀。谈论总是好的,比沉默好。每一次重复,都是从旧伤里挣脱出来,好迎接下一次撕裂,直至愈合。

在那些疲惫的夜晚,回到宿舍,放下窗帘,温暖的桔色灯光抚平白天的波澜。我意识到自己不是一颗独自站立的树,在隐蔽而丰饶的地方,有小片挺阔的森林,不为人知地滋润着脚下的土地。

夜气清新如洗,我按下开关,熄灯入眠。

后来,人生的际遇,常令我感叹不已。我和W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象到二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一番怎么的模样。也想象不到华为会蜕变得如此气象万千。

当我提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常常思忖,从哪里写起呢?



一.初识任正非


时光回溯到1994年夏季。

那天,我正在银行办公室翻阅华为贷款申请材料。财报显示存货少,速动比率高,营业额超出同期数倍以上。

一家快速成长的年轻公司!

我和小浩有点兴奋,一致看好这家公司的前景。行长夸小浩开发了一个有潜力的客户,决定和我们一起去考察。当时的华为,名不见经传,隐匿在深圳众多风生水起的大公司后面。

出发前一天,小浩说:华为资金部经理李红滨女士想先来银行谈一谈。

我刚进会议室,李经理大步迎上来握手,笑意盈盈自我介绍,毫不见外,开门见山说:你们要多帮忙啊!

清脆的东北口音,比较瘦,肤色微黑,眼神干练。

介绍一番情况后,李经理沉吟片刻说:我们老板是退伍军人,不擅言谈,是一个干实事的人......

我瞬间明白了她此行初衷:她是在为我们第二天的贷款考察预先做铺垫。那天只有李经理一人前来,W那时还没进华为。

我们送李经理下楼,上车前,她欲言又止,望着我们的眼神里,隐含着关切。想来那时正是华为流动资金紧迫的时刻。

第二天,我们和行长抵达南油工业区深意大厦,一个陈旧的工业厂房,走廊上白色漆皮斑驳,在简陋的会议室,李经理用心地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颇让我有点惊讶。

她指着墙上“欢迎S银行领导指导工作”的横幅,大声寒暄,对行长奉上鲜花,鲜花插在小巧的编制篮里,被气宇轩昂的行长捧在手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正当李经理热情洋溢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壮实中年男子踱着步慢慢走进会议室,微皱着眉,抿着嘴,似乎不习惯这场面,脸色不太自在,好像还有点不满。

李经理不以为意,嚷嚷着抬手介绍说:嗨!这是我们任总,任正非!

任总没上前过来握手,仅远远摆手,含笑后退,一边退出会议室,一边说:你们谈,你们谈!仿佛他是不速之客。

任总不参加会谈?我有点意外,尴尬地望向李经理。

李经理真有本事,她依旧满面春风:嘿呀!我们任总啊,不擅应酬,我建议他别参加的!他不在场才好,我们随便聊聊啊.....

这是华为在我们银行第一笔贷款。考察完以后,虽然批准了放款,我们共同的结论是:行业趋势向好,流动性优良,代表实力的固定资产不足,密切关注抗风险能力。

至于任正非给予我们的“冷遇”,让我们觉得饶有趣味,这在我银行生涯中也是首次遇到。旁人眼里的银行是金主,何况当初的华为羽翼未丰。

创业初期的老板,亲自对银行迎来送往者比比皆是。任正非这一举很特别,我印象尤其深刻。

此后,在华为和我们的工作或应酬中,他再也没出现过。

我们也“识相”地没再提出要见任正非,默认了他的处事方式,这源于一个重要的因素:华为发展得太快,它的抗风险能力变得让我们比较放心了。

可以说是任正非为银企合作设置了“规矩”,也可以说是银行对华为有特殊信任。

多年后,我问W:在华为这么多年,你跟任总打过交道吗?

他狡黠一笑:“当然,我和老板还亲密接触过呢。”

W刚进公司不久,一次夜晚加班,他正奋笔疾书一份报告,突觉异样,转身望见一老头脸贴着窗户玻璃,站在走廊上正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书写。

“任总!”W忙不迭起身,任总忙挥手示意他坐下,笑眯眯地走开了。

“我和任总曾经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距离!”W说完仰头笑。

知行止,识取舍。任正非把精力用在自己最擅长之处。

他擅长用人。李女士作为资金部经理,素质优秀,为人四海,是业务公关的好手,为公司融资立下过汗马功劳。她离开资金部以后,据说去了更广阔的海外一线市场,成为东欧地区部的领导。

此后,华为财务部和我们打交道的纪平、郑妮和王燕,也是一脉相承的干练风格。

银行一女同事曾经对我说:“纪平和郑妮的配合一定很默契啊!”

见我眼色狐疑,她补充道:“你不见纪平和郑妮她俩画的眉毛都是一样的黛青色吗?”

确实,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眉笔颜色,果然是女人了解女人。

纪平有一种财务专业人士的稳健气质,后来身为公司元老的她辞去CFO,出任华为“首席员工健康与安全官”,成立了健康指导中心、心理咨询专家团队,当外界还在误传冷酷的“狼性”文化这一标签词的时候,华为的企业文化里早已倾注了更多的“温情”。

银行里传说,桃园路上田厦村旁边,一排蓝灰砖墙的多层建筑是新建的“豪宅”,其中一部分被华为的管理层买下了。我下班回宿舍时,常常羡慕地望几眼,那临街阳台的不锈钢防盗网闪烁着骄傲的光芒。有一次我和W去打球路过,那时W刚和嫌他无房的女友分手,他眼神巴巴地瞧着,艳羡地咽着口水说:这一套房得要二十万吧!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在华为赶紧升官,也能住进去!

如今回想,那房子其实土得掉渣,大概就是村委自建的小产权房吧!

自那次在深意大厦惊鸿一瞥,再次见到任正非是十多年之后了。

2009年夏天,我已离开银行,供职于一家外资金融公司,当时公司要扩容搬迁,我偶尔周末四处转悠,帮公司物色新写字楼。

那天,我途径香林路一个报摊买《南方周末》,抬眼看到任正非也在报摊边,我打招呼道:任总,您好!

他也笑眯眯问好,握手。他几乎没变,穿着灰色夹克衫,很精神,像一个和蔼的退休老头。

打完招呼,我拿上报纸就走。朋友问我:你咋不自我介绍一下呢,当初是你负责经办了华为的银行贷款啊!

我答:没必要啊!(何况任老板也不知道我是谁呀!)

托邂逅任总之福,那天我们就在报摊旁边顺利相中了一个写字楼,老板很满意,紧锣密鼓敲定,装修搬迁,公司也进入快速发展的黄金时期。



二 . 华为起飞


2003年夏天,我参加西冲海滩徒步,同行的一位驴友提及曾经在华为工作,然后跳槽去了朗讯。我惊呼:你为什么要离开华为?!

当时正吃干粮的驴友们都听见了我这一突如其来的带有诘问语气的惊呼,转过头看是发生了什么。

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不珍惜,怎么会离开华为。

那时,我还年轻着,那时,照片上的自己脸色润泽,总晒不黑,肌肤饱满,上眼皮还没有现在的浮肿,下眼睑也还没有眼袋。

就像1994年,刚刚开始与华为合作那时,我正年轻,华为也正年轻。

我清晰记得,那时,华为的年销售仅8亿左右,虽然动态发展快,但是财务指标并不成熟。两年后,营业额迅速攀升至26亿,我和同事都感叹这不可思议的疯狂增长。

我羡慕W赶上了华为的好机遇。他来打球比以前少了,常要加班。

我们对华为融资,先从流动资金贷款开始,然后过渡到买方信贷:向偏僻的县级邮电局发放专项贷款,用于购买华为的程控交换机,华为提供授信担保。

这是华为聪明地采取了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在大城市避开与爱立信、朗讯和北电的竞争,为日后的壮大奠定基础。

在我后来一些亲身经历中,深感叹服当年华为竞争策略的前瞻性。

有一回约饭,朋友让我去地王大厦的办公室等他。朋友供职于著名国际IT公司,也是华为的同行对手。我提前抵达地王大厦,在漂亮的办公室等到快六点半,他才从家里姗姗迟来,匆匆在办公座位上打开电脑,发了几封邮件,然后就拉我下楼去吃饭。

朋友是解决方案工程师,既可在公司上班,也可以选择在家办公,他的外籍领导则常年在海外总部,日常以电话和邮件遥控他。

吃饭时,我对朋友的高工资和高福利羡慕不已,轻松的工作,灵活的上班方式。他并不满足,说还要写邮件向领导申请晋级加薪。

朋友供职的公司,是当年很多国际企业进驻中国时的形态——租赁大城市高级写字楼或豪华酒店办公,中高层领导多为外籍人士,他们常年在国外或一部分时间在国内,只是把中国视为广阔的终端市场,既没有意识到中国在未来全球产业链中的枢纽角色,也低估了中国产业升级的趋势,这种结构生态,让这些国际企业获取巨大市场利润之余,却失去了产业链的及时进驻与延伸,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兢兢业业的华为等国内企业抢占了先机。

没有什么成功唾手可得,也没有什么荣耀能够舒舒服服获取。

那天吃完饭,我和朋友从地王大厦出来,初春刚过,鲜艳火红的木棉花已经迫不及待地光顾了深圳,华灯初上的深南大道车水马龙,朋友向我扬扬手,登上一辆出租车。后来,这家公司的好日子逐渐画上了句号,朋友在各家IT公司间辗转,对于打工人来说,东家不打打西家,而对于企业来说,却不可能有这样的幸运。

华为的起飞实属意料之中。经营企业颇似下一盘棋局,前瞻性决定结果。

华为财务人员的共性是书卷气,别人约银行喝酒吃饭,华为会约你去打球。我和W就是如此一路交往下来。何况我酒精过敏,喝不了酒。

97年香港国际电信展,华为邀银行前往观摩,展览会上精英荟萃,华为人制服笔挺,器宇不凡。我当时预感:华为定将在国际市场纵横驰骋。

芸芸参展商中,华为具与众不同的风貌,超然于生意场的胸襟和气度。当年不可一世的友商,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若干年后,身边这个小弟会拔地而起,惊天动地吧!

各国参展商仅有华为悬挂国旗。W自豪地说:通讯设备供应商从未有中国一席之地,挂五星红旗是任总的要求,我们要把产品推向全球!

把商业和情怀连接起来,彼此打通,我深感认同。

那时,我在职场上磕磕碰碰,常有迷茫。人不聪明,还比较自我,一如当今的普信男。机缘巧合地与华为合作,不仅在业务上增添了一个实力派客户,华为的不少理念也在方法论上重塑了自己,有了更纵深的思考。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呢?

彼时,我的事业非常不顺,仿佛被瓶颈制肘,朋友同学们似乎都在一日千里。

我焦虑地注视着自己的青春,它一点一点落幕,不为我所动的转身,歌残筵散,我穷尽神魄想拽住青春的尾巴,却无力挽回。

我经常会去华为办事,科技园近在咫尺,也时常在华为食堂吃饭,身边大多是朝气蓬勃的工程师。我和W聊天,也和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工程师们下棋闲聊,周末去他们的宿舍对弈,听他们聊工作,唠生活,洋溢着乐观与豪迈。

每月,我会定期收到一份《华为人报》,里面既有管理研究,也有很多公司内部有趣的小故事,员工成长,职场互动,也常把跨部门合作的家丑矛盾摊开探讨,甚至把员工火辣辣的意见豁达地公开。读来非常有趣,别有洞天。

这份报纸既是了解华为的窗口,也为职场和生活提供许多借鉴。每一次收到《华为人报》,我喜欢慢慢细读,摘抄笔记。

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喜欢华为,应该就是源于这份报纸。管中窥豹,这家企业既不拘一格又开放进取的风貌,跃然纸上。我把《华为人报》一张一张叠存起来,闲来信手抽出翻看一下,为其中的神句或趣事扑哧一笑。

华为的情怀,解构了我的焦虑。华为的严谨也映照了我的潦草随性,它的格局弥补了我眼前的苟且。自己容易心血来潮却无法持恒,我尝试着汲取耐力,适时沉默,并品味到沉寂带来的宁静和美妙。

我曾经历过一段动荡的日子,频繁在银行内部切换。每当我转换新部门,W就帮我更新收件地址,每一份《华为人报》如久旱的甘霖,如期抵达。

在单位,我尝试提及华为狼性精神,虚拟利润法,述职制度,从KPI进化到OKR管理模式……,我重新审视自己过往的经验。

初识华为的时候,它像一个稚嫩的孩子,随着它日新月异的成长,作为合作方,我变得更像它的伙伴,怀着复杂又欣慰的心情,观望,陪伴,注视,眼见它日益健壮,越来越优秀,我从最初的审视,到希望拉近和它的距离。毕竟我三十多岁了,我比华为还要大20岁啊!

三十多岁的我,觉得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在单位仍然被列为可以培养的青年干部,那么才十多岁的华为算是优秀少年么?

任正非那篇著名的《华为的冬天》首发于《华为人报》,当初阅读,让人耳目一新的不是任正非的文笔,而是他自我剖析的勇气。

那是华为举步维艰的至暗时刻,销售额急剧下降,骨干纷纷流失。在《华为的冬天》里,任正非用血淋淋的笔锋,一刀一刀剖析症结,剔除病兆,寻求解决方案……

《华为的冬天》是任正非深具寓意的神来一笔,至此,奠定了华为自上而下的勇于自我警醒与自我批判的管理思维。

企业就像人一样,在生长的周期里,都有最艰难的日子,挺过去了,将变得更平和而辽阔。

我不知道W看不看《华为人报》。

反正他是一如既往地苦干,傻得让人心疼。成天像疲于奔命的老黄牛,让人担忧。

我说,你也不能只是埋头解决工作上的问题,还是要把解决的问题,做出的成绩,有所呈现,给领导同事,才能够获得关注和上升。

他一边用胶带缠着球拍,一边笑,说他不想当官,干嘛那么累呢?

“好吧,你牛!”我不置可否。

他听了我的话,也明白什么意思,抿嘴盯着我看。我说:“这些辣酱鸡翅你吃不了,我来吧,你把薯条吃完。”

每次打完球,我们想象不出还有比鸡翅薯条更过瘾实惠的食物。

我俩吃着,望着窗外街上的人群。我问他和那个女生怎么样了,他脸色僵持了一下,想掩饰又有点费劲地描述着,始终说不到重点,语气声音里混杂着越来越多的鼻音,渐渐微弱下去,我不好意思再问,只好假装望着窗外。

那时入夏,天一直长,长得好像如人所愿,怎么待都有足够的天光。W难得没去加班,我在单位被边缘化了,也不觉得要赶时间,更不用急着收拾回家,好像可以就这么年轻,就这么一直发牢骚吹牛坐下去。



三 . 扬弃机会,抓战略


有一民企老板曾经向我感叹:华为不走常规路,难以复制学习。

彼时,他的公司跨过了劳动密集型的红利,财务吃紧,房产悉数抵押给银行,为了缓解窘迫的现金流。

我那时年轻气盛,武断地对这位老板说:“公司无论大小,都可以学习华为的战略。华为就是从一个小代理商发展起来的。”

话虽怎么说,但转头我还是向W求证:“谷歌的战略就是没有战略,他们相信用创造力驱动公司增长。”

W护主心切,一反笨嘴拙舌,迅速反唇相讥:“只有你相信狗屁的书本,创造力驱动难道不属于战略吗?”

当时,我无言以对。如果是今天,我应该不会如此草率地建言那位民企老板。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何况天差万别的企业,更何况英雄不知出处的企业家本身。

在见证众多企业的成长兴衰以后,我意识到,经营企业的背后,机会的取舍,是天赋,也是眼光。见识源于背景和思想的深邃,甚至源于处世态度的选择。善于思考的人都是善于发现的人。

华为的一切战略都源于强烈的生存危机。在顺境中思考困境,在兴旺中思考衰落。永远前瞻性地狠抓发展战略,贯穿于公司的整个生命周期。

每一次战略,华为都实现质的飞跃:

一是创办初期从代理商到生产商的转型,

二是95年实施的人才战略,

三是98年内部管理改革,推出《华为基本法》,

四是2001年全球化战略,

五是从B2B到B2C的商业模式转型,

六是面向智能世界,构建万物互联。


1. 破茧行动,从代理商到生产商的转型

1987年,华为只是做香港一家交换机公司的销售代理。两年后放弃旱涝保收的代理商身份,自主研发交换机技术。这很冒险且需要魄力。

华为研发出C08数字程控交换机后,初露锋芒,喜欢锦上添花的银行才闻风而动,趋之若鹜。若只是一介小代理商,没哪家银行敢支持,商场就是这么现实,华为也不可能做大做强。

我多次和同事聊起华为这一破茧行动。如果没这一突破,不可能有今天的华为。不破不立,这一思维,也成为后来我从银行辞职的动因。彼时自己在职场正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之中,常被羞耻感驱逐着,表面还假装着满不在乎,内心随时像准备跳下火车般急迫。

学习放下恐惧,放下志得意满,尝试去推开一些边界,试着去小小地破坏和打破一点什么。勇敢一点,每一段路途,无论平顺坎坷,都是好的旅程。


2.人才战略,创新导向

90年代开始,每年毕业季,华为各部门必将倾巢出动,到重点高校延揽毕业生。

我们银行HR在校园招聘季,曾经目睹华为这一幕,惊叹道:简直就是“扫荡性的疯狂掠夺”,不放过每一个人才!

任正非放话:研发中心要进驻到有人才的地方去。

正是人才为本战略,早在95年就成立北京研发中心,96年上海研发中心成立。

1999年,在印度班加罗尔设立研发基地。

人才战略使华为形成如此闭环:产品研发需求来自华为,架构由欧美专家设计,硬件由中国团队担当,软件主要由印度科技人才承揽,制造基本由富士康完成,最后在华为全球市场网络进行销售。每一项流程都把最合适的人才嵌入其中。

对人才的尊重珍惜,使得华为脱颖而出,领航头部地位。我一直觉得,一群气味相投的人,能创造出无穷可能性,就像志同道合的中国电竞队夺取世界冠军一样,经营企业和电竞游戏本来也是异曲同工。

华为一位HR说,对优秀的人,保持跟踪。只要遇到不错的人,面试的时间地点都不是问题,我们肯定迁就他,有时候常常和一个优秀的面试者从下午聊到凌晨。

在众多大厂之中,华为很少曝出匪夷所思的惊耸社会新闻。职业素养的成熟,可能是华为员工区别于众多大厂的标志之一。这也与比较健全的人才机制相关。

W也是一个人才,会两门外语,学信息工程出身,懂产品又做过市场,他跳槽到华为是奔着市场一线来的,HR觉得他是和银行打交道的好材料。事实上,起初我没有觉得他有多好,只是人很有礼貌,聊天的时候会笑,那时资金部正好缺人,就把他借去周转,一周转就是七八年,勤勤恳恳地干活,直至被外派到海外,才重拾营销本行。

我们曾经聊起这事,如果当初他去了市场一线,现在岂不是有了更加宏伟的仕途和万贯的家财?至少某种程度上,也许有更广阔的空间,更纵深发展的可能性。

“谈不上,毕竟我也很想要一些新鲜的刺激,做乙方也压抑得太久,有太多要释放。”他答非所问,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比较典型的华为人风格,不燥不怨。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那你在资金部还不同样也是乙方?”

“那是以为和银行打交道会有美女呀,哈哈……”W的避重就轻让我有些惊讶。我们在球场外面人来人往的路边小店喝可乐。以为他又会喃喃地提起那个女生,但并没有。

曾经一直以为爱的反义词是恨和不爱,后来才明白,爱的反义词是遗忘。我似乎听到了W深重的叹气声,又似乎没有。那晚正是入春的日子,风不是很冷。


3.改造华为战略

1998年华为做了两件大事,在华为发展史上可以载入里程碑。

第一件大事:推出酝酿三年的《华为基本法》,涵盖公司价值观、战略和经营原则。仅限华为职员参阅,对外秘而不宣。

我以合作银行须了解企业经营理念为由,向W探究,谨言慎行的他向我描述了一个概貌。

大致是:《基本法》最上层是公司核心价值观——服务客户,多打粮食。随后是战略,再往下是组织和流程,最后落实到考核激励机制。所有一切必须服从最高价值观。

W说:“高管必须仰望星空。”我第一次听到如此形象的管理金句,这不是W创造的,而是出自《华为基本法》。

任正非没有一言堂的决策权,他有一票否决权,员工集体持股,任正非持股仅占1.4%,服务客户,回馈社会等等……都出自《基本法》。

《华为基本法》是华为发展史上,从游击队向正规军转变的革命,定下了公司永续发展的基调。

第二件大事:投入巨资,陆续聘请IBM、麦肯锡以及十多家国际咨询公司,对研发、供应链、人力资源、财务和市场体系,全方位进行彻底变革。

很多人以为华为疯了。我当时也疑虑: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做巨变,万一失败怎么办?

任正非的理念是:管理必须脱胎换骨,彻底改变游击队作风。

这是一次漫长、复杂、表面平和、实则惊心动魄的革命,历时十年,相继投入巨资,堪称史诗性的壮举。

改革后,华为具备了超越西方一流企业的组织架构、管理机制和内控流程,以独树一帜的企业文化,后来居上,所向披靡,大获成功。当然,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4.全球化战略

2014年在卢塞恩街头,看到华为手机和苹果、三星并排陈列于橱窗,那是欧洲之行的最后一站,久伫立于橱窗前,打量着。我佯装顾客进去询问店主华为手机卖得怎么样。

然后,我拍了照片,准备发到朋友圈,写到:“华为手机在卢塞恩街头的橱窗里,与苹果和三星并列在一起,华为的荣耀!”,在发送朋友圈之前,我犹豫片刻,删去了这一句:“华为的荣耀”。我隐去了自己最想表达的。

那时,有一个从华为离职的朋友,他毫不认可华为能够走向全球。我们争吵的结果是,这件事上达成共识——不要去谈论这件事。

那时,我已经不年轻了,又不甘自认中年,还是意气用事,喜欢争辩。生活乏善可陈,没有什么闪耀的东西,就像枕边的小说,可以解困,也可以助眠。

W有一次打趣笑嘻嘻地说,我们在公司永远不得消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任老板就是要把我们折腾得鸡飞狗跳,他心里就舒服了!

华为全球化战略始于2001年,任正非要的全球化,不仅是市场拓展,而是从研发、财经、内控、组织建设等流程360度的全球化布局。

当初我看到《华为人报》刊登任正非讲话文章,《雄赳赳 气昂昂 跨过太平洋》,欢送将士出征海外。

文章大致内容是:一旦国内市场饱和,华为将坐以待毙。选拔干部,都将以国际化为标准,对不适应国际化的必须培训学习,优胜劣汰。

文章里提到“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荡气回肠。

在全球化理念下,斯德哥尔摩研发中心成立;英国成立安全认证中心;全球财务风险控制中心建立在伦敦;欧洲物流中心建在匈牙利。

2005年海外销售额首次超越国内。

任正非在《华为人报》上面依旧谦虚地说:我们远不如朗讯、摩托罗拉、阿尔卡特,更不如诺基亚、思科、爱立信,我们必须继续向老师们学习。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所看到,华为面对成绩和荣誉惯于冷处理,谦虚不是放在口头,而是践于行动。

学习成果:老师们悉数成为学生胯下败将,2013年华为挤掉爱立信,一举荣登全球第一大电信设备商冠军宝座。

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恰好下班,站在农林路和深南大道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从手机推送看到的这条轰动业界的新闻。

IT界一位朋友感叹,既生瑜何生亮,华为如此一路狂奔,是和友商有仇么,与华为生长于同一个时代是友商的不幸!其实他说错了,华为与友商无仇,华为是与自己有仇并且不共戴天,华为从来不去搅局对手,而是一直和自己过不去,只是一直在改革折腾自己。

也正是在华为席卷内外的国际化潮流之下,W思忖着准备离开财务线,申请去海外。他正读在职MBA,好像还没答辩,就跃跃欲试,披挂上阵。

那时,W有了新女友,女友喜欢管他,他也享受被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女友说他头发可以再长一点,再见就真有刘海了,说球裤太直男,他就问你喜欢我穿什么,说他球鞋艳丽,再出来的时候就变成简洁线条,带颜色图案的袜子一并收起来,换成清一色的雪白,按他的口头禅就是“要听媳妇的”。

“我去你妹‘听媳妇的’!”一个单身球友戏谑地嚷着,跃起扣球,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球落在W的胸上。

我们打完球已经不吃鸡翅薯条了,升级了品质,改吃烤肉了。

W拿筷子的手碰我一下说:“改变”才是一个人获得成功的方程式,你不顺应时势,不去进步,甘愿落后于他人的话,就会被淘汰!

当时惊得我眼珠差点没掉下来,这个闷葫芦W怎能说出如此深奥的话,但是琢磨一下,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再想,他是影射我么?彼时,我离开银行去了一家外资金融,以为回归了自己所祈望的,有时又不敢确信。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知道本原的我与派生的我距离有多远,跋涉着就累了,有时候觉得自己就要倾斜过去,像风雨里飘摇不住的轻薄伞,不清楚自己是被淋湿的那一个,还是被遮挡的那一个。这方面,我一直不像W,他始终坚定不移。

我瞅一眼W,他面不改色,自顾自地往嘴里塞着嚼着,不像有嘲讽的意思,我放心了,赶紧地伸出筷子去夹所剩无几的烤肉,不然全部会风卷残云到W的肚子里去。



四. 悲喜交织华为人


三十五岁以后,尤其四十岁之后,我挺在意自己的年纪。一边怕年岁渐长,一边又很想让自己早点老去。

繁复的工作,遥遥无期的操劳,都让我期盼生命的秋天快一点到来,好享受人生丰硕的果实。颇有点像热恋厮守的情侣,恨不得一夜白头,永不分离,就不用担心离婚出轨烽火连天。

W较真地说,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也可能有艳遇啊,也一样有出轨离婚!

我拍拍W的肩膀说:你要老实一点儿!

W很老实,老实得没有幻想的空间。他远赴海外工作以后,先是把父母接过去呆了两个月,然后再把妻女接过去。对于外派员工,华为有人性化的陪伴政策,配偶在海外每月还能领补助金。

他的新房入伙的时候,请我去吃饭,夫人在厨房里烹调香气四溢,他领着我观赏新居,一边说道:“你看这房子是很舒服的,深圳夏天长,冬天短,朝北的房子更凉爽舒适......”他显然很满意这一套正在按揭的学区房,刚刚卖掉了唯一的旧房子。

辛勤工作,满意生活,大多数华为人差不多如此,不是外界想象的房子几套,太太不上班做收租婆。

那天,我们坐在他新家的阳台上,他提到想生二胎的事,想要一个儿子,太太百般不情愿,W越说越气,竟异想天开地想让我去说服他的夫人。我去,我是来吃入伙饭的,可没能耐接受这样的KPI!

当年,我刚开始和W打交道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很没意思,对谁都没什么感情,一副天然众生平等的模样。时间久了,觉得靠得住,华为很多人身上具备这样的特质。

W只是华为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的缩影。

你很容易识别出华为人。在公共场合,机场,航班,高铁,甚至在海外。衣着朴实,商务背包。熟悉亲切的微笑,安静,自谦、平和。我喜欢上前和他们攀谈,我发现通常挡在陌生人之间的那条河流是不存在的,他们往往既诚恳又谦虚,就像我走进W家新居的感觉是一样的,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珍贵而精细的镶嵌,充实着粗砺的、有欠雅致却实实在在的灵魂。这会让我有一个反照,对工作和生命的理解,对自我的觉察和觉知。

如今,华为人遍布全球。公司指挥到哪里,他们习惯于冲锋陷阵到哪里,充满活力和创造力,我对他们满怀敬意。

中国企业发展史上,前所未有之谜一样的高科技公司。悲壮和喜悦一直与华为相随。

在华为声誉日隆的步伐中,我一直饶有兴趣地关注华为员工的成长,身边不乏华为的朋友。

华为人,是和华为黏附最紧密的生命,也是最能倾听到这个如日中天企业呼吸的群体。他们的信念和精神状态,决定自身机遇,更决定华为的底色和命运。

1999年,我出于好奇,观摩了在深圳体育馆的华为新春年会,一睹全体华为人风貌。

当主持人介绍,将由任正非讲话时,现场迸发出震耳欲聋、排山倒海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持续数分钟的雷鸣般掌声中,就是不见任正非上台。

我纳闷:摆谱嘛?这不像任总作风啊!

终于主持人说话了:请大家安静!任总说,如果大家再鼓掌,他就不上台讲话!

欢呼声愈发热烈。这万众齐心的掌声,既是向领航者任正非致敬,也是钱包迅速丰满的员工对任正非由衷的尊崇。

我看到有员工脸色涨红,也有因兴奋而流泪,现场气氛异常震撼!

多年来,外部世界普遍知道华为狼性文化。但也因为个体景像,稀释了对这个群体奋斗精神的认知,甚至有曲解和成见。

华为的机制是简洁的,给你一个平台,允许犯错,反思成长中的失误或挫折,并从中汲取教训,不断成长。

华为人群体中,功成名就、壮志未酬、辛酸落寞者皆有,这在企业发展路径中不可避免。华为走过的弯路,也从身边朋友间常有所闻。一个满怀委屈离开华为的朋友曾经这样说:倘若华为每一层级的管理者都能做到如公司所要求的,始终保持自我警醒和自我批判,内部真正做到互相尊重,尤其在管理过程中修正主观人为因素,华为必将如虎添翼。

我无法在本文提供全面的观点,以“个体见证群体”显然也不恰当。

但不可否认,中国知识群体在时代洪流中,依托伟大企业这个载体突围,使他们成为国际职场上的弄潮儿,对于本土企业家是多么重要的使命。

曾几何时,第一批外企进驻中国时,感叹找不到现代管理者,那时国人只能在外企的中低层做洋打工。今天,华为率先成为中国第一代国际化的全球企业,实现的不仅是商业价值,更是中国首次把本土先进管理者和高科技人才推向了世界。  

坚持在华为奋斗的员工,个人发展和财富基本都搭上了顺风车,尤其是老员工。但也付出巨大艰辛,一朋友外派非洲多年,常常无法顾及家庭,谈起自己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缺位,不胜唏嘘。

也有不少华为人在失之交臂中抱憾。

当年在华为风起云涌的浪潮中,1996年市场部大辞职、2000年“华为的冬天”、李一男出走港湾、思科诉讼侵权......等等一系列事件,都曾在华为引发过离职潮:一类人见好就收,急流勇退;另一类跳槽另攀高枝,还有一类寻求宁静淡泊。

前两者失落较多。有些人见好就收,拿着当时貌似不菲的盘缠,移民加拿大澳洲,其中多数人的肠子都悔青了。在国内跳槽另攀高枝的,普遍比移民境况好,但都错过了华为一骑绝尘、无与伦比的黄金时代。

我一女同事随华为老公移民加拿大,三年后老公放弃绿卡回国重新找工作,老婆在多伦多做超市收银员,一人带孩子在国外勉力支撑。

一个老乡朋友,97年本科毕业进华为,五年后辞职去了外企,如今仍然在职场打拼。而和他同期进华为的同学们,已提前享受退休待遇,每年不菲的股票分红。

也有人离开后,不忘东家,或重新入职,或撰文讲课行走江湖,续沾华为雨露。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大江东流日千里,风流人物,也许,还数华为。



五.美丽的星辰大海


去年秋天的一个假日,W给我发来一个视频,办公室的窗户全部打开,户外艳阳高照,同事们戴着一色的口罩,坐在电脑前紧张工作。配音是两句话:我们没有被病毒吓到,也没有被美国制裁吓到……接着是轻快的笑声。

近年来,美国发起的贸易战,对中国高科技的打压,把华为推向风口浪尖。美国对华为莫须有的指控,也成为我和W探讨的话题。

一个世界上最强的超级大国,以国家力量打压一家民营高科技公司,管中窥豹,可见美国的忧虑,也可见华为的含金量。这既是美国的狭隘,也是华为的骄傲。

“美国对华为的指控,至今没有任何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专心做好自己的事情。”W在微信里说。

严峻的形势,倒逼华为加快核心科技的自主化步伐,促进业务模块多元化,迅速推出鸿蒙和电动车载技术。长远来说,对华为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疫情,W春节无法回国。他说,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当地每个外派员工都是留在宿舍工作,食堂把饭菜放在宿舍的门口。

“我们食堂都是来自国内最好的大厨!”他笑嘻嘻的语音,顺手发过来几张五颜六色的照片:酸菜鱼,宫保鸡丁,小炒肉,大肉包子,葱油饼。

刚出国时,有一天深夜加班回住处,在街上被歹徒拦着打劫过,他在电话里宽慰吓得半死的老婆:“没事,我亮出中国功夫拳,把他们吓跑了,公司还给了一笔安抚压惊费,你拿去买菜吃!”他当即微信转账一笔钱过来,老婆以为他只是说笑胡扯,后来才知是真的酌情补偿了压惊安抚费。

“就是太想孩子了,天天视频……我让孩子每天唱一首歌给我听……”他一如既往的乐观淡定。

一大批像W这样的员工支撑着公司,从过去走到今天,也将行稳致远地继续朝前走。

对于当前受到美国打压,我坚信华为不但能挺过去,而且未来会发展得更好,这是华为的基因决定的。

华为之所以能够成功,在于优秀的价值观和企业文化,与时俱进的组织架构和管理机制。这是华为的根基,也是不可动摇的软实力,是外力不可撼动的。

在这个基础上,拥有了人才,就有了无限发展的可能。

华为的价值观,构造出一个星辰大海,真正的美极为柔韧,却不可征服。

那一年,我们单位在大梅沙团建,W恰好在此培训,晚饭之后,我俩和另一个球友坐在沙滩上,三人眺望辽远的夜空,闻海浪声声。

我说:“深圳第一批做保险的人都发财了。”

W淡淡地:“嗯。”

我又道:“深圳第一批做房产中介的人也发财了。”

W依旧淡淡地:“嗯。”

然后,他语出惊人一句:“我们都中年了!”

那个球友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等我女儿上了大学,我就去周游世界!”

W回敬一句:“你老婆不会同意!”

沙滩上除了海浪声,终于有了笑声。

我们终于来到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年纪。有人结婚、有人跳槽,有人出国、有人碌碌无为,有人坚持梦想,年轻时代的那个蓝天就像是一个分水岭,说着要一起走到未来的人,有的早就不知道去向。就像有的客户在银行申请贷款时信誓旦旦说要合作一辈子,等钱拿到手以后就不知去了哪里。刚才海面上还彩霞满天,突然就消失了,感觉像我们的青春,突然就没了。

时光静静躺在那儿,生活也是如此,故事同样。沙滩上三个晚餐饱食的男人,手搭在极力健身欲保持平坦但仍然圆圆的肚皮上,彼此内心都承载着一段属于自己的永恒青春时光。

我说起刚来深圳时面试完以后,吃的第一碗云吞面。那个球友说起他怎么样辛苦筹措婚房的按揭首付,W说起第一次参与海外投标连夜赶制的报告……,每一个人静静地诉说着,在夏日海边有风的夜晚,听起来如此不凡,而其他人保持安静,仔细倾听。

在这些故事里,一半是事实,一半是梦想。可以绘制出生命的路径,每个故事都有对自我的全新发现,而每一个发现,又如此不同。

最后,W说起在海外的思乡之情……

我也想起有一年,在苏黎世街头,周围是异乡各色涌动的人流,我久久伫立其间,眺望大屏幕上华为投放的广告。

W曾经说:华为人有根,但是他们流动。

是的。他们汇聚在全球各地,看遍风景,接受挑战,改变命运,甚至改变世界,这是一代人的成长史,也是一个时代的逐梦记。

没有人能够永远年轻。但有人正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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