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白
  • 2000
  • 2条
手臂上的火焰山
  • 海选入围

叶小倩跟明姐长得太像了,身高、胖瘦、脸形,包括气质,我仿佛看到蓝天下的一朵白云让阳光衬托得那样地明朗俊逸,忍不住地欢喜、亲切。叶小倩在和信超市做导购,专卖化妆品。她身穿蓝色职业装,职业地站在那儿。我去逛超市,目光闲散无聊四下打量,这就看见了她。开始以为她就是明姐,兴奋地差点要喊出声了,但很快确认她不是,因为,我看着她,她看见我看着她,脸上还是保持浅浅的职业微笑,露三分之一牙那种。真的长得太像了,离开化妆品区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观望。在超市里转了几个圈,忍不住转回化妆品区,远远地看着她。想,她真是明姐那该多好哇。又想,不是明姐也挺好的。

明姐姓许,叫许秀明,名字跟她人一样是条女汉子。明姐不是我亲姐,认的,却比亲姐亲。2012年5月,我坐着绿皮火车沿着京九线一路南下来到深圳。深圳是明姐叫我来的。她说:那儿工厂多,随便找份活干也可以养活自己;那儿天气暖,冬天都有十九度,适合你种这怕冷体质。我随身携带了八十万现钞,都是百元一张的红皮,扎得结实,砖头一样码着,装在一个硬纸壳箱里,沉甸甸的二十来斤,一路上手臂都提酸了。钱是明姐的。她说,你先替我保管,姐去办件事,如果平安,半年后来找你,记住,六个月为期,六个月内没来找你,钱就归你了,你可以用它讨个媳妇,安生过日子。我说,你不可以跟我一起走吗?明姐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这傻瓜,真是傻得还可以。然后,再一脚踢我屁股:滚,赶紧滚。我来到深圳市福田区,在一个叫洗马井的城中村租了间民房住下,然后去村街手机店里买了部智能手机,三星的,办了两个号码(那会儿还不用实名制),将其中一个号短信发给明姐,说这个号专属于你,平时潜伏着,等你电话。专属明姐的那个号码设置特殊的铃声。我怕错过电话。它却一直不响。夜里时不时做噩梦,梦见明姐被人追杀,一伙人凶神恶煞似的,手持砍刀镀锌管,明姐无处可逃,全身是血,呼喊我救她。我却迈不动脚,干着急。有时那伙人变身为警察,用枪口顶住明姐的胸口,明姐想跑,结果枪响了。明姐身上一个洞,血汩汩流出来,怎么堵也堵不住。我哭。我无助。每次都是沉重地醒过来,醒来才知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窗外传来汽车飞速奔跑的声音。我在黑暗中点上一支烟。

或许是叶小倩跟明姐长得太像了,或许还有其它,我不敢保证,我一连几天都去逛和信超市,站在不远处看她。如果她看到我,就目光躲开,装着不经意路过的样子。我远观叶小倩时,有她的同事跟她窃窃私语,不用猜,是在讲我。第五天上午,叶小倩向我招手了:小帅哥,你过来。我走了过去。她说:想买化妆品吗?是给自己还是给女朋友?我说没想买,也没有女朋友。她笑了,说男士也要懂得保养,良好的形象也是笑对生活的一种方式,你长得这么帅,再化下妆,可以迷倒一大波美女,不愁没女朋友。我说,真的没打算买。她说,没打算可以再打算嘛,我发现你站在那边看这边好多回了。我有点想买了,也算对她工作的一点支持,但听说化妆品贵得要死,怕身上钱不够,丢人现眼。我说:你很像一个人。叶小倩笑了,说:男生都是这么撩妹的吗?可惜我是姐不是妹,老江湖了。她说我在耍手段,我委屈得要命,差点要掉眼泪了。我说是真的,你不信拉倒,再说,我也没指望你信。说罢小跑步走开。

又过了三天,叶小倩终于把我摁到椅子,说要给我化妆。那是下午,化妆品区空无一人,只有我和她。不知怎地,被她奚落了,还是忍不住要去看她,走着,走着就来了,脚不听脑袋指挥。开始是聊天,她问我哪里人,我说是北方人,离这儿好远。她说,听说北方冬天好冷,打一杯热茶,不喝快点就会结成冰坨子。我说那是更北的地方,我老家那儿没那么冷,冬天水塘里会结层冰,还有点厚。再说,我们那儿人没有喝茶的习惯,喜欢喝酒,往死里喝。她哦了一下,说冬天会下雪吗。我说肯定下,下了就很难融化。她说,我喜欢看雪,白茫茫一片,好美,可从没去过北方。我说,有机会带你去看个够。她说,你在哪儿上班?我说,在一个小鞋厂。她说,你天天出来晃,不怕老板扣工资吗?我说早没干了,如今是无业游民。她说干嘛辞职。我说,老板的公司倒闭了。她笑。我告诉她,那个小鞋厂实在太小了,员工没有十个,加上我才九人。厂子小但老板野心大,说将来要做成万人集团公司。他嘴叼支烟,坐在老板椅上,身子往后仰,豪情满怀说:年轻的朋友们,将来公司做大了,你们就是开国元勋,好好干,我是不会亏待你们。我开始学踩电车,半天踩坏了三部,然后叫我上胶水,我把胶水当油墨,鞋面、鞋邦、鞋底全粘乎乎的。叶小倩大笑,说老板会气死的。我说,他是很生气,用手指骨敲我脑袋,说,我想到你笨,但没想到你这么笨,你到底适合做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念书时喜欢画画。他说,我这儿不要艺术家,要不,你去摆摊卖鞋怎样?于是我去城中村街上支了个地摊,第一天晚上卖出五双,第二天晚上卖出十双。老板喜形于色:没想到你还有营销才能,将来可以干营销总经理,不过眼下还是接着摆地摊。十天后鞋卖不动了,买了鞋的都来找我算账,他们没穿两天就脱胶开口子。老板还是没辞退我,让我打杂。四个月后,老板公司倒闭,我失业了。散伙时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说,老子还是要东山再起的,将来你还可以投奔我。叶小倩乐坏了,双手捂住肚子说:深圳人是这个样子,个个都是打不死的小强。我说,姐工资还可以吧,要不我来跟你卖化妆品。她招手叫我过去。我走过去。她按我到椅子上坐下,说我来给你化下妆,你人长得不错,再化一下妆,可以迷到一大波美女。我说不用了。她说不用你花钱。我说真的不用了。说着想起身,被她用力摁住,说,你别不识好歹,就当给姐练一下手,我们一起薅老板的羊毛,说不定给他打了个活广告。她摁住我,乳房碰到我后脑勺。我触电了,身体一阵温热。我赶紧看镜子,要命的脸红了,也就任由她摆布。叶小倩先往我脸上喷上一层雾水,说先让你皮肤喝饱水,再拿出一个有九个小格子的盒子,手指弹了下我脸,说你这种肤色适合这种颜色,再说,你眼圈发黑,夜里没睡好觉吧,要遮遮,哦,你卧蚕眉挺好看,要把眼睛做大点,这样英气就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做,摆布了我约一个小时,说OK,行了,姐的手艺还不错吧?我对着镜子照了照,确有焕然一新之感。我说,姐,该怎么谢你?她说,谢啥?姐都喊上了,还用谢?我说,想请你吃餐饭,你也该下班了吧?她说,得,请我吃饭,那你亏大了,有这份心就可以了。最后我还是坚持送她回家。她住在另一个城中村,叫垌头什么的,一栋公寓楼里,租的。她没请我上楼。我不知她住几楼,门牌号,房间有多大。

洗马井城中村,与深圳大多数城中村差不多,一片高低错落的民房不讲规矩拥挤在一起,中间有几条村街。村街也不怎么讲规矩,白天夜间都兵荒马乱。再过去是兴业大道。村后是一片菜地,时见菜农在那儿弯着腰。我住的房子前有两株枝繁叶茂的古榕树,像把房子搂进怀抱里,可惜身高不够。房东带我看房时说,亮仔,还是你有眼力,我这房子夏天不热,自然风比什么都好。我要了三楼一间套房,里面有两间小房,一间小客厅,一间小厨房,一个小阳台,七十来平米。单身汉住不了这么阔绰,是身上带的钱太多了,不敢与人合租。财不露白,古有遗训,我得抵防他人起歹心。我先是全面打扫卫生,再是把装钱的纸壳箱塞进蛇皮袋里,再塞了些零碎,再塞到床底下,下面垫了两块木板。第一天晚上我就领教了南方的蚊子,太多了,个头又大,前赴后涌朝我扑来,嗡嗡叫,叮我一身的包,整晚都没睡着觉,半夜出去买蚊香,也不顶用。第二天我去买蚊帐,回到屋时决定睡个好觉,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半,顿感浑身通泰,去外面胡乱吃了一碗柳州螺蛳粉,吃好再回出租屋。一连几天都这么过,随便吃点什么,呆在出租屋里,闷头睡,睡不着就起来画画,间隔间拿出手机刷新闻。天下新闻太多了,国际国内的,还有各种八卦,看不过来。第五天,刷到发生在宋城的一条新闻,说格陵兰夜总会老板林洪良暴死在一间公寓房里,让人用刀片抹了脖子,血流了一地,墙上、天花板上也有血迹。死者赤身裸体,死前有过性行为。房间是死者一个月前租下的。警方正全力破案。看到新闻我很想放声大哭,心窝绞肠痧似地痛,痛得全身没有力气。想了想,还是先去找份工作,我相信明姐会来找我。

明姐是四年前认下的。那年我十七岁,在宋城四中读高中,以前在老家布镇中学读书,是母亲把我带进城的。她老人家认为城里比乡下的教学质量好,可她不知道,这要分哪个中学。宋城四中比乡下烂,低分生集中营,没人好好念书,老师也不怎么管,同学们忙着拉帮结派,打游戏、追女孩、斗殴,我这个乡下刚进城的孩子,注定是要受些欺负。不过无所谓,从小至大,我受得欺负多,再多一点也死不了人。我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画点什么,没啥事就拿出铅笔在本子上画。我画的东西,不照着样儿,全凭脑子想象,乱七八糟,夸张变形,怎么痛快怎么来,他们说我鬼画符。某天课间,我趴在课桌上全身贯注地画着,有一个同学脑袋趴过来:哎哟,你画得是啥?比鬼还难看。我看了他一眼。此人外号矮脚虎,个子矮,腰身胖,平时喜欢招惹女孩,一副飞扬跋扈的劲儿。我没理他。他啪地一下抓走我所画的画,顺手抓成团,扔向前面黑板:装什么大尾巴狼,还想当画家哩,当个鬼。说罢哈哈大笑。有几个同学跟着笑。这家伙惹过我好几回,这回决定不忍了,抬手一拳直接暴过去,砸在他鼻梁上。他抬手一摸,手上见血。你他妈的敢打我?他嗷叫着扑上来。我抬脚一踹,把他踢翻在地。他爬起来,想再扑上来。我指着他说,你他妈的今天再敢动,老子做了你。我凶神恶煞的样子把他镇住了。下午放学,我回家要经过一条小巷。前面突然冒出来两个提着镀锌管的小青年,一转身,后面也有两个,其中一个是矮脚虎。坏菜了,他们报仇来了。求饶不是我风格,我拈量着,打是打不过的,跑也难跑掉,只有拼了,不管怎么着,先弄个垫背的,矮脚虎是理想人选。我提着书包呼地冲上去,照着矮脚虎就砸。砸是砸到了,且砸在他头上,但他的镀锌管也砸在我胳膊上。我感觉胳膊都要断了。紧接着,镀锌管乒乒乓乓砸过来,混杂着叫骂声,声音都吃进肉里,发出嘭嘭沉闷之声。我用书包护住头。有人朝我屁股上踹上一脚。我一个趔趋跌倒在地。镀锌管,球鞋脚没头没脑招呼过来。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地上打滚。哎哟,你们够嚣张哈,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有个女声冷冷地射过来。他们停下不打了,紧张,如同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女人接着说,趁我还没认出你们,还不赶紧跑。他们,一溜烟就跑没了影。这个女人就是明姐。

明姐靠墙站着,一头红发波浪似地燃烧着,一只脚勾到另一只脚上,右手两指夹着一支烟,肩上挎着一只小坤包,目光,说不上欣赏还是冷冷地看着,说:那些兔崽子还算识趣。我有点艰难地爬起来,身上痛,比方才挨打时更痛。我去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作业本、纸张,还有文具捡起来。明姐说,小帅哥,姐救了你,也不说声谢谢。我说谢谢姐姐。她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张草纸,抻了抻,说,画得不错哈,你画的?我点了点头。她蹲下来,帮我收拾。靠得近,我闻到花香,桃花、李花、丁香花、茉莉花,说不清楚,反正很香,闻了很舒服。东西全装进书包里了,我说姐,我走了。她说,你看,你嘴角都流血,以后少惹那些小混混,好好念你的书。我说,没法子,不惹他们,他们会惹我。明姐笑了,说臭小子,有点像我。我说姐,我走了,救命之恩记下了,容他日再报。她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别扯那些没用的。我走了约十来步,她大声喊,喂,你叫啥名字。我回转身,高声大气应道,我叫王小白。她大声说,我叫许秀明,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报出我的名字,在这宋城地界上就没人敢欺负你了。我说谢谢姐姐您了。她说谢啥,我喜欢搞艺术的人,将来你肯定可以当画家。再说,好像哪儿见过你,眼熟,记不起来了。

明姐是见过我。她也是布镇人,同在一个小镇居住,屁股大的地方,没来往也见过面。只不过,她名气大,我记得她,她不定记得我。明姐的名气,布镇一街十村没人不知道她。她高中没毕业就跟着一伙社会青年混迹街头,抽烟、喝酒、跳舞、赌钱,骑摩托车在街市横冲直撞,与老大四指相好。那会儿我还小,读小学二年级时,她念高一。辍学是把语文老师打了。语文老师戴副眼镜,瘦瘦的,是书生也文弱,却喜欢羞辱学生。那天明姐到发廊把头发染红了,语文老师便有羞辱她的说词了。明姐站起来,走过去。语文老师说你想干吗,坐下。明姐不吭声,直走到他跟前,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把他眼镜打落在地,然后,转身,扬长而去,走出教室。敢打老师,她的狠名一下子传遍布镇。四指也是狠出了名的人。他与表弟林洪良不知什么事闹起来了,气冲冲进屋,出来时手中提了把菜刀。谁都以为他要砍人。他却提着菜刀指着林洪良说:你是我血老表,我不好意思砍你,但我可以砍自己。他把手放在马凳上,挥刀砍下,小拇指飞出三米多远。旁边的人吓得捂住眼睛。他说: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跟这断指一样。他外号四指就这么来的。明姐先是在街头上无所事事瞎混。某天,布镇来了跳钢管舞的,在镇礼堂表演。明姐也去看热闹,看着,看着就跳上舞台,一把推开女演员,抓住钢管跳起来。她身穿短裙,两条修长的腿套着肉色长丝袜,一袭波浪似的长发像座火焰山,扭身跨腿甩头发,甩出火焰,无尽妖艳,引台下观众使劲吹口哨。下场后,四指领着一班兄弟把她喊住:美女,你叫啥名字?认识一下。明姐甩了一下头发,说,本姑娘叫许秀明,没听过吗?四指哈哈大笑,说听过,早就听过,我们交个朋友好吗?我叫罗军,外号四指,兄弟都喊我指哥。从此她就跟着四指混。四指有辆豪爵125摩托车,明姐坐后面。明姐指东,四指便向东。明姐指西,四指便向西。他那班兄弟说,还是女人厉害,把指哥收拾得服服帖帖。四指说,你们懂个屁,这叫爱情。上下学时,有时会遇上四指拉着明姐兜风,摩托车射出的箭一样,卷起一阵浓尘。明姐的红发往后飘,神采飞扬。我想,人生当如此,才不愧此生。

某天夜里,四指拉着明姐回布镇,灯光切开夜的黑暗,四指脑际中突然一道蓝色的闪电。的确是道蓝色的闪电,这是明姐跟我讲的。四指猛地踩住刹车,说:有道闪电,蓝色的,很强。明姐说,哪有哇,天气好得很,你看,脑顶上全是星星。四指下车,掏出烟,明姐一支他一支。抽完烟,四指把烟头扔地上,用脚使劲踩了踩,说秀明,我们得进城,再也不能在小镇里混了,地方太小了,混不出名堂,你说,进哪个城好。宋城,明姐脱口而出。四指说,对了,就去宋城,一定要弄出点名堂来,将来我做董事长你做董事长夫人。然后,两人重上摩托车,齐声喊:走哇。四指猛摧油门,摩托车飞起来,射箭一样。

指哥是受了刺激,我理解他,明姐说。明姐坐在我对面,中间一张木质小圆桌。我们在厨嫂当家湘菜馆吃晚饭。菜还没上,明姐抽出两支烟,丢一支给我,说男子汉该学会抽烟,那样才帅气。我吸上一口,呛得直咳嗽。明姐大笑。我跟着笑。明姐说:前些日子,林洪良回布镇了,狗娘养的不知咋回事,进城混了几年就当上夜总会老板,现在宋城最有名的格陵兰夜总会就是他的。他开着宝马车回来,所有的亲戚朋友包括村里村外的乡亲都去拍马屁了。人世间就这样子,谁得势谁前呼后拥。指哥自然不会去,躲在家里喝闷酒。我陪他喝。这时,林洪良开着宝马车来门前按喇叭,没有停下,过一会又开回来,接着按喇叭。如此来回五六回。指哥提着刀要冲出去,被我死死地拉住了。林洪良还放出话来,说,他四指不是有本事吗?怎么现在还是那穷酸模样?若是他愿意来我夜总会看门,我倒愿意赏他口饭吃。你瞧他狗日的嚣张样。以前,他见到指哥都得低眉顺眼小绵羊的样,绕道走,都是钱撑了他的胆。听说他第二天就要回宋城,我夜里敲开他的门。他说,我们布镇头号大美女,有什么事?是四指喊你来的?我说,指哥不知道我来找你,什么事,你应该明白。他笑了,笑得得意洋洋,说明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请进。我侧身而进,送给他一个妖艳的媚笑。我了解他。他好色,看见好看的女人就想上,曾对我有过非礼,若不是忌惮指哥凶狠,恐怕会动强。我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支烟。他坐过来,伸手搂我的腰。我说明姐,那你不扇他几巴掌,扇语文老师那样扇。明姐笑了,说你也知道我扇语文老师的事哈。我说,布镇人老幼皆知。明姐说,他们一定是骂我女疯子,少教养,野蛮女。我说,别人怎么讲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解恨,痛快。明姐说,你知道他怎么损我吗?他骂我是想婊子相,当婊子来错了地方,这儿是学校,当婊子要去夜总会按摩店。我说,那巴掌没扇错。明姐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收拾林洪良那狗娘养的。我微微而笑看着明姐。明姐说,我让搂着,说你不想请我喝点什么吗。林洪良说,你想喝点什么?我说,啤酒老娘可不喝,喝了尿多。他说巧了,这回带回了十箱红酒,法国罗曼尼康帝的,犒劳乡亲用,还剩下两箱,怎么样?我说拿上来。他屁颠屁颠抱一箱过来。我说有两瓶就够了,你当我是酒鬼哈。他望着我暧昧地笑着,说多喝点,酒助兴。我提一瓶酒在手中。他摆好两只高脚杯,说还是我来开酒吧。我说你坐下。他坐下。我说,听说红酒瓶比啤酒硬气。他说,关心酒瓶干吗?该关心酒,这酒真不赖。我说,可我想知道。说罢,我提着酒瓶就朝他头上砸去。砰,嘭、嘭,连砸三下,响声沉闷有力。他连声惨叫,说疯婆子你干嘛。他捂住脑门,脑门上有三道血蚯蚓屎一样流出来。我接着一脚踹过去。他滚倒在地。砸了三下,红酒瓶还完好无损,真比啤酒瓶硬气。我用力往地上一砸,砰,这才碎了。林洪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说你够狠。我说,以后嘴上积点德,可以保你平安。说罢,我甩手打开门,扬长而去。我说,明姐你太厉害了。明姐笑了笑说,林洪良那狗娘养的,指哥收拾他一回,我收拾他一回,别看他也是大老板,在这宋城,指哥想做的生意,他绝对不敢来抢。此时,服务生来上菜了,明姐问,喝酒不?我说你喝我也喝。明姐大笑,说来一箱百威。

在小巷明姐救下我的第二天,下午放学时,明姐来到学校找我。人流潮水般涌出校门口,我一眼就看到明姐站在那儿。她那一袭红发火焰山一样,显眼。她挥着手说大声喊:王小白,王小白,过来,我在这。我走过去,说明姐。她扔了一个书包过来,说接着,送给你的。我接着,说干嘛送我书包。她说,你的书包太破了。我说,这个理由不算充分。她笑了,拍了一下我肩,说走,姐找你有事。她把我推进旁边一辆小车里。我说我要回家哩。她丢了部手机给我,说打个电话给家里,说有人请你吃饭。我说,干嘛请我吃饭?她说,你怎么老问干嘛?有些干嘛是可以不问的。我闭嘴,打了个电话给母亲,说晚上去同学家就不回家吃饭了。母亲说,那你小心点,走路看车,别乱蹿。车子驶上街道,行走缓慢。明姐说,昨夜我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我是见过你,你小子还帮过我。我笑。当年我隔壁是个麻将馆,布镇闲杂人员常聚在那儿打麻将,有时会开赌局,滚筒子、押六名、比点子。那天民警突然把小店围起来,赌徒们一阵慌乱,明姐跑得最快,冲上了楼。布镇街市的房子布局基本是这样,一面临街,另一面二楼伸出个小阳台。明姐站在阳台上,想往下跳,又不敢。跳下去准伤胳膊断腿。她急得不行。民警在收拾那些慌乱赌徒,上楼的脚步声都在响:还有人哩,谁去楼上看看。我朝明姐招手。明姐说,跨不过来。阳台与阳台间,空了一点五米。我转身搬来两块木板,中间一搭,明姐一闪就过来了。我收掉木板。真是好险,明姐进我屋没过几秒,就有民警在阳台上东张西望。明姐说,那会儿你干嘛要帮我?我说,人之初性本善。明姐说,你就不编个我喜欢听的。我说,我佩服你。明姐说,还有呢?我说,还是佩服你。明姐说,还有呢?我说,还是佩服你。明姐大笑,说这个我爱听。小车在厨嫂当家门口停下,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店里,找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店里食客多,声音噪杂。服务生过来请点菜。明姐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随便,你点什么我吃什么。明姐点好菜,抽出烟来抽,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笑笑地看着我。我说,明姐,有个请求,不知可讲否?明姐说,讲吧,这会儿姐高兴。我说,我想认你做姐姐。明姐说哦。我说,桃园刘关张三结义那种。明姐说,讲讲理由。我说,我特别佩服你。明姐笑,说还有呢。我说,还是特别佩服你。明姐大笑,说还有呢。我说,还是特别佩服你。明姐说,中,你这个弟弟我认了。一会儿菜上来了,我给明姐杯子加满酒,也给自己满上。两只酒杯举起来,轻碰一下。我说明姐,我敬你。明姐说,干杯,生活快乐。连喝几杯酒之后,明姐说,你说来宋城是跟母亲来的。我说是的。明姐说,可在我的印象中,你母亲长年卧病在床。我说是的。明姐说,她康复了。我说没有,她走了。明姐说,不好意思,不该问这话,那这个母亲也是认的。我说不是,这个母亲才是亲娘。哦,明姐捏着酒杯,说,我想抽支烟,你抽吗?我摇了摇头,说,我父亲也死了。明姐用打火机点烟,烟没点着,烧到手指上了。她说:老天,怎么你父亲也死了?怎么回事?我说,算了,过去的事还是让过去吧,讲多了像是卖惨。明姐说,我是你姐。

那是去年暑假时,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我父亲先我母亲一天走。父亲跌进暴涨的布河中,连尸首都没捞回来。第二天,母亲爬到窗口摔下去,人都摔得变形了。明姐终于点上烟,说,太惨烈了。我说,我母亲身患软骨症,这个你知道,走不了路,干不了活,长年呆在床上,后几年越发严重,连饭食都要人喂,我想不明白,她哪儿来的力量,可以自己爬上窗再摔下去。明姐说,你怀疑有人作恶?我说,这个倒没,她的确是自己爬上窗摔下去的。明姐说,人有时候有暴发力,你一家人真容易。我说,是我父亲太难了,他一个残疾人,要侍候我母亲,还要挣钱养家供我读书。我父亲是个残疾,右脚拐得厉害,靠一根拐杖一拐一拐行走,听说是年轻时让人打残的,布镇人都喊他王三脚。他脾气好,小孩子嘲笑他都不发火。明姐说,记得你家开了个小店。我说是的,店房是祖业,卖碟片和日用品,靠这些微薄的利润支撑一个家的开支。明姐说,记起来了,我到你店里买过碟片,好像是黄飞鸿的。我说:每天,只要天晴,我父亲便会把我母亲搬上轮椅,推到外面晒太阳。他说晒太阳能补钙。明姐说,真难得,你父亲对你母亲有感情,一般人做不到。我说,我父亲对我母亲没感情,在我记忆中,他们一直分床睡,我母亲睡楼上,他楼下货柜后面摆了张小床。他时常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明姐说,我明白了,你父亲外面有人,可他一个残疾,哪个女人会跟他相好。我说,父亲把母亲推到上街裁缝铺门口时,便把母亲扔在门口,自己跑进裁缝铺跟女裁缝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天,店里的生意也不顾。明姐说,有印象,那个女裁缝不怎么出门,是个脾气怪异的女人。我说,你知道我那会儿的心情吗?有时我会去把母亲推回来。母亲脸色很难看,我就恨父亲,替母亲抱不屈。我听人讲过,我父亲的脚是去翻他人墙头让人打残的。我觉得他活该。明姐说,那你父亲怎么就掉河里了。我说:前一天,有两个小青年来店里买碟片,左挑右挑总是不满意,父亲从阁楼上搬下一个小箱子,我知道里面装的全是黄片。那天夜里下大雨,豆腐西施的二丫跳河了,警察抓住那两个小青年,他们承认了强奸的事实,说是看了黄片没忍住。豆腐西施领着亲友来找我父亲算账,母亲从床上滚下来堵住他们。父亲从后门跑了。有人说我父亲跑了,于是他们追。父亲跑着跑着就跑进河里了,是从小拱桥上滑落下去的。明姐说,太惨了,如果我没猜错,女裁缝就是你生身母亲。我说对,她来料理好我母亲后事后,对我说,小白,我带你进宋城,离开这儿。我说,凭什么我要跟你?她说,我才是你亲娘。我冷笑。她说,你动脑壳想想,你妈那病坯样,怎么能生养?我跟爸年轻时就相好,没在一起,那是命,你爸那条腿是因我而残的。我生下你就送给你父母养。给你爸生个儿,我只能这样。现在他们走了,我能站在一旁看吗?明姐说,你亲生母亲也是很了不起的人,唉,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真是苦命的孩子。我苦笑了一下,说,这些都过去了。明姐说,对,过去了,生活要往前看,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说,听我母亲的话,先把高中念完。明姐说,你没想着考大学?我说,成绩太烂了,考不上。明姐说,你可以考艺校,你画画得那么好。我说,恐怕也考不上。明姐说,先努力吧,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我说,对了明姐,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明姐笑了,说,你不提差点落下了,今儿找你真有事,想请你帮个忙。我微微而笑,明姐那么厉害的人物,还用我帮忙?明姐把左手衣袖撸上去,将手臂摆到桌子上。我看到一道疤痕,蜈蚣一样潜伏在那儿。明姐说,跟人打架,让刀砍的,缝了八针。我摸了摸,说疼么。明姐说,当时疼,现在肯定不疼了。再说,因为这,我不敢穿短袖,不是怕露丑,而是经不住他人好心询问,问一回我要解释一回,烦。我说,可以做个纹身。明姐说,我找了好多家纹身店,可他们给的图案都俗,不喜欢,想到你会画画,想请你给姐画个,我好纹上。我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不一会儿就画好了。明姐拿过去认真看了下,说,挺好看的,画的是啥?感觉有什么东西冲撞了我一下。我说是火焰山。明姐说,讲讲你的想法。我说,你头发浓密,染成红色,头回见你,感觉那是火焰山,我想你热情似火,纹到手臂上有点意思。明姐大笑,说是有点意思。我说,火焰是红色的,红色是最亮眼最突出的颜色,有它,你手臂上的疤痕就看不见了。明姐说,是这么个理。我说,火焰山是一直燃烧的山,能一直燃烧,是它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光芒万千丈,灼热百十里,就是这意思。明姐说,太有意思了,我喜欢,谢了。第二天,明姐就把火焰山纹到手臂上。这条手臂成为她的招牌。

我跟叶小倩谈恋爱了。其实,看到叶小倩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她。这种喜欢,跟明姐的不一样。明姐我是敬佩。叶小倩我是心动,特别是她给我化妆时胸乳触碰到我后脑勺,这简直是催化剂。十天后,我终于与她接吻了,并确立关系。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去和信超市。我没有去找工作,闲也闲得实在无聊,进去后直接奔赴化妆品区,先给叶小倩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然后,没话找话与她聊闲天,有一搭没一搭,再在超市里转几个圈,又回到化妆品区与她聊天。她下班了,我陪她走一段路,送她到公寓楼下,再回自己的出租屋。我这样子,只要不傻,都知道我在追她。邻近的几个导购也会跟我说说话,讲一下她的情况,末了要拍拍我的肩说,小帅哥要努力哟。

叶小倩是潮汕那一带人。那儿的人重男轻女比较严重,所以叶小倩只上了初中。年轻人如果没考上大学,出路无非是两条,进城打工或偷渡去海外,官二代富二代除外。叶小倩十九岁就结婚了,嫁在小河对岸,媒人介绍的。一年后,男人跟村里几个年轻人偷渡去澳大利亚。出去时男人摸着她拱起的肚皮说,等我那边站稳了脚跟就来接你娘俩。三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噩耗也传来了,说男人让一个海浪卷进了海底,尸首都没捞到。叶小倩成为一个无所依的人。娘家这边,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家那边,儿子都没了,还会认媳妇吗?如果生的是儿子,那有另外的说法,偏偏她生的是女儿。女儿一岁半时,她带着女儿来到深圳,在一个小厂里找了份看仓库的工作。老板心善,充许她带娃上班,条件是不要影响工作。就这个小厂里,她遇上一个渣男。渣男姓马名伟,在厂里做管工。马伟开始对叶小倩很好,时不时过来帮忙,时不时带她上馆子改善伙食,也会买些玩具给她女儿萌萌。就这样,两人交往不久就住在一起了,没领那个证。

叶小倩说:幸亏没领那个证,不然这辈子就被他拴死了,狗娘养的肯定不会跟我离婚。叶小倩的一些情况,有些是超市导购跟我讲的,有些她自己跟我讲的。每天下班我都会送她回公寓。从超市到公寓楼,不远,三里路程,我们步行,路上要说说话,也就会说到自己。了解了她一些情况,我觉得更应该爱她。我相信她也喜欢我,这个可以看出,也感受得到。跟她正式接吻前一天,在楼梯口,她说回吧小白,我突然给她一吻,亲在她脸颊上,然后,立马,撤开脚丫子就跑。我感受到她目光在送我。那一刻,我幸福得要飞起来了。第二天,我照例送她。路上,我牵她的手。她没有拒绝。我说,小倩姐,我喜欢你。她说我知道,过会儿再说,你真的喜欢我吗?我说是真的。她说,知道我真实情况后,你就不会喜欢我,我有过两个男人,况且我比你大。我说,这个不是障碍。这时我们来到楼梯口,见四下无人,我突然抱住她来亲。开始,她挣扎,不让我亲,但力度明显不够,慢慢地回应我了。她舌苔卷入我口腔,很香很甜。这时有人下楼,那人重重地咳嗽一声,我们赶紧松开,让出一条道,然后哈哈大笑。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拉我一下: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

叶小倩住在三楼,307号房。她先是指了指房门,说我住那儿,然去敲305号房门。房里有人问,谁呀?叶小倩说,田婶是我,我下班了。门打开了,一位五十上下的女人立在门口说:今天萌萌很乖,一天都没闹。我往里一看,里面有三个小朋友,他们玩在一堆。叶小倩走进去,张开双臂说,萌萌,看,妈妈回来了。有个小女孩站起来,踉踉跄跄走过来,喊,妈——妈——,直接扑入叶小倩怀中。叶小倩说,谢谢田婶您了。田婶说,谢啥,顺顺手的事,你一个姑娘家也真不容易。然后,打量打量我。我冲她笑了笑。开门时,叶小倩告诉我,田婶来是来帮她儿子带娃的,也就顺便帮她带萌萌。我说,你不给人家一点钱。叶小倩说,给了,不多就是,千把块一个月,我算是遇上好心人,不然,这班没法上。叶小倩租的房子很小,铺了一张双人床就没有什么空间了,屋里有个衣架,挂着她母女俩的衣衫。外面一个小阳台,厨房都在阳台上,侧边一个小门卫生间,小得只能容纳一个人。我正好憋尿了,进去方便了一下,出来时叶小倩放下萌萌,说萌萌乖乖,自个玩哈。我说,小倩姐,不租大一点的?叶小倩说,我也想住阔绰一点,但钱不充许。我过去想逗萌萌玩。她紧张地缩到墙角。叶小倩说,萌萌怕陌生人,你先不要吓她。我说,可惜了,忘了买玩具。叶小倩说,晚上就在这儿随便吃点什么,你吃不吃辣?我说,要不我们去外面吃,我请你。叶小倩说,免了吧,看你也不像有钱人。我嘿嘿地傻笑。

刚开始,叶小倩还感觉挺幸福。她说,像我这样的女人,还带了个拖油瓶,有个男人爱你疼你,知足了。他们租了间比这大一点的单间。叶小倩把工作辞了,在家专职带萌萌。这也是马伟的建议。他说:有我一个人的工资可以养活你们娘俩,带个小孩上班实在不方便,你不必那么辛苦啦。住一起后,叶小倩才发现马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时常为一点小事就大叫大骂,而且,骂起来咬牙切齿,可以骂一两个小时。叶小倩说:大概他认为是他挣钱养家,大男子主义,我老家有不少这样的男人。我说,我老家也有这样的男人,喝酒打老婆,凶巴巴的样,但年轻人中更少了。那天吃过晚饭,我没有走,叶小倩也没有撵我的意思。哄萌萌睡下后,我们并排坐在床上,背靠床架。叶小倩说,他脾气不好,我让他就是,他骂人,我基本不理他。我说你好脾气,换了我,准撕烂他的嘴。叶小倩说,你不是女人,当然会那样说。我嘿嘿地傻笑。叶小倩说,以后你会像他那样吗?我说,我会像他那样,你把我头扭下来当球踢。叶小倩笑了,说,我先相信你。再说,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也要考虑清楚。我说,你的情况我知道一些,我也考虑清楚了,小倩姐,我是认真的,不开玩笑。叶小倩说,我知道,我的事,超市里那些同事会跟你讲,可是,有些事并不是真的,比如说萌萌,我这苦命的孩子,我并没有嫁人,那个故事是我编的,真实的情况是,我十九岁那年让地方上的小流氓欺负了。我很吃惊,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她目光看着对面墙上的空调,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伸手抱住她的腰,让她的头靠在我肩上,说,那不是你的错,你能告诉我,说明你心诚。叶小倩说,谢谢你。我说谢啥。叶小倩说,你没动身走,说明你跟他不一样。我说,对了吗,我哪会是那样的人。叶小倩说,我有想过去打掉,家里人也要我去打掉,几次跑进医院,又跑回来了,我恨不下心,那是一条命,我肚子里的。我说,理解,心善的人都下不了狠心。然后,我跟她讲我父亲与我两个母亲的故事。叶小倩说,你爸不容易。再说,你妈也不容易,你亲妈更不容易。我把头埋在她胸脯上,说你也不容易,我们小老百姓都不容易。我们说着说着,又说到马伟,是我先问起,那个人渣后来到底对你怎样了?叶小倩说:后来他跑去跟人打麻将,整通宵地打,输了找我要钱。我说,你能不能学点好?他说,男人打麻将犯法吗?我说,娱乐一下我不反对,可要有个度。他说,哎哟,臭婊子,还管起老子闲事来了。他到处翻,没找到钱,就过来强搜我身。我们打起来了。打架自然是我吃亏。我说,这样的人不值得跟他过。叶小倩说,我是想着不跟他过,可我每次收拾东西要走时,他又过来哀求,叫我不要抛弃他,还会跪下来,痛哭流涕,扇自己耳光,诅口发誓有改。我一时心软,也就原谅他,也会想起他过去对我的好。我说,这样的人不会改,老家就有几个这样的男人。叶小倩说,是的,他从来没改,还变本加厉了,不只是打麻将,还会去找小姐。有次让我撞上了。那天夜里萌萌发高烧。我抱萌萌去小诊所看医生,回来路上看见他从按摩店里出来。那个涂脂抹粉的小姐对他说,老板,下回记得来找我哟。我实在忍无可忍了,说,马伟你到底想不想好好过日子?他脸往下拉,说,臭婊子你想怎地?你吃我的喝我的,还带了个拖油瓶,还想少管老子闲事?你想清楚,老子会要你,你要谢天谢地。这句话很伤人。我没跟他吵。他却过来连扇我两巴掌。我算是看透他了,捡起东西要走人。他说,你这是干嘛?我说,我不想被你打死。他说,你真的要走?不给我改过机会?我说,狗改不了吃屎,我是走定了,你过你的花花世界,我走我的独木桥。他说,你真不原谅我?我说,原谅你太多了,这回不可能。他惨笑一声,狠吐一口水,说,想走,想得美,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他突然抱起萌萌举过头顶,狠狠地说,你信不信?你敢走出这扇门,我就弄死你的孽种。萌萌吓得大哭起来。萌萌是我的软肋,我真不敢走出大门。那个狗娘养的,从那后就拿萌萌威胁我。我说后来呢。叶小倩说:后来我去上班,他在家带萌萌。他翘起二郎腿说,现在该你去上班赚钱了,孽种在我手中,料你也不敢跑。你瞧他说得多么歹毒。事实上,他是让老板开除了,他挪用了厂里的钱。叶小倩说到这,哭起来,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他带萌萌,你不知道,他背着我老是打萌萌,变着花样打,我家萌萌可受苦了。我说,那你是怎样摆脱那个人渣的。叶小倩说:是他自己出事了。他帮别人卖六合彩,这是可以赚点手续费,可那次,有人中了二十万,他从老板那儿领了钱,并没送给中彩的人,而是卷款跑了,得知这消息,我也赶紧跑,从宝安区跑到这福田区来了。我说谢天谢地。她笑了笑说,是要谢老天保佑。

第二天,叶小倩去超市请了假。我叫她请到一个月来,不够再延期。我这样跟她商量,你先在家里带萌萌,等我母亲来了,再去上班,我也去找份工作,到时候,我们四口之家和和美美在一起。我告诉她,我在洗马井城中村租了房,两室一厅,四口之家住得妥妥贴贴。叶小倩说,你真会摆阔哈,一个人敢租那么大的房子。我说,我有种预感,会遇上你,我这是提前做准备。叶小倩笑了,说你真会说话。她同意我的想法。我当她面打电话给母亲。母亲说,老天,你怎么找了个带拖油瓶的。我说妈,我是真的喜欢她,她人好心善,你理解我。母亲说,算了,算了,儿大不由娘,我这边辞工也要时间,你等我就是。母亲在一个小区里扫地,辞工都要提前一个月,否则结不到工资。叶小倩非常开心,说你母亲能过来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你母亲会对萌萌好。我说,也是你母亲了好不好。叶小倩赶紧说,对、对、对,是我们的母亲,我讲错了。然后,嘟地亲我一下。请好假,我们请了辆小货车把东西搬到洗马井。叶小倩见了房子眉开眼笑,说,哇,我有一种翻身农奴得解放的感觉。我有两天没去找工作,全程陪她们娘俩玩。萌萌开始有点警惕我,玩了两天,也会让我抱了。真好。令我惊喜的是,萌萌对画有感觉。得空时我会拿出纸笔来画画。叶小倩抱着萌萌一旁看我画。她说,画得真好。我说,就这一个爱好了。萌萌伸出小手抓桌上的画稿,兴奋地哇哇叫。当她抓到我为明姐纹身画的草图时,吃力地喊:火、火、火山。那只是用铅笔画的,并没上颜色,我画的东西抽象,要用感觉才认得出。我高兴坏了,抱住她甜甜地亲了一口,对叶小倩说,将来我们的萌萌准是了不起的大画家。叶小倩也笑了。我们还到洗马井公园玩。叶小倩说,我带你去个地方。洗马井公园深处有个小庙,供的是观音菩萨。门外两株叫不出名的古树上挂满了红色许愿条。叶小倩说,以前休息日,我常抱萌萌来这里拜菩萨。我说,求过什么没?叶小倩说,没,我来这里是信,信是可以是力量,也是能量,人活着就要有信,菩萨中诚信则灵也是这意思,我信,未来一定会好起来,有句话怎么说,认清生活本质依然热爱生活,这不,我就遇上你了,你就是我信来的。我突然想起明姐。明姐应该也有信的能量,而且巨大,非我们所能比。她怎么样了,五个月了,电话也没来。两天后,我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饲料厂当保安。

这样过了十来天,吃过晚饭,哄萌萌睡下,我与叶小倩照例要进入常规节目。我要吻她。她说慢点。我说怎么了。她说你有事瞒我没。我说天地良心,怎么会有事瞒你?她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拉出蛇皮袋。我心想不好了,怎么这事给落下了。她从蛇皮袋里扯出硬纸壳箱,拆开,一摞钱散落在地。她指着钱厉声说:你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你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你说,是不是到打抢?还是做贼偷来的?我起身,把她摁到床沿上坐下,说,亲爱的老婆,看你想哪儿去了。她打开我的手,说,下午打扫卫生,看到这么多钱我就心惊肉跳。我说,你听我讲,这钱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她说。我说,是明姐的。明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是明姐,我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我说你很像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明姐,你跟明姐长得太像了。

我觉得该跟叶小倩讲明姐的事情了。上学那两年,我跟明姐的交往就是吃吃饭聊天,偶尔去爬山,也知道,她男人四指的生意越做越大,开酒店,办夜总会,还涉足房地产,在宋城也算风云人物。四指给学校捐过款。他站在台上发表演讲,神采飞扬。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分数差太多,数理化成绩太烂。母亲叫我复读。我不肯。成绩太烂,复读也考不上,浪费钱。母亲做清洁工挣钱不容易。我想去四指的公司里干,做他的马仔。明姐不同意。我说你怕我干不好。明姐说,别把自己弄脏了,四指公司可以短期内快速发展,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事,他现在想洗白都难了,你掺进来干嘛?我说,清白人自守,明姐你不也是在干吗?明姐说,你要搞清楚,我是他老婆,自从跟他睡了,命就捆在一起。我说,我还是想去。明姐说,叫你去打人,你行不?我低下头。明姐说,打人分文打武打,你干得了么?老实说,这些我真干不了。我说,可我不想离开明姐你。明姐笑了,拍了拍我肩说,要不你去考个驾照,给我当司机。我说,OK。

出事是去年冬天,天气很冷,老家布镇死了三个酒鬼。一个喝得摇摇晃晃,踩进结冰的水塘里淹死了。一个喝醉酒抱住电杆树哭,哭着哭着趴下去,第二天结成冰坨子。另一个在酒馆里打架,瓷实的白酒瓶砸开了脑壳。事情都发生在夜晚,下着鹅毛大雪,世界白茫茫一片。我开车送明姐去一个工地上,路上说起这些,感叹人生太无常,命脆,说没就没了。四指公司一个基建项目搞开工仪式。四指站在麦克风前发表致词。突然,一声枪响,四指木桩一样倒下。现场一片混乱。明姐尖叫着冲上去,抱起四指。我也跑过去,见四指后脑勺一个洞,红的白的流出来。这是一枪致命,用的是自制土枪。凶手很快抓到了,他也没逃。凶手叫李良生,五十来岁,年轻时喜欢打猎,枪法不错。他是这个项目的拆迁户。他在警察那儿的口供是,四指拆了他的房子,他要报仇。明姐去查了档案,当时他是闹了点事,但后来摆平了,多给了点钱。再查,发现他身患癌症,医生的断词是活不过三个月。明姐倒抽一口冷气。谍战中,这叫死间。杀手中,这叫死杀。明姐走通关系,见了李良生一面。明姐推了一张银行卡过去,说:这是两百万,如果你告诉我真相,我会把这张卡交给你老婆,我知道,你夫妻挺恩爱,上面有两个多病的老人,下面有三个孩子正在念书,将来还要买房娶亲,很需要钱。李良生咽了下口水,说,我是报仇,真相就这样。明姐说:我知道你有顾虑,怕说出后面那个人,他答应给你的钱就会黄了。我现在给你承诺,你告诉我真相,法庭上我不纠缠他,他的钱你可以安稳拿,我的钱也不会少个角,两边都取好。如果你死扛,我就请律师死磕,非要磕出你身后那个人,我明姐的手段你听说过,到时你家人未必有安全,你不要逼我做残忍的事情。话给你讲明了,怎么选,你自己的事。李良生一声惨笑,说明姐你这是何苦。明姐说我只要一个真相。李良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话算话吗?明姐说,我明姐吐出的口水就是一枚钉子。李良生说,那好,我告诉你。然后说出一个名字。明姐笑了,说果然是他,我猜的没错。再起身摆了摆手说,你就安心等挨枪籽吧,我走了。走出看守所大门,我说,明姐你别干傻事。明姐拍了拍我肩说,小白你放心,姐不会干傻事。

明姐解散了四指的公司。事实上,四指一死,他手下那班马仔就做鸟散,有的南下广东,东去江浙做打工人,有的投奔了林洪良。四指的产业,大多都让林洪良收去了,包括那个刚动工的项目,很便宜给了他。明姐去谈的判。这不出意外,大凡公司转手都要贱卖。明姐跟他谈得很愉快,相言还是朋友。林洪良说,以后你有困难可以找我,我这人记好不记仇。明姐说好,以后你不要烦我就是。四指公司发展太快了,别看架子大,其实是空壳子,还了银行债,支付了员工补偿款,没剩下什么钱。明姐去街市上开了家服装店,很消沉地过着日子。我呢,明姐也不要我开车了,我去打些零工。母亲没说我什么。她老人家很通透,说只要心眼没坏了,老天总会赏你碗饭吃,你爸残了一条腿,还不要养活一家人。有时我会去找明姐。她对我很冷漠,叫我不要打扰她平静的生活。我想这样也好,退出所谓的事业打拼,也叫江湖争斗吧,做个平常人。我也就不去找她了。

后来呢?叶小倩问。我说,后来她就给了我这笔钱,叫我替她保管,我来深圳也是她叫的。哦,叶小倩说,还有呢?我用手机搜出那条新闻,递给叶小倩,说你自个看吧。叶小倩看完,说,老天,这么说,是她把林洪良杀了。我说应该是,明姐她就是一座火焰山。叶小倩说,那你怎么办?我说等,等明姐来,把钱还给她。叶小倩说,明姐不会让警察抓起来吧。我说应该还没,抓了会有新闻出来,我每天都会看那边的新闻。

十天后,另一个手机号响了,我摁不住地喜悦,赶紧接:喂,是明姐吗?那边说,小白你在哪个位置?我说明姐你来深圳了吗。明姐说对,我刚出火车站。我说,我在福田区的洗马井,我来接你。明姐说不用,你报具体位置。我想了想说,洗马井公园门口。明姐说好,就把电话挂了。我打电话给叶小倩,说买几菜,弄几瓶还好的酒回来。叶小倩说,怎么,想请客。我说,明姐回来了。叶小倩说,老天,她真来了。我说,你化下妆,良好的形象是对生活的某种赞美。近段日子,叶小倩神情总是有点仿佛,做爱都会走神,几次半夜惊叫醒来,一身冷汗。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总是使劲地摇头说没有。叶小倩说去。我笑一下就把电话挂了。我跟公司请好假,小跑步到洗马井公园门口,等了约半个小时,明姐来了。她是坐出租车来的。她头戴遮阳帽,虽有帽子盖着,但头发已不是红颜色了,我感觉稀薄了不少。她还戴着太阳眼镜,手中拎个小坤包,像出场的女间谍。上衣穿的是长袖,手臂上的火焰山也盖住了。我迎了上去,喊明姐。明姐说,我现在叫钟英姿,你可以叫我钟姐。我笑。我们相互打量。明姐说,你比前更帅了,是成熟的男子汉了。我说,姐你还是那么风采迷人。明姐说,去,你不如说我瘦了。明姐的确瘦了,鹅蛋脸变成了瓜子脸,额上多了抬头纹,眼角有鱼纹,神态略显憔悴,身材也瘦了,整体骨感,没有以前那么丰满。明姐笑了,说,整天东躲西藏,能不瘦吗?再说,我也有意识让自己瘦,瘦了好。我牵住明姐的手,说走。明姐说,你想带我去哪?我说去我家呀。明姐说等等,你就有家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姐大笑,拍了一下我肩说,小白你真行,这么快就泡上妹子了,真是撩妹高手,女孩怎么样?我说人很好,心地善良,性情温柔。明姐说,我听出了你在批评我。我说哪有,你跟她是同一类人,你是硬币的这面,她是硬币的那面。明姐说,算你会说话。我说是真的,你们俩长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了。明姐说,哦,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会追她。回到出租屋,两个女人相互打量,然后抚掌而笑,说长得真像我哩。叶小倩说,你比我苗条。明姐说,你比我丰满。

明姐在我家住了三天,然后就不告而别。我本想请假陪她四处走走。明姐说,你去上班,我有硬币的另一面陪就行。再说,你也知道,我不适合抛头露面。我想也是,她需要深居简出隐藏起来。其间,我把钱拿出来,说这个该完璧归赵了。明姐说,这个你先替我保管,眼下姐还不缺钱花,缺钱时再来找你。我笑了笑,也就把它重新塞回床底下。明姐走后,叶小倩有点心神不宁,问了我好几次,说明姐不会出事吧。我刮了刮她鼻子说,你放心,明姐是老江湖了,机警的很,不会出事的。叶小倩说,那就好,那就好,阿弥陀佛。

时间又过了五天,母亲打电话来了,说办好了辞工,两天后到。母亲说,要带什么吃的吗?这边的特产我想带点过来。我说你轻装简行好了,外面什么也有买。叶小倩听说母亲要来了,开心得不得了,说这下我们可以两个人上班赚钱,生活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老是问我,母亲喜欢吃什么,她这新媳妇要在家婆面前留下好印象。第二天上班,邮递员送来了公司订的报纸。我接了,翻了翻,一个扎眼的标题亮出来:宋城切脖案再现深圳,犯罪嫌疑人已投案自首。我快速游览了一下,说凶案就发生垌边村一间出租屋,受害人马某被人用刀片切了脖子,血流了一地。受害人赤身裸体,死前疑似有过性生活,屋内有堆灰烬,烧毁了不少东西,此案与五月宋城切脖案非常相似,犯罪嫌疑人钟某某已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报纸上有犯罪嫌疑人的图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我一眼认出是明姐。我颓然坐下,老天,怎么会这样?我呆坐了一会儿,猛然想起,明姐走时问我有没有邮箱,说以后有事就邮箱联系。我没有申请邮箱,但有个Q号,Q号附有邮箱。这个Q号我不常用,没什么QQ好友,基本处于冷冻状态。我赶紧手机上登陆QQ,果然,邮箱里有封电子邮件,是明姐发来的。

小白你好,姐要走了,感觉有些事情必须要跟你说一下。其实有些事你已知道,比如说杀林洪良。你一定有疑问,四指遇害后,我为什么要把公司解散,这是四指的产业。你也曾劝过我。说实话,凭姐的能力,公司是可以运转下去。可你不知道,姐生病了,是癌症,医生说我活不过一年。于是我想到报仇,直接杀他,很难成功,只有色诱一途。小白,你我姐弟一场,没什么给你,那些钱是送给你的,你收下,在深圳买套房,好好过日子。你喜欢画画,这个不能丢,人生总要有点爱好。我本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心里突然不安分起来。说来你不要笑话我,我想睡你,跟你过段夫妻日子,最好在你怀抱中走向另外的世界。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以前就动过念头睡你,一则有四指,出轨我感到龌龊,另一则,我大你太多了,这个便宜占得也龌龊。可随着生命走向倒计时,想法越强烈。于是我来找你。可当我见到你有了相爱的人,特别是她跟我长得很像,我改主意了。杀马伟的事情你不要怪叶小倩,那狗娘养的太坏了。你不知道,他录下了曾与叶小倩性爱的视频,用放到网上来威胁叶小倩要钱。叶小倩曾给过他钱,二万多,可他不满足,又狮子大开口,要十万,快把叶小倩逼疯了。这事不是叶小倩跟我讲的,是他们打电话时我听到了,我逼叶小倩讲出来的。我想,我能为你做什么呢,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记得我跟你讲过,谍战中有种间谍叫死间,杀手中有种杀手叫死杀。我就是个死杀。反正要死了,不亏。你记得你给我画的纹身吗?你说那是火焰山,光芒万千丈,灼热百十里。我还想到另一层意思,那便自焚。这是宿命,老天定下来的,从混迹街头就开始了,进入了没解的死循环。那火焰山还在手臂上哩,只不过这些日子,我用衣袖把它盖住了。好了,就讲到这吧,祝你俩幸福,和和美美。如果可以,把我的骨灰送回布镇安葬,我们中国人就这点小念想。

读完明姐的信,我很想放声大哭,可这是上班时间,不能哭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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