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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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奴之出租笔记
  • 决赛入围

2003年7月。我已在深圳一所国有民办的学校工作一年。然而,我离职了,显然还没完成从内地公办学校到特区民办学校的成功转型,不太适应那里的生态。我不甘心就这样打道回府,回到故乡小镇,心安理得地继续那优哉游哉看得到未来的工作。我对在西乡办工厂的表哥表姐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要继续在这里找工作。

我住进了他们的工厂宿舍。我每天在他们厂里的办公室电脑前打简历,搜索教师招聘的信息,随时准备应招前往任何一家学校面试。终于,龙华的一家公办小学,在我面试结束后表示满意,答应让我担任临聘教师。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接下来,我拾起文学梦,仍然和打工仔住一起,仍然占着表哥厂里的一台旧电脑,打所谓的文学作品。

也不能总待在厂里呀。那时兜里还有几个小钱。上一家学校算断费有五千多块呢,比起老家每月的三四百元,也算不少了。我给妻子买了一部韩国搜豹牌的翻盖手机,用了一千多。陪请假来深圳的妻子到大梅沙、世界之窗等,花费了一些。剩余的,便作为找工作的费用。好在表哥表姐是老板,没钱还可以找他们。这一年,妻子帮我存下的钱也差不多有两万。

而成为房奴,却是意外,主要是因我的胆大。

那天,我心血来潮,想着,上一家学校的同事们都在桃源居买了房子,我为什么不也供一套呢?桃源居就不用考虑了,那个地方再也不想回去了。我可以在工厂附近转转。我便来到还是半工地半成品楼的海湾明珠花园,一期已经建好售完,正在卖有电梯的二期在建房。瘦瘦高高的销售员伍晓英女士(之所以还记得她的名字,我是把她当成自己后来能留在深圳的恩人看待的),带我去看了样板房,说得我动了买的心思。

我说:“我现在还没有首付款呢。”

她说:“不要紧,三千四一平,一百平方也就三十四万左右,首付两成,加上手续费什么的也就7万左右。”

我说:“我手里也没有7万。只有两三万。”

她又说:“不要紧,你先付我们三万,不够的首付我们无息贷给你,一年内你还给我们就好了……”

我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咬咬牙,我跟表哥表姐打了电话。他们当时已经在福中福买了两套房,又买了小车,是我在深圳可以依靠的大树。我让他们带两千块定金过来,我要定下一套104平米的电梯房。

他们听了电话,吓了一跳:“你刚刚丢了工作,还没上班呢,怎么就敢买房?”

我的一句话,让他们扑哧一笑:“就准你们买房买车的,就不准我供一套房?”

他们还是过来了,帮我垫付两千元定金。我当时就想去看着玩,压根没准备怀揣两千元交定金买房呢,那时哪有现在的支付宝、微信支付。

后面的事情,自然就不得不做,我让妻子把存的两万多汇了过来,后来陆陆续续借钱,还了恒明珠地产给我垫付的无息首付款,签了买卖合同,签了中国银行的抵押贷款合同……我成了地地道道的房奴一枚。

可是,成为房奴的我却悲哀得住不起自己的房。

像我一样的可怜房奴,当时在深圳肯定不少吧,我也不是在孤军奋战。

2003年8月,我最终没有到龙华那所公办小学当临聘教师。阴差阳错,我到了观澜,成为桂花小学的语文科组长,毕业班班主任,语文老师。不变的,仍然是临聘教师。工资也就2300多元,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钱,节日慰问金什么的。海湾明珠的房子,每月1600多元的月供,雷打不动。剩余做日常生活费。当时,我孤身一人在深圳,妻子和两岁多的女儿仍在老家。我的工资只够供房和日常消费。那套房子,年底已经交房给我,也只能让它空着,没钱装修啊。

到2004年,情况就变了。8月,女儿随爷爷奶奶来深圳玩,我决定让她留在深圳读幼儿园——桂花小学附带的幼儿园,教师子女(哪怕是临聘教师的子女)读幼儿园,有一些便利。9月,妻子辞了家乡银行的工作,过来帮我带孩子。空着的房子就必须租出去,以租养供,剩些工资养家糊口。

我们到宝润装饰城找了一家装修设计公司:馨意庭,用3万元左右,简单装修房子。他们听说要装修了出租,马上就懂。一百多平米的房子3万元就搞定了。以现在的行情来看,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台湾女租户

把房子出租的信息首先告诉了管理处,而且给了他们钥匙。——他们也在通过介绍房屋租售获得利益。然后,我又从五光十色的房产中介的名片里抓出一张,——距离我房子近一点的。给个电话。便静候第一位租房者。那时房屋中介机构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像我这样的房奴,又曾经动摇过,有过想卖掉房子的念想,已经被他们“记录在案”、四处流传。每天无数个烦人电话,问我卖不卖房;信箱里充斥着无数张名片。哎!那个中介服务者疯狂的年代!

不出两天,中介机构的电话来了。说有看房者。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穿校服的女孩。他说,想就近租一套房,让女儿上学方便。他很有派头的样子。说自己是开网络公司的。以后多来往!还说给我小孩包红包。

走了。没下定金,但信誓旦旦,说下个月来签合同。

一个月的等待,早已让我很恼火。我去电问中介公司的人,他满口道歉,说那人不租了,说是公司不便搬过来。好话说了一箩筐。我却对这中介公司彻底失去信心了。

没想到不到两天。来了一个电话,管理处打来的。她说:“过来吧!有个台湾人要租你的房!”台湾人?我说:“你们拿准了吗?如果只是看房,没有租的诚意。我就不过去了!”“开什么玩笑?我们拿准了才给你电话的!你快过来吧!那人很爽快的!”

没法。工作单位的蜗居距未来的家还有点距离。虽然在地图上不到半厘米。我还是打了的。省时!

到了!一进管理处的玻璃门,负责租房的刘女士说:“我马上叫她来!你先坐会儿,喝杯茶!”说完,递给我一杯茶,打了个电话。然后,递给我三份租房合同,问我有没有要加的条款。正说话呢,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三十左右。她进门便把微笑的眼睛盯在我身上打量。旁边刘女士指着我说:“这就是业主,杨先生。”她笑了,看定我说:“你是哪里人呀?怎么看你像是我们台湾人呢!”我忙说:“不不!我是内地人,来深圳打工的。”“噢!我也是来深圳打工的!我在这里投资办了个厂。我很喜欢这个小区的设计风格,很像我们台湾的。来!我们来签合同!”

果然是爽快!几分钟,合同签定了!租了两年,每月一千六。各自交了管理处的中介服务费。收了一个月的定金。我给了她一个帐号,她每个月10日前把当月的租钱准时打到帐号上。水电、煤气费、管理费她自己交,我给了她一张卡,她说:“谢谢!谢谢!正好存钱让别人扣!”好爽快的人!她说:“我可不能让你感觉我们台湾人不守信用!”

可我就更不能让她感觉到咱们大陆人小气了。我说:“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尽量帮忙解决!”

她只说有线电视需要尽快开通。我出了钱,跑了老远的路,帮她开通有线电视。又帮她开通了管道煤气。还帮她装了热水器和煤气炉。一切搞定。她竖起拇指说:“好!我也要购置点东西了!”

她搬进来住了。她特意让我进去看了看。我发现她挂了窗帘,买了电视机、沙发、空调、热水器(这样,两个卫生间都有热水用了)。她说:“还有两个人要住进来,她们都是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看到房子被她收拾得整洁合理。我满心欢喜,心想:我找对租主了!

接下来的每月10号,我的存折上准时收到租钱,没有一点迟延,有时还早几天。偶尔一次,那是十月一黄金假期结束后的第五天。她来了个电话说:“我前几天在台湾,我让职员存钱,他们说银行放假,晚了几天存钱,抱歉抱歉抱歉!”我笑了,忙说:“没关系!没关系!你是很讲信用的!”她笑了,说:“你也很不错!”

有次,不知干什么,我去了一趟住着别人的自己的家。她很热情地迎我进来。大概是她把几封信转给我之后,她问我:“抽烟吗?”我摇头。她笑了:“好男人!”她便自顾自地拿出一支雪茄,点着抽上了。她说:“我喜欢早上和傍晚冲一杯咖啡,坐到阳台上,看着后面的田野,看着太阳,边喝边听虫鸣……很舒服的。不过这里的灰还是多了些,没有我们台湾干净。……”好有情调的一个台湾女人!不过,我不太喜欢她抽烟。我很少看到抽烟的女人。

住了大概一年半。她来了电话,一个劲地道歉。她说:“本来按合同,我是该住满两年的。而且还要提前一个月通知你。但我们公司搬得太仓促。你的房子我要退租了!而且我已经搬出去了,属于你的东西,我们已经给你留好了。这个月的租钱也打到你的帐上了。一个月的押金我也不要了。……”她还细致地说了之所以要搬迁到福永去的原因。原来,因为房地产的迅猛发展,以及工业区的升级改造,让西乡这边的工业园区老板们有了新的想法,要把已显陈旧的工业园中的旧厂房拆了重建,改成生活区,发展房地产。这样,她租的厂房也属在拆之列,她不得不到福永去租厂房。租我的房子也不得不提前退租。我后来也想明白了,原来她的厂房搬迁和我的表哥表姐的厂房搬迁是同一个时期。表哥表姐1992年来到深圳,就在西乡宝源第一工业区租了一栋四层厂房和一栋宿舍楼开办塑胶丝印工厂,也就是2005年左右,搬到了桃源工业区,后来又因为厂房租金上涨,搬到了东莞,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很突然。很意外。很让我感动。我没有说她什么,她就先赔了礼,还赔了钱。还能说什么呢?我说:“好,你是很讲信用的好租户,是我们的好同胞,祝你公司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她听了,呵呵地笑了,说:“谢了!我安排一个人来交房子,有一处玻璃坏了,我让他把该赔的钱给你。本来我想自己修好的,但那换玻璃的说不好弄,不帮忙修。只好赔钱你了。让你辛苦了!好!以后多联系!”关于那块破了一个洞的玻璃,她也跟我实话实说,原来她和她的先生是比较喜欢打高尔夫球的,回到家里也没忍住,便在租的房子里挥杆,一不小心就把窗玻璃砸出了一个小洞。她真心实意道歉认错,主动赔偿,还讲清楚什么原因,我还能说什么,除了原谅她的小过错,还能怎么办?

过了几天,一个小男生来找我,说是陈总的员工,赔了我500元玻璃维修费,交还我的银行卡。走了。房子里的窗帘、还有一些盆栽,是她留给我的。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位台湾女租户。


大校租房

房子又要出租了,这时我早由观澜换到了新安街道,成为建安小学的临聘教师,妻女也随我来到新地方。前一位租户因为工厂搬迁,很爽快地不要保证金走了。这位台湾女老板说:“怎么样?我们台湾人够意思吧!”

还挺想念她的。如果下一个租户能够像她一样就好了。

把出租代理权交回管理处后,我一边上班,一边焦急地等了好长时间,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但是在我心里却好像过了一年。

我一直期待着第二个租户。在台湾女租主走后的一两个月里,我苦苦煎熬着:点滴积蓄与点滴薪水,供养着“房老爷”。每天都盼望着接到电话,对方告诉我,有人真心实意要租房了。遍地开花的房产中介,不胜其烦的骚扰电话,每天每时都来刺痛我的听觉神经。我每天都在做这样的假设:假如我把房子卖掉,我还完贷款,还能赚多少,我也每天都在作这样的比较:是把房子继续租出去划算呢?还是干脆卖掉划算?那段日子,我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神思恍惚。

我等的人终于来了。两个月的等待,他姗姗来迟。我损失几千元,养着空着的房老爷。

一天,我接到管理处的电话。——还是管理处来得快。她说,有个老板确定要租房了。叫我马上去一趟。

我大喜过望,马上向单位请了假,打的直奔目的地。

在管理处的椅子上,在上一次的地点,机缘巧合,我见到了两个年轻人。说实话,那时我是暗暗叹气,很有些失望的。这好像不是我要等的人!

——这是两个很憨厚的小伙子。年纪稍大的瘦瘦高高的,皮肤黑黑的,眉毛很浓,脸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年纪小的,约二十出头,矮胖一些,皮肤白一些,脸圆圆的,典型的娃娃脸,笑起来很腼腆,像个小孩子。

我们握了手。他们说:“我们王总稍候就到,我们谈谈具体的情况吧。”

我说:“我的房子全新装修,有电梯,空间大,三房两厅两卫两阳台,面积104平方。你们租多长时间?”

方脸小伙儿(以下简称方脸,另一位称娃娃脸)说:“我们承包了港口的工程,至少也在半年以上,做得好,就是三年五年。”

娃娃脸说:“你价钱合理,我们会租很长时间。不知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我说:“橱柜、炉灶、油烟机、热水器一应俱全,有限电视开通,至于电视电器,你们自己配置吧。”

他们说:“好!”也不再说什么。我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话题,比如他们来自哪里,到深圳来干什么。当谈到他们的老板王总时,他们一脸崇拜。

他们说:“我们王总是部队退休下来的干部,大校军衔。他不愿意在家养老,说要干一番事业,就成立了一个公司,干了起来。干的是本行。他是海军出身,在青岛当大校,退休后,就到海港帮人建码头,专门炸礁。”

“什么是炸礁?”我有些不明白。

“就是要建码头,水的深度就要有要求,海中有礁石,就必须把他们炸掉,让水深起来,符合停船的要求。”

我有些明白了。这时,我有些高兴:我找的就是这样的人!想到对方还是一位大校,相当于正师级的官衔,相当于地市级书记的官,我忍不住觉得荣耀起来,——就像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中批判的那样,奴性十足。我又稍稍有些紧张,这可是我生平接近的最大的官了!

说话间,走进一位矮矮的,腰板挺得很直的老年男人。两位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说:“王总!”他们就那么恭敬地笑着,老老实实地站着。

我吃了一惊,也不自然地站了起来,心想,这就是大校,这位老人?

他满面笑容地走过来,示意两位年轻属下坐下,同时友好地把手伸向我。我很激动地同他握手,我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也看见了他头上的白发、额上的皱纹。他头发很短,腰板很直,一看就是军人。只有军人才有这样的气质。

他拿出名片,双手慎重地递给我。我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来。我看见名片上他的名字:王永建。还有一长串公司经理、董事的名衔。

他又拿出他的士官证。他说:“我没有身份证,就这个。你看行不行?”

“行行行!王总。我们签合同吧!”

“好!”

“每月月租两千三。您觉得怎样?”

“年轻人,哪用那么多?我们要长期租用,两千每月吧。还有,我在管理处的带领下看了一下房,里面没有装空调,深圳的天热,没空调怎么行呢?还有桌椅、沙发、床,什么都没有。也得帮我们买才行。老弟,这次我们从海南来,那边的工程款还没要到,船因为天气缘故还没有开到深圳。而这边不见船不给我们开工钱。我们困难呀!但这只是暂时的!你买的东西,以后出租也用得上,我们可能要租三年五年,现在你帮了我们,以后我们会补偿你的!……”

我默不作声,我很为难。我苦等了两个月的租户虽然是个大校老板,但却是个资金短缺的还需要我为他买这买那的大校老板!是信任他?还是怀疑他?是抓住这个机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房子租出去,还是放弃这个机会另找他人?我内心矛盾得要死!我望望大校,慈爱的老人慈祥的笑;我再看看两位年轻人,憨憨的年轻人憨憨的笑。我豁出去了!我说:“王总,我相信你们。我按你们的要求,就每月两千,帮你们买空调等。但我要申明,我的经济也很窘迫,要拿出积蓄买这些东西。你们可不能骗我呀!如果你们不能租到两三年,那我就亏大了!”

“放心吧!你现在帮我们,以后我们帮你。你不会不相信我这个老军人吧。”

“是呀。我们王总很好的!我们保证我们是诚心诚意租你的房子。”

…………

王总,这位曾经大校,郑重其事地在租房协议书上签上了名字。当我也签上名字之后,他马上就说:“我们去把东西买回来吧。”

我心想,总是要买的,那就买吧。买了沙发、饭桌、茶几、凳子,还买了一张床。我又买了三部小一匹的海尔空调,分别装在三个房间里。

王总很满意,也很感激,但还说要买几张办公桌。我心里就别扭了,这是干什么呀?连这也要我买吗?王总仿佛看出我的心思,笑着说:“我们在这里至少要住上三五年,现在我资金欠缺,你就帮帮忙吧!”

唉!帮人帮到底吧!一不做二不休。我又帮他买了办公桌、电脑桌、两张老板椅,还有一个书柜。就在附近一家家私店里买的。我提出他们必须交上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他给朋友打了几个电话,借到了钱。第二天,他便把四千元钱给我。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王总请我和妻子一起到潮荣酒店吃饭。他还叫上了那两个小伙子。饭桌上,我知道那娃娃脸是王总的侄孙。方脸竟然是我的老乡。他们都在为王总打工。干的就是炸礁这行事。

我问他们,炸礁危险么?他们都笑了,说,这是技术活,安好炸药,远程控制,没什么危险。他们还告诉我,王总特能耐。退休了,一个月几千块,他也不愿意在家闲着。他要干一点事业,为国家建设再出点力,他就成立海上炸礁工程公司,走海南,到深圳,帮他们建码头。风里来,雨里去,操着各方面的心,坐着南来北往的飞机。和他一起干的,还有一位从团级转业的中年人。他们从青岛到海南,由海南到深圳。

可是饭桌上,王总愁眉双锁。娃娃脸,他侄孙说:“我们的船因为风浪大搁在海南了。船没到深圳码头,深圳这边也不给定金。没办法,我们这些人要生活费呀,要有地方住呀,王总愁钱呀。海南的工程款也没有拿到……“

王总笑着说:“小刘,别说这些了,吃菜吃菜!小老弟,来,喝一口!”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很是豪爽。

我大着舌头说:“王总,认识你,我很荣幸。你是陪我喝酒的最大的官了。”王总大笑:“哪里哪里!年轻人,你年轻有为呀!这么快就买了房子。你哪年买的房?……零三年?有眼光!现在房价涨得厉害,你是赚了!”

王总对吃食很有研究。他对我说:“老弟,我身边有个大厨师。你猜猜看,是谁?”我望向方脸,好像不是;再望向娃娃脸,他笑了。王总指着娃娃脸笑着说:“他是我侄孙!他爷爷是我们那里的名厨,他继承了爷爷的手艺。菜烧得可好了。你看,这盘莲藕,这餐馆就没有烧好。莲藕不是这样做的!你让小刘给你讲一下。”

娃娃脸很听话地点了一下头,给我们讲开了:“先用八十度的热水把洗净切好的藕片泡一下,约摸十分钟,再捞起;放入热油锅里炝一下。放盐拌上葱、蒜、生姜等。可不能用铁锅翻炒,那样藕会变成黑色的,要用木锅铲,或是塑料,或是铝锅铲……”

我听得很投入,我觉得他说得对。我在家里也捏大勺,多少有点做菜的经验。娃娃脸又指着桌上的一盘蛋黄凉瓜(苦瓜,我家乡称苦瓜,到这里就被叫凉瓜了),说:“这盘菜也没炒好,这不是正宗的咸鸭蛋黄,凉瓜也没炒到火候……”

…………

那餐饭结束,王总仍抱着愧疚,边走边说:“唉!太简单了!没吃好!下次再好好请你吃顿像样的!”可是我觉得这顿饭还过得去,我说:“很好了,感谢!我还跟刘师傅学了好些烹饪的技术呢!”

一个月后。

我去收房租。——与台湾老板很不同,王总是付现金,他说不习惯到银行去汇款。

娃娃脸的小刘师傅还在屋里,好像刚刚做过饭,额头上还有油汗,手上还有水,分明是刚洗过手。

我忙问:“王总呢?”

他笑着说:“在房里呢。正在吃晚饭。”

这时,从房里传来王总洪亮的声音:“是小杨吗?快进来喝一口!”

没看见方脸老乡,我随着小刘进里屋,便问小刘。他忙说:“我们又租了一套房,他在那边住呢。”

“小刘是我的专业厨师,跟着我呢。”王总还是那么笑吟吟的,他又指着“酒桌”对面坐着的一位黑瘦老者说,“这是刘工,高级工程师。是我搬来的救兵。”

他们的酒桌,哪是什么酒桌呀!两张方凳放一块,上面搁层报纸,几个小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瓶酒,被王总攥在手里,一次性的饮茶塑料杯就是酒杯。他笑着拉我坐在他们的酒桌边的小板凳上。他为那位老者斟了一杯酒,指了指我,说:“这是房东小杨。是我连累你呀,老伙计,大老远让你飞过来。”

他又为我斟酒。我连忙用手挡住说:“王总,王总,您知道的,我不喝酒的!”王总笑着一把抢过杯子说:“我知道给你倒多少,男子汉哪有不喝酒的!”约摸斟了两小杯的量,他停住了,说:“怎么样?不多吧。没什么菜,将就喝一杯!”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此行的目的,端起酒杯说:“王总,我确实不胜酒力,以前也从来没喝过白酒。我今天来是……”“喝酒!喝酒!我知道。待会儿我们再说。”王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没法。我只能勉强抿上一口,那酒真辣呀,敢情度数特高。我吐了下舌头,王总笑着说:“吃菜吃菜!”娃娃脸在旁边笑了:“王总喝高度酒的!”

我忙说:“我真的不能喝酒,而且来之前我已经吃过了饭。”王总说:“没关系的,你看我一天吃六七顿饭,也没长胖呀!哎呀,我把老伙计拖累了。你看,我们到现在还拿不到定金。港口说必须要有高级工程师来做担保。这不,我把老战友从青岛请来了。“说完,他又和对面那瘦瘦的不爱说话、头发花白的老人喝了一大口。他又对我说:“吃菜吃菜!我们这是第六顿饭了。我们主要喝酒!”

望着这位曾经的海军大校老人,望着他虽然面带微笑却又愁到心里愁到骨头的表情,我实在不好开口要租钱,可是我不要租钱又来干啥?陪他喝酒浇愁吗?我不得不开口:“王总,您看……我一会还得回去,天不早了……那租钱……”

大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夹菜的筷子也停住了,他终于叹了口气:“唉!小兄弟,能不能再宽限几日,下个星期再来?我现在实在没有现金给你。这边工程开工,工人要生活,我必须拿现金去办呀。再缓一星期吧。”

这时,对面一直没有吭声的老人说话了:“小兄弟,王总是个很够义气的人!我们朋友几十年,他是很讲信用的!你放心吧!他们确实是遇上困难了!”

我发现今天是收不到租钱了,心想:反正现在也不急等着这两千块用,就帮人一把吧。我说:“王总,那好吧。谢谢你这么热情请我喝酒。我下个星期再来。”

王总忙说:“好!好!够义气!小兄弟,谢谢呀!”

出门时,娃娃脸跟着出来,他轻声对我说:“王总真的碰到麻烦了,他是很要面子的人。让你白跑一趟。真是对不起!”看着那张真诚的脸,我又能说什么呢?我忙说:“没关系,没关系,你进去吧!”

过了一个星期。

一进门,我就听见王总爽朗的笑声:“哎哟!现在好了,船过来了,开工了,资金也到了!正想打电话叫你过来呢!快坐快坐!”小刘从里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不好意思,让你等了。王总说,这次给两个月的房租,以免让你多跑一趟。”

点数。写收据。我们又聊起来。王总听到房里有电话铃响,进房接电话去了。

小刘和我聊起了王总的家常。他说:“现在好了。我们的麻烦解决了。王总总是有人帮他!他是个让我们敬佩的人。放到常人身上,打死也不会在退休月月有工资领的情况下,还出来创业。不容易呀!他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还这么精神,有事业心。他家人都反对。可是他不管。到海南,来深圳,义无返顾,老当益壮。他说,人就应该这样活着,要发挥发挥老军人的余热!”突然,娃娃脸停住了,说:“我拿一样东西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宣纸出来,上面写了毛笔字:“喏,你看!这是王总一个战友过生日,他写的诗。”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了一首诗:“人称七十古来稀,如今八十小弟弟。知兄家设庆祝宴,创业之人遥道喜!”

王总这会儿接完电话,也出来了,他笑着说:“这诗让战友好好K了我一顿。他电话里训我,怎么了?我变成小弟弟了?你也不要在外面逞能了!该回家享享清福了!”这时,他的眼角似乎有些忧伤。

我说:“王总,你常年在外,有没有想把家人接来小住一下?”

王总递给我一杯茶,说:“我也想。刚来深圳一阵子,人生地不熟,麻烦事不断,哪有心情?现在好了,等工程一顺利,我就把老伴接来住!还有我的女儿,她也想过来帮帮我。”说这话时,他脸上有些倦容,不过他马上又高兴起来:“这花园里有游泳池,我女儿可爱游泳了!”见我一脸疑惑,他说:“我女儿比你大,在家做得很不顺心,又离婚了,我想让她过来帮我一把。”

为什么把这些都告诉我?我们仅是房东与租户的关系?我脸上的表情暴露了我心里想的一切。他似乎洞穿了我的心理,他说:“小杨,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你是个忠厚人。我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听说你也是从内地来的。同是天涯打工人呀!我们也算是他乡遇上知己吧。唉!我那女儿,精明得很,却总让我头疼。她不满意军队里的工作也就罢了,连老公也不满意了。这不,她说要过来帮我了。唉!不说了,喝茶!”

啊!原来大校也和我们一样。大校是军人不假,但也有常人的感情,也有让他烦心的家事!我越发敬重眼前这位老人了。


大校的女儿

看见大校的女儿,是快过年时,那时我来收取第五个月的房租。

她很漂亮,但也看得出年龄比我大。两只大眼睛在偏瘦的脸上,显得很水灵。身材高挑。她显然不知道他父亲租房时的情形,不知道我为他们买这买那。她很有些挑剔,对租房价格及租房合同不太满意。她首先向我索要发票,一些诸如门坏了,锁坏了,水龙头坏了,煤气炉要换,空调不能保暖,要我多买一张床……诸如此类,都来麻烦我。我哭笑不得,真是唯女人难伺候也。她说:“王总说了,以后财务上的事,如交房租之类的事情,全权交给我处理!我也不能让这些小事来烦着我的父亲!”

没办法,我只能忍着,将就着,敷衍着。她很烦,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来电话:“你给的卡电费、煤气费扣不了款。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还要不要工作呀?可是没办法。下班后打的,我直奔那还住着冰冷女人的自己的家。

门铃响。铁门开。上电梯。敲防盗门。开门。被请进。她拿出那张卡,说:“用不了了。你看怎么办?要不,你帮我交电费、煤气费,我交租时一并给你!”看着她不容置辩微笑的表情,我心里苦笑,说:“好吧。好在交费处离我工作地点不远。”心里却叫苦不迭:再怎么近,也得我每个月跑呀!但要让我再去改卡跑手续,我又不太乐意。怎么办?迁就点吧。女人嘛,哪怕是老婆之外的女人!也是难以对付的!

临走了,她说:“不好意思。麻烦你!喝水吗?”我说:“不用了。我还要赶回家做饭呢!”她笑着,没有说话。走了,听到身后的门哗地关了。

过年的气息渐渐浓了。南国的城市没有鞭炮声声,却有广场上的烟花可看。五彩缤纷的烟花升腾空中,开出绚烂的花儿,真美!我却要回到老家过年。我已经把房子租给别人住了,我总不能对他们说:“能不能让我过完年再租回给你们住?”我在深圳当了房奴,可怜却不能在自己供的房里过年!

好不容易联系到大校的女儿,我说要收取又一个月的租钱,还有电费、煤气费等。她说:“过完年再来吧。我们这边很忙。我在青岛呢!”

在青岛?过完年再说?

没要到钱。

我觉得自己特别像没要到工钱的农民工!

我一家三口,只好回到天寒地冻的老家。过了个闹哄哄的新年。老家的鞭炮声可响了!

新的春天又来了。

打个电话给王总,拜了年。

过了正月十五。——正月十五前,我没好意思打电话向他们问房租钱。

我又好不容易找到这大校的女儿。房租钱拿到了。可是电费、煤气费,她硬说交给我了。她笑眯眯地说:“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天我还找给你零钱呢。我妈可以作证!”噢!忘了介绍,王总的夫人,大校女儿的妈,也到深圳来了。在小区的院子里,我看到她和其他老年人搓麻将的身影。这位胖胖矮矮的老年妇女说:“是呀,我记得的。”

面对她们,我无言以对。算了,两三百块钱,不和她们计较。好男不跟女斗!不过下次,我得给她们写备份的收据了,以前不写电费、煤气费的,以后也要写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也。

下次再去收房租,先打电话给她。她在电话里说:“我们又租了一个房,你那里太吵了,我父亲住到那里办公。你到3栋1210来取钱吧。”

唉!收房租的滋味真不好受。来到那里,取了钱,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走。我心里不是个滋味,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笑的!

这样下来,一个月,又一个月,我为租出的房子,跑断了腿。最后,我认为搬回家中的时机成熟了。这时已经是2008年,我在单位附近租的小寓所也到期了。按我们的协议,我提前一个月给她打电话。她一听,马上说:“好!我明天就搬出去。这个月的租钱在押金里扣!”我顿时觉得自己的失误,我还得一个月才搬回去呢!又白白损失一个月的房租钱!

算了,她早搬出去也好!如果是王总和我继续打交道,我还真舍不得让他们走。可是是她太麻烦了!

可是当我真的把时间提前,想搬家时,她又说:“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呢!”

“那两个月的房租,还有水电费、煤气费、管理费呢?”我有点生气了。

“押金里扣!放心吧,跑不了你的!”她冷冷地说。

…………

一个多月后,我终于把她送走了。

属于她的所有东西,她让工人搬了个干干净净,临到最后,她还不给还钥匙。她笑眯眯地对我说:“等结帐时,我再给你钥匙吧。我还要清点一下东西。”

正式交房的时候,她没有安排人打扫卫生,地上一片狼藉。她笑着说:“这几天工程忙,工人们没有时间帮你打扫。我给你二十块钱,你请清洁工人帮你打扫吧。”我用手挡回了钱,说:“我自己来!”

地上不堪入目。我扫着地,她看了看我,用手扇了扇鼻子,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隔几天和你结帐!”我没有理她,继续把满屋的纸屑扫得乱飞,算是欢送她吧。花了半天时间,我才把屋子打扫干净。摊上这样的租户,我苦不堪言!

大概是隔了两天,我和妻子正在房子里换窗帘。她来了,带着两个工人,说墙上的一面镜子是她买的,她要让工人取回去。

我在心里直摇头,怎么大校那么豪气的人,他的女儿却是这么小气?这一块玻璃她也放在心里了?妻子气得要发火,我用手拉住她说:“让她拿走吧。我们不要她的东西!”

我对她说:“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的?都拿走吧!”她红着脸说:“就这块玻璃了!”说完她就出了门,两个工人也把玻璃摘下,抬着玻璃,跟着她走了。

结帐。找她。找了好几天。终于找到。最终,她还要补钱给我。

去了好几回,才要到这属于我的钱。不过,这次我见到了王总。他看见我,很客气地给我打招呼。他对女儿说:“应该给别人的,就要给别人!小杨是帮过我忙的人。你不能这样对待别人!你呀!就是太精明,太斤斤计较了。”这时,我看见大校女儿的脸上红红的,把钱给我了。这时候,我才感觉到她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此之前,她的一言一行却让我心里发冷。

唉!这大校的女儿!真不知道,她来深圳之前经历了哪些事情。难道她经历的那些事情,还没有让她悟出点道理吗?

记得有一次,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说她母亲(王总老伴)病了,在医院里住院。那时,我还沉浸在对王总大校的崇拜中,还没有被她折腾得丧失信心,我还特意买了水果,来到医院去看望她们。现在,我真有些纳闷,难道那时她没有一丝丝感动?还要屡次捉弄我?真是让人想不通。应了句老话:女人心,海底针。可是,台湾的那位,不也是女人吗?人和人的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结束语

从2004年到2007年,深圳的房地产市场繁荣一片,有那灿如繁星的房地产中介小店为证,有那日渐飚升的房价为证,还有如上文中“我”一样的千万名房奴为证!当我们把视线缩小,把人物放大,窥一斑见全豹。我们会真切地感受到房奴们以及租房者们多滋多味的情感,就会获知更丰富多采的生活故事,这就是我们当代生活之一隅。2008年金融危机波及深圳楼市,房子终于停止上涨,有的还大幅缩水。这年,我们收回了海湾明珠那套104平的电梯房,搬回自住, 结束将近四年当出租房奴的日子。出租笔记也就暂时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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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姚志勇
  • 2021-09-19 10: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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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国华
  • 2021-09-13 15: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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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国华
  • 2021-09-12 22:5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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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暁霞囡
  • 2021-08-11 09: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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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楊剛
  • 2021-08-08 08: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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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楊剛
  • 2021-08-06 11:0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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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口天
  • 2021-08-03 15:4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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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猪猪
  • 2021-08-03 14: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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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晓枫
  • 2021-08-03 14: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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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莲花汉子
  • 2021-08-03 14: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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