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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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河长岸
  • 决赛入围



1.

马石村里都是烟雾。寒天里河面漫上来的水雾,院坝里蒸煮食物的烟火,还有人制造的烟——说话时嘴里呵出的、抽一口香烟吐出的,走路腿脚腾起的。烟雾笼罩着村庄,使它混沌暖昧。

一条龙的灶头师傅昨天下午就来村了,老文文永海带着几个男人去河边帮手挑碗筷桌椅、蔬果肉菜,满口黄牙的胖工头对老文笑笑:“老师,按二十桌备的料,吃不完亲戚们可以打包带走,你们一家从深圳回来办寿,放心,我们都是给备的好料。”老文一双大手将一筐碗筷压上儿子文质彬的肩,文质彬略显单薄的肩膀突地下沉,老文赶紧将筐往上提,嘿道:“你们尽管办,办好是大事。”

亲戚们陆续进村,白的黑的红的小轿车泊满了村口晒谷子的水泥坪,村脚的坡道上也歪歪斜斜地停满了车,老文派大弟文永河站在村口接客,亲戚们边下车边跟文永河说话:“嘿,这鬼天气,不是落雨就是雾得看不见人,仙人板板的,差点把车开到河里去。”说完他们就嘻嘻笑,踢踏着脚板,远远地跟院坝内忙碌的老文挥手打招呼:“舅舅,还缺啥子?要不要帮你再去街上买点酒。”

文质彬认不全这些人,老文和何冬雪见到人就跟他介绍,这是大舅,那是幺婶,还有叔公……,几十年内,几次回老家,他俩都不厌其烦地介绍这些近亲远戚,从文质彬六七岁到现在四十二岁,那些旧面孔越来越老,甚至老得消失于岁月中,新面孔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年轻,文质彬能记住的,惟有爸爸老文妈妈何冬雪两家兄弟姐妹及他们中少量的孩子。

女人们帮忙煮肉洗碗筷,手臂飞舞嘻嘻哈哈溅起团团水花,碗筷叮叮当当响;男人们抽完了烟打过招呼,挽起袖子吆喝着搬桌椅,挂鞭炮。老文只穿了件秋裳和毛衣,仍热得额头冒汗,他冲儿子文质彬使个眼神,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侧边小厢房。

“你开车去接下张叔叔,他腿脚不好,乡下地方打不到车,我怕他不方便。”

“好。”

“找得到路吧。”

“有导航呢。”

车是昨天下高铁租的,香槟色别克,老文说,要租辆车,租个像样的,接送亲戚走人户都要。妻子晓喻不太愿意,租车一天要三百多,从深圳过来,路费已经花了几千块,文质彬安慰她:“多少年才一次,爸妈高兴就好。”

对面爷爷住的小屋内有人唤他:“质彬,质彬。”质彬步下石阶,躬进灰暗的小屋,是大孃唤,床上的爷爷看清是他,向大孃转过头,示意她说,大孃抿抿嘴开口道:“今天事多,莫忘了喊你二爸,给地里的菜苗搭个薄膜棚,别都冷死了,早上你爷爷就交代他了,怕他忘。”

文质彬去哥哥家院子里取车,怀二胎的兄嫂小芬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在煮猪饲料,哥哥文质洁提着热腾腾的食桶往猪圈扭去,文质彬说去接人,哥哥没抬头将猪潲倾入食糟,“喂完猪我也去街上买点东西。”他说。

河面的烟雾稍稍散了点,能看全河面了,老家就是这样,一进深秋,雾一天天往稠里长,文质彬沿着河岸,破雾驱车前行,车子拐上拐下,河水逶迤追随着他。没有渡船,也没有等渡的人,生出青苔的码头被雾锁住,闭着嘴瞪着眼凝在河边,那艘惟一的船,怕冷似地紧挨着码头,斑驳的铁身子缩成一坨硬疙瘩,船腰的红色广告牌被风吹得变了形:河鲜、啤酒、烧烤。导航显示距离三十公里,需要一小时。文质彬盯着窗前细飘带似的水泥路。小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象,一直沿着河边走,会去到哪儿,他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沿着河边走到幺孃家。幺孃是爷爷最喜欢的女儿,爷爷有时会在那儿宿两天,他记得那一回夏天,爷爷带上他,他们吃了丝瓜和稀饭,稀饭是红豆的吧,文质彬最讨厌吃丝瓜,爷爷训了他两句。下午回家,他们就沿着这河边的路走的,那个从幺孃家顺下来的路拐拐,当年就在那里的,一定在那里,泥巴路变成了现在的水泥路,文质彬觉得,他还是认出来了,他记得路拐拐边有座长满杂草的老墓。一团雾横过来扑向车窗,文质彬猛地睁大眼,那天还有妈妈何冬雪吧,何冬雪那时还年轻,总穿村里难得见到的花衣服。


2.

老文与何冬雪是两个月前回老家的,老汉病重,又接近生日。中秋过后老汉就病了,此前,他在外面跑了三个月,不漏下每家亲戚每个子女,几乎沿着脚印把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个遍,回到家,他人就马上不对了,先是吐血胃痛,几十年的老毛病,并没当回事,连药片都没找邻村的赤脚医生开,仍天天下地做活,没多久就扛不起锄头了。老二文永河带他去河对岸的镇上医院检查,医生看看八十多的他,建议还是上县里医院,两天后,老二扶着他回到了马石村,老二在电话里哇哇哇地向老文和几个妹妹报告:“没什么事,片子都拍了,没查出大毛病,老汉坚持要回来,死都不住院,他怕医院那股味道和到处死人样的惨白。”

明显,老汉的时间不多了。八十五岁的老汉,在众人眼里从没生过病,更没倒过床,现在,他天天歪在床上,吃饭、拉撒、睡觉,说话有气无力,大儿子老文携儿媳何冬雪风尘仆仆从深圳回来,他一夜一天没睡,听到石板上传来的脚步声有些异样,连砍柴戳瞎的右眼也睁得滚圆:文永海,是不是文永海回来了?

三十年前,老汉就跟老二文永河分了家,他不愿意跟老二一家过,老二和儿媳跟他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老汉又脾气爆,两句话不对就想动手,于是独自搬到斜对的猪圈屋,拆了食糟栏和隔板,调一桶泥灰随便抹了抹墙,重新铲平地板铺层黄泥,安了床置了小饭桌,就算有处小家了。老文这趟回来,在小屋外面用几块石板搭了灶台,去街上买了些盆啊桶啊毛巾肥皂啊些些生活用品,又从大弟文永河那儿讨来两把椅子。老汉嚼着新灶台烧出的热饭菜,左边那只没瞎的眼睛里都是水,勉强吃了两口,他推开老文喂过来的饭勺,喊他自己赶紧吃。

此刻,老文正在忙着当指挥官。他一手抹额头的汗,一手指点幺妹:“文永菊,你把这个鲊肉放到蒸笼,蒸好的烧白先拿出来。”幺孃赶紧揭开蒸笼拿肉。老文转转头,向院子里的两个后生挥挥手:“找个杆杆嘛,挂高点,挂高了火炮放起来才有气势咯。”大弟过来,他朝他抬抬下巴:“老二,你看看桌子上的酒摆够没得,花生瓜子桔子都要摆好咯,还有烟。”

退休前两年,老文就在计划回家办六十大寿的事,他都不跟何冬雪文质彬商量,直接打电话给老汉和大弟:“就在马石村办,镇上酒楼就不用订了,老二你帮我养头猪,再养点鸡,我明天上银行给你打钱。”老汉赶忙对着话筒:“我来养,我再给你种点小菜。”可因为要办退休手续,没赶上六十大寿,老文觉得,现在的六十五也是大寿,正好给老汉冲冲喜。

忙完一堆急事,老文钻进小屋,坐到老汉床前。大姐文永梅停下喂水的手,看了他一眼,两只眼里布满厚厚的忧愁。从昨天下午起,老汉连水也喝不进了,喂一勺流一勺,前天他还咽了几口稠米汤,甚至吵着要下床,高兴地说感觉好多了,老文过生给他冲喜了,不定还能吃块他想了好久的扣肉。

“老汉。”老文摸摸他的手,冰冷。

“开席了没得。”半天过后,老汉蔫耷耷地睁开眼睛,用气声问。

“扣肉好了,等你吃呢。”

“好。”老汉扯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丝笑。


3.

几年不见张叔叔,他已经老得让文质彬认不出。几年前张叔叔中风后,就再没见过他,老文何冬雪倒是见过两面,除了中风,张叔叔还有不少病,身体越来越差,这几年和林阿姨基本呆在老家休养。

张叔叔和老文是战友,最难得的,他们是老乡,虽然相隔好几个镇,在深圳,张家是文家最亲的人家,也几乎可以说是惟一走动的。同住一个单位小区时,他们俩家无论谁蒸了肉包子煮了饺子买有水果,总要走二三百米爬十几楼送一碗上门,张叔叔换了工作搬到十几里外,他们改成逢节假日吃饭逛公园。俩家人一起逛遍了深圳所有的公园,东湖公园荔枝公园人民公园银湖公园,文质彬印象中,还总是过年去的,吃过自家腌的腊肉香肠,打过牌,大人孩子们就呼啸着去公园,大人们每人一辆自行车,文质彬和张驰坐在各自爸爸车后,天气很冷,太阳冷得躲进云层后取暖,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每到过年,深圳就成了空城,平时抢着横冲直撞的车和人都赶回了老家,惟剩瘦细的绿化树,孤零零地在马路边站成两长排守城士卒,红绿灯也没人管地休假了。张家文家就像这个城市的守门人。他们几个人,几辆车,坦克般霸占了中间宽阔的主干道,张叔叔还要跟老文比车技,笑嘻嘻地说看谁能放双把,老文一不留神车子拐个弯猛地载下,儿子和他一道被自行车泼到地上,张叔叔张驰拍着手差点笑岔气,引得后边的林阿姨一通好骂。

“老林怎么没来?”老文皱了皱眉,双手扶着刚下车的张叔叔。

“今天亲戚也摆酒,质彬来接我,她就去吃酒了,也请了好几回,不好推辞的。”张叔叔哈哈道。他说话总是这样大声侉气,像嘴巴自带小喇叭。

老文不作声,扶着张叔叔坐到主席,他让张叔叔坐在自己和二弟文永河中间,对面是何冬雪。

客人们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二十桌,有的面孔连老文也面生,每次回乡摆酒请客,总有几张陌生面孔,这些陌生面孔还都会来给老文敬酒。女人们大多穿着红衣服头梳得溜光,男人们套了干净的棉夹克,人们团团围坐嗑着瓜子花生,眼睛左瞟右瞄,聊着各自家里的事,偶尔有几句飘进老文和文质彬耳里,听得出,人们多数在聊他们,聊着上一次文家父子回来是哪一年,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请家里人吃了什么,又去哪里逛耍,文家父子早已习惯了这些,尤其老文。老文依然是那副不惊不动的表情回应着他们的招呼,亲戚们都知道老汉的情况。老文和何冬雪上门去给他们送请贴,眉头皱得紧绑绑的:“提前一周摆酒,老汉极有可能挨不过这个冬天,要给他冲冲喜。”

晌午时分,烟雾突然隐身,像被菩萨蓦地收进了宝瓶,太阳露出浅黄的脸,院子里都是鹅黄的阳光。几个腰身粗壮的妇女穿花蝶般将手中一盘盘菜摆上饭桌,两个后生点燃鞭炮,噼噼啪啪,炸出一院子笑声吃喝声。

老文和何冬雪端着斟满的酒杯,一桌桌敬酒。

每到一桌,都能掀起一阵小高潮,男人们拼酒,女人们起哄,老文根本没什么酒量,何冬雪也不会喝,陪着老文挨桌敬酒的大弟文永河就替他喝,十几怀白酒下肚,文永河的脸渐渐也有些红了,于是文质彬接替了二爸。文质彬也没什么酒量,亲戚们一看文质彬来了,更是嚷着要拼酒,一次次地将他的酒杯倒满。

“有其父必有其子,喝,这点酒算啥子。”男人们端起酒杯,嚓嚓嚓碰他的杯。旁边年轻点的就哈哈大笑纠正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是蓝都是蓝嘛,来,喝起,喝起。”文质彬端起酒,勉强抿一口,白酒又辣又呛,他忍不住吐吐舌头,男人不依:“不着数不着数,质彬你要干了,我们干两杯,你起码要干一杯。”说完就真的仰头往嘴里倒了两杯白酒,文质彬只得捏着酒杯苦笑,痛苦地又抿了一口,何冬雪赶忙替他解围:“他哪里会喝什么酒,书呆子一个,读了二十几年书,不像你们,哪条江哪条河水酿的酒没去喝过呀。”“孃孃,我们喝的算啥子,人家质彬喝的是墨水。”男人们羞得急忙摆手,女人们听了,又是一阵笑。腰身粗壮的妇女们两手不空,托着大盘大碗从屋里穿出来:“脑壳看到点,扣肉、烧白。”

妻子晓喻是第二次回老家,文质彬硬要拉着她一起敬酒,晓喻逃不过,转了两桌偷空溜回桌,文质彬敬完酒坐下吃菜,他们这一桌都是同辈兄弟姊妹,晓喻是外省人,文质彬跟桌上人讲话,头转向晓喻,还是老家话,不知说了什么,一桌人都奓嘴大笑,晓喻只得跟着干笑,文质彬夹了块猪头肉给她:“这卤猪头,就数我们镇上做得好,保你吃了想几年。”

这是他第四次回老家。第一次,他才十岁,四年级,爸妈回来办事,关于爷爷分家和赡养吧,暑假,爸爸向单位请了长假。他背了书包,包里有几本书一本作业本,老师规定写假期日记,他于是每天给那些树啊菜啊虫子啊编故事,里面当然有人,他搞不清该如何称呼亲戚们,许多字也不会写,就挑简单的字编。第二次,已是他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爷爷六十大寿。老文在马石村对岸的镇上包了最好的餐馆。文质彬负责照机,那天的寿宴,他几乎一口饭菜也没吃,那个大桌边留给他的空位,他只在开席前坐了几分钟。每个亲戚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喊着他的小名,他礼貌地笑笑,举起相机,枪炮般对准他们,通过镜头,他观察他们的脸,他们的衣着,他们的动作,像隔着厚玻璃看窗外的风景,照片其实很快拍完了,他实在无聊,就从餐馆出来,继续在镇上拍照,拍老房子、花草、河水、甚至小店门口扫地打蚊子的人,饿了,就在一家酒旗斜飘的豆花店门口坐下,点了葱香豆花面。后来,他翻那天拍的照片,发现镜头下那些脸都有点惊鄂,六十岁的爷爷非常显老。文质彬抬头寻找老文,人群中,老文正一手叉腰一手端酒,腰身挺直头发青密。爷爷那时老得真像现在老文的爸爸。


4.

院子里的一地鹅黄阳光不知不觉长成了姜黄。

吃饱喝足的人们互相走动起来,熟悉的继续相互喝花酒,不熟的三五成群递烟递瓜子拉话。老文身边依然围着一堆人。有人从冰箱里捧出一只巨型生日蛋糕,让服务员插上蜡烛,找来火机。

“吃蛋糕啦。”

老文何冬雪被拉到蛋糕前,蛋糕很大,占了半个多桌子,奶油上堆满一只只粉白寿桃。何冬雪拍手叫着:“这么漂亮的蛋糕,我们来拍照,都来拍合影。”她朝众人挥手,人群松动开来。临时担任摄影师的后生抱着单反钻出人群,对着蛋糕比划角度。

何冬雪拉着几个上年纪的公公婆婆拍了合影,老文也跟舅公叔伯拍了几张。这时,老文发现坐在桌边独自抽烟的老张,他朝他摇摇手:“老张,老张过来,拍合影咯。”张叔叔起先没听见,头还在左右摆动,人上年纪,毕竟有点耳背,文质彬跑上前,“张叔叔,我爸妈要跟你拍合影。”

老张被文质彬半扶半拽到蛋糕前,两根指头仍夹着烟。

“我不拍,不爱拍照。”老张摆摆夹烟的手。

“要拍的,今天不一样,是个纪念嘛。”老文拉他近前。

老张挥开他的手。

“不拍,我不爱拍照,有啥子好拍嘛,老脸一张。”

“哪个不是老脸一张。”老文不管那么多,他力气大,只两下就把脚有些瘸的老张扯到身边,老张身子一歪,小鸟依人般靠拢他。老张本来就比老文矮,脚腿瘸了后,更比老文矮出一头。

摄影师举起相机对准咔嚓两下,老张扔掉烟伸出手制止:“不要拍,不要拍,丑得很。”老文笑着按下他的手,扬起头对后生说:“多拍两张,把我们拍帅点。”老张更急了,一急,中风歪斜的脸愈发像被人扯吊般扭曲,一急,舌头也团团乱转:“说了不拍的,怎么,怎么不听呢。”他看看围观的人,又看看老文,扯着脖子大声道,“我这个样儿又什么好拍的,不像老文,干体力活的,身体一直锻炼得好,他随便拍都帅。”说完,意识到这话重了,特意添了两声笑,嘿,哈。

众人就看着他俩笑,像舞台下的观众,喊着“拍嘛拍嘛”,摄影师举着相机,尴尬地咧着嘴,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文质彬发现老文脸色沉了一下,手僵僵地悬在半空,立即趋前扶住老张,又环视众人:“你也帅的张叔叔,你们不知道,我张叔叔年轻时帅得像明星,人家以为他是刘德华。”一听这话,老张终于笑了,摄影师抓住瞬间,连按了几下快门。

送张叔叔回家的路上,他还在说:“张叔叔,我说的是真的,我最喜欢刘德华了,屋里都是他的海报,你的眼睛嘴巴长得很像他,张驰也这么说过。”副驾座的张叔叔嗯啊,扯起嘴角笑了一通,仿佛这话是催眠语,不一会儿就贴着晃动的车子打起瞌睡来。

通过车前镜,文质彬看了看他的脸。这张脸曾经无比熟悉,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肌肉。五岁时,他第一回见这张脸,俊秀紧实,脸表像打了层光,那还是在北方某省的部队里,何冬雪带他去探爸爸老文的亲。后来,老文跟张叔叔一起南下深圳,分在同一家国企,最初那两年,他们一起在基层扛包拉货,单位总部空出个文职,老张身体不太好,扛包拉货非常吃力,老文把机会让给他,老张人聪明又好学,很快学了新技术调到更好的单位,老文性子闷,在仓库呆了半辈子。

实际上,老文的眼睛和张叔叔的眼睛长得非常像,也许是同乡人的缘故吧,张驰和文质彬又都长得像爸爸,恍眼看,俩人也有点相像。但现在难说了,各自有孩子后,他们只见过一二次。


5.

午席过后,菩萨的宝瓶盖子松了,雾气鬼精鬼精地,将身体扯成细长丝缕无声无息慢慢渗出来。亲戚们嚷着去文质洁的养猪场。

才走到院门口,他们就哇哇叫:“这房子修得好气派。”确实,文质洁的家建得像座庄园,三层粉色小洋楼,院坝宽整干净,一楼的养猪场外面,环绕十几棵柚子树桔子树,那树上已经挂了果,簇簇叶片间沉甸甸地坠着青皮柚子红皮桔子,果树后面,视线看不到的地方,铺展开几大块菜地,还有一汪鱼塘一寮鸡棚。

几年前,文质洁才将这座庄园收拾利落,断断续续花了二三年时间。当时他手里钱不够,思来想去,只得向老文借钱,老文马上就把钱转到他账上,文质洁讲了自己的计划,要搞养猪场,镇上第一家大型养猪场。何冬雪有点不放心:“马石村山旮旯地方,种地都难,猪圈建在哪儿?”文质洁说他想好了,还带师傅去考察过,就在村口弯弯崖。

说干就干,他和妻子关了生意尚可的小餐馆,回到马石村。弯弯崖也叫死人湾。从前村里有夭折的孩子或是养不活不想要的婴儿,就丢到弯弯崖,没人去那儿,割猪草捡柴的人都避开它。儿时文质彬在马石村,只敢远远站在村口打望弯弯崖,渗水的褐灰崖壁,幽深的山洞,墨黑的野竹,突然溅起的呱呱鸦叫,吓得他弹腿射出老远。

养猪场比想象的干净整洁多了,半透明塑料顶棚下,铺列开两长排猪圈,里面又用石板夹出小间,不同的猪住在不同的小间里,黑猪、白猪、公猪、母猪、仔猪,保温箱、隔离箱,文质洁还给它们备了洗浴头、营养餐。几百头猪的猪圈,竟然没什么臭味。亲戚们当然知道这几年文质洁养猪赚到了钱,文质洁说,“养猪怕就怕瘟疫,碰到瘟疫赔得你哭,反正猪粪不缺,原来湾湾里也有两个水塘,我就搞了鱼塘沼气池,还有后面,你们看到没得。”他指指崖壁,“我把那儿也开发出来了,养了十几只值钱的狼狗,狼狗喜欢钻洞爬崖,这儿正好。”

“鬼娃儿有办法。”大孃怜爱地看着文质洁。下午爷爷睡了,二妈就让大孃陪几个弟妹耍耍,自己坐到床边。

“我没啥出息,不像他们在外面挣大钱。”文质洁嘿嘿笑道。

出得猪场,一群人又在村里村外转了转。

几十户人家的马石村几乎空了,惟有文质洁二爸两家,外搭村尾王老倌和他的老狗。勉强重修的房子再次空得塌了墙,村头却趴着幢漂亮的小楼,比文质洁的小楼还气派,白瓷片外墙翠蓝落地玻璃窗,门口的台阶上两只小狮子蹲在满地杂草中。

“老蒋儿子的,他儿子在镇里玻璃厂做厂长,一家人其实也不在镇上住,住在县里。”表娘解释。

大家都不说话,表娘在镇上玻璃厂做活,去年表爷得病去了,是个急病,在厂里上着班突然倒地,没两天人没了,表娘就一个人在玻璃厂了。表娘不主动提玻璃厂,哪个人都不敢先开嘴。

见一队人浩浩荡荡过来,王老倌笑吟吟地:“人齐哟,进来坐会儿嘛。”听到人声,脱毛老狗从黑洞门内哈着舌头蹦出来,汪汪汪乱叫,拿脸往人身上蹭,王老倌坐在他的柏木棺材前挥着柄长刀削树杆:“去去去,你个狗儿讨赚,蹭人一身毛。”二爸笑眯眯地招呼他:“王老倌,晚上还来宵夜啊。”

又转了几条田垄,老文抽抽鼻子说冷吧,我们回去喝茶打麻将。

依然回来二爸文永河家。二爸家的房子大,两层小楼共六七间屋,二十年前修的小洋楼,款式依然没有落伍楼身也保养得很好,堂屋比镇上的麻将馆还敞亮,有人上二楼闷觉打牌,留下来的将堂屋塞得满当当的,老文坐在那张惟一的太师椅上。

灶头师傅烧了醪糟小汤圆,屋里一时碗筷叮响,热气喧腾。

老文没吃汤圆,文质彬发现,老文的脸仍有些沉,手也不像早上那样灵活了,似乎中午跟张叔叔拍合影的表情还没完全恢复。他靠过去,问老文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补个觉,老文摆摆手。

“又在打游戏。”四孃突然尖叫起来,“这个娃娃,送给人家算了。”

话刚落音,堂弟就探身抢过儿子手里的手机,“哪个时候又把我手机偷走了?”他质问儿子。四孃就恨铁不成钢地咂嘴:“不得了啊,天天一刻不落玩手机,学都不上,偷了家里的钱躲到网吧玩。”旁边的四姑爷也跟着帮腔:“送了送了,送到他妈那儿去。”

老文瞟了瞟他们,没搭腔。文质彬也不好搭话,四孃儿媳妇现在在哪儿谁都不知道。前年,在商业城当服务员的她突然跟人私奔了,一家人以为她又加班,天亮了,堂弟打手机不通,直接去商业城找人,老板说,她昨天就没来,我还以为家里有事呢。堂弟便骗儿子说妈妈去另一个城市打工了。这两年,他到处打听妻子的消息,他俩是同村人还是小学同学,听到这事的人都觉得想不通,只得安慰堂弟说,“找啥子找,她早晚要回来的,不要丈夫,起码要儿子吧。”

倒是幺孃深深叹了口气,幺孃的女儿独自在百里外的重庆,离了三次婚,现在拖着两个儿子独自过活。幺孃女儿长得像她,漂亮白暂,话少。三任丈夫,不是调去外地工作不管家就是有了外遇,还有一任,竟然是重婚,男方在老家早已结过婚,孩子也有。那男人嘴还硬,咬死自己没结过婚,幺孃女儿索性去他老家拍了照录了相,男人被逼到墙角,仍为自己找借口:“我们分居多年,按法律来说,算自动离婚吧。”

亲戚们围坐,无非聊聊家常,聊身边的事,打听哪行工资高,哪行活路轻松。表姐儿子今年毕业,问文质彬大公司好不好进。文质彬老实回答:哪个学校毕业的?表姐就拍拍大腿:“哎,他哪能跟你比,他就读了个三流大学。”说完顺势瞪靠在墙根抽烟的儿子一眼。文质彬赶紧转移话题,他害怕亲戚们再问起他工作的事,连老文何冬雪都不知道,他已经失业三个多月了。公司每年都要搞一轮赋活换血,他这个年过不惑干了二十年的老员工自然而然地被换掉。

“三缺一,有没人要来的?今天打小麻将。”楼梯间有个声音喊。

小麻将是本地带赌金的麻将打法,金额其实不算小,有人就起身抖瓜子壳扯衣服。老文伸了伸腿,活动几下手指,吩咐灶头煮锅浓茶。


6.

他起身去看老汉。

老汉睡着了,手更凉了。老文本能地将手放到老汉鼻孔下,有气息,他不由松了口气。

中午的主席吃完,从一大早到现在,终于可以暂时松松身子,可他觉得心头更紧了。他将椅子扯近些,紧挨着床,瘦得脱形的老汉只占了床的三分之一。这张床本来就不大,比标准的双人床小多了,是张秀气的清代雕花木床,也不知是哪一辈传下来的,老文和几个弟妹就出生在这张床上,最后一个孩子,老六,刚来到这世上就和妈一起死在这张床上,那一年,老汉才四十岁。

床楣上满是虫眼,成片成片的虫眼,连成一座座小城池。老文十八岁出门当兵,十年后,老汉就跟几个弟妹分家,又几年后,他搬进了这间独立的小屋。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在这儿,乡下的夜晚黑得很早,亮得又晚,漫长寂静得仿佛被时间遗弃,老汉一定听得见床楣上那些虫子嘤嘤唧唧,这屋子一关上便成了密室,风也钻不进来,除了听虫子嘤唧咬噬别无选择,屋里也没什么东西,惟有一张床一把破椅子,墙边的棺材兼当桌子,板面堆满杂物,棺材是几十年前就做好的。老文记得,打棺材前,他跟老汉大吵了一架,老汉带了个陌生女人来家,很结实的女人,给他们几个孩子做了顿饭。女人走后,老文就当着弟妹的面,非要老汉发誓一辈子不娶。农村里,这样的家庭多了去,妈或老汉再嫁再娶,一个家就没了,老老少少浮云样散到四面八方,有的甚至散到外省外地在那边扎根架藤。别看老汉脾气硬得硌死人,许多时候却怕他这个大儿子,经过两个晚上的拉扯,老文占了上峰,他立即找来附近最好的木匠,张罗着给老汉打棺材。

“老汉,老汉。”老文轻轻拍拍他,过了一会儿,老汉微微皱了皱眉。

老文抬头,觉得床楣上那些虫眼面积比刚才大了点,也跟着皱了皱眉,骨头一阵酥麻,像是虫子在咬噬骨头,他帮老汉掖了掖被子,为了转移注意力,侧过头看向门外。

门口沿墙种了几株南瓜丝瓜,南瓜丝瓜长得极好,丝瓜吊满了藤架,墙边也蹲了好几个磨盘大的老南瓜。老汉总是这样,只要有泥土,他必然张罗着种点什么,又是能手,随便点棵种子,都能长出东西来。但明显地,这些丝瓜南瓜没什么人吃,要不不会留这么多,老汉一个人吃不过来,不少丝瓜已经挂在藤上烂成了白色的经络。

瓜藤影子晃了晃,文质彬拂开瓜叶进来:“爸爸,孃孃她们找你。”老文眨眨眼表示知道了,姊妹们找他肯定是商量老汉的后事。


7.

文质彬目送老文的身影出门,坐上他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子还是温热的。爷爷没醒,几年不见,他还是上次拍照时的模样,文质彬微微俯身,仔细端详这张脸。平展的额头、阔宽的薄嘴唇、高挺肉实的鼻子——鼻子上有颗肉色的痣,痣太大,几乎改变了鼻子的形状,他伸出手,摸那颗肉痣,继而摸嘴还有额头,温热的皮肤肌理微微硌着他的手——这是爷爷。

那天,文质彬回爸妈家去拿张技能证书。结婚后他和妻子晓喻就搬到新房,可许多东西仍放在爸妈家,拿证书是为明天的面试。被辞退没几天,他就背包出门找工作了。忙碌二十年,本来计划先休息一个月中间到深圳南澳海边住一宿,可到第二个星期,他整个人不太好了,觉得胸闷气短,浑身乏力,注意力混沌漶散得如同缺氧,连平时最爱的手机游戏也无法让他集中精神。他知道怎么回事,每隔一段时间,这毛病就会找上来,莫名其妙的跟随他十几二十年的老毛病,有时甚至会引发打嗝,呃、呃、呃,一打几天停不下来,于是以毒攻毒,越是漶散越是强迫自己做事,自己的工作做完帮同事做,果然,几个小时后身体就乖乖复位了。那段时间,即便没有面试,他也会出门,逛电子市场、书店、去闹哄哄的星巴克点杯咖啡找处座位打开手提电脑上网。

那天他特意挑了半下午时候,以免老文何冬雪觉得奇怪盘问他怎么没上班。谁知老文在家。客厅本来就暗,下午的光景更是给它抹上一层灰,何冬雪不在,老文独自坐在客厅靠阳台那把黑色的摇椅内,微弱的光无力打在他身上。退休后,除了买菜散步,老文几乎不外出,他总是闷在家里,看电视看报纸,或者干脆窝在椅子里久久地呆愣,两只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是醒是睡。阳台上摆了几盆他养的花草,实则惟有叶,并没有花也不会开花,叶片立排于长长的细枝条两侧,静弱地一次次欲乘着微风努力贴近老文的摇椅,眼看着快要贴上,又被枝条扯回来。文质彬小心地打开柜门,边翻边问:“爸爸,怎么不出去走走。”“嗯,还是屋里舒服。”辩清人后,老文“啊”地抬起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和你妈过两天准备回老家,你爷爷病了,这回可能过不去坎了。”“爷爷病了?”文质彬吃惊地重复。

是的,他还有个爷爷,在遥远的故乡。除了儿时的记忆和仅仅数次短暂的相处,这几十年,爷爷一直在电话里、信纸里,还多半是通过爸爸的转达,然而现在,爷爷突然病了,可能过不去坎了,也就是说,快要死了。那个好像可以无穷无尽地活着的遥远的爷爷,他,快要死了。惊雷无声地炸在文质彬脑子里。他当然知道死亡,这些年也经历过不少人的死亡,但都是别人的,新闻里、闲聊里,与他无关的,可这回,是他的爷爷。想到这,他翻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


8.

晚席吃得相对简单,中午的剩菜再添炒几样时鲜小菜,散席后,亲戚中关系远的基本都走了,照本乡的规矩,近亲要吃满两天的席。

院坝中间生了个火炉,不打牌的人围在炉边摆龙门阵烤火烧糍粑。火苗荧荧,星光点点,对岸重重的山体上也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像静默中偶尔闪现的轻语,夜色中,山脚的河如潜行的龙,裹着石块草根星光尘土无声地汨汨流向未知的远方,对岸那些灰黑的村庄,如庄重木纳的苍老之人,一动不动地打望河流,任凭它汤汤而去。

文质彬觉得这场景熟悉极了,他搜寻了遍记忆,是有这么个场景,夏天的夜晚,村里的人都爱在院坝乘凉,有的还要在院子里架一床光光的凉板,爷爷坐在板凳上摇蒲扇,一下两下三下,他哪里是扇风,是在扇起思绪,文质彬和文质洁缠着他讲故事,当然最好讲鬼故事,爷爷一定讲了,要不,坐在一边搓洗衣服的何冬雪不会嚷叫世上哪有鬼,爷爷讲了哪个故事?文质彬想,他一定讲了夜里睡在瓜棚看瓜有个红衣女鬼飘过瓜田的事,他老爱跟人讲这个红衣服的女鬼,女鬼非常漂亮,有双勾人的眼睛。

有人叫了一声“哥哥”,老文“嗖”地起身,箭一样射出去。

“老汉,爸爸,老汉!”射进小屋的老文哇哇大叫。

“老汉怎么了?”“舅舅没事吧?”“快点快点!”

“睡了整整一下午,摇都摇不醒。”大孃哭道,人群涌进屋,她擦擦眼睛说:“要不要请法师来,莫不是魇住了?”

“大晚上去哪儿请法师?”老文吼道:“急啥子,昨天老汉还好好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急得团团转,一会摇老汉,一会叫人端水,一会又问邻村那个赤脚医生在不在。

许是众人吵闹的声响太大了,床上的老汉竟然微微睁开了眼。老文像看到救命稻草扑上前:“老汉,老汉你醒了?”

“嗯。”老汉痛苦地眨眨眼。

房子小,人一多连站处都紧张,见老汉醒了,老文转身对众人说:“没事了,你们出去吧,留我们几个儿孙陪陪老汉就行。”

屋里亮堂了点,氧气也足了些,老文长长地吐口气,侧身坐上床沿。

几个弟妹站的站坐的坐,文质彬文质洁也在,每张脸都是阴沉沉的,像暴雨将要来临前的天空,到这一步,大家都心照不宣,床上这个老人的时间不多了。

“当初有点不舒服,就该让老汉到县城去查,病这个东西,越早发现越好。”老文责备地环视一圈。

“说得轻巧,老汉这么犟的人,会去?”大弟马上接过话,冷哼道。这样话,老文不是第一次说了。

“你还说,我看你是舍不得路费吧,到重庆也不远,坐个车几十分钟的事,你就舍不得带老汉去看病,我每个月不是还给你寄了钱吗。”老文有点生气了。

几个弟妹中,只有大弟文永海不怕老文,文质彬印象中,二爸还跟爸爸动过手,果然,话刚落音,大弟就回呛老文:“我是舍不得嘛,你怎么不带老汉去重庆看病呢,不去重庆,你坐个飞机回来带他去深圳看更好嘛。”

“我又不是没请老汉去过深圳,他死都不去。”老文被大弟的话点燃,跺着脚解释。

“你知道他犟就好。”大弟白他一眼。大弟跟老汉一样瘦小,身上的衣服像穿在晾衣架上,背也驼得厉害,要是压上两麻袋粮食,那背就完全与腰呈直角了。由于驼背,翻着白眼理直气壮的大弟跟人吵架倒像在乞求。

“不是我说你,你平时要是对老汉好点,他也能多活几年。”老文的气冲上来,话语带棒带枪。

屋里的人看情况不对,纷纷劝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老汉八十几的人,生老病死不由人。老文却仍歪着头,咬着腮帮,大弟也红着眼,双手叉腰。

“我文永河这辈子没对不起哪个!”

“没有说你对不起哪个,我是说你要对老汉好一点他也不会搬到这猪圈屋来住,你自己看嘛,又黑又潮又臭。”

“明明是老汉看不惯我们,我那房子还差他一间屋?老汉犟鼻子要搬过来,倒打我一耙!”大弟努力抬起腰杆,瞪向老文。

他一只手指指点点,落在墙端的文质洁身上:“你们说说,我文永河做错了啥子?我一个人守在村里,养大了质洁,还照顾老汉,好,好,都是我不对,我没本事,没照顾好他们。”说着说着,他的话锋就转向了。文质洁听到这话,抬起头木木地回看他。

“当初你要带家迁到深圳,把质洁托给我,都是我的错,我没带好他,没得你那样的本事,不能让他像质彬那样,考上大学光光鲜鲜做人。”大弟又使劲瞪两眼老文。老文被他瞪得打了个哆嗦。

“扯这些旧账做啥子,哪个说你没带好人。”老文回瞪他,“我们现在说老汉的事,哪个不希望老汉多活几年。”他悄悄地用余光瞄了瞄文质洁,文质洁低着头,脸没在阴影里,看不出神情。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没照顾好老汉,也教不好质洁,只能教他种地。”大弟着了魔般,捏起拳头仰天捶击自己的胸,把胸口捶得嘭嘭嘭,夸张地唉声叹气。

阴影里的文质洁这时微微抬起头,瞥一眼他瞥一眼老文,目光直直杵到前方地上:“两个老汉,你们一个教我种地,一个能把我培养成大学生,谢谢你们了,可惜我手脚不听唤,让你们失望了。”声音也直直的,像根铁棍。铁棍似乎把文永河打了一棒,他抖抖肩呛道:“是我,我让你失望,我让大哥也失望,我错。”

“都莫说了,哪个都没错,错啥子嘛,乱说。”大孃抓住他又要捶胸的手。

“错啥子错,大哥二哥都好,我们家两个哥哥哪家都比不上。”幺孃拍拍老文的肩。

“莫吵莫吵,老汉人不好听不得这些。”四孃也嘘道。

老文一张脸气得通红,他哼一声,转过头用湿毛巾给老汉擦嘴,老汉总喊渴,却喝不进水,惟有用湿毛巾给嘴唇濡点水。

咣当。有什么东西被人踢倒了,在屋里打着转,是只泥木盆。踢它的脚早已丢下它迈出了门,大孃对着背影喊:“质洁,你去哪儿。”背影没停顿,硬邦邦地戳进夜色中。

又干干坐了会儿,人走了两个,老文让文质彬回屋睡觉,他和妹妹再陪会儿。上楼时,文质彬听见厢屋内有个女声说:“爸爸,等过了年,你就收拾收拾跟妈去城里,帮我看看家也好。”是大姐,大姐有事晚上才赶到家,十几年前,她就在县城买了房子,嚷着要接二爸二妈进城,爷爷在,二爸二妈当然走不了,只能隔两年去城里住一阵。

“那我养点鸡,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自己养的鸡比城里的好吃。”二妈说。

“养鸡?”二爸准备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住,他扯心裂肺猛咳,企图尽快把喉路打通。

晓喻已经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文质彬也钻进被窝,真暖和,被子都让晓喻用身体暖温了。

他翻身抱住晓喻,四十岁的晓喻依然有风韵,身体线条并没有因为生育及年龄变形,如果脸再年轻点,她完全可以再婚几次。他俩当初是同事,晓喻是他们大部门的文员,因为长得漂亮,被男员工笑称公主。

“不准备给爸妈说啊?”晓喻摸摸他的脸。

文质彬当然明白她指的什么?失业的事。三个月内,他投了不少简历,装做没看到招聘上的年龄限制,直到他明白一个道理:在深圳那个一天一副面貌的城市,许多时候,给人说有二十年专注的行业经验只会让人发笑,给都比你年轻的老板们说这些就更让人发笑。

“去开网约车怎么样?现在网约车生意不错。”他做了个苦笑的表情,问。

“那你得换辆车吧。”晓喻笑。是的,起码得把那个显眼的车标换掉,不然别人会怀疑司机别有居心。

“实在不行就去送快递,我看到处都招外卖员,电动车不难学。”他也笑。

一阵寒风吹得窗外的树叶嗦嗦抖动,晓喻往他怀里蹭,像只柔软的猫。文质彬只能更紧地抱紧她,这些年,为了孩子们,她一直呆在家,自己在公司二十年,幸运的是房贷基本还清了还有一点点备用金,可俩个孩子都小。


9.

到达马石村的第一顿饭,是在文质洁家吃的,自家养的猪和鱼,嫂子小芬随便放点萝卜辣椒酱油同焖,馋得村里两条狗摇了半天尾巴打也打不走。

谁也没想到文质洁会在弯弯崖建房子,何冬雪说,也不怕鬼,这湾湾以前是个鬼窝子。文质洁莞尔一笑:“怕鬼?才好呢,我还打算再种点果树,鬼来帮我守树。”

他的相貌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脸部线条明晰硬朗,看东西时,眼神像两条粗粗的直线。就算这几年关系缓和了些,文质彬也很少跟他联系,如两条平行线,偶尔发发信息,不过简单几句了事,不多的几回相见,文质洁回回都给他转弯的感觉,让他觉得捉摸不透。他问文质洁怎么会回来养猪养鱼。

“开餐馆开烦了,没得意思。”文质洁直接地叹口气。

“他说那些菜是假的,吃进去身头肉都长成塑料了,你们说,这人怪不怪。”小芬开玩笑地挤挤眼。

“是不对嘛,我天天买菜做菜还不知道咯,哪那是菜,吃得我一身病。”文质洁嘿嘿。

“回来也好,弯弯崖鬼没得了。”老文轻声道。

月色皎净,文质彬去后面洗手。主楼后面的院子里,还有一排偏房,灶屋、厕所、杂物间,每一间也都亮堂宽敞,大大小小的物件都摆在该摆的地方。连厕所都亮堂堂的,解完手抽纸,他不小心把一卷纸扯到地上,慌慌张张地弯身捡,越捡纸卷滚得越快,滚得浑身水淋淋,正在不知所措,眼睛碰到货架里的一提新纸。


10.

天亮得很迟。雾又回来了,严严实实地将马石村缠裹,雾其实一直都在,有时它烦了累了,就走开散散闷。

老文站在院坝,脸被雾气寒气浸染得灰沉,一夜没怎么睡,听老汉断断续续说了不少胡话,一会儿说妈来找他,一会儿说以前对不起他几个弟妹,大限就在这一二天了吧。老文朝空中抓扯两把,企图把浓重的雾撕出条口子。少年时,也是一个冬天的早晨,雾很大,他下地干活,看到对岸河边慢悠悠走着一行穿白衣服的人,再仔细看,他认出那是一列送葬的人,打头的吹着唢呐,唢呐后跟着抬棺材的。虽然看不真切,他也能想象,队伍中有人向空中撒白色的纸钱,那些纸钱,落在棺材上落在河面上落在人头上,大雪片般。他还隐约听见了唢呐声,凄凉悲壮尖锐,唢呐声铺天盖地,如雾气般,笼罩河面,笼罩河两岸没完没了高耸的山,笼罩他干活的土地。无边无际,有种东西无边无际地延伸,让人害怕,雾,像塞进了他的身体,堵住他的呼吸,他呆呆地看着四周,突然浑身无力瘫坐在地。没一会儿,老汉背着萝筐从雾中钻出来,他赶紧弹起身,操起地上的锄头。老汉最恨偷懒耍滑的人。

堂屋里坐了两大桌男女,半大的孩子坐另一张小点的方桌,文质洁没来吃早饭,儿媳小芬来了,摸着鼓鼓的肚子在跟人说里面的孩子。老文走过去,咳了两声,小芬还在跟那人说孩子,老文就问道,“质洁呢,他怎么没来吃早饭?”小芬这才抬头,“昨晚上喝多了,还在睡呢。”“喝多了?好像没喝啥子酒嘛。“老文回想着昨晚的情形。

堂屋里热气袅袅,老文吃了碗红油莴苣小面,用完早餐的人都没离开,依然坐在堂屋。

现在的一屋子人文质彬基本都认得。爸爸妈妈的兄弟姐妹差不多都去过深圳,常常在黄昏,夕阳红腥腥地悬吊天边,或是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人快融化,文质彬进屋,就能看到他们,双手掌心相贴插进腿缝,拘谨地坐在客厅长沙发上,扭过身害羞亲切地喊他:质彬,长这么大了!他们满身都是尘土,客厅地板上似乎都落了一层尘土,老文会说:去洗个澡吧,坐了几天火车。何冬雪则忙着铺床。几乎是第二天,老文就带着他们去找工作,无论什么活都可以,只要能挣到钱,奇怪,总能找到活干,工地、电子厂、服装厂,于是,更多的人来到文家,甚至邻村的人也都强行扯上关系来找老文。他们大多在深圳呆不太久,但他们都喜欢这个崭新的城市,最吸引人的,不止它的繁华时尚能挣到钱,到底更有什么,每个人的想法又不同,像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块可以任意造型的橡皮泥,以至离开深圳,他们会去另一个跟它多多少少相似的地方。

文质彬当然喜欢深圳,这是他的新家啊,小的时候,深圳空虚得很,到处是荒地,或者工地,就算这样,在他眼里也比老家好玩多了。那些成片的荒地像大张的嘴,还不停咂巴着,让人忍不住想往里填点什么,他到处转悠,从工地找来一些废弃的砖块牛皮毡石棉瓦,有时还能捡到钢筋,用这些东西建房子,在荒地上,建宫殿、楼房、平房。不知是不是玩熟练了,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似乎有点天赋,也喜欢做这些,那些造型颇为奇特的城堡、高楼,给工地的人见了都舍不得拆掉,于是,暗地里梦想能当一名工程师,到高中分科,豪不犹豫选择了理科。

“老汉是八九年去的深圳吧。”幺孃喝一口茶虚眯双眼回忆道。

“跟我同年去的,他呆了半年就先回来了。”二爸说。

二爸是老文的亲弟弟,又帮忙养大文质洁,当然最受照顾,文质彬记得,二爸在深圳呆了不到两年就被家里人叫回去。老文让他在自己单位的仓库区搞卫生,搞卫生没多少工资,但可以捡不少纸皮,运气好还可能拿到质量差一点的次品物资去摆地摊。文质彬去仓库,总看见二爸弯着腰到处找纸皮,纸皮垒得比他人还高,歪歪扭扭地快要砸下,二爸笑吟吟地将它们扶正,像扶齐一垒瓦片。

“大哥去当兵,老汉脾气越来越暴,见人就骂就打。”大孃说。

“天不亮就打我们起来下地,说我们没得用,说话像吵架。”二爸抱怨。

“那年从深圳回来,也是奇怪。”四孃说,“老汉会心痛人了,晌午大太阳,看到人拿锄头,他会说,等太阳落会儿再出去嘛。”

确实,老汉从深圳回来后人变了很多,也就是从那年起,爷爷再也没出过远门,只逢上赶集去镇上卖卖菜。

王老倌咳了两声,磕掉烟杆里的烟灰:“你老汉犟得很,老怀疑自己会横死,吐了几次血,把文永河都骇惨了。”二爸听了这话,点点头。

于是聊到村里的人。老文说,“好像这几年又死了两个,地里的坟多了。”“可不是嘛,老疙瘩除了老汉,死得差不多了。”幺孃叹道。文质彬就朝外面张望,似乎能看见那些人的身影,外面都是雾,大雾弥天,像模糊的时间。

“你老汉去了就该我了。”皱纹深得如犁过的田垄的王老倌苦笑。二爸要劝他,王老倌无所谓地笑笑:“该生生,该死死,哪天阎王来收我我先穿好老衣等他。”一笑,露出牙快掉完的光牙床,嘴巴黑洞洞的,让文质彬想起昨天下午走到他屋前,门口也是黑洞洞的,像把世上所有的黑暗都吸了过来。

“马石村本来几十年前就败了。”王老倌又说,“解放战争的时候,这片儿土匪多得麻,好多村的人都跑球,马石村也空了。”

“后来土匪剿干净了,人又回来了,我那年才刚懂事。”他悠悠地吸一口烟,接着说:“大饥荒那两年,村里也死的死逃的逃,刘得安那家人就是饥荒后回来的。”

王老倌吧嗒一口烟,抬抬下巴示意隔壁长满青苔半塌的房子,刘得安家是村里人口最多的,几兄弟二三十口。


11.

地里都种着东西,小菜、玉米,没有以前种过的稻谷,马石村位于山腰,地里关不住水本不适合种水稻,地并不多,河岸边的山山石荦确,不多的地里也是瘦干干的红泥土,以前村里人连石头缝都会点上豆子,仍是不够吃,再如何开垦也多不出二亩来,就连村里最会种地的文家,半饥半饱也是常态。

果然如老文说的,地头的坟多了不少,插着祭幡的坟包,如一个个沉默的人蹲伏于土地上守看周围的庄稼。玉米长得很好,一杆杆都背有二三穗仔儿,小白菜也绿油油的,文质彬看着看着,突然想,如果他也有块地,会种些什么?无论种什么,都要一个过程,它们慢慢地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每天,他会来照顾它们,施肥锄草打虫,他看着它们在他手下一点点变化,它们也看着他因为它们一点点变化,过程如此缓漫,也许最后他在乎的,不是种出的东西好不好吃数量多不多,而是过程。想着这些,他弯过两块玉米地,站在路边。河水一片乳白,看上去,像是凝固的,仔细看,才会发觉水飞快地滑流。水去过的地方比他多多了。文质彬怔怔地,目光顺着水流往前,沿着河边走出老远,小时候他不知道一座座山那边是些什么,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他和文质洁是亲兄弟,文质洁比他大一岁。三十几年前,老文转业到深圳,家属也幸运地获批农转非,但是,那个计划生育严苛的年代,只能带一个孩子。老文跟何冬雪商量了好久,最后,带文质彬去了陌生遥远的深圳,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那时的深圳才刚刚建市,圈圈划得挺大,却没什么人也没什么房屋,老文是首批拓荒牛之一,老文家,也是第一批正式市民。

何冬雪和老文都解释,没有偏向于你们兄弟中哪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就是看到弟弟文质彬的身体差,才带在身边的,你们二爸文永河人好,家里只得一个女儿没得男娃,就过继给他了。文质彬问了两次,爸妈都这么说,文质洁有没有问过,他不知道,想必问了,爸妈也是这么答的。

十五岁,文质洁就去深圳了。明显仍是个孩子,个子中等,两眼闪闪发亮,精瘦。他话很少,只在别人问话时才吐出几个字,不过,那是对老文和何冬雪,跟文质彬,他的话并不算少,有时还主动问东问西,他对什么都好奇,见了马路上的斑马线也要问个清楚,文质彬大部分时候都挺有耐心,尽管文质洁的到来分走了爸妈一部分关爱,但也解了他不少孤独,这世上,有一个跟他长得如此相像的人,这个人,是他的质洁哥。老文没有当即给文质洁找活干,虽说文质洁完全可以上建筑工地当和灰小工,一天挣二三十元,但那不是文质洁和老文想要的。老文说:“质洁,你要学点技术,要在深圳立足,必须有技术。”于是,到处托关系,让文质洁去学家电维修。只读到初一的文质洁根本看不懂电路图,更不明白电流电压是何样怪物,痛苦地学了两个月,他再也不去那间老板动不动就吼骂他的家电维修店了。老文又托人帮他寻了家理发店,店主说,好好好,你先从学徒做起。学徒就是做饭做卫生,老板老板娘忙不过来,文质洁还要接送上一年级的孩子。好不容易熬到摸剪刀,文质洁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他没什么审美,剪出来的发型模样粗蛮,又好几次划伤了客人的头皮,其实老板并没有责怪他,文质洁自己提出了走人。

再找了两份工作,最后在一家鞋厂呆了下来,文质洁在那家鞋厂呆得挺开心的,周末回来,总要说很多厂里的趣事,还说过厂里有漂亮的女孩子。

转眼到了文质彬中考,成绩放榜,他被深圳最好的高中录取,老文跟何冬雪都十分高兴,给张叔叔一家打了电话请他们吃饭,也跟文质洁打了招呼回来庆祝。

酒席订在老牌粤菜馆明香酒楼,文质彬记得很清楚,那天张驰没来,张叔叔说张驰要去实习,职业高中就是这样,才高二就早早打发学生们去上班。张叔叔说这话时有点不高兴,何冬雪就说:“听说张驰读那家职业高中就业挺好,都是在大商场里当售货员。”林阿姨撇撇嘴:“还不是个售货员,哪里比得过你们家质彬。”张叔叔就咳了一声。老文启开一瓶啤酒:“来来来,儿孙自有儿孙福,先喝一点,菜一会上来。”

老文没喝多少,倒是何冬雪能喝点白酒,张叔叔是个贪杯的,于是喝到后来,就他跟何冬雪在划拳斗酒。几两白酒下肚,张叔叔越来越兴奋,不断扯何冬雪的手,一边添酒的老文知道他醉了,只是一次次按下何冬雪的手,继续往张叔叔杯里倒酒。

文质彬和文质洁饭后仍然兴致很高,约了去人民公园看花。人民公园是深圳的老公园,里面有大片大片的花海、玫瑰、月季、茶花、荷花,文质彬还带了相机,他记得文质洁一直念叨想去人民公园拍照的。

他们绕过人工湖、穿过月桥,进入玫瑰园。俩人都拍了单人照,也拍了合影,那时还是老式的胶卷相机,一个胶卷拍得好才得二十张相片,文质洁突然说:“弟弟,我要拍张好看点的照片,你等我一会儿。”

文质彬转过玫瑰园,钻进旁边的月季园,月季花开得非常盛,一朵比一朵好看,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吵架,转头,是文质洁跟保安。俩人站在花丛中,保安厉声说:“这花不能摘,你没看牌子吗?”他指指前面不远处地上插的木牌:花草虽美,手下留情。文质洁低着头,手中拿着一朵红色的花。文质彬跑过去,问怎么回事。

“他乱摘花,按规定罚款五元。”保安朝他们伸出手。

五元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数目,文质彬为难了。

“你是他什么人,他刚才说不知道这儿的花不能摘。”保安仰起头,用眼睛下部的光看他们。

“我,我是深圳中学的学生,他是,他刚从我老家来。”文质彬急中生智,报上自己刚考进的学校,用眼神飞快瞟了瞟文质洁。文质洁好像也飞快地瞟了瞟他。

“难怪连这规矩都不知道。”保安冷笑着看看文质洁,“交吧,五元。”又指指文质洁手中摘下的花。

文质洁没吭声,仍低头看着手中的花,那花底部的花瓣已经被他的手掐揉成黑泥。文质彬软了口气:“叔叔,我们真没钱,他没看到地上的牌子,我保证,以后再不会犯了。”

“这种事还用看牌子?哪个公园的花能摘?”保安说:“那就叫大人来交钱领人。”

“我爸出差去了,我妈上班没空,真的,我们不会再犯了。”文质彬望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保安,可怜巴巴的,快要撒起娇来。

又磨了半个小时,保安终于答应放他们一码,但要写个保证书,还得签上字,保证书上,文质洁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小。


12.

老汉说要撒尿,老文双手插进老汉腋下抱起他,尿水滴滴答答滋了一地,老文突然觉得双臂上的份量重了——老汉像被人折断了脖子,头磕在胸前。

“老汉?老汉!”老文叫他。连叫几声,老汉没应,老文赶忙将他抱上床,拿手试了试鼻息,还在。

文质彬钻进小屋:“爸爸,爷爷怎么样?”老文叹口气:“又昏过去了。”文质彬凑近来,摸摸爷爷的脸,帮他掖好被子。老文一屁股墩上椅子:“那回,你还是没买张驰的保险吧。”文质彬怔了怔,明白他说的是十几年前,大儿子刚出生时,张驰曾经向他推销自己保险公司的险种,晓喻觉得贵了,买了另一家公司的,当时他还跟老文何冬雪比较商量过这事。

“早上去接你张叔叔,是个什么情形?”老文点点头,又问。

“没怎么,张叔叔在屋里看电视,林阿姨在擦家具。”文质彬回忆道,“我进屋说了两句话张叔叔就跟我走了。”

他没说实话,其实那天,进屋坐了一会儿,张叔叔说中午要和林阿姨吃亲戚的酒,文质彬磨了一阵,张叔叔才同意跟他走。林阿姨张叔叔回老家住的是回来后建的新房子,一幢设施完备装修华丽的小楼。文质彬别扭地在皮沙发上坐着,吃着新摘下的桔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林阿姨张叔叔老了许多,加上生病,让文质彬觉得眼前的两个人更加陌生。他问了些张驰的近况,又说了点自己的。张叔叔说话还是以前那样,笑嘻嘻地,半开玩笑半认真。他问他俩回老家适不适应,林阿姨笑着说,“有啥子不适应的,有酒喝,他到哪儿都高兴。”确实,张叔叔出了名的爱喝酒,以前在深圳,好几次喝醉了,都是张驰林阿姨把他抬回家的。有一回夜里喝醉了,老文要扶醉成一滩烂泥的张叔叔上的士,张叔叔无论如何都不要他扶,嘴里骂着老文是王八蛋,老文一近身,他就又踢又打,最后,还是张驰林阿姨把他拖回家的。酒醉不由人,没过几天,张叔叔又打来电话,约一起喝酒。

“他们那个村不好找,完全变样了,我和你妈找了好久才找到他们家。”老文说起那天去送请柬。

“是不好找。”文质彬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老文的手还有点僵,支在椅子两侧。

“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屋,你张叔叔林阿姨去赶场了,近晌午才回来,我去之前还跟他通了电话的。”老文有点怨气。

“张叔叔是有点怪,是不是因为生病?”文质彬不好接话。老文叹了口气,双手捂脸,一双骨节粗大手指短粗皮肤粗糙的手,右手的中指只剩半截,左手的姆指也只剩半截,那是年轻时在部队,操作机器时被绞断的。文质彬盯着那手,抿口口水,“爸爸,我给你说件事。”

“啥子事?”老文放下手,脸面向他。

“我想。”文质彬转着身子,眼神躲闪,“我想换个工作,现在这个太累了。”

“换?换什么工作?哪个工作不累?”一连三个问句,老文眼袋垂吊的脸逼近来,文质彬往后挺了挺腰。

“没事,我就是说说,再看吧。”他起身端起茶杯将残水泼到门外,重新往里倒了半杯热水递给老文,又摸了摸爷爷的手。那手依然冰凉,爷爷一只手的食指也只有半截,干农活时被石头砸断的。

老文吹开热气喝了点水,同样摸了摸老汉的手,然后,将它重新埋进被窝,整理好被子后,老文坐在老汉床头,文质彬坐在床尾。屋里极安静,惟听见风刮过瓦片的呼呼响,呜——呜——呜地不休卷过,文质彬抽抽鼻子,闻到了空气里爷爷和爸爸的气息,它们揉和作一团,进入他的体内。他呼一口气,那气息就长大一点。


13.

晓喻跟深圳家中视频,俩个儿子都好,晓喻叮嘱他们要听外婆的话,做完作业多多看书,文质彬跟着在屏幕上露了会儿脸,俩个儿子坐在书房木地板上,四面墙全是垒到顶的书,他们一家四口都爱看书,各种书能有几千本,不少还是文质彬精心选出的。晓喻还在絮絮叨叨,文质彬慢吞吞地嚼着饭菜,突然想,是不是以后可以利用这些书干点什么?晓喻的果饮和休闲小吃做得非常受欢迎,也能利用起来吧。想神了,连文质洁跟他打招呼都没反应。中午买猪的肉贩来,文质洁秤完一车生猪也过来吃午饭,饭后还去看了爷爷,爷爷仍在昏迷中,幺孃悄悄扯过二爸,要他准备好老衣和凉板,下午把堂屋收拾出来。

打完几圈牌,没有睡意,文质彬找了个清静地方抽烟,继续他的心事。

上午他本来想给老文说实话,想想还是算了。最近这个月,他的想法却跟刚被辞退时有点不一样了。记得那天早上,他去公园晨跑回来,依然去家附近那间肠粉店吃早餐。这家肠粉店,已经开了十几年,他刚在这一带买房子不久就有了。起初并不是一间店,而是路边一片临时小摊,老板从汕头乡下过来,租了杂货店门口一米宽的摊面,再摆几张桌椅就做起了生意。他家肠粉味道还行价格也便宜,要是晓喻不做早餐,文质彬总会去那儿打包,老板是个能吃苦的勤快人,老婆也是个手脚麻利的,半人多高的儿子有时帮着端肠粉收碟筷,大多数时候,他坐在一边写作业看书。这样的人家,在深圳比蚂蚁还多,老文从小就跟文质彬说:“你呀,看看人家,多不容易。”

老板笑眯眯地如常给文质彬蒸了份蛋肉肠,边摊粉边跟客人聊天,客人说好久不见你儿子,大个仔了吧,老板笑道:“上班咯。”不等客人问,老板该是高兴吧,主动报出公司名字,正是文质彬的老东家。文质彬本能地附了句祝贺啊,几口吃完粉出了店。路上他心里一直在念,原来,他跟老板儿子一样,也许,还是同一大部门做同样的工作。

并没有真正想过某天裁员裁到自己头上,尽管每隔几天,就有同事离开,他依然正常上班。公司业务多,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子夜时分,数幢大楼仍通透如水晶,戴着工牌的员工们有说有笑三五成群涌出大门,去食堂领公司精心准备的宵夜。文质彬驱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回家,平整宽阔的快速路上有点空寂,灰蓝的天,空漠地伸向虚浮的远处,没什么星光,群山无声地耸峙成屏,文质彬瞟瞟四周,双眼随即专注地盯着前方车轮下的路,关紧窗开着车载音乐回想白天的事,再规划规划下一步要完成的事。车厢被音乐及他脑子里的东西塞得满当当的,想到通畅处他忍不住跟着音乐哼唱,车子拐几道弯,几盏路灯一晃,便到了家,晓喻总在门口摆一双柔软的男式拖鞋。

不是没有机会的,十年前,有同事离职,邀请文质彬出来一块创业,项目都想好了,客户群也找了,文质彬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拒绝了。他当时正是部门的小红人,被评为企业文化标兵,绩效优秀。拒绝的另一个理由,是同事说他若是参与过来可能要去管理市场,还有维护客户,自己创业就得十八搬武艺样样都会。文质彬哪会做那些,也不想做那些,这十年,他一直在公司钻研技术,虽说有时也想过跳槽,但没有哪家公司能给出现在的待遇,公司是行业翘楚,相信再过十年他还可能会成为行业专家,山都爬到一半了,自然不愿意走回头路。

十年后的现在,同事公司依然在,不过,市场变化大,中间换了两次行业。

烟雾袅起,融进雾气,混作更浓的雾。往黄昏走的时光,雾气如滴下的更漏越聚越多,天黑时,它们会凝成稀薄的块状物压在村庄头顶。村口那棵大树在雾气中昂然伫立,肆意伸张的枝叶宛若舞风回雪的手和脚,是棵果树,结黑色的类似李子的果实,小时候文质彬和文质洁爱猴上树吃果子,有两次回老家,爷爷就背手站在树下,睁着他半瞎的眼等他们一家,远远听见人声,他高声喊道:是不是质彬?是不是永海?

文质彬的鼻子猛地一酸,他扔掉烟歪过头,屈起食指揩了揩眼睛。

后面人声哗闹,文质彬正在疑惑,文质洁和四孃的两个儿子抄手扬脚向他走来,几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身后还跟着一队人。

“去河边放烟花咯,质彬,走哟。”孃孃举起手臂高兴地朝他挥手。

“质洁买了几百块钱的烟花,大哥有福气。”二爸咂咂嘴话冒酸气。

“二哥也有福气,质洁哪个生日年节没给你买东西?莫让我们眼红。”幺孃看看他,二爸就挤挤眼低头嘿嘿笑。

溜下坡路,一行人来到河边,七嘴八舌一番,挑了块空阔的地方摆好烟花,足足有几大箱,文质洁拿出火机,点然两根蜡烛递给另外两人。

人们自觉围作大圈,看他们摆烟花放烟花,兴奋地跃跃欲试,孩子们更是按捺不住地哇哇叫着跳着。奇怪,所有人都爱看烟花。

轰!有心急的后生点了头炮,烟炮刺破雾气冲上天,炸出一朵金黄的菊花。

嘭!第二支烟炮扭扭身子追上它,炸出两朵大红花。

两支烟炮之后,气氛马上被点燃,轰轰!嘭嘭!接二连三的烟炮你追我赶往天上冲,如不甘示弱的人,在天空,瞬间裂变作朵朵火花,随即,湮没在雾色越来越深的天空。

光看烟花不过瘾,大人孩子们都动手放起来,你一支我一把地抢分袋里箱里未放的烟花,怕事的小儿放地老鼠,胆大点的成人放冲天炮、金蛇舞、一枝秀。顿时,无数枝烟花在天地间开放,天空一次次被它们点亮、装扮、金蛇舞更是如旋转的火龙,四面呼啸腾挪浑身不断释溅出耀眼的火花,划出一条条闪闪的火龙,原本灰暗平板压抑的天穹,此刻变得五彩缤纷热闹繁华,可眨眨眼的功夫,那些红的、白的、黄的、蓝的,便熄灭落进脚下的河,河水汤汤,一个浪头扑上来,卷裹落下的几星残火汨汨奔涌朝向未知的黑暗而去。

烟花放到半多,天已不知什么时候黑了,暮色沉郁,河面空阔,河上没有渡船,机船也没有,空空的似在等待什么,文质彬打望远远的对岸,觉得划一叶苇舟,可能到不了对岸,河面太宽,浪也急了点。暮色漫天漫地,远一点的山和树,都化做了影子,近处的,也在雾气与时间中一点点虚融,他不禁勾头看脚底下岸汀边的草,丰茂极了,河边的野草,比任何地方的都要长得高长得密,夜风一波一波地碾拂,它们垂了头,直了腰,又垂了头,直了腰。

文质彬放了几枝,老文和何冬雪也各放了一枝烟花,文质彬又看了一会儿那烟火,靠近望着烟火发呆的文质洁。

那次公园拍照事件不久后,文质洁辞工离开深圳去了广州,他说呆烦了,想换个地方,只匆匆打了通电话就离开了。第二年年底,老文接到二弟文永河的电话,让他去广州花都区劳教所看看文质洁,他犯法了。

晴天霹雳!一家人都以为文质洁在广州打工,年初还跟他通过电话。“打工?一群二流子,偷鸡摸狗什么都干,他帮人看风被抓了,判劳改两年。”二爸气呼呼地数落。

到底发生了什么?打辆长途的士,老文和文质彬火速往花都赶,去民政局办了探望手续,又枯等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没见到文质洁,他不愿意见他们。他谁也不愿见。寒风尖硬,老文和文质彬站在寒风中等回深圳的车,没有怎么交谈,寒风如千万把小尖刀刺扎他们,文质彬直打哆嗦,老文像被冻住,僵了很久,他朝文质彬喃喃吐出一句:“你哥哥是个犟头。”

劳教出来,文质洁就失踪了,跟家里谁都不联系,后来才知道,他只身去了北京,在北京摆流动小食摊,熬着熬着赚了点钱租下间破旧的小门面继续卖小吃,攒下一笔钱后回重庆呆了两年,再回县里开了间挺大的小吃店,还在镇上开了分店,这期间,他才恢复了跟家人的联系,隔段时间通通电话微信,多半是何冬雪找他,老文自己不主动,却总不忘催促何冬雪,事后还要反复听文质洁留在微信上的语音。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爸妈带你去深圳而不是我?”文质彬叹一口气,盯着他的侧脸。这句话,他在心里藏了许多年,设想过无数个结果,直到命运这个词跑出来粗暴地干预。文质洁抬起头回盯他,有朵烟花“轰”地在他头顶爆开,“想过。”

“你恨爸爸和我吧。”文质彬抿抿嘴唇。

“说这些没有用,你们也是不得已。”文质洁望着那朵烟花,已经散了,光影隐约还划出它的轮廓。

“你这么能干,一定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文质彬也抬望那光影。

“那难说。”文质洁想了想。

“就算当年你打工,一定也可以买上房子安个家。”

“你指在深圳?”文质洁说。

“是嘛。”文质彬肯定地看着他,“凭你的性格和能耐,可能比我混得还好。”

“你也混得不错嘛。”文质洁像是自言自语,“我能混多好呢,算了吧,那是你想的,到底不是我嘛。”


14.

宵夜时,替下守在床前的大姐,老文打来热水,给老汉擦脸擦手,擦完手又擦脚。老汉的手脚终于被他擦热了点,他捏着那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凝视老汉微微扭曲的脸,多希望可以将他的痛苦分过来一点。

场景有点熟悉,像他那几年安静地坐在仓库内。2000年后,私人物流公司噌噌冒出,他们这家老国企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败,那条从前每天货车不断的铁轨,已经被雨水泡出了黄锈,工资常常停发,员工不是内退就是跳槽,老张说:“老文,你到我们公司来干吧,底下清洁公司招个监管员。” 一家人都劝他辞职,老文却坚持要呆在单位直到退休。那几年,仓库真是空荡,从前仓库前穿行的卡车叉车几乎都不见了,老文守在空旷的仓库内,不时想起从前的盛况,深圳第一个,也是最大的物流仓库,曾经有多少建筑材料、食品、用品源源不断塞满这些巨大的仓库,又源源不断运到各区各路各楼。他不是没考虑过老张的提议,但他不会去,单单想到每天骑着摩托车在不同的片区街市东转西转就让他害怕,具体怕什么,他说不清。

像胸口塞了团浓稠的烟雾。

捏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老文心头一颤:“老汉,老汉。”几秒钟后,床上的人慢慢睁开双眼,“——哎。”

老汉醒了!老文忍不住连声叫起来,却立即明白,老汉到了最后时刻。他不由再次紧紧捏住老汉的手,感受那手微弱的余温,以及,掌心的纹路和硌人的老茧,用大姆指缓缓碾过沟沟弯弯的纹路,一一爬上粗硬的老茧,细细摩娑。似乎把体温传给老汉,他就能多停留一会儿。

对屋的人们听到动静跑了下来,脚步凌乱,引发一场小地震,晃得石板都打颤,大弟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立即又返身往外走,两分钟后,他和文质洁抬着凉板床进来,几个人抬的抬、抱的抱、将奄奄一息的老汉放上凉板床。

堂屋刚刚收拾出来,凉板床横在堂屋靠西墙,照老家的规矩,人必须在堂屋落气,还要停至少三天的灵。几个女眷交头相互耳语几句,幺孃拿着套簇新的老衣钻出厢房,老文挥挥手让她等一等,幺孃为难地抱着老衣凑到大孃四孃身边,侧头叽叽咕咕跟她们说话。

灯光昏得像宿命的悲愁,空气又冷又湿。

“稀饭。”昏沉中,老汉突然吐出两个字。

“什么?稀饭?”老文射到老汉身边,俯下身小心问:“老汉,你要吃稀饭?”

“对,稀饭。”老汉坚决道,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朝凝滞的氛围丢出三颗手榴弹。

大弟闻声冲到后头灶屋,乒乒乓乓一阵响,“没得稀饭。”他说。老汉的眉头紧紧皱做一团,老文瞟瞟老汉,起身跨进灶屋,又是乒乒乓乓一阵响,不一会儿,他端了碗温水冲泡的冷饭,吹拂两口,蹲在老汉身旁扶起他。

不等他开口,老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抢过碗,斗碗直接扣笼脸,奓大嘴咕咚咕咚几口将开水饭灌进咙喉,手又猛地一松,咚!头往后一仰,直直倒在凉板上。

老文和大弟收好碗帮老汉整好衣服重新坐回来,几个姊妹还在说话,灯光愈发昏暗,连同她们的话语,也昏暗模糊。

时间幽幽潜过,浓雾沁入骨髓,缠绵无休的苦冷。有人觉出了异常,“老汉怎么没声响了?”老文一个激灵弹到凉板前,用手试试老汉的鼻息,凉的,他本能地摇摇他,没动。

后来老文回忆说,老汉要稀饭时,他就知道老汉要走了,粒米未进近十天,老汉明白,那碗饭会要他的命。当时为老汉兑那碗温水饭,心底也是想给他个痛快吧。

哭声倾倒下来砸破黑夜,老文抽了抽鼻子,和大弟一起给老汉换上老衣,往他手心塞几张打发路上小鬼的零散纸币,点上一盏长明灯搁到凉板床下,转身镇定地做安排:先守灵,天亮后,大弟去请法师,何冬雪她们和三个姐妹准备丧事吃的用的,至于他自己,去邻村请石匠最后再修缮一下早已给老汉准备好的墓。他似乎并没有其它人那么悲痛,木木地陷进太师椅,凝固成一尊雕像。

文质彬久久地定怔,眼泪自己滚滚流落。他眼神发虚地盯着前方,不相信爷爷真的就这样去了。屋里有人走动、哭泣、说话,他还是听见了屋外的长风,呼啸着自遥远未知的地方翻滚而来,风中,树与草在摇动,山果倏忽落下,几只飞蛾围着屋内发黄的电灯鸣飞,躺在面前凉板上的爷爷,他只是已经停止了呼吸,文质彬吸吸鼻子擦把脸收敛目光,缓慢洞开鼻腔,突然觉得有一缕气体,不是通过他的气管鼻腔,而是自脚底缓缓弥上来,洇过身体每一处角落,肚内每一个器脏,再洇至脑袋,最后汇聚于顶,纡徐散出,整个人仿佛被洗濯过般爽朗舒透。

他调整着呼吸,让意识跟随这一缕缕气体穿行,一次再一次,待到呼吸调匀,发现二妈晓喻大姐她们坐在侧边厢房,老文在他左手边,另一边,是四孃大孃幺孃二爸文质洁。长明灯晃了晃,一道灵光划过他脑海,令他突然记起一件事。

这三十几年中,好多回,尤其是近几年,他会无端忆起有次深夜,孤零零地坐在楼梯上,楼梯上的他还非常小,不到三岁的样子,为什么坐在那儿?记忆中断有点记不清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几个影子在他脑里晃,现在,他记起来了,那几个影子,是爷爷爸爸孃孃二爸姑婆姑父,楼梯脚前方的凉板上,躺着曾祖父,已经停止了呼吸,人们手脚麻利地帮他擦抹身体穿上漂亮新崭的老衣,然后,煮汤圆的煮汤圆,放火炮的放火炮,他们飞快地上下楼梯,一次次,风样刮过他。

等大家情绪稍微平复一点,老文环视一圈再次镇定地说:“哪个去招魂?”

他的目光像两根灯柱,仔细照视每一张脸,照在文质洁脸上时,那脸上的嘴巴说:“我来吧。”招魂得要至亲,还要血气方刚的男性,老文的目光,实际重点打在文质洁和文质彬脸上。

竹杆和衣服都是现成的,老文领着众人在院坝中央架好柴木燎燃干树枝,柴木很快熊熊燃烧起来。文质洁拿起爷爷生前常穿的衣服往绑作十字形的竹杆上套。

得绕着火堆左右各绕三大圈,然后,把竹杆插上屋顶。文质洁抹了把脸,清了清嗓子,抱着套好衣服的竹杆开始绕着金色的火堆打转,只见他挥了挥竹杆,场面兀然肃穆,虫子都不敢呜鸣,风也禁声立定,文质彬打了个寒颤,正了正腰身,睁大双眼定定地望着四周杳渺的黑夜。

“东边有虎狼哟,南边有山川哟,西边有风暴哟,北方有长夜哟,魂哟,回来哟……魂哟,回来哟……”耳边一声声的呼唤,长长的、久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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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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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蔡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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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段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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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蔡德林
  • 2021-09-02 11:3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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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香
  • 2021-09-02 11: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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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夏
  • 2021-08-31 23: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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