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方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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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妹
  • 决赛入围

“今年夏天怎么这么热呢”?

姐姐双手轻轻握着方向盘,感受着妹妹前几天给自己胡乱剪的短发。她触到略微粗糙的发梢,想起了乡村田野里长势参差不齐的嫩草。

“妹,你看你干的好事,把我的秀发剪得像狗咬的一样。” 她从后视镜迅速地瞟了妹妹一眼,发现妹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很快,她就把糖抽出来,又赶忙塞进嘴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糖棍,让棒棒糖在嘴里转来转去,左敲敲,右擦擦,好像在用糖刷牙。

姐姐把视线移开,重新聚焦前面的十字路口和闪烁的红绿灯。她才拿到驾照呢,心想:开车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那你要看是啥狗咬的。如果是老家打稻场里的大野狗,那不会好看。如果是表哥养的小泰迪狗,吃一点东西都要踱来踱去,考虑半天才文质彬彬地咬一小口,那还是可以的。” 妹妹趁姐姐不注意耸了耸肩,突然发现肩膀上有一只小飞虫,便大声尖叫起来。

“姐,看你干的好事,搞得车后备箱满满都是水果。卖出去还好,卖不出去还招飞虫苍蝇。” 妹妹毫不收敛地抱怨道。

水果,姐姐想。她把头搭在车窗玻璃上,不禁回忆起来。高考后,自己就足足在老家村子里呆了两个月,连县城都只去了一次。她整天在家里闲得无聊,帮妈妈刷刷碗筷,给前来拜访的客人泡一壶绿茶,炸几块酥糖给妹妹,帮爸爸摘几盆菜,或看一下柴火。一个月的时间居然就这样晃过去了!她也不清楚上大学需不需要提前温习一下课本。但课本哪来呢,又是怎样的呢?不同的大学会用不一样的教材吧。她又能考上哪一所大学呀?也许她真的像她父母预言,考不上大学吧。她们村子里的学生,九成都考不上大学。甚至,他们会讥笑那些考上县城农学院的三好学生:你去上农学院出来也是种地,我们现在也是种地。但是我们比你多种三四年地,收成就比你们多。多学些草本知识有什么用?种地就是硬干加上土方法!

她记得前两周的某一天可以查高考成绩,那一天她带着妹妹去县城逛杂货店,买一些像洗脸毛巾,牙刷等必需用品。下午,她带着妹妹去县城吃酸甜的柠檬牛肉西红柿汤米粉。那天只有她父母的手机能收到她的高考成绩,而她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她心急如焚,牵挂着她的第一志愿啊……  

她的父母都企望她考上那个农学院,说是个好去处。但她不这么认为,这辈子她帮家里种地种了16年。她不想再去继续了解土地了。她想认识一些人,一些城里“高级”的人。她把农学院放到了第三志愿,前两个志愿都是大城市里的大学。首位是深圳的一所大学,接着是广州的一所海洋学院。深圳在她高中的历史课本中频繁出现———总共38次。她的大眼睛历史老师一次要求全班背诵一页课本,内容是改革开放和深圳,她是班里唯一背得不费力的一个。她被这座城市的包容和开放深深吸引。深圳甚至比她妈妈还要小5岁。多年来,深圳像一位漂亮且慈爱的母亲张开热情的双臂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孩子,形形色色的深圳人是深圳的灵魂。如今,去深圳也成为姐姐的美好信仰。

她前天还在磨了角的镜子里端详自己。她右脸颊上一颗痘痘像一颗迷你樱桃。“都十九岁了,还长!”,她多次责怪那颗不知羞耻的痘痘,“不是成年了青春痘就没有了吗!”,但那颗痘痘却拉帮结派,最近又长出了两颗针眼大的颗粒。姐姐刚触到肩的头发通常是乌黑的,但在强烈的阳光下也可以变成灰金色。她的眼睛不大也不是很圆,更像被弯曲了的梯形。她鼻子是扁的,还说得过去。她的脸型是“国”字型。她父母说这种脸型有福气,虽然她觉得这很显胖。她的眉毛略粗,这更增添了她的平凡。是啊,自己怎就这么土气勒?如果去深圳,那些城里人会不会鄙视自己啊?封建社会时期,那些城里人不都是瞧不起给他们提供粮食的农民吗?

现在她有一部手机,实在无聊的时候她就半躺在奶奶的大摇椅上,刷一些新闻。她经常刷到一些关于深圳的新闻,多数是好的,要么讲人们热心公益事业,助力建设城市项目。也有一些关于城里青年人压力过大而轻生的新闻,或者一些聪明的城市人“花样”诈骗的报道。事物总有正反面,姐姐想,这是她在高中的道法课学到的。大都市都是祖国的骄傲,应该大部分还不错吧!再说,深圳是改革开放的起点,说不定它已经基本革除了这些骇人听闻的城市阴暗面。

听住在香港的大姨说,城市节奏是快的。时间是城市的生命,每分每秒都掐在节骨眼上。深圳改革开放著名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就很好地体现了这点。大城市人们的日常交往都充斥着钱和关系,每天面对着错综复杂的生活。而像她这种头脑简单的乡镇人,不一定会适应。所以姐姐还是在自我肯定的同时,不断地想出更多的“万一”和“如果”,令她坐立不安。这两个月,她都怀有去深圳的念头,却一直踌躇不前——直到昨天。

原本昨天晚上,她是想待在爸爸的车上过夜的。车里还算舒服,有透明天窗和可调节角度的座椅。可是妹妹不习惯,她是准四年级学生了,长得也不矮了,如果睡在后排座位上就需要把脚搭在窗玻璃上。姐姐花了半小时劝解她安安分分地坐着睡,睡不着就数羊。

“你的驾驶座比我的座位舒服。可惜我不是成年人,我想坐都不能坐前面。“妹妹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在胸前。

妹妹有时真的棘手得像个刺猬,姐姐很反感这一点。“都农村出来的讲什么享受!” 但她还是在深圳的一家旅馆租了一个房间。

她们住的酒店名叫开放酒店。它的一楼是高耸的,轻音乐不知从哪处扩放出来,与高雅的水晶灯光一起丰满着整个大堂。姐姐租了一间单间,没有电视和阳台,也没有实木桌,只是配有清洁的厕所,可以摆东西的床头柜和一张较宽的双人床。姐姐扑倒在一大滩柔软被褥上。它们让她想起老家天空中一团团的白云。现在她就幸福地卷在这一大批被子中央,满足得像腾云驾雾的仙女。是啊,虽然她花了268元的高价,但舒服得像个公主一样。城里的有钱人都神通广大啊!按照现在年轻人来说:有钱就是任性!虽然她在任性的同时也有些忍痛割爱……

妹妹在床上蹦来蹦去,企图摸到镶嵌着花纹的天花板。

姐姐坐起来,颇敏感地说:“你别把这么好的床蹦瘪了,到时候睡不好,还要赔钱。”

妹妹用右手指着她说:“现在又是哪个农村人在享受啦?”

今天清早,睡了一个安稳觉后,她先退了房间,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她来到酒店旁边的生活超市。她走到市场门口,仰头望着大招牌上几个闪烁的大字:蛇口生活超市——接着是一行小字:品质好,储量多,放心优选。她环顾四周,几个大纸箱堆成了一座歪歪斜斜的堡垒。旁边有位身穿橙色制服的员工,把灰黑色的拖地水泼到斜面上。水里的泡沫流过她的脚边,簇成一团,但她不在意。如果是在农村,这里肯定会有长角蚊和绿头苍蝇的陪伴。正门口是水果区,市场里白亮的灯光投射到一排排酥梨、红富士和蜜桃上,使它们显得亮晶晶的。莫大的超市里空荡荡的,只有五六个个老大爷和老大妈提着塑料袋挑选水果,青菜和几条在水缸里半眯着眼的大草鱼。

正在营业的市场左边,有一个和超市一样大的施工现场,里面最闪耀的是工人们佩戴的土黄色安全头盔。那些头盔在石灰和钢筋之间来回晃动,像巨型的,衰老的萤火虫。

姐姐走到收银员面前,问:“请问这里……卖水果么?”,姐姐这话一出口,她就立马懊悔了。这是超市,当然买零零散散的水果啦!但她不是只买几个,也不想整箱整箱地批发,她只是想兜一车子试着拿去卖。

“水果当然有卖啦,你自己看不见吗?”,收银员非常不情愿地抬起右臂,仿佛那会耗费她过多不必要的能量。

“我……我只是想要几箱不同的水果 ,这里有得卖吗?”

“这里没得批发,我们这散买的。”

收银员咬了咬自己红紫色的嘴唇。

口红尝起来应该很苦吧,姐姐想,可是涂上去又很显酷。她没有涂过口红,一来吃东西不方便,二来颜色太艳了,太“引人注目”。姐姐一向习惯藏在人群堆里,用集体遮掩自己的普通。但每当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略显单薄、淡粉色,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的双唇,她又疑心涂点口红也许是个好主意。

收银员背后有一张大海报,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果篮。果篮里盛着很多水果,流着汁的西瓜、哈密瓜、米黄的香瓜,当然还有其它一些不带“瓜”字的水果。篮子侧壁的竹条所夹缝隙很大,有几颗饱满的葡萄和樱桃就俏皮地从那些空隙里探出头来。但让姐姐微微一笑的是,那个果篮印正好处在收银员的头顶上,让人感觉她正戴着一个非常累赘但美味的大王冠。这与收银员画得非常夸张眼线的双眼格外般配。若妹妹在场,她一定会说这位收银员是“丛林中野蛮的水果女王”。

收银员扬起了她画得很黑很粗的左眉毛,打量着她,问:“几岁?”

她立马回答:“十九。”

收银员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仿佛在打着键盘给顾客结算,继续询问:“你这么小,买这么多水果是要去卖吗?”

“这么小”!姐姐怀疑收银员到底有多大。她忽然明白,城里人只要有化妆品作为宝物和“面具”,80岁的老太婆看起来都能比她还青春焕发。

“有这个意思,但我只是想试卖一下。我刚高考完,大学选的专业是市场营销,想先卖点东西,试一下身手。”

“市场营销!” 收银员的眼睛盈盈地闪亮着,“你从农村来的吧!市场营销可不只是自己拉点货去买。你得去找我们的经理。” 她把左手撑在大理石柜台上,仿佛头顶上的水果篮已经压得她筋疲力尽。她的右手往对面一扇镶在墙壁上的隐形门慢悠悠地一挥。  

姐姐穿过一排排交错排列的零食,发现灰白色的货架上有包装好的烤面包和蒸蛋糕。城里人一伸手就把蛋糕面包当零食。她清楚地记得在她爷爷八十大寿时,爸爸才大老远从县城捎了一个抹茶纸杯蛋糕回来。爷爷还说,抹茶不如纯正的茶水好。在老家,比较好吃的零食只有各种豆子:脱水玉米、爆炒黑豆和水煮盐花生。

她礼貌地敲了敲墙壁,不,是那扇门。她听出墙壁是用空心木头做的,估计很轻,有点劣质,甚至都不配当烧火木料。

一位戴着厚眼镜,系着宽领带的中年男士猛地拉开了门。他的面容还算和蔼,但脸廓由直线组成,略显正经。他的粗脖子上挂着一张印着他的大头像的工作证,上面写道:张市麒经理。姐姐向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

经理的皮鞋小声地踏着瓷砖,滔滔不绝道:“一般我们是不这样卖的,但考虑到你是一个准大学生,我勉强同意吧。我们超市最近考虑要扩建,你也看到了旁边的装修现场吧。这样,我都把水果以进价卖给你,你卖的时候稍微推广一下我们的超市,就行了。“

姐姐把自己的蓝衬衫扯平,说:“那就太谢谢了!”  

阳光在经理的镜框上反射着,跳跃着。他站起身,说“不必客气了,慢走。”

姐姐也毫不犹豫,站起身就离开。

她买了苹果,梨,樱桃,龙眼,荔枝,桃子,橘子各一箱,一共花了她600多块。走出超市门前,那位收银员还标准地丢下一句:“谢谢光临!”,姐姐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姐姐还得非常客气地招呼一位体型庞大的超市员工把其中四箱水果搬到车上,她自己背着剩余三箱到三米远的车后备箱上,这背得她小腿前后左右不受控制地抽搐。上车前,她还扯了一包印着超市名字的塑料袋,以便做“推广”。    

姐姐把头又直了起来,南海大道蛇口段正塞车呢,不知过一会又会在哪遇上塞车。她翻了翻高德地图,上面显示深南大道也是红色。前方的墨黑色宝马终于慢慢的挪动起来。一想到塞车,她就后悔自己在高二和高三期间考了驾照。那时她读书成绩平平,他爸爸经常大大咧咧地讽刺道:“你这个农村娃是读不好书的啦,还不如趁自己现在已经成年考驾照,以后开个的士。” 她考驾照的时候并不觉得很难。她毕竟还是个学生,学生都有考试的本能。妹妹又在后排座俏皮地踢驾驶座,让她背痒痒。

她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小区,小区正中央有一个宽大的广场,里面爬满的绿色植物融成一抹绿油墨。有很多大妈摇摇摆摆地跳着广场舞,恍恍惚惚犹如一群冰上的帝企鹅。那里当然有不同年龄段的小孩子在扎堆玩耍,还有一些正在乘凉的大人。

“妹,我们先停在这卖一会。”

姐姐宣布道,“你下车吗?” 她望了望金属铁门的一侧,左侧矗立着一块磨得反射中午强烈阳光的黑白大理石,上面赫然四个大字“革新小区”。  

“我才不帮你卖呢,姐,我要在车上写作业。” 说着,妹妹掏出一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从口袋里搜出一支晨光直液黑笔,把本子稳稳地按在座椅上,跪着奋笔疾书起来。

“那你不帮我卖为什么又不待在家里写作业?” 姐姐双手叉腰问,左脚不自觉地的跺着水泥路面。

“来看你做生意的笑话啊!” 妹妹拉长语调,好似她说的话是真理,黑眼珠子里闪着机灵、狡猾的光。

“真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姐姐打开后备箱,扬长而去,清了清喉咙,又转悠了一下,准备叫卖。

还没等姐姐叫出第一声,小区的保安朝她快步走来。即便周围的环境热得像蒸笼,他还穿着一身标准的工作装:洁白长衫,黑色纤维长裤,深蓝丝绸领带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

“保安先生,” 姐姐突兀地叫道,“我只是拉了一车水果想要卖掉几个,不会对你们小区造成任何危害!”

“小姑娘,” 他的厚嘴唇颤动了一下,“我看你是打暑假工,还不太会甜言蜜语,我就暂时信你一把。”但他还是继续朝姐姐稳步走来。

姐姐挥舞着双手,“行,我不停在你们小区的门口中央。我靠在这个边边角,行了吗?我绝不会打扰你们小区的宁静生活,我就招揽一些过路客人的生意,这总可以吧?”

她随即爬上车,双手颤抖地把车开到了路边的树荫一侧。 保安也向她踱来,仿佛一位威风凛凛的领导非常不满地审查这一条流水线。

保安还算年轻,额头上挂着毛笔形状的眉毛。他的眼睛也像是用墨画出来的,眼珠是纯黑的,眼珠的周围渐渐扩散成稍淡一点的颜色,像是掺和了白水。他的鼻子更像是传统中国水墨画里那些俏丽而渺远的山,嘴巴是一叶扁扁的木舟。他的工作装是标准的西装,所以他完全是一个自然的中西结合体。

“善良的好保安啊,”

姐姐摇下车窗,对着他严肃的面孔麻利地说,“我送你这串龙眼拿去吃,别看它小,特甜,你吃了觉得好再来我这里买。我会在这卖好一会的。”

他用余光瞄了她一眼,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姐姐感到他脑袋里的各种机关在疯狂的剖析她这句话的含义。

一阵沉默,有一只青芒果从树上啪啦地跌落下来,壮烈牺牲。树上的绿叶飘动着,神奇地撒下阳光的碎片。

“你是在推销吗?”他总结道。

一般人会极力抵赖自己是出于好意而不是推销。但姐姐还保持着一种学生气。“是的啊。” 她诚恳地回答“我这是第一次——对了,趁你发现了,我再推销一个,离你们几百米处有蛇口生活超市。这水果都是在那……

保安一把拎起那串龙眼,“既然你这么说我还好意思不试吗?蛇口生活超市我知道,我是他们那的会员。”

姐姐刚看到他眼角边的皱纹微微翘起,他就转身离去了。他中途停了一下,拍了拍厚重的车身,仿佛拍着一位同事强壮的肩膀一般,表面上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车倒是很结实。你安安分分的啊。当心那些偶尔‘光临’的城管。” 二话不说,他迈开大步回到门岗去了。

姐姐对城里人的第一印象:挺认真的,但未免有些严厉。他们班的女学霸就是这样,做事非常谨慎,百分百地服从学校和规则,但总是对爱开玩笑的同学不冷不热。虽然那不是一种轻视的态度,但也让人产生自我怀疑。姐姐只从这位保安的言行中感受到最轻微的温度,小到不足以测量。

“谢啦,好吃再来买。” 姐姐双手拢成了个大喇叭,朝保安的背影喊道。

姐姐回过头,发现妹妹的脸正贴在车窗上,原本立体的鼻子挤得像平面图形。

“看什么看?” 姐姐呵斥道,虽然她非常肯定妹妹听不到她。

妹妹右手食指压在玻璃上指着姐姐,一边模仿狂笑的动作。她笑得眉毛扭曲,姐姐好像能看到那波涛般的笑声从妹妹脸部肌肉的抖动中一圈一圈地荡漾出来。

看到这笑,姐姐嘴里满是苦味,凑巧一位老太太正在打量车后备箱里的水果,便转过身来迎接顾客。

后备箱里的水果不多。她进少一点货来试试手。虽然每种水果的数量不足以垒成一个高大而壮观的堆,但也是可观的。冰糖心苹果,水晶梨,妃子笑,还有很多其它水果并排着摆在一起,形成严密而融洽的阵列,点缀着因掉漆而黯淡失色的太空银后备箱。有些水果鲜艳的表皮上会有一些地方泛黄,但它周围伙伴们“可口”的色彩会让顾客们对这些瑕疵视而不见。苹果的暗红色,梨的金黄,龙眼的颜色如可可,淡粉色的桃子充满梦幻……这一切都融成一片令人垂诞欲滴的海洋。更让人感叹的是扑面而来的点点香气,回旋飘飞于夏日的酷暑之中,仿佛若隐若现的精灵,稍一伸手就能触到她们魔法的光环。那沁心的气味让你回想起数百朵梨花,苹果花的绽放,感悟这香气,这果实,原来就是它们的尊严和灵魂。

姐姐面朝那位老太太:“您好,阿姨!请问您要什么水果呢?我们这有橘子,梨——”

“你们这有哪些水果快坏的?” 老太太沙哑地问她。

去掉她时髦考究却略显俗气的打扮 ,姐姐几乎可以把她想成乡下的一份子。乡村那些说话不经过脑子,张嘴就唾沫横飞的大妈经常摇着竹蒲扇坐在熙熙攘攘、充满垃圾和上蹿下跳的家禽的大庭院里“高谈阔论”——分享着最新的八卦。她们大都把头发盘在后脑勺顶部,卷得好一点的可以看作她们头上顶着一个核桃包。卷得不好的可以看作有一群野蛮的鸟儿在它们的头上筑了可怕的巢。这些大妈都浓眉粗眼的,体态略胖,五大三粗,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她的阿姨就是这样,只不过她能在做针线、打米浆、割猪草、宰母鸡的同时大大咧咧地八卦。她母亲也类似,她却不是。她向往文明,向往更好的生活和发展的环境。但有时候她却深深怀疑农村的俗气,封建和疑心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她的骨子里。

话说回来,这位老太太说话不可能不先思考,她的穿着多么讲究!她的女士包包还散发着皮味,脖子上的合金吊坠项链和古风银项圈可以看出她是个有钱的人。钱,不是决定一个人的品味的吗?

“嗯,我们这里水果基本是新鲜的,前两个星期刚从树上摘的。只有个别稍微皱了皮——”

“我要那些皱了皮的,什么水果都好。”

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

姐姐觉得天下没有更奇怪的事情了,她情不自禁地拍拍自己蓬乱的头发,辩驳道:“可是……可是……那些水果口感没那么好啊!这有大把的新鲜水果,您为什么——”

姐姐知道这样反驳老太太很有可能会让这桩良好的生意“丧命”。但作为一个正直人,一个“明白人”,她必须极力劝说这位老太太,这是社会对她这个小商小贩的要求,也许那个老太太突然犯了老年痴呆。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在心里默念高中道法课本的句子。

“你这小姑娘是话没听懂吗?” 老太太惊讶地张合着自己干燥的嘴唇,“我要这些皱了皮的水果,口感不好又不是说不能吃,是吗?”

姐姐突然想起了她前天看到的一则新闻。一位住在内地的老大爷因为不满意一个街边商贩的售货价格多次辱骂对方最后扯走他的摊布,用石头一一砸碎他售卖的瓷器,而且百发百中!她越来越怀疑类似的情况是不是现在就要上演。老太太不至于如此残忍来砸她的场,是吧?姐姐不太确定了。老太太的请求本来就不寻常了,她的一言一行中,尤其是她那带着油的笑容和飞溅着光的双眼,更充满异常的愤懑。  

“啊,对。”

姐姐愈加茫然和担心了。

“我清空这些不太好的货色。你还不感激我?你可必须给我打折。”

她用圣旨般的口气杜绝了任何辩解,灰黑色的眼睛挑战般盯着呆若木鸡的姐姐。

突然,她皮包里的手机响了。她边咒骂边摸索着她的手机,大声地干咳了一下,叉开腿,让雪白皮包很不舒服地顶着自己微驼的后背,做好了讲电话的姿势。

“喂———” 她的声音又尖又长。

“咋啦,你不高兴,我就这样!” 她赌气地说

“我就这个样了,你还不依我?”

一阵安静,老太太朝旁边半蔫的草丛用力吐了口痰。

“你什么都讲新鲜,我买的东西都能吃,那肉甚至都不是隔夜的,哪不能吃?早上买肉和晚上买肉不是一样的吗?都是同一天的肉!晚上买的还便宜!”

姐姐呆呆地望着老太太。她的嘴巴闪着光泽。要么她刚吃完东西没擦嘴,姐姐暗暗猜测,要么就是她涂了润唇膏,但那对于她干裂的嘴唇似乎无济于事。老太太的头发比麻布还要干燥,灰白相间。如果这真的是麻布,那一定卖不了好价钱,因为那灰色和白色染得非常不均,有些地方甚至两种颜色互相渗透,如一碗正在凝固的芝麻糊。她眼睛周围的皱纹一圈一圈地缠绕着,有点顺理成章的感觉,所以并不是很显老。那皱纹就像指甲能修剪一般,十分别致。 她的包包是毛茸茸的,让她显得像贵妇人一般,她用智能手机时也异常熟练。浑身喷的香水盖过了车后备箱里几十斤水果散发出的清香。

“全世界就你还吃鲜的香的。”

她讲电话的声音震耳欲聋,好像她说话的对象是个聋子。

一辆共享单车在姐姐的车前停下。那车把是全新的,黄里透亮,甚至可以与梨的外皮相媲美。骑单车的像是一位少女。她穿着米黄色短衬衫和那种非常时尚的破旧牛仔裤。她有一头洗发水广告式的披肩长发,发梢微微烫过。她的头发和老太太的头发是两个极端,如丝绸一般顺滑。她的眼睛是浓郁的黑咖啡色,嘴巴抿成温暖曲线。姐姐闭着眼都可以肯定她是个城里人。

“有樱桃吗?”她的头稍稍歪斜,导致她的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淌下。连她问的水果都是浪漫的。难道这就是文化人的品味吗?姐姐突然回想,老家的许多人都喜欢吃榴莲,虽然她们当地的特产是龙眼和荔枝。一旦一个人吃了一小片滑嫩的榴莲,整个巷子都飘忽着榴莲刻骨铭心、杂糅败坏的气味。那一群整天喜欢八卦的大妈也大都爱吃榴莲,喜爱这个象征着她们无礼、酸臭人格的水果。

“当然有,车厘子可以吗?” 姐姐殷勤地问。

“只要不是进口的,都可以。” 她回答,眼睛里折射着七彩太阳光。

“不是进口的,要多少呢?”

“我就这样子,你拿我怎么着?!我现在还在买东西呢!” 旁边传来了老太太在电话里嚣叫。

“半斤或者一斤”

“一斤吧,这些很好吃,几乎不酸,都要甜到心坎里去了。”姐姐其实是希望早点把水果卖完。

“我倒还希望有一点点酸。”她歪着脑袋凝视着姐姐,她的声音突然也有一点点酸,就像一杯半融着糖的柠檬水,只有表面才是甜的。

姐姐觉得这个城市姑娘非常不寻常,大城市的东西对于她来说都是非同一般的。但城市人显得多么忧郁。他们的生活仿佛轻音乐,令人舒缓,但未免有些缺乏活力,类似催眠曲。她向往这些有一点点典雅的忧郁的恬淡生活,以掩盖自己的故事,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高品位的人。自己如果真的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那她也可以自然地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份子,她也可以成为一位高素质的人。等她掌握了“市场经营”之后,甚至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工作,享受清冷的空调。

“哦,”姐姐埋头开始拣樱桃,挑了一些没那么成熟的,以满足顾客的需求。令她奇怪的是,那少女居然没问樱桃的价钱。她把樱桃放在电子秤上,刚好一斤。姐姐暗暗为自己感到骄傲。她只不过小时候帮妈妈挑拣过几大盆黄豆而已,感知能力居然就这么强!一挑就准!

“一共三十三块九。” 姐姐掏出手机。

“嗯,好吧,微信支付。”

“那你就扫一下车后备箱左侧的这个绿色的码吧。这些水果都是从蛇口生活超市来的,有空去看看,那里很多品质好的东西。”

“我明白了。”

交易成功!姐姐的心在她的胸腔里疯狂地玩着蹦床游戏。这是她赚到的第一桶金。

“谢谢光临。” 她学着超市里的收银员甜甜地说。

少女把长头发甩到背后,将一塑料袋的车厘子放在车篮里,脚踏上了脚踏板,但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右眼的眼角周围抹了一滴汗,或许那可能还是泪。

路中间有一滩子水,她缓缓地骑过这滩水,只激起了最细微的白色水花。而就像那水花一样,那位少女也只在姐姐脑海里留下了最浅淡的印象。

“诶,我电话都讲完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干愣着!”

老太太又吐了一口唾沫。

“对不起,阿姨,刚才在忙。”

“忙啥啊?我看就你这个服务态度连一个果核都卖不出去!每种水果价格标签都没贴!但话说回来,我的皱巴巴的水果呢?我要自己来挑。”

老太太挥舞着手臂指指点点。

“行。”姐姐极力耐下性子,领着老太太到车后备箱去。  

老太太打乱了水果队列的阵脚,把所有水果翻了个底朝天。她每挑出一个水果都要低语一阵,像是在和水果交流。姐姐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现代人”、“娇贵”、“什么都能吃”这些词语。她边挑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和脖子,好像在抚摸自己心爱的一条隐形围巾,有时又背着手默默凝视着一个个圆滚滚的水果。她终于挑出20多个同病相怜的“次”水果。对于它们来说,老太太可谓是它们的“拯救者”或者“英雄”。

“就要这些。”

姐姐低头一看,那些橘子、苹果和葡萄大都皱了皮,也有些在运输的时候碰得凹凸不平,甚至还有两三个长了几个针眼大的小霉点。

“一共95.87元”

“你说什么?!”老太太惊讶地重重拍了一下车后备箱,让所有的水果震动起来。

“您这有将近八斤水果呢,有些像樱桃这些价钱不便宜的。”姐姐用小指指着不同的水果解释道。

“但我这些买的是次品,你就不打折吗?”

“按道理是不应该的。”姐姐一板一眼地回答。

“但我就不按常理出牌!”老太太怒目圆睁,双手慌乱地飞舞起来,“你必须给我打折!要不你以为我买这些快烂掉的果子干什么!便宜啊!”

“你这些水果一般都要120块以上……我不应该……”

“你不应该和我斤斤计较!你这油嘴滑舌的小后生!” 老太太干燥的嘴唇抽动着。

“我最多给您砍8块钱。”姐姐用手按着额头,眉头紧锁。

“我要减9元。” 老太太深邃的眼睛里藏着挑衅。

姐姐似乎明白了,钱并不完全决定一个人的品味。有钱有时候能让人成为一个骄傲自大、仗势欺人而无能的人。

“9元就9元!” 姐姐拍手道,就像想把沉闷的空气拍得轻松一点。“共计86.87元,支付宝吗?扫这个码吧!”          

“嗯.”只用一秒钟,交易就完成了。她的语调温暖了一些,亮晶晶的金边眼镜薄而透明,在正午的太阳光下闪了一下。

“谢谢光临,慢走。水果是蛇口生活超市的,记得常去买东西哦。” 姐姐温和地说。

老太太离去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嗯,谢啦。我知道了,它们晚上青菜特便宜。”  姐姐只听到她精致的绣花布鞋踩着人行道。她走路时脚尖微微踮起,仿佛踏着轻快的云。

姐姐没有想到她突然的客气,连忙回了一句标准的 “不客气。”

姐姐长舒一口气,双手插在后脑勺后面,只又感觉到自己粗糙的头发,一根根地刺着手掌。她懒懒地靠在车的一侧,那位穿着制服的保安正在一本正经地给一位光头的美团外卖小哥刷卡开门,保安刚坐下,又有一位胖乎乎的饿了么外卖小哥提着三大袋盒饭迎上前来。姐姐想到妹妹和自己还没有吃饭,自己的肚子翻滚着筋斗抗议着,她从后口袋里抽出手机。  

“妹,我给咱俩点饭了。我点什么你就吃什么哦。”

姐姐费了很大劲,思考着安装了一个美团外卖APP,点了一份美团推荐的牛肉酱汁炒饭和一份鲜香猪扒西兰花快餐。

“行,姐姐,”妹妹摇下车窗,弹出又小又圆的脑袋来。“这题怎么做?”

姐姐敏捷地发现她嘴里又嚼着一颗硬邦邦的东西,“又吃糖!都吃出小黑牙啦!” 她拍了一下妹妹的肩膀,眯起眼开玩笑说“再吃我从你嘴里抠出来。我工作这么久都没糖吃!”妹妹高兴地一甩头,把自己编得歪歪扭扭的麻花辫搭到车窗外。

她扫了一眼妹妹练习册上的题。

例七:丽丽帮叔叔卖苹果。她从叔叔的农场里进一箱苹果要50元,丽丽卖60元,一共卖出50箱。丽丽叫了四个同学帮她卖苹果, 她和同学平均分配获得的利润,请问丽丽获得多少钱?

“你会算吗?”

“哈!”姐姐苦笑想,“我会算吗?你让我算根号和三角函数我都会呢!”

“你自己再算算,天天都问姐姐!”她举起双手抱怨。

“姐,你真“没出息”!在这卖水果,给一个平平的保安就吓唬住了,还贿赂他。让一个老大妈买坏水果——”

“那是她自己挑的!” 姐姐反驳道。

“那是你愿意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这是良心商家吗?” 妹妹质问道。

“妹,你这是道德绑架,就会挖苦人!”但姐姐同时也在自我安慰自己:“我是劝说了那个老太太的,我是良心商家”。她愈加迷惑 ,她甚至都不是商家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卖水果的。

“妹,你也“没出息”!数学加减乘除不会算,整天视糖如命,车还不会开!”

“我都没到驾驶年龄!”妹妹终于把硬糖咯咯地咬碎了,咽了下去。

她捏了捏妹妹粉红的,肉嘟嘟的耳垂。

“我们和好吧!”她直起身,伸了个大懒腰。

“随便。”妹妹拎着她的麻花辫,反复地用它戳着姐姐的脖子。

姐姐喜欢她们俩之间的姐妹关系。虽然她们几乎每半天都会有冲突,但也几乎都以现代人的乐观或者自嘲的态度解围。

“你都待了一上午了啦。”保安指着他的灰色电子表说。    

“规则都是可以人性化的嘛。”姐姐伶牙利齿地说。

“不过,你那龙眼还真的好吃。我再来买一点你就去别处兜生意吧。”

“我都告诉您不错啦!”姐姐赶忙接道。

他精挑细选了五大串龙眼,一个北京水蜜桃,还有两串疙疙瘩瘩的荔枝。

“一共47.32元”

他高高地提着这些水果,仿佛在向天炫耀,没等走到半路就已经把一个龙眼剥开,准备吞掉了。

姐姐环顾四面。现在来往的人都很稀少了,只有偶尔几个骑着电动车的父母和车上的孩子向姐姐投来困惑的目光。          

一位胡须没有完全刮干净的胖大叔送来了她们的饭。

牛肉炒饭好极了。那香味可能比不上家乡一些小吃的鲜香味,但那米粒粒粒饱满,质感较硬。加上牛肉酱汁流动的香滑,那炒饭总体还不错。妹妹快餐里的大块嫩猪扒,酸咸的番茄汁和水煮西兰花的淡香充分地融合在了一起。

“姐,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城里人打扮,个个都涂脂抹粉,看起来好假,不像我们农村人直来直去的。”妹妹啃下一大块脆猪扒,含糊地说。“姐,你都不涂的,是不?”

“哎,我也不知道。”姐姐说,“如果我来这上大学,可能也会入乡随俗了。”

“入城随俗吧。”妹妹笑道。

“对。”姐姐大笑着,“如果你在脸上扑粉的话,那可像小丑一样,或者,我知道了,小肉球。”

“那我是应该会变成粉蒸肉吧。”妹妹接着话茬。

“哈,你这个好!你搞得我晚餐都想点粉蒸肉了。城市里的快餐还是好,点餐怪便捷的。”姐姐嚼着最后一块牛肉,称赞道。

她从后视镜里再次看了一眼妹妹。妹妹长得和她差不多,却又有不一样的地方。她的双唇比姐姐的红润一些,偏桃红色。妹妹的眼睛是椭圆形的,黑得闪亮光,如戒指上的黑宝石,眼白则碧玉般的洁净。妹妹的眉毛没有她的整齐,像是用铅块刮出来的。

“我就觉得城里人要么怪癖,要么无聊。像那个老太太,仅凭农村人的脑细胞都能悟出买水果不能买快坏的。城里人都要钻到钱眼里去了。那个少女,也太虚幻了,生活都充满着那种淡淡的忧伤,很让人不快活。她们的生活就感觉不正常,没有那么红火。”姐姐说。

尽管如此,姐姐也向往那种怪异的,悠闲的生活。她看不惯农村人慢节奏却让人焦躁的生活,喜欢城市生活匆忙中的镇定。

一顿撑人的好饭过后,姐姐望了望热辣辣的太阳。她按了按车顶上一个橙色按钮,天窗缓缓地移走了。正午的热浪辐射到她的皮座位上,传导到她的全身。妹妹靠在热烘烘的车窗玻璃上,脖子被灼得发红。

姐姐挪了挪身子,把下巴歇息在车窗上。她透过妹妹脖子上方凌乱碎发的缝隙中看到几棵高大的榕树。榕树上挂着柔软的枝条,像鱼摇曳的胡须。榕树耷拉着的树叶在一股热风的作用下轻轻颤着,像是在烦躁地散热。姐姐看到这棵疲乏的树,倦意也不禁袭上身来。

姐姐摇下车窗,妹妹的脖子失去了支撑探了进来。她惊讶地跳了起来,转向姐姐,手扒着车窗问:“咋啦?你搁到我脖子啦。”

“我睡一会,你看着那些水果。接待一下顾客,支付的时候叫他们扫一下贴在车上的付款码。”姐姐的眼皮已经半合上了,一根根沉重的睫毛把她的视线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知道了。妹妹鼓鼓的脸移出了她的视线,或者也有可能是她困得有点神智不清了。

姐姐用力地扳了一个旋钮,座椅调整到了半躺的姿势。她把头靠在皱巴巴的头枕上,长叹了一口气。

妹妹闻着众多水果诱人的香味,只感觉自己还没吃饱。她坐在车后备箱的边缘上,双腿垂下来,半眯着双眼,凝视着阳光,脑海里想象着城里各式各样美味的快餐。大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送快递的都销声匿迹了。这“耻辱”般的寂静对于繁忙的都市是忍无可忍的吧。

妹妹隐隐地感觉到车有些在震动,令她奇怪和担忧。难道是这台开了6年的汽车罢工要散架了?或者,妹妹搞怪地想,那是姐姐震天响的呼噜。妹妹觉得震动开始荡入她的骨头,令她不寒而栗。

妹妹首先看到的是那双阿迪达斯蓝绿色球鞋和在背后挥舞着的卷曲的鞋带。钉鞋敲打着微裂的行人道,被太阳晒脆的水泥路面在用力地拍打下啪啪作响。妹妹看到一双白嫩的双手,怀抱里五个橙红色的苹果,一头被汗水浸湿的短发和仓皇逃跑的身影。

“小偷,”妹妹弯曲着腿,跳下车。她刚想要追上去,却想到无人看管车里的水果。为防备更多的小偷,妹妹重重地捶打着姐姐那一边的车窗玻璃企图叫醒她。妹妹可怜那粘满了灰,极脆弱的车窗玻璃。姐姐的耳朵像聋了一样,鼻子对着天,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时而嘟起嘴,时而咧开嘴,像只发呆的大鲶鱼。

那个保安在门岗的台阶上乘凉,见状用手慌乱地搔着头顶上的保安帽,大声呼喊道:“我看着车,你去追吧!”他的手挥动得有模有样,比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交警的动作还要规范。

妹妹撒开腿去追。她的手触到了如热吹风机吹出来的烈风。她的麻花辫乘着风蹦跳着,仿佛帮助她平衡。地板是滚烫的,但她的脚每一次都短暂地碰着水泥砖,把热能化为自己前进的动力。她在学校是以跑步出名的。若要问她是什么,她就是跑步的机器!跑步让她的双腿跨越起来,让她的思想流动起来,让她的环境飞动起来。她瞧见了前方那个瘦高男孩窜过汽车横流的十字路口,不少汽车鸣笛。她看见了他手中的苹果,仿佛看到了一团团炽热的火焰,她的视野染上了一层红,脚底摩擦地发麻,但她还是向前冲着。她的周围包裹着一层气流……

保安无论如何都没法叫醒姐姐,他只好爬进后备箱的一角,手握一支硬长的树枝,戳着姐姐的手背。

最先姐姐是被树皮上的小刺叫醒了。小刺让她的皮肤痒,想起了丛林里无声无响的小毛虫。她翻过身,没有看见妹妹调皮的鬼脸而是看到了那位窘迫的小区保安。

她哑然,“你干什么?!”

“孙大婶的孙子拿了你们的几个苹果。你妹……追去了……。孙大婶的孙子孙太郎是他们小区有名的捣蛋鬼,天天偷鸡摸狗的,抢这家、偷那家的东西,到处……惹是生非。他住的小区每隔两天就接到……业主投诉他的电话。他正像他的名字‘太’像‘狼’了。”他结巴道,气喘吁吁的如一条虚弱的老狗。

“谁……谁是孙大婶。她孙子又是谁?”姐姐转着手腕上的皮筋。

“你下车去看看。”

姐姐拉开车门,路的尽头是是妹妹,她气愤地躲着脚,麻花辫不自然地卷曲着,旁边是一位弓着腰,低着头高挺的小伙子,还有……

早上那位买了坏水果的老太太。

老太太扯着小伙子细长的手臂,嘴皮子不停地动着,像是在絮叨着什么。小伙子用指甲捏着一个苹果。老太太树皮般的手臂亲切挽着妹妹的手臂。被切碎的阳光从树叶的空隙下逃出来,照得老太太的脸满是金光,也将老太太的脸分成两半,靠着小伙子的那一半眉毛扭曲,一个鼻孔用力地哼哧着。另一半则眉毛舒展,嘴角轻轻抿着,仿佛有说不尽的抱歉,眼睛里闪着慈祥。

姐姐并不是非常高兴再次看到这个斤斤计较的怪诞老太太。但老太太这次态度似乎有所改变。姐姐就把裤子提了提,粗略地梳了一下自己不顺从的头发。

老太太不知不觉地就走到姐姐的面前了,她的头发新涂了发胶,一根根螺旋状地傲立着,但姐姐觉得她像是倒了一大盆花生油在她的头发上,因为她的头发沾满汗水的油脂。她的孙子低着头把眼珠子翻了上来,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理直气壮,也可能暗含内疚,但姐姐不能确定。他湿漉漉的头发下的目光并没有像一般小偷一样飘忽不定,慌乱不安。

“我家的小崽子天天乱跑,给你添麻烦了。”老太太把金边眼睛正了正。干燥的嘴唇弯成凹凸不平的波浪线。

“啊,这个没事。”姐姐其实感觉自己肚子里有几点火星跃跃欲试。

“我就提着一点东西想送给隔壁栋的邻居,这下子他就溜来这偷东西。真的是手贱!“

老太太把孙子的胳膊向前一轮,她的孙子失去重心扑倒在姐姐的车上,像一只长脚蚊子。他把怀里圆滚滚的苹果递到姐姐张开的手心里,颤颤颠颠的倒回去,鞠了一个大躬,喃喃道“对不起。”

“没关系。”

姐姐发现其中一个苹果还被咬了一口,露出浅黄色的果肉,于是把这个苹果递给孙太郎,他惊喜地啃了起来,小虎牙扒着苹果肉。

“真是的,这臭小子,偷水果也不偷快坏的,尽偷些好货,岂有此理!”老太太拽了拽孙子的肩膀,大声责骂道。

“没关系,您早上买的东西也挺多的。送一个苹果也不为过。” 姐姐积着笑,心里也放松下来,像是一个人缓缓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原来这个暴脾气的老太太这次不是来闹事的啊。她倒是很喜欢她风平浪静的一面。

姐姐的华为手机响起来了。默认铃声We are the brave 喧闹地响起来,但是姐姐喜欢这款铃声,这让她想起她热闹平凡的生活。

她爸爸粗糙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哎,小子,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拍照发给你好久了,咋没有任何反应?”

“大学录取通知……?” 她的声音梗咽在喉咙里,“哪所大学,农学院的吗?  ”

“我倒希望是。”

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心碎,姐姐几乎想安慰他,“是你那个……“声震”的那所大学。”

姐姐的声音再也发不出来,一滴热泪滑下她的脸颊。她望了望远处的大招牌,“来了就是深圳人!”

对,她现在就是深圳人了。她将要读深圳大学,在深圳工作,在深圳生活!成为深圳繁忙的有机一份子。

“诶,你这小子去哪了?喂喂喂……”

电话挂断了。姐姐颤抖着点开了家庭群聊,里面果真有她的淡蓝色录取通知书,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发着银光的装饰边有些磨损。姐姐却觉得那银边比老太太天价的眼镜框还要漂亮。

老太太透过眼镜向她投来忧虑疑惑的目光。他的孙子已经啃完了那个苹果,用左手的小指甲挑着一粒粒的苹果籽。

“我被深圳的……大学领取啦。” 她断断续续地说,疯狂地撩着自己耳边的碎发。

“那是好事耶。”老太太拉着调皮的孙子,“深大么?你高中就来做生意,够强悍的!”她用另一只手竖起皱巴巴的大拇指。

“您猜,”姐姐神秘一笑,白里透黄牙齿抵着嘴唇 “一开始它远在天边,现在她近在眼前。”

“我差点忘了,我中午熬了几坛果酱,送你一瓶。这些快坏的水果做果酱可是绝配。”老太太匆忙地说,边在她的帆布袋里摸索着,姐姐听到玻璃敲着玻璃的声音。“这玻璃罐子是上等的,怪贵的,但还是都一起送给你吧。”

她掏出一罐橙粉色的果酱,里面飘动着香橙和樱桃碎屑,里面游动的还有酸甜的气味。

“不,这不好吧。姐姐感到脸颊滚烫,摆着手掌。

“你是唯一肯给我卖坏水果的。我去超市保安都要拿着棍子赶我走的。这点意思,不算什么。”老太太流利的说。

姐姐只好客气地收好果酱。老太太也拉扯着孙子,百褶裙在她离开时很有韵律的一扭一扭的。

“你敢吃吗?”妹妹嘟着嘴问,“快坏的水果做成的果酱。”

“不论怎样,这是一件善意的赠礼。”姐姐张开双臂说,“试试看也没有什么坏处,”姐姐越来越喜欢深圳了。这里的人或许粗鲁,但也有关怀,让人意想不到的一面。“姐姐喜欢这里开放的人,他们大都没有什么偏见。这个城市形形色色的人煲成一锅美味杂粥。而她小时候最喜欢五谷杂粮粥里五味杂陈的味道。

“我都能想象你明天在重症监护室的情景。”妹妹顽皮的扯着姐姐的头发。

“哈,不至于。”姐姐对着天空大笑起来。她的心晴朗极了,连一抹微云都没有。她都能感受到她的笑声回荡在炎热的空气里。

下午妹妹答应帮她推销水果,姐姐于是开到了一个公园旁边,生意兴隆。姐姐在妹妹的草稿本上记下了每一笔账,满满排了三页。妹妹又是吆喝又是讲价又是卖萌,还大声宣传着蛇口生活超市。到下午四点,后备箱里就只剩几团保护泡沫和倒扣着的纸箱子。

姐姐小心翼翼地盖上车后备箱。她绕过车的前端,拉开车门,爬上了驾驶座,又痴痴地望着方向盘和她前面一些五颜六色的按钮。

“姐,要玉米么?”妹妹系好安全带,把一小罐脱水玉米递到她手边。

“哦,好吧。”姐姐旋开塑料盖子,把几十粒脱水玉米倒到盖子上,一股脑儿地塞进嘴里。

这脱水玉米是老家的零食,一款“粗鲁”的零食。再文雅的人嚼这玉米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毕竟是“脱水”嘛。妹妹喜欢它是因为喜欢它的声音和那被烘干的甜味。姐姐觉得那像爆米花,让她觉得即使你筋疲力尽,即使你被这酷暑或者生活榨干了,你还是能用声音、话语和心里的乐观和美好的香甜体会自己的存在感。

即使才四点,道路还是堵得水泄不通。姐姐把右手放在手刹上,无聊的望着不同牌子的汽车闪烁的不同颜色的指示灯,橙红的,荧黄的,颇像她早上车后备箱里水果的颜色。

天雾蒙蒙的。姐姐打开天窗,看到白色和银灰色的云依依不舍地,非常别扭地杂糅在一起,和成一块沉重的面团。一滴清冷的露珠从树上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关闭天窗,打开车窗。一绪热辣辣的风乘机钻进车里。

“妹,如果我现在就说我已经厌倦开车了,我的驾照会被吊销吗?” 姐姐转过头问。

妹妹在后面咚咚地拍着车窗笑着。

突然,一阵又一阵的鸣笛声穿透了她的座椅,她回头一看才发现她与前车相隔十几米远。

她旁边的奥迪司机开着车窗大声骂道:“女司机!”

姐姐的车开满油门,急忙呼啸而过。

她绕过一台银色比亚迪,看到前方又是塞车。

“妹,你算算我们这次赚了多少钱呢?” 姐姐吩咐道。

“你不是来熟悉环境不是赚钱的吗?但我还是算算吧。”妹妹掏出破破烂烂的草稿本和晨光笔,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      

“加上油钱和饭钱和高速费,我们应该还各赔了十几块呢。”妹妹宣布道。

“但我们收获了一罐果酱和一个非常贵的玻璃瓶。”

“还有几个泡沫箱。”妹妹咧开嘴说。

“还有对深圳的好印象,尤其是对深圳的好饭好菜。”姐姐大笑起来。

“真实!”

姐姐路过一栋外国风格的建筑,她匆匆地向车窗外瞄了了一眼 。她不太懂艺术,但她学习希腊历史是看到过这样子的楼房。那建筑四周有很多高大洁白的柱子,上面悬着浮雕,但在姐姐看来是模糊的。没想到她也快要近视了,考驾照时视力还是1.0呢。威严的高校里进出几位面容青春的大学生,旁边手握着湛蓝色板夹,抱着两三本课本,与学生有说有笑的是几位和学生几乎同样年轻的教师。姐姐从这个轻松而庄严的校园急驰而过,直到上了环城高速,翻看地图才发现她刚才看到的是她的第一志愿。

快到收费站时,道路又剧烈地堵起来,姐姐打开一瓶半小时前在加油站时买的水蜜桃味汽水。她右手旋开盖子,汽水顿时沸腾起来,翻滚着如一片迷你海洋。水蜜桃味和副驾驶座上的果酱味充分混合成一道多汁香甜的水果盛宴。她灌了一口汽水,冰凉解渴的舒心从唇齿一直蔓延到喉咙里。她看到汽水仍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望着粉白色的汽水,觉得这个颜色不炎热也不冰冷,恰温和,也恰是她的性格。“我喜欢这个汽水,”

她把瓶子举到后视镜前,像是在干杯:“这汽水粉红色的火热中透着白色的宁静,很像深圳,很像深圳人。它也告诉我们,不论生活怎样,你总是要出来冒个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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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钟芳
  • 2021-09-19 16: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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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凌
  • 2021-09-08 14:0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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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1-09-06 08:5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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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钟芳
  • 2021-09-05 15:4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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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斜阳悠悠
  • 2021-09-02 11: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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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暁霞囡
  • 2021-08-31 21:4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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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德彬
  • 2021-08-31 19: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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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德彬
  • 2021-08-31 17: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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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元罗
  • 2021-08-31 10: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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