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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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梦
  • 获奖作品


有的风


有的风从树梢刮过来。

有的从屋顶上。

有的待在那里没动,

它在等一只鸟扇动它的翅膀。

有的风是通过一个人

在书里表达出来的。

我们没有办法真实地感受它。

但它一样存在。

有的风一直吹着我们往前走。

停不下来,还无法回头。

也有的风,它的存在就是

为了阻挡我们。

明明有一条河在面前。

却喝不了水。

明明焦渴。明明渴望爱一个人。

同时也渴望被爱。

明明给了我们一生,

这么漫长的时间。

明明已经写下那么多诗歌。

把他们聚拢起来,点燃了。

也还是不够一个人用来取暖。



两盏灯


凌晨三点,我亮着两盏灯

一盏挂在墙壁上,一盏挂在天上


一盏是我从市场买回来的

我有时候不需要它了,就把它掐灭


一盏古老而苍凉,它有真正孤独的光



有时候想


有时候想,我已经死了

像一阵雨回到乌云

像一朵花回到吹它的那阵风

我已经死了,

我回到我能够,用语言

表达出妈妈的前一刻

现在,我不知道什么是妈妈

但我还是能够写下一首诗

肯定不是用语言,不是用我现在

正在使用的汉语写下的

一只鸟飞来

它用翅膀扇动出的话

我想把它表达出来

夜晚来临,月亮当头照耀

虽然你可能依然无法辨清眼前的东西

但我想把它表达出来。

我想说我不快乐,

但我爱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我想像一只动物爱上另一只动物那样

扑上去,什么也不用说

我想表达,就像现在是冬天

并没有一个人,但在你想象中

依然有一个人像妈妈那样抱着你

给你想要的那种温暖



月光


从远处传来击打铁架的声音

深夜十一点多,还有人在坚持工作

天上唯一的月亮是属于他们的


月光从月亮上安静地走下来

像羊群从很高的山上来到山下

一点点布满,一点点啃食着人间



蝴蝶


如果蝴蝶扇动她的翅膀

虽然你看起来还在稳稳地站着

但在你的内部,已经

有了裂纹,开始晃动,

开始坍塌。

夜雨已经过去,芒果花正开

现在是春天了,

虽然依然没有见到蝴蝶

但如果你真的需要,

比如在这个早晨

阳光温暖,风从河的对岸吹来

她也会随风出现在你的面前

望你一眼,然后低下头,

不说话,

还是那年十三四岁的样子。



写作业


孩子们在写作业,我站在他们后面

当他们写不出来的时候

我就告诉他们,那些本子上的字

是有生命的

那些字的身体里

有树,能长的很高,很大

像字里的山那样高大

有花,开放时很香

能吸引来字里的蝴蝶和蜜蜂

有房子,它们自己

就会一层层生长

你们住在里面,会随着它一起生长

那字里面,还有理想和前程

在等着你们,

过一种你们想要的生活

当然也有爸爸,他长得和我一样,

甚至,他完全就是我

但如果你们不好好写它们

那字里的爸爸,就会

从里面跑出来,

变成字里面的老虎或狼,把你们吃掉




每一个晚上,在窗外时而吠叫的狗

都应该是同一只狗。

它跟我说的话,也应该是同样的意思

即使有时候,我突然醒悟过来

它并不是在跟我说话

每一个晚上,当我终于醒悟

我知道它可能是在跟

更远一点的刚刚驶过的地铁在说话

也可能,是跟天上变换着面孔的月亮

但每一个晚上,当窗外的那只狗

跟它们,跟地铁、月亮

跟楼下空地上的鬼针草

跟工厂后墙呼呼喘气的通风器

跟不久前刚刚被挖开的暗河

跟岸边已经休息的挖土机

跟它的毛发里藏着的寄生的蜱虫……

它跟它们任何一个在说话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事实上它是在替我说出

就算那只狗真的就是

在跟我说话,那也是我和我自己

在表达沉默的一种方式

甚至是在表达一种安静、空寂或者虚无



我们一直


我们一直谈论着夜晚

我们一直谈论着酒

然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彼此撕扯着衣服,然后他们像

同一个夜晚的两颗星星那样

他们的光,熔在一起

换句话说,他们赤裸着

并且彼此都觉得世界很美好

当我们从酒馆出来,

我们摇晃着身体

我们不认为自己已经醉了

但我们都把原来的那种想象停了下来

我们还是穿着衣服

在一个并不是

特别熟悉的城中村的巷道里

即使喝了很多酒

我们还是告别

在我们各自回家的路上

那些路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

是那些路照顾着我们

并把我们送回了我们的家

而回家,从来都是一种

逐渐认清自己,找到自己的过程

我开始意识到

可能不是真的有一个人在陪我喝酒

可能我根本就没有出门

可能我一直躺在家里,

甚至已经睡着了

但脑子里在虚构着一种看起来很真的生活




我坐在院中拿着手机读诗

手指滑动屏幕已经和翻过纸页

没什么区别了

天色阴沉

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凌晨三点,现在只有手机屏幕

还独自亮着光


这些光,看起来就像是

从诗里发出来的。温暖着这一小块人间



那些光


还是那些光,

你还是躺在你曾经躺的地方,

你没有说话,

那些光,包括月亮的光,

星星的光,

包括河岸边淤泥的光,

包括在远处两种重物相撞,

那声音的光,

包括院子里种在泡沫箱中的红薯,

开出的紫红色的光,

包括某一日的早晨你听到的,

好听的鸟叫,

现在被你重新想起,

那回忆的光……

是它们在说话,

是它们用它们的光发出声音,

用它们的光,召唤着你,

让你在这一夜,也在很多个夜,

让你感觉你躺在床上的身体,

已经不属于你了,

它在慢慢回应着它们,

它也发出了类似于它们的光来。



凌晨


凌晨一点多,工业园里的

一些的厂房里

还能听到一些声响

肯定不是那些机器或工具

自己在动。门关着

窗帘也被你拉的紧紧的

感觉还是有月光照到床前

一个人睡了

但还是像醒着一样

那些被别人听到的

也被你听到了

被别人看到的,你没有睁开眼睛

但你知道,

它们就在你眼前发生着

你同时感觉

你就是那些机器和工具

在制造着声响。

你就是月光,曾经照过

李白的,杜甫的月光

现在你也照在了自己的床前



认领


窗户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除了月光。

除了那些在深夜里依然在制造着声响的,

但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些什么,

像我一样还不休息的那些事物。


像我一样,窗户敞开。

星星亮在天上,人们都已入睡。

但那些陌生的、无家可归的、

还在制造声响的事物,

需要一个去处。

它们需要我醒着。

需要我把自己错认成它们的父亲。

并在这冬夜里,把它们一一领回。




房间很黑,很暗

但从窗户中

还是有一些光透进来

虽然它们,并不能

真正照见什么

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

不仅仅是今晚

时常,有人在那光里

写了一些字

通过窗户,拿给我看

有人在那光里唱歌

我躺在床上,睡着了

还能在梦里听到

有人痛哭,他失去的那些

我可能也正在失去

有人在那光里得到了幸福

那幸福也许是我

想得,而不可得的

也有人,什么也没做

只把那纯粹的光给了我

因此那光

就像白纸一样干净

像白纸一样,

没有受到任何想法的污染



声音


星星滴落的声音。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


一些电器,还在运转。

它们小声嗡嗡喘气的声音。


我在写着一首诗。

我在那诗里说话的声音。


一些想法,无法真实地表达出来。

那些词语相互争执的声音。


母亲深夜咳嗽的声音。

我把我的诗轻轻放下。


我怕把睡着的母亲惊醒。

我在心里默默劝慰那些咳嗽的声音。



一只苹果


一只苹果在远处树林里

露出小半张脸

越来越红

在等待着早起吃它的人们

但并没有人真正去吃它


一只苹果,硕大

比树林里的每一棵树都大

但它就是从那片树林

长出来的

在树林最高的一棵树的枝头

看起来已经完全成熟

那么诱人

但依然没有人去吃它


我在远处看着

它一点点脱离枝头

感觉在那空气中还有一棵树

我们看不到

却在暗暗给它输送着养料

一只苹果,被那些

看不见的枝叶托举着

越来越高

还发出耀眼的光来


一只苹果,人们没有去吃它

但人们一直都在依靠着它的光生活



星星


一场大雨,是你想象中的。

事实上应该说,

像一场大雨一样,

夜色浓密的让你无法侧身进去。


你待在一扇门的里面

虽然你很想走出去

虽然你知道,

外面,夜空中,

如果

有星星的话

一定有一颗是属于你的


而你现在正躺在你的家人的身边

你很确定你是爱她们的

人生如果有意义,

好像也应该全部都给她们


而不是,黑夜里的那一颗

你依然还在寻找着的,虚空里的星星



你站在马路上


有那么一刻,你感觉

那些车里面好像都没有人

是他们自己在走

但也在遵循着人世的法则

那些绿化带里的植物

挤在一起

他们无声地挤在一起

准备度过这个冬天

你站在马路上,或者说

是你看到一个人站在马路上

但你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你看到你端详着那些车和植物

那些车,也像人一样

有着不同的样貌

那些植物,有的落光了叶子

有的还在绿着

但有一个同样的冬天在等着他们度过

你感觉到那些车和植物

他们可能也深爱这个世界

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突然流出泪来

但你并没有走上前,帮自己搽掉



离乡路上


正在睡觉的人因为想到一些事情

突然醒来

明月当头,大河拐弯


火车依然正确地行驶在

属于它的轨道上

正在睡觉的人翻了个身


从北向南,三千里

只有一些影子追在后面跑

只有那些无法实际作用于我们身体的东西


虚幻,类似于梦

类似于你在某部小说中碰到的那个人

在虚构着属于他的生活


那个人突然醒来,又沉沉睡去



挖掘机


疏通河道的挖掘机在窗外工作着。

已经隔了一天。

堆在岸上的污泥已经被运走。


驾驶它的那个人也已经在一个夜晚睡着了。

也许就是今晚,谁知道呢

也许是多年前的夜晚。


现在只剩下它孤零零地站在泥地里。

像那只我曾见过的,站在

收获后的平原上,空空秸秆上的田鼠。


但我听到它的内心依然在发出轰鸣的声音。

那是一种真实的,来自机器,

而不是人的,冰凉的声音。


那声音从窗户穿透进来,

充斥着整个房间。

然后慢慢扩大,充斥着整座城。


那声音饥饿,空无,但也有莫名的回味。



抽烟


我开门到院子里

抽一支烟,与此同时

它也在被正在行驶着的地铁抽着

我听到地铁

在轨道上边跑边吐着烟圈

屋檐下挂着腊肉

和没有干透的衣服

狗在叫,

并没有谁去打扰它

它独自叫着,

人一样自言自语

月亮人一样俯身看我的时候

被一些光线挡住了

从屋里泄出的光

比它的更亮

因此,它可能没有认出

我就是把它写在诗里

并以诗集的形式

便宜出售过

属于它的孤独的那个人



去卫生间小便


狗卧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即使我从他旁边走过他也没有说话

我们太熟悉了,一天天

像同一张床上的一对多年的夫妻

一些星星在天上看着我

也保持着安静

一些风,还停留在

不远处的大叶榕树梢上

我手里拿着手机,经过他们去卫生间小便

有时我会跟他们打招呼

通过手机里的

一段音乐,或某个诗人的作品

告诉他们,我们是朋友

我们甚至是亲人

也有时我会完全注意不到他们

单纯地沉浸在小便这件事情上

每当这时,

我感觉只有小便

在支配我,在享用我,在教我忍耐



一只手


一只手按着开关

饮水机

咕噜咕噜冒出水来

一只指针指向凌晨两点的

钟表的手

从饮水机里接出一杯水来

隔着虚空递给我

让我喝下去

它知道我渴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

跋涉着

现在终于到了一个人的中年

我原以为

它一直都应该是属于父亲的

现在一只手把它

从父亲那里接了过来

递给了我

一条狗在远处吠叫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

但我知道

它一定是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现在那个陌生人

正一点一点向我走来

向我招手

向我问好

越来,越近

现在那个陌生人抱住我了

用那只刚刚从饮水机里接水的手

把我抱住

把我摁进了他的身体




在地面上,草坪上,屋顶上

那些还在飞的鸟的翅膀上

已经持续一周,它们随处可见

你有时候期待它们

但现在却是一份多余的馈赠


虽然它们细小,但确实存在

你试图去描述它们,

但不想用语言

也不想发出任何一种声音,

你躲在被一群孩子

删除掉的,很小的寂静里面


你沉默着,但期待着有一滴

能突然说出它自己的名字

像你在生活中做的那样

在人群中,辨认着自己

并试图,把自己从中拉出



暮春


我看着他们在群里讨论着天气。

孩子的教育。

足球。李白。

这一本和那一本书。

我没有说话。

或者我说了。

在心里面也一直在表达着某种看法。

像那棵雨里的树。

它站在那里。

承受着和其他的树一样多的东西。

我们听不到。

我们无法说出。

被那么多雨水浇透的感觉。

但我知道它的内心也在思索。

如果它像我一样已经醉了。

如果像此刻夜空里的星星。

藏起来不被我们看到。

如果你能确定。

暮春。

很多花开败了。很多人在死。



深圳梦


深圳的夜,仿佛永远不会

真正静下来

除非你像前一刻那样,

在一本书里回到很远的一个地方

在一本书里,你甚至可以

回到一只鸟的故乡

连那只鸟自己都忘记了

但在一本书里,你却可以做到


你用它的翅膀去飞,

用它脑子里的记忆去找一条

曾经走过的路

用它的嘴巴和胃去消化

吃过的粮食

用它的感觉决定是不是需要

换一身羽毛

用它的爱,爱上山涧和树林

爱上青草,爱上另一只鸟

有时也会用它的想法,

把自己变成云朵,变成鱼

变成一只老虎,

甚至,变成一个人


现在你躺在深圳某栋楼的

一个房间里

正感受着它的悔意,

你用着它的悔意,把它的酒喝了

然后你用着它的思考

你喝醉了,你仍然

在思考着,

怎样才能再把自己变回那只鸟




雨落下来,和前一阵雨

是一样的

像你下午在某条路上走着

你在去年的某个下午

也走过同一条路

到了晚上,你还是

躺在一张你昨天躺过的床上

还在过着一种,你能想到

但并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雨,伴随着风

你伴随着像风一样的某种东西

它在推着你前行

在推着你落到屋顶上,落到地上

这是深圳,雨季才刚刚开始

我想,换成其他一个地方

也一样成立

换成广东,甚至换成中国

也还是同样的雨落下来

甚至从每一滴雨水里你都能

看到,相同的一张面孔

他被复制,被什么困在里面

你能喊出他的名字

但他没有办法呼救

你也没有办法救他出来



狗叫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是天上的狗在发出它们的声音

你有时候想要呼喊,

虽然你沉默着

但你心里的狗在表达,在使用着

你的语言,在唱歌

在写着一首你理想中完美的诗

当你听到真的有一只狗在远处吠叫

你惊讶,不能理解

没有办法应答,

你在想,那不应当仅仅是狗叫

它一定隐藏着,

某种意义,

隐藏着一条你一直向往的道路

等着你去通过。

甚至隐藏着一根骨头

等着你去啃。

但你一时,

还无法在你自己的生活中体会出来

所以,现在

那狗叫还只是纯粹的狗叫

它还没有变成

任何一种你喜欢或厌恶着的人或者事物



电风扇


电风扇使劲扇动翅膀的时候

心里在羡慕一只鸟

电风扇使劲扇动翅膀的时候

门被你打开,然后关上

有时候你觉得你自己就是那扇门

你的把手,被遥远的

天上的星星,握在手里

被田野上的油菜花

它引诱你,同时拒绝你

被城市里越来越拥挤的街道

你看到很多人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而你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也可以被一泡小便,

你忍耐着,开门走向卫生间

然后,你回来,把门关上

还能怎样呢,在这个

夏夜,在同一个房间

电风扇,有时候也觉得

它是在经历着一次长距离的飞行



冬日街头


卖水果的人推着一辆车

在走,卖烤红薯的人

推着另一辆,停了下来

路灯杆靠着我

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天上没有云

只有一些雨在落着

很细小的雨

细小到让你觉得它不是为了

把我的衣服淋湿才下的

它不是为了让那些

本来悠闲的脚步

匆忙起来,才下的

它也不是为了让傍晚的天

黑的更快一些才下的

但我的衣服还是湿了

那些脚步还是快了

天还是显得更加暗沉了

卖水果的拐个弯就不见了

卖烤红薯的人依然在卖

炉膛里的火隔着很远的距离

能感觉到,那火还是热的



买菜记


那么多菜被摆在那里供人挑选

天才蒙蒙亮

那么多菜,被市场的灯柔软地照着

等待着将要吃它们的嘴和胃


我随着人流往前走

有时候会被一些菜突然叫住

它们用它们的颜色,气味

也用它们的形状,把我叫住


但也有一些菜始终沉默着

作为菜的一生,仿佛它们的理想

并不是为了让人吃的

仿佛它们也在寻找一些其他的意义



我的头


我躺在床上,把头放在枕头上

必须要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枕头

没有任何喻义。我的头

躺在一个最普通的枕头上面


他决定独自睡去。最好独自睡去

他不想任何事物陪着他走完这一条路

他比我的手,脚,身体们,更寂寞

也更独立。但他很多时候


依然无法彻底依靠自己,他没有办法

自己去逛公园,没有办法

一个人爬到很高的山上,他有时候

很想爬上去,在最高的地方看着


手,脚,身体们,在山下呆立着不知所措

或者,不知道为什么就满世界狂奔

他很想看看,即便如此

到最后依然被他们死死抱着的到底是些什么



冬日的阳光


我躺在公园的椅子上

那些植物都很安静

他们可能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太阳在不是很高的地方

照着我们

这冬日的阳光太温暖

我感觉我要睡着了

我感觉我在睡梦中变成了一株植物

我听到有人过来找我

喊我的名字

像那年我在谷场上看守收割下的粮食

母亲踏着满地的碎星

来给我送晚饭,喊我的名字

我感觉是那一年的母亲过来了

她年轻,美丽,身体健壮

干农活是一把好手

不像现在满身伤病

我听到母亲喊我的名字

我和那么多植物挤在一起

没有办法应答

没有办法告诉她我就是她的儿子

我努力长出一片新叶来

在这冬日的公园里,只有我在长新叶

我用我的新叶向她挥手

我感觉母亲终于看到我了

她一点一点把自己变成了这冬日的阳光

我感觉母亲把我抱在了怀里



在轰隆的机器声中


在轰鸣的机器声中,

听起来很像

来自不超过500米的一栋厂房里

在轰鸣的机器声中,

月亮无声无息撒着自身的雪


白色的,但无法彻底覆盖

声音倔强地穿过500米距离

它最后穿过我的窗户

从十点,来到凌晨三点

我在十点的时候喝了半瓶白酒

然后,在网上

便宜处理我的诗集


现在我躺在床上,已经在写着一首

新的诗歌了,它来到了我的床上

与我的诗歌同时存在,

像躺在床上写诗的我

与睡觉做梦的我,同时存在

它用它的轰鸣告诉我

我依然生活在我与之对抗的世界上



一块糖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四周有很多同样在忍受疼痛的病友

他们有的三十岁了,有的四十

但他们还是需要

有一个妈妈去安慰他们

给他们讲故事

或者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

告诉他们,很快就会过去的

是的,很快。那时我

六岁,或者七岁,

从妈妈手里把糖接过来

止住了哭声,擦干了眼泪和鼻涕

那时只需要一块糖

我就愿意相信,疼痛是甜的

要是还能像那时一样

可以无所顾忌地放声哭泣就好了

要是还有一块那样的糖

被年轻的妈妈从生活的网眼中

递过来,就好了。那样我就

可以,再次把它接过来

放进嘴巴里,然后,无所畏惧地

告诉你,这个世界确实是甜的




夜深了,连月亮

也闭上了眼睛

一棵树坐在院子里,

那么多叶子都不说话

但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摇动


它们紧紧相连,

又各自孤立

对应着一个个黑洞洞的

半开着的、紧闭着的窗口

对应着那些熟睡的

或做梦的人们


我梦到我是一片叶子

长在一棵树上

我梦到人们,纷纷从

各自的窗口飞出来

落到树上,变回叶子

我梦到我和相邻的一片叶子

偶尔碰碰,也不说话



中年


山洪,或者台风也不过如此

你从门外走进来

被另一个自己

大力地推搡着,你能感觉到

其实你已经摔倒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一群孩子,从旁边欢快地跑过去

一只鸟刚刚还在天上飞着

现在落在了,后面的广告架上

阳光正照在楼层对面

你无法看到的

几个跳舞的人的身上


你试着爬起来,从一支空酒瓶里

或者,从十三岁放学回来的湿滑的泥地上

但也只是徒劳

你只能更低地伏下身子


你只能这样。在一首诗

最应该真实的地方,虚构着把它写完



月光


我沉迷于,月光下的光亮

这光亮,

可以被想象成词语。我沉迷于一个诗人

写下的词语里面

无法独自,走出来。

今夜,

它照着我家屋子的铁皮屋顶


像一只豹子,悄悄走到了猎物的背后

读一首诗,

可能,就应该

进入到每一个词语的内部去

而不是

从这一句到那一句

不是眼睛看到的哀伤就是哀伤了


也许耳朵也可以听到

鼻子,也可以闻到,也许月光

不是月光,它的光亮

也许是你,

想起一个人的时候,

她因被人想起

在睡梦中,挪动了一下她小巧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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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睦邻文学奖
  • 2020-01-07 09:49:02
打赏了500000邻家币,共计500000邻家币
  • 朱铁军
  • 2019-09-12 09:43:59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13000邻家币
  • 欧阳德彬
  • 2019-09-10 14:44:47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欧阳德彬
  • 2019-09-08 20:37:35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2000邻家币
  • 朱铁军
  • 2019-09-07 13:45:37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刘洪霞
  • 2019-09-04 08:12:14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2000邻家币
  • 刘洪霞
  • 2019-09-03 16:41:26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唐小林
  • 2019-09-01 08:06:58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13000邻家币
  • 唐小林
  • 2019-08-31 23:25:03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健字号
  • 2019-08-18 04:36:43
打赏了1000邻家币,共计1000邻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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