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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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雀
  • 决赛入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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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后背都是湿的,只有她的干燥透顶,在装满十二颗心脏的电梯里,我和她的略熟一点。

正是炎热的夏季,电梯里,人的肉身所涌动出的热浪在相互交叠,大家屏住各自的呼吸,担忧自身的热浪会像海滩上的泡沫一样推进对方的嘴唇。略显拥挤的电梯里,她的后颈恰好立在我的鼻尖处。在排风口的吹拂下,她的脖子静静地向前微倾着,仿佛在刻意回避陌生人身上推来的侵蚀。一件白色的衬衫上,散落着她黝黑的一头卷发,直达腰部,似排浪。一种均匀的女性所特有地呼吸在那茬排浪中形成有规则地上下起伏,律动完全不变,我敢断定,她正在听的绝对是来自于欧美区域的某种曲调。果然,一出电梯,她便拔掉了耳塞的连接线,一阵熟悉的乐曲从她的手机里滑进大厅,并不高扬,却足以令人胆寒。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Gloomy Sundy 》的原版。前奏在大厅里响起时,她摘下耳机的手还悬在半空。这真是荒谬,当她摘下那两只白色的耳塞时,好像摘下的是我那两枚作废已久的蛋。我跟在她身后,随着那前奏紧了紧浑身的肌肤。

她搬来我的隔壁已一年有余,我偶尔会遇见她,像是认识,又像是不认识,这种可笑的模糊的界线完全取决于她出现礼貌一笑的某个时刻。如果她笑了,我也跟着笑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如果她低着头,或者面露警惕之色,我便假装自己很忙而且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闲暇时光来留意她以及四周一切活物的存在。只是她的笑有些与众不同,一张大嘴上堆砌起来的任何一条纹路都是那么强硬而冷漠,这多少激起了我的失败感。至少我和她还算是有过交际,甚至直到此时,我都在处心积虑地想要在我受控的范围之内频频与她偶遇。可惜,我没有得逞。

其实,我们是认识的。在一次特殊的相亲派对上,我们分别向中介机构缴纳了一笔可观的费用,然后在干燥而闷热的苏门答腊岛上我发现了她。她在人群里若隐若现,在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敞篷帆布冷宴上,装扮成一只横斑翠鸟,而且是雄性,张着两只盈肥的翅膀穿梭在一堆单身男女中。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她的装扮,而是她的背影。她有一个弧线奇特的后背,由于肩胛骨过窄,使得她的后背和后颈窝连成了一条绵绵不绝的直线。她喜欢歪着脸庞左顾右盼,因此当她转动脸颊时,后颈的犹豫不决会频繁地拉动着那条直线上下沉浮从而形成一块突出的四方形。在那个派对上,那块显眼的四方形常常显得心灰意冷,生不逢时。我的手掌盖上去应该刚刚好。我想。

当我靠近她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在她宽阔的棱角飘逸的唇边,画着一只单翅的工笔蝴蝶。那是一只Papiliomemnon的雌性蓝凤蝶,翅膀里隐藏着一个朱红色的斑纹。当抽签者无意决定让我和她并排站在一起时,我们又鬼使神差地并排站在主席台上最耀眼的C位,那一刻,所有的镁光灯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我偏过头问她,为什么你嘴巴上的蝴蝶只有一只翅膀?

另外一只画的太黑了,不容易看见。她悄悄解释道。

这时候,主持人命令我介绍一下自己,我顺口来了那么一下,我,李荻,意思就是如果我爱上了,那么我就是“你的”。台下笑成一片,气氛很热烈。

怎么才算是爱上了呢?主持人开始就着哄笑瞎扯。

“被你黑”的时候。我顺口又来了一句。这时台下的人笑得更加开心了,可我的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痉挛,她的面部形象在我脑海里一闪,好像我就是那黑不见底的另外一只翅膀。

有智慧的男生,主持人总结道,希望今晚“你被黑”的时候频繁出现,这样,你就成为我们此次相亲活动中的“黑马王子”了。听到这里,她偷偷地笑了起来,是那种压抑地,忽然联想到某种动物的冷笑。

我没有移开自己的眼光,而是仔细地窥探着她唇边的那星朱红色斑纹,这才发现,那并不是简单的工笔画里的一点,而是用朱红色的颜料轻轻地嵌在一颗水粉色的小痣上。这确实令人震慑。当她咀嚼空气,或者奇怪地冷笑时,那颗水粉色的小痣会在朱红色的斑纹颜料里相互转换,形成一个渐变色的句号。

我想黑你一下。我试探道。

你试试看。她回击了一下,接着又出现了一轮新的冷笑。可见以她这几分姿色,大概经常受到不同程度的试探。

在一个猜谜的游戏环节中,我笃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这是游戏开始前的要求。左右两侧都有女生出现时,必须快速牵住其中一个。我选择了她的手。结果她手上暴露无遗的青筋当场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仿佛我握着的是冷却了的一条条血管,血管纵横交错,犹如提前织好的一张生死网。

你是几零后?我握住她的手,往我身边捞了捞,想要探个底。

放心,不是奶奶辈。她又开始冷笑,感觉到我的某种尬尴后,她才真的开始发笑,请记住,不是笑,是发笑,是“某个假想恰好落在某个抵制不了的笑点上”的可笑,从而引起了当事者真笑的连锁反应。

那是我们初识的第一夜。在苏门答腊岛上,她的青筋被人工编织的腚蓝色羽毛包围在喇叭状的袖口里。天晓得我是中了什么邪,握住这样一只女人的老手,那些被我睡过和即将被我所睡的女人们瞬间变得寡淡起来,好像握住一只平滑娇嫩骨关节弱小并且也没有什么人生故事可挖掘的手,多少会觉得自己活的很无知。

那个晚上,我过分地热情令她成了热门。她被我和排在我身后的诸多男性轮番追逐着,每当有人试图过来请她参与舞会或者是无聊的充斥着某种性暗示的游戏时,我总是听见她低声在异性那里咕噜着,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的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嘴唇旁边的蓝凤蝶已经开始快速下沉,朱红色的斑纹上笼罩着一种紧张而躲闪的烦躁,这时候,我便冲过去,再次拉着她的手,用拇指挨着那些狂暴的青筋。心想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来都来了,又何必这么横呢。

返回市里时,我们被安排在同一辆车上。坐在后排。中间留着一个空位,无人,则更显暧昧。前面坐着中介机构组织方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用微信语音向上司汇报着一夜的战况,并不时地回头看看我们,好像参加完这次特殊的相亲大会,我和她这样并排坐在一起,暧昧便成了必须“成交那个事情”的前奏。

车子驶入帕岸小区后,小姑娘偷偷向我丢过来一个媚眼,意思已经非常明确,希望我和身边之人可以“修成正果”以便提高她此次出差的“项目业绩”。我看看身边之人,见她一脸正气,也就不好再拉手。

两人进了电梯间,我摁过二十一楼后,她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我猜,她应该在二十一楼以上吧?结果,电梯停下来后,她和我同时步出了电梯。原来她也住在二十一楼,而且与我门挨着门。这让我有那么一点窃喜。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管它半月还是圆月,只要是个月,总比没有要强一点吧。

要不,过来坐坐吧?我说的极其诚恳,比我做项目的时候态度要端正的多。

她转过目光,与我的目光拉成一条斜线,亮闪闪的眼球里毫不犹豫地抽过来一个响马鞭,我的后腰一闪,感觉这是革命的一鞭,光荣的一鞭,它不是抽在我假装诚恳的视线里,而是抽在我的肋骨上,我的身子一斜,厚着脸皮坚持不懈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不客气。她回敬了我一句,开始低头输入防盗门的密码。

在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的右肩膀突然一震,那是她同时打开门锁的一刹那,那一刹那,她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头也不抬地进入了她的防盗门,仿佛她从未与我同时出现在苏门答腊岛海域,她也从未扮演过一只腚蓝色的横斑翠鸟,她手上的青筋和清瘦的冷漠从未向我显露半分。这个唇边带痣的女人,那一刻我差点没有忍住去敲门的冲动,她的冷淡和疏离令我无法理解,一个看上去已经完全过气的大龄剩女能有什么来路漠视我一个深圳黄金男的存在。

仔细回味一下,刚才在电梯里,她就站在我的鼻尖下。退去了蓝色羽毛斗篷、齐耳短发、尖头铆钉软靴和Papiliomemnon长翅蓝凤蝶的点缀后,她的后颈窝里躺着一层幼稚的绒毛,这种幼稚的模样和我曾经握过的赤手青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同时结识了这个女人的母亲和女儿。在一个寸方之地同时结识某个异性的三代人,这在我是一种触电的感觉。我将身体定了定,以示我内心的波澜不惊。大概是我压抑的气息推动了她后颈窝里半是昏暗半是明亮的一层绒毛,她忽然在我的气息里侧了侧身体,将那层绒毛倒竖起来,充满警惕地将自己贴在了电梯门上。

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动物呢?耳朵里听着音乐,身体晃动着隐匿的节拍,在同一个拥挤而闷热的空间里还要想着防备一个接近于熟悉的陌生人。真是好笑。我跟在她身后,想着她嘴唇上的那颗痣,默默地与她一前一后经过了两排对称的凤凰木。

小区里,正是凤凰木开花的时节,一路的红色落英坠落在酢浆草里,红色的落英与草丛里的紫色野花交相辉映,看上去令人心情愉快。她的脚步果断清脆地敲击着翡翠红大理石路面,使这种愉快的情绪带着一种清新的节奏。在她的身体左侧,每隔三棵凤凰木便出现一个汉代孔雀的巨大石雕,孔雀头上顶着一个纯白色的欧式花岗岩花冠,花冠里一丛又一丛的爆仗竹散开肢体,从铃铛似的嘴唇里吐出一束束红艳艳的四片花瓣。她经过时,那些小而火红的铃铛小嘴在风中摇晃,与她的裙摆形成互动,令人产生过目不忘的街拍效果。

苍天有眼,但愿发生点什么小事,好让我们可以独处。我像个烧香拜佛之人对着热烘烘的空气许了个心愿。

哎,苍天果然是有眼的,就在那些火红的铃铛小嘴即将远离她的背影时,她脚上穿着的一双白色凉鞋卡进了路面的防护井盖里,那是一个中式巴柳木隐形装置的下水井盖,她的五寸鞋跟刚好卡进井盖的一个洞眼里,大小合适,她拔了几次也没有任何松动。

我看着前方的她,一团桔色加黑色圆点的印花长裙从她的腰部泼洒开来,堆在地上,她的清瘦嵌入那堆华丽的印花裙子里,用手拔着鞋子的蠢笨倒让我觉得有点可爱。我快步跑上前去,拎起那一堆清瘦,冷不丁地笑出声。

又卡了。我扶住左右摇摆的她,这一次,我用的是熟人的语调,并且消除了故作诚恳的姿态。

她哼呲着一张大嘴,端详着鞋子的后跟,顾不上理我。那个时候我更关注的不是她的淡漠,而是她蹲在地上后,领口露出的一小圈腚蓝色,那是一圈隐忍的胎记,经过岁月的侵蚀和她持久的护理后,那种蓝色具备了一种招魂似的宁静和落寞。

记忆中,她被身外之物卡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相亲大会结束后,她一直在刻意回避与我的结识。这个老女人,有时候,她在隔壁的厨房里切菜时,舞刀弄棒,声声铿锵,我若是躺在客房的落地窗前,斗胆从推出去的某扇窗玻璃里观察她的倩影时,心里会有一种被鱼肉的遐想,因为她的剁姿既娴熟,又无聊;既利落,又颓废。我对住在隔壁的这个女人又产生了新的好奇。可惜,偶尔在楼道大厅保安厅公交站地铁口遇见时,她总是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与世隔绝的沉浸在她的自我世界里。有几回我与她擦肩而过时好想强行打个招呼,嗨,又见面了。未等我设计好反转的力度,她的表情已经从陌生的吆喝着让她坐“摩的”的那些载客仔身上飘移过来,留下完全陌生的一瞥后就匆匆忙忙地远去了。那一瞥,还让我怎么与她打招呼嘛,她的眼里分明飘过来三个字:“真流氓”。

一次小小的意外发生时,我从“真流氓”进化成了“假流氓”。那是去年冬季,漫长的夏秋两季过去后,空气变得冷清而空茫。尤其是腊月里,当整个城市的人们像候鸟般返回各自的故乡后,城市便瞬间安静了下来。海风吹来时,雨中的空气里会流动出浓烈的鱼腥味,使无边的寂寞瘫痪在南方的湿润里。在那瘫痪里,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帕岸小区里与她再次狭路相逢。

帕岸小区是专门用来投资用的,是典型的26平米一房一厅,买一层送一层,拎包入住,酒店式管理,一部分卖给了投资客,另外一部分则供给我们这种深圳的大龄青年男女单租或者合租用,当然,也有过渡型的居住者,比如我和她这种。所谓的酒店式管理模式,采用的其实就是一种相对封闭式的家庭酒店管理模式,安保与卫生均为五星,主人长期不在时,可以委托物业对外提供长租或者短租服务,主人按照计划归巢前,房间又会瞬间恢复原样。小区内植被丰茂,主要种植着凤凰木和榄仁树,间或点缀着蒲葵和滴水观音,南方的三角梅扁竹兰姜花错落有致地散落其中,小区便具有了曲径通幽的情调。

小区内设有一趟固定的线路车,每隔一刻钟可将出行的住户们从帕岸小区运送到地铁口。线路车是一种即将被淘汰的双层巴士,上下两层车窗玻璃上,挂着折叠式的遮阳帘,深蓝色的竖条纹面料上,暗印花的枝蔓显示出一股宁静的雍容贵气。后来,我们认识更久以后,她把这种雍容贵气称之为腚蓝。她说,她特别喜欢这种带有怀旧气息的腚蓝色。她说,小时候在她的故乡,她喜欢上了一种鸟,怎么也叫不上名字,到了深圳,她请教了许多人才知道,那种鸟叫蓝腚鸟。这种鸟猛然一看,挺普通的,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种鸟的脖子上长着和她老家一样的颜色,那是一种自由生长的石墨蓝,是南方阴雨天的颜色,其韵味和小区巴士上的蓝色竖条纹面料如出一辙。

什么意思,这种蓝?我问她。

看的时候感觉心一沉的意思。她说。

我又问她,你家在哪里?

她说,有两个,一个在青湖;另一个,不就在帕岸小区嘛。

说不通啊,家有一个就够了啊。

现在谁不是有两个家,出生地一个,打拼过日子的再算一个,不就两个嘛。她的冷笑表情马上又要浮现出来了,我赶紧改变思维模式推过去一个疑惑,你的最爱还挺多的,什么蓝凤蝶,最喜欢画在嘴巴上,用于诱惑;什么横斑翠鸟,最喜欢做成装饰造型披挂在身上,用于掩护;现在又变成了什么蓝腚鸟了,又是你的最爱,又是像你故乡的颜色,用于思乡。哈哈,哎,你们女人的嘴,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的。

这就是一种细分感应好不好,你记那么多干什么,好复杂啊你这个人,我喜欢这些东西无非都有一个核心特征,那就是蓝,蓝色,深蓝色,不,专业一点讲就是腚蓝色,知道吧,就是蓝色里面最有概念性的一种色度。

她这么一解释,搞得我骑虎难下,只好对她摆摆手说,你好神秘啊,不常见。

又没求你见。她咕噜了一句,当着线路车里其他人的面。

某天深夜,我辗转反侧,不得入睡,翻开手机百度了一下,发现叫蓝腚鸟的这种类鸟确实长得都不球行,大嘴,清瘦,矮小,羽毛半死不活,惟一可观的便是它的脖子,一轮黑蓝加墨蓝的圆圈将一窝驼色包围起来,当它闭嘴不谈时,那圈驼色的圈圈便用一种荒无人烟的腔调保持着雄赳赳气昂昂的警觉本能。

当晚,我急忙向联谊中介机构的那位小姑娘要了她的微信号,想要申请加她为好友。我一直坐等到后半夜,也没有见她有所反应。这个老女人简直令人头痛,交个朋友也不行吗?不,交半个朋友也不行吗?住的这么近,何必这么横。那晚,我失眠了,大半夜里有点不服气地扔下手机,光着屁股,穿过凌乱的卧室和客厅,一泡尿泄进城市的无底洞后,戒了几个月的烟瘾窜上喉结搞得我很没有脸面。天快亮时,我吞下自己的一汪口水,忍住烟瘾倒进次卧的一叠床褥,我极力地想要侧耳倾听隔壁会不会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时,像是有一种超常感应似的,我忽的只听得她的厨房里再次传来一阵酣畅淋漓的剁肉声,那声音绝对不是在剁鱼肉,而是在剁排骨之类的东西。噢哟,我怎么感觉自己又被她鱼肉了一回。

次日清晨,一切正常。到了傍晚七点,当我几乎快要遗忘头一天夜里的那泡神尿时,时间停留在了晚上八点四十一分。在同一个狭窄的电梯里,搬运工人们抬着她的旧家具将我们挤在电梯一侧,动弹不得。其中一块陈旧的床板,把我们的身体分隔在床板两侧,随着电梯的波动形成同一个节奏的某种震感。我得承认在这之前我在城里遇见过几个姑娘或者女人,我睡过她们,她们也睡过我,有时候睡得隐蔽,有时候睡得坦然,在情绪化的避难所里我和她们各取所需。但那些不是用来回忆,而是用来过往。排除初恋情人沈璐外,我在帕岸小区遇见的这位“老邻居”,使我对女人的定义起了某种化学反应,那种看起来纯洁无害的已经完全退居到二线,反倒是这种受过重伤的刚从火线上下来的一线女人令我激动起来了。

你搬家的战线拉的长啊……我望着她,感叹道。

哦,都是要用的东西,扔了还得重新买。她语气平静,没有以前那么冷漠了。

让一让,让一让。电梯里进来了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又胖。冷眼看着我,想让我站在她的身边,以便给他们父子挪开位置。

我看看她,移动身体,站在她身边,收紧了胳膊和肚皮。她穿着一件纯白的长棉外搭,无纽扣,直到膝盖以下,一条橘色的吊带背心使她露在外面的两条锁骨变得更加坚硬,长棉外搭上布满凌乱的破洞,从破洞的四周垂吊下来长短不一的白色穗子,电梯每晃一下,那些穗子便被排风口的风速吹成各种线条。这是八点四十一分的夜晚,有一股轻微的熏香从她那一侧飘浮进我的鼻翼,不用细看也能发现,她早已不再是姑娘,只有过度成熟的女人才会用这种调性的香水,是香奈儿的牌子,老品种,茉莉花味里飘浮着淡淡的清香。在我们男人眼里,女人使用的香水只能代表她的品位,可掩饰不了她们试图隐藏起来的气息,那气息要么是纯情甜美,要么是千疮百孔。显然,她属于后者。单看这件穿在她身上的“破绽百出”的长棉外搭,即使她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恢复一种单身女性的特质,但实际上她确实是已经过气了,皮肤上充满压抑和忧伤的气韵破坏了她的天资。好在,她的脸部因了解这种千疮百孔的存在而沉静下去,思考着如何掩饰那些孔才不至于引起别人的不快来,因此看上去,她又显出几分可爱来。

我的手搭在床板的一个角上,怕电梯猛然一开会撞到她。手刚搭上去,就像触电一样受了点意外的感触,因为我当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似乎电梯里竖着的那张木床板正是被我睡旧了的其中一张。

怎么不走货梯啊?我忍不住对搬家司机说。

货梯坏了。搬运工的脸上沁着汗水,拘谨地扶着床板,快速地扫了她一眼,似乎在告诫我,他已经知道这块床板是从一个什么地方漂浮而来,随着这张床板漂流不息的还有她无法言说的生活。我对搬运司机瞟她的那一眼非常介怀。作为男人,我知道,此时司机的脑子里与我涌起了同样的念想。

这床板,好腐朽啊。我开了个轻巧的玩笑,说出口了又觉得着实没有多少水平,于是赶紧用两只手扶住了床板以示歉意。

腐朽好啊,可以化神奇。她抬眼笑了一下,对着我,如此璀璨,两弯细长的眉毛弯在发际两侧,脸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伤感,这倒令我意外了,她没有冷笑。

再看见这个璀璨的笑容时,是一声巨响冲进我的耳廓。这是出电梯前未所料到的情形。搬运工着急着自己扛,她又想帮着抬,床板左右一摇晃,卡在开始关闭的电梯口,将她整个地扣倒在地上。我当时并没有多想,一个急转身,爬下去,顺着她的呼吸声对上她的目光时,她的两只手投降似的朝前伸展着,身体像练习瑜伽的女人般变成了拉伸运动似的井字型。

我以为她会主动向我呼救,但她只是贴在床板下,默默地晃着一头黑色的大卷发,落着眼泪,似浮萍。

帮忙抬啊,傻站着干什么呢?我抬起床板的正中位,冲搬运工喊了一嗓子,实际上我根本就看不到搬运工的影子。

停停停,搬运工喊着,又把床板从我的手心里拉了过去。哎呀,这真是糟糕,她压在下面,又压下去一寸,我觉得有股火气要暴上头了。正准备发火,搬运工也疼的裂着嘴巴叫着,唉唉唉,朋友,压着我了,快快快,往上顶一顶,我的脚。见鬼了,大晚上的,一块破床板,一压二。我急忙将肩膀上的床板往上顶起来,这才发现搬运工的右脚压在床板的九十度折角处,疼的脸都变形了,而她还爬在地上,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往上啊,你怎么那么慢。她低低地叫了一句,身体往我的方向猛然冲过来,只一刹,我的脚腕一热,一只小而坚硬的手紧紧地握在那里,从她的大嘴里扑出来的气息隔着我的西裤传来一阵颤抖的热流。

搬运工已经顺势抬起了床板,肚皮在床板的外沿口上凸出去一道肉圈圈,肉圈圈移到电梯口的空地上,床板的一头便稳当当地立在墙壁上了。我从地下连跪带爬地拉住她的小拳头,将她从床板下提了出来。四条胳膊分开时,我听见她的嗓子眼发出一声轻微的不易察觉地抽泣。

谢谢。她掩饰着哭腔说。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答谢,随着她的客气,刚才在电梯里曾经令我惊讶不已的璀璨笑意重新闪现了一次。笑意里,她那两条弯弯的长眉毛伸进浓密的发际两侧,眼神里满是旖旎的客气,可那张大嘴依旧流露着来不及隐藏的某种冷漠。

对不起,我由衷地道歉起来,刚才应该帮一下你的。我松开五根手指,那个温热的小小的拳头从我手里滑了出去。

没事没事,她说着,人已经走到防盗门前开始输入她的开锁密码,哼呲着一张大嘴,肩胛骨隆起两弯月牙状,一边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边操着浓重的鼻音笑着说,被压扁了,真是的。

我还没有顾上问她“疼吗?”,她已经消失在她的防盗门里了。

现在,这个过气的单身女人再次来到我的鼻翼之下,被下水井盖上的巴柳木格栅卡死在我的眼皮底下。我望着她,看她欠身拔着自己的高跟鞋,那海浪似的大卷发在清晨的急死火燎里来回荡漾,雨伞被她扔在身边,包掉在马路上,整个人团在热气蒸腾的晨曦里。我俯下身,刚要帮她去拔鞋,卡住的白色羊皮女鞋已经被她握在手中,包住鞋跟的羊皮裂开了一个大大的豁牙,滑稽十足。

皮开肉绽了,你的鞋。我笑着说。

唉哟,确实,肉绽皮开了么,她颠倒了一下用词,接着说,这只鞋记性不好,卡了我好几次了,每次都是这个井盖。

蠢蠢欲动的井盖,我就着她的话题,想要缓解她的难堪。

她将大嘴一合,冷笑起来,你就知道瞎扯。

哪里,哪里。我的尴尬涌入眼神,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与她交流。

她穿上鞋子,不再摇晃,话锋一转,问道,我看你的微信朋友圈经常发一些大型展览项目,你们是做展览展示的?

嗯,做了好几年了。一提这个,我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发麻,我的左脑完全被展览展示这个行当搞坏了。主要是最近谈了好几个项目,进度缓慢,看不出有深入合作的可能性。

项目多吗?

还……行吧,每年文博会有几个项目,再就是街道邀请参与的几个固定项目,规模不大不小,但是有政策补贴,勉强坚持着。

不错了,你们的展台设计的很拉风的。

那当然,都混成展览界的老手了。因为吃不准她的年龄段,我故意用了“老手”一词,想给她留下一种极其沉稳的印象。

那你们需要写手吗?专业策划师的那种?哦,对了,我是可以跟项目的。包括验收。她强调了一下。

……

不等我回答,她又急忙加了一句,兼职,不坐班,线上办公,方案签约了再付款也可以哒,还有加班、通宵都可以哒。她的一张大嘴收拢起来,包住一口玉牙,嘴唇上闪着一层桔色的唇彩。

这个可以,绝对可以。我想起合伙人欧奕那张欧也妮·葛朗台似的屌脸,心里生出一丝窃喜,说,刚好有个大项目,一个老客户的,马上要去上海参展,你可以出个策划方案吗?

什么项目?

智能科技。

哦,热门,不好搞。她有点犹豫。

要的急,如果成了,提总预算的5%给你。我心想,不能再高了,再高的话,我估计要自掏腰包了。

嗯,我想想,给几天时间啊?

三天。实际上,老客户给了一周的提案时间,可我不得不说三天,策划先行,还要出效果图,如果我说一周,万一她应对不了,我和欧奕就要吃鳖。

我试试哈,你先把资料传给我吧,不过我这段时间有点私事要处理,万一时间上排不开,或者我看罢资料觉得有难度,到时你再联系别人来写也可以的。

我没有别人可以联系,我说的有点急,感觉自己有点可笑,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似的,在她面前竟然显得青涩起来了。

她穿上鞋,试了试稳定性,接着从白色的羊皮背包里掏出一个真丝的小手袋,腚蓝色,再从真丝小手袋里掏出手机,手指一划调出我的微信,对着我说,啰,这个,啰,是你吧?上次从苏门答腊岛回来后你加过我的。

我把我的脑袋靠过去,和她的脑袋排在一起,假装谦虚谨慎的盯着我的头像,天知道,我导入这个头像的时候是哪一天?为什么开启微信的时候要导入这么个头像?当我和她一起盯住一个满脸苦逼的“灭神漫画”头像时,我的脑门竟然渗出了几星汗珠子,我这个“灭神漫画”头像也太不成熟了吧,哎,显得我有点幼稚可笑。

你重新扫一下我吧,扫这个。她从手机里调出另一个微信码,说,这个是我常用的,我抽空总会进去溜达溜达的,看看朋友圈里的朋友们都在忙什么,呵呵,了解世间的必然通道,明白吧,不然像我们这种做兼职的饭都没得吃啦。

我赶紧拿出手机将她的常用微信扫了下来,微信扫好后,我的新朋友弹框里再次出现了她的名字,一个名叫聂娴的过气女。

聂娴,不是网名吧?我想确认一下。

真名,我从不用网名。她说。

那你把身份证拍个照片发给我,我好存储起来,万一客户要的时候,好加到公司工作人员名单里。

她并没有不乐意,说,没问题。我才又痛快地接着问,你急成这样,是要去哪里啊?

西丽,上围村。

你在那里兼职吗?

嗯,不,她看了看手机,抬头认真地看着我,想了想,说,不是兼职,情况有点复杂呢,回头有机会再聊,我今天过去就是上课,一种培训课,课外辅导的那种,顺便再处理点别的事。说话间,她的神色已经黯淡了下来,我的好奇心又跟着浮动起来了。

什么事啊?搞得这么神秘。

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她礼貌性地笑了笑。

约会啊……我打趣道。

你这个人,大清早的,能不能想点清醒的事?

对,今天就是起的太早了,大清早就听见你在隔壁抡菜刀,抡得那么起劲,我能不清醒嘛。

你呢?她问,并没有就着我那抡菜刀的思路深挖下去。

我去八卦路上班,我们公司就在那里,一起坐地铁吧?我建议道。

不了,我叫了车。

那我也不坐地铁了,我也叫个车算了。

叫车也传染吗?她又冷笑起来,是我熟悉的想要马上疏远的表情。并且她不再微笑,低下头习惯性的警惕将她的脸颊快速地包裹起来,显出某种女人的孤僻症。

我又不追踪你,看把你紧张的。我缓解着她的紧张情绪,想着刚刚才加了微信,万一一直这么冷场下去,别刚上车又被她拉黑了,那样岂不成了笑话。

紧张什么,你又不吃人。她放松下来,四处看看,最后选择了一棵庞大的夹竹桃树站了过去。确切说来,这是一棵被台风蹂躏过N多次的夹竹桃。在立夏时节,它依旧发着新芽,打着花蕾,吐着芬芳,身体的一半倒伏在一截黑咖色的铁艺栅栏上,另一半泛着浓密的翡翠般的绿意盎然,海风从枝条上吹过时,满树绽放着或白或粉或红或玫的花朵。她立在树下的一截栅栏旁,几朵云团顶在蓝天上,阳光打上去时,投射下来几团斜斜的云影,云影压在她的身体上,那身体又连动着将一个女人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几落叠影投射在一起,都是斜的。

你怎么不打伞啊?我又问了一句,觉得我们终于成了熟人,心里多少有点高兴的滋味。

不喜欢,麻烦,她说,那你把项目资料快点发过来吧,我先看一下,深度了解一下,看罢材料和客户要求,行我就写,不行你就找别人,别耽误你就成。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身体一荡,从栅栏上立起来,冲着一辆白色的吉力电动车使劲招了招手。

我的车来了,她边往车跟前跑着,边转头一笑,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后,就坐进了车里。车子在我眼前一滑,走了。我坐进车里的时候,很久都在回想她坐车的动作。她的速度很快,头歪着,脖子向车窗一侧倾斜出去,一只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刚把自己整体收入车内,脸上就是一副防备而紧张的神情。

又不是拍警匪片,她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还是有点疑惑,什么年代了,一个女人家在深圳过个平常的小日子,何必紧张成这样呢?

我发资料给她的时候,老搭档欧奕过来搂住我,问,谁啊,写策划案水平怎么样啊?

比你强。我说。我非常笃定地推开欧奕的两条肥胳膊肘,那两条胳膊肘像一对莲藕的祖神师爷在我身上习武一样盘着我,让我觉得和他搭档犹如深陷沼泽似的无奈与无趣。为了赶紧卸下“莲藕”,我将电脑屏幕往欧奕的视线里拧了过去,看,我指指聂娴发来的个人简历和工作照,牛逼十足地敲敲电脑屏幕说,我找的可是行业精英,懂吗?聂娴,聂老师,聂前辈,懂吗?

欧奕像鹅看见吃食一样伸长脖子盯住屏幕,哦,真是聂娴老师啊,早就听说过,行业精英啊,李荻,哎,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欧奕将自己的一对“莲藕”往我的脖子上使劲一扣接着说,名气大是大,不过那是前几年的事情了,这两年好像有点过气了嘛,你确信她可以出策划?

过你大爷的气。我心里一阵温怒。项目不大不小,提成也就是个起步价而已,撞上人家已是幸运了。正想辩解几句,聂娴的微信闪了过来,资料已阅,简单。她说。

放开,你大爷的,要不你自己来写吧,也不看看行情,今年生意都淡成什么样了,哪里还有心思耍商业化的那些心眼子。

那就让你看中的小聂前辈开写吧?欧奕卸下一对“莲藕”,表情有些暧昧。我长出一口气,把价格报了出来,整体项目的5%,再低传出去也不太好听啦。

人家小聂前辈同意了吗?

人家看中的不是钱,是项目,欧总。

咦,这个小前辈,有点意思噢,李荻,对智能科技项目感兴趣,这种女人还是比较理性的,不好惹,对吧?

要不,我把人家的微信转给你,你自己亲自惹一惹就知道深浅了。

你都已经惹上了,我还凑什么热闹,咱们一向分工明确,你惹合作方,我惹客户。

你大爷的,你惹客户,你惹情人还差不多。骂欧奕的话就压在嘴皮子里,我忍住没有说出来,感觉再不给聂娴回微信,自己的形象又要退回到“耍流氓”的程度了,于是点开她的微信头像,赶紧问了一下,三天可以交活吗?我等了好久,感觉闷气快要涌上心头时,她的回复才荡了过来,好。她说。

三天时限刚到,她的微信头像就开始在我的手机屏幕上闪烁。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我和欧奕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我看着她的信息,简单,明了。

定金,可以付吗?百分之七十五……她在问我。

……

对方要求付定金,方案已经做好了,明白吧?我问欧奕。

欧奕睡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空调吹着他的“熊背”,他那威武不屈的屁股正对着一叠高耸的材料样板,销魂的睡姿充满张力,似乎人已睡去,但那独一无二的屁股依然可以纵情翻阅一页页纯英文的材料备注。我们已经吵了一宿,在使用意大利进口石材和非洲进口石材的选择上争论不休。在我未看到这个特殊的屁股之前,欧奕的视频通话已经在我乘地铁的过程中整整响了八十回,我一个都没有接,这个“熊人”,这个生活在八卦路的欧也妮·葛朗台,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你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不付钱,先把方案弄过来可以吗?“熊人”没有动屁股,“熊背”对着一把摇头电风扇吹着。

我的脑子里转一下,公司的基本账户上确实没有更多可以优化的现金,进入夏秋两季,展览公司的黄金季就到了,截流现金是我们多年的一种经营本能。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委婉地寻问了一下她。

方案修改好以后付可以吗?

不可以。

?我打了个问号过去。

按照行规合作即可。她很快地回复了我。

先付百分之三十可以吗?

不可以,别像个女人一样,小心我拆了你家的防盗门。她说。

别拆门了,直接把我拆了得了。我飞快地回了她一句。

我喜欢拆机器人,过了好久,她回了我一句。

我开始狂笑不止,笑得喉咙里起了一股麻酥酥的快感。这个可笑的女人,你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你的感觉近,什么时候离你的直觉远?

你笑什么,大清早的?欧奕总算是动了动屁股,准备收拾收拾自己汗渍渍的身体了。

转钱,马上,不然方案根本拿不到。

欧奕摸了一把脸,脸上被风扇吹出一层冰凉的汗水印子来,那印子从他烦躁不安的脸蛋上滑下来,有点令人心疼。算了,这个“熊人”,搭档这么多年了,不算是个坏人。

账号。随着我的目光一起变得温柔起来的,还有欧奕向我要聂娴汇款账号的语气。

搞不懂,你到底欣赏她什么嘛,看着那么不景气的一个女人。欧奕站起来,嘀咕了一句,向公用卫生间走去。

她刺激了我男人的保护欲。我说。

保护个锤子,都什么时候了,天知道到底是谁保护谁。欧奕挺着一张“熊皮”消失在了玻璃感应门外。

钱汇过去后,方案便传了过来。没想到的是,聂娴直接做了PPT版本的提案,模版选的精致,是蓝色和灰色的色块搭配,文字选用了楷体四号,看着适用又清新,比较符合项目的内涵。我打开电脑接通微信,下载好她发来的PPT方案,利用单面废纸打印出一份,开始仔细浏览。长达二十页的方案里,可看的亮点还是蛮多的,尤其是项目的整体定位部分,她采用了四个排比来定调:“触摸@灵动@节能@环保”。说实话,这个定位不错。以“触摸”打头阵的排列,将触摸式自动感应灯的功能放在了首位。模拟部分也可以讲的通,表述的蛮细。一个图标下面,分示为两个页码,解释道:“①当你触摸灯罩的时候,灯的温度和光感会自动调节为最适应你视力的状态;②灯壁上有一个隐形的环状标示,只要手指轻轻一碰,环状标示上会自动弹出一串字母,包括温度和光感的恒温计算值;③智能灯壁的植入程序码上标注着一个创新的科技元素,就是光在单位时间内所做的功变成了两个分解式,这款智能灯罩将光功率中的毫瓦和分贝进行了电脑编辑程序上的平衡设定,既以人的触摸温度来改变分贝在接触外来温度时的平衡导入值;④给了我们两款展览专用结束语:一款是,亲,触摸它吧,手指一碰,就是你与外部世界瞬间满足相互平衡的时刻;另外一款是,触摸你之所见,因为我们欠世界一个平行触摸。不错,这个文案的结束语,两种语境的推广都比较贴切,总之,我觉得有戏。

这款智能灯罩的推广,是我和欧奕的老顾主,也是我们的新房东,科技园轻光智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王腾量制造生产的。此次委托我们去上海参展,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拿订单。

我和欧奕带着展览会方案到达科技园时,早上上班的人流正好处于高峰期。一进轻光智能公司,前台便通报说,王总等你们呢,直接进他办公室吧。你看看,人家挣大钱的人,比我们这些小喽喽们可勤奋多了。我们跟着前台文员进了轻光最大的一间办公室,王腾量正在往一株发财树上喷营养液,面相虔诚,目不斜视。我们等了好一会儿,待王腾量把办公室里的每一株花草都精心地打理完毕后,这才将聂娴撰写的展览方案递了过去。我总觉得王腾量这个人非常滑溜,就是介于奸诈与狡猾之间的一种贼,俗称老贼的那种商人。

凑合,这个方案,也就及格的水平,不是太好。王腾量评价道。

怎么调整,您言语。欧奕不看王腾量,眼神盯着那棵茂盛的发财树,做出一

副虚心请教的样子来。

你说,李荻。

我的思维一直停留在具体的展示厅规划里,满脑子里跑的都是与策划方案配套的设计线条,被王腾量一问,思维才转回到方案上。

你想加点人性化的感应装置,除了展示产品以外?还是想加入点什么特殊的感应元素?我感觉,这个才是项目展览的关键点之一。

看,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技术人员的思维,我喜欢。李荻,我给你讲,如果你的设计思路已经进入展示规划上了,我的建议只有一条,就是增加三个弧形展台。

放什么?

灯罩的触摸屏展示,就是贴身体验的展台再增加三个大圆弧,以弧形伞的形式增加展览的力度和亮点。

那预算呢?欧奕问,如果不追加预算,这个亮点是实现不了的。

所以你们要感谢策划师聂娴啊,我也是刚刚才有的想法,是因为我看了这个方案的结束语才想到的点子,我觉得是可行的,我们应该在展览过程中为每一个想要体验产品的客户提供现场的感应效果,你们的想法,快,告诉我,直接,我还有客人要来。

加就加呗,您都言语了,我们还犹豫什么,预算和图纸什么时候要?欧奕问。

晚上。

几点?我问。

十点之前。

不行,十二点之前。

好,再增加一条,我可以放弃竞标,改为邀标,但我们的上海展交会交给你们这个团队后,你们这个新来的策划师,叫聂娴的这个,让她来跟单啊,全程的那种,别坐在家里头对着电脑写完我的展览方案后就把它当成一堆废纸往你们怀里一丢,这个不行,我要策划师、设计师、项目监理和现场施工队同步进入工作状态,而且要李荻全程跟单,全程,懂吗,李荻?

懂。

那好,这样,你们回去重新调整方案和图纸,咱们明天早上正式签约。

欧奕动了动腮帮子上的两吊子厚肉,眼神呆萌地盯着王腾量说,量哥,时间宝贵,任务繁重,咱们就别等明天了,我刚才已经在心里核算过了,按照您的提议,费用需要追加十六万,加上远距离施工费哈。

十六万?直接抢啊?王腾量看了看欧奕。

增加了三个弧形展台,每个展台的直径都是两米六,而且还要全程增加一个策划师跟单,这就意味着李荻和聂娴这半个月也别干,只能为您一家服务,还要去上海布展和撤展,这个费用已经是最低,不信,您自己算一算吧?

毛利?

百分之三十。

不行,把你们的预算毛利调整到百分之二十五个点。

二十八。

王腾量起身,把发财树向着光线较强的一面调整了一个相对繁茂的站姿,这才不耐烦地说,首付款别动了啊,财务审批手续结束了,预算可以追加,首付款就这么着了。

不不不,量哥,还是要按照合同付啊。欧奕站起来,伸出手,想要再握握王腾量的手。

别套近乎了,垫资百分之十,垫不了啊?

垫不了。我气的,没忍住,随口冲出一句。

对,您看,量哥,一向能忍住的李荻都没有忍住,你想想吧,快要进入七月份了,七月一到,我们更缺现金。

垫不动了啦?王腾量模仿着某位一夜成名的明星,用右手五指将一头浓密的黑发对着天空垂直地向上耸了几耸,就垫这点小钱也提?

主要是因为我们缺钱,特别缺,急缺。我笑了笑说,男人的自信浮上我的眼角,和这种商场上的老贼争辩几句,也算是为我提供一点创作中的灵感。

还缺啥?王腾量眯着眼睛,兴趣盎然地盯住我。看来他的心里是知道的,他了解我这种合作者的轻狂所在,大不了,转头找下一家参展商,赶个急活也不是没有可能性。

都缺,除了钱。我坦率地化解着我的轻狂,多少有点底气。管他呢,有了女人说话还是要硬气一点才行。

一直都缺啊,量哥,你是最了解我们的人了,欧奕从王腾量对面的皮椅上站起来,抖了抖屁股,将前胸的Edition新款体恤向前扯了扯,你看,量哥,合作这么久了,你一直在压价,压的我们没剩多少利润,这一次就依我们一回,有了策划案的保障,再加上弧形触摸区的亮点设置,你在上海的展会上赢得行业标兵也不是没可能,对吧?单凭这一点,我们的贡献都够大的了。

哈哈哈,王腾量忽然放声长笑起来,拍拍欧奕的肩膀说,好好,我再付点,六万吧,余下的等撤展之后一次性结算,你看你急成这样,说的我好像是个坏人一样。

量哥,我都热成这样了,您就别再减了。欧奕从椅子上抬起屁股,从后面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来一看,纸巾都发潮了,于是脸上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量哥,怎么一谈钱感觉就很怂啊?

没什么好怂的,追加的部分再付十二万,我们可以安心等你们公司走流程,反正今天过来就是谈细节,王总,行业不景气,你也是知道的,好不容易接个项目,我们确实也垫不起、亏不起了。我补充了一下我的观点,我觉得这种解释非常有必要。我不想在一个项目上被“吊打”。

瞧,李荻,哈,有变化,我喜欢,欧奕,你把合同拿过来,我先签字,然后我再给财务部发个邮件,你们马上去办吧。

你就这么……同意了?欧奕不敢相信地看着王腾量。

嗯,主要是为了李荻吧,李荻,你别得意,我就是感觉你变了,和以前不一样,准确地说,李荻,你的口气变得很硬,你看看结果再说,看你到时候还硬不硬。王腾量翻了我一眼,意味深长。

为了解围,欧奕指着那棵发财树说,量哥有气量,财大还是气粗啊,我们还是要向您学习的,不,是靠拢的。

靠啥靠啊,我又不姓山。

签约一结束,欧奕便学着王腾量的手势在我的肩膀上捏了一下,真有你的,李荻,空降来一个聂娴,策划案就这么神奇地通过了,还一下子追加了十六万的费用,付款比例也正常,天哪,亲哥,你是从哪儿撞上这么个小女人的啊?连我都没想到。

确实是撞上的,苏门答腊岛那次,去参加相亲大会时认识的。

哈哈哈哈哈……欧也妮·葛朗台瞬间附体,欧奕笑成弥勒佛祖一尊,手里提着盖过章的合同,顺手在我的屁股上猛地一抽,说,真有你的,太节约了,人才啊。

节约你妈的蛋丫子,我用人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我在心里骂着欧奕,脸上不免有点得意。

通知一下小聂前辈,周五一起飞上海。欧奕确认过我的眼神后,颤巍巍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还小聂前辈,小你妈的蛋丫子,你丫背着老婆私聊你的小梅女友时,可没这么婉转。我再三斟酌用词,编辑成四行充满诚意的略带温情的邀请,向聂娴发过去一份还算正式的预约:聂娴你好,合同签了,同喜哈。另,客户对策划非常满意,希望我们一起去上海布展,后天出发,五天后回,你的意见是?收到望回复,感谢。我在微信留言下面又飞过去一个捧脸杀,开始等待着她的及时回应。直到下班时,我才接到她的电话。

去不了,她在电话里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时间排不开。

什么事啊?比跟个项目还重要?又不是让你出国呆个一年半载的,就是去个小上海,牙长一截路,不至于吧?

不行。坚决不行。我没有时间。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你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初接项目的时候,你明确表过态,你说你可以跟项目的,所以,我们已经答应客户了,说你可以到上海全程跟单,现在你说不去了,这个结果,感觉我们特别没有诚信。

噢,我是说过,对不起啊李荻,我都忙忘了,我最近脑子比较乱。

乱什么乱,你告诉我,我去给你理。

你又想开玩笑了,你别这样好嘛,你一这样我就开始紧张。

紧张就对了,赶紧说你人在哪里?

上围村。

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不回去。

不回来?我的声音明显高了许多,怀疑她的音调令我自己都感到低级。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别啊,我来找你。

……别来了,麻烦。

不麻烦,我顺道啊,刚好要到上围村附近给施工监理送一块台面石样板,你发个地址链接过来,我一会儿顺道来接你一下。

随你。她算是勉强同意了我的建议,但声音听上去非常不情愿。

电话刚挂,欧奕的熊脸就贴在了我的后脑勺上,说,荻啊,给你讲啊,一会儿出去接你的小聂前辈可不要用公司的油票啊,你今天的油钱我是不会给你报销的啊,你自己加去。

谁说我要加油了。

我说的。

干嘛,你又来劲了。

没,早上你没来的时候,我开你的车子出去办了个税票。

你好意思……

老搭档了,你的车不就是我的车么,开个一回两回的有什么。

你怎么不开你的车啊,回回都这样。

车被老婆开走了,赖我啊。

哪个老婆?明的,还是暗的?

去去去,孩儿妈开走了,别葫芦搅茄子啊,瞎扯。

反正别让你那“梅花暗器”开我的车就行。我有点不耐烦。

欧奕有了小梅后,花钱的地方多了起来,处处想着占我便宜。好家伙,那个小梅比欧奕小十几岁,才二十出头,染着极其夸张的头发,绿中夹灰,经常穿着套头衫,帽子往夸张的头发上一遮,走的是嘻哈风,无论精神还是外表,你都分不清她到底是高兴还是难受,总之她老是装出一副非常高冷的模样,把欧奕迷的一愣一愣的,每个月买衣服都得两三千,加上化妆品,吃饭,看电影,或者消费个别的,欧奕的“葛朗台”风范在小梅身上败下阵来后便转加到我头上来了,开我的车,耗我的油,蹭我的饭,穿我的体恤,借我的提成胡乱花。这个孙子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好好收收心。我劝过,没用。

你不累嘛,养个“梅花暗器”?我问欧奕。

欧奕说,累啊,身体累点没事,心不累就好,主要啊就是我老婆生完孩子后,不让瞎碰了,太正经了,这点我真是受不了。

那就是你有了孩子后变得太不正经了嘛,你推到你老婆头上算什么好汉。这种狠话我也说过,可惜,欧奕不听。两头跑着,很是享受,仿佛多出一个年轻姑娘是他在商界的某种行头似的。但有一条,欧奕是知道的,我绝对不让他带着他“梅花暗器”出现在我们的谈判区域,更别说坐上正式酒宴假扮清高。

我拿车钥匙出门时,欧奕还是没有忍住那张臭嘴,你怎么喜欢上了一个大龄剩女,奔四了吧都?

奔你妈个蛋,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欧奕那对俗气的熊屁股,除了停滞不前,占着公司的原始股份,按月走个项目流程,端着总经理的架子处处彰显他在展览展示界的两吊子厚肉以外,欧奕这个家伙早已经混入俗世,两年一肥,三年一胖,永远不想再做回绅士。

每当客户不付款时,欧奕的狠劲就涌上头来,钱就是我的祖师爷,欧奕说,除了钱,老子他妈谁都不信。这一点,我接受。只要厂家寻上门来死活要结算,装饰工人们不分青红皂白地闹到布展现场时,欧奕的欧也妮·葛朗台精神便发挥出神奇的作用来,他会把已经花出去的钱分成片片扇扇和对方理论,他总是说服对方接受他割掉的那部分利润,然后按照新的结算协议延长付款周期,这是欧奕的强项。为此,我们合股的展览公司在深圳坚挺了近六年。我知道,欧奕对王腾量报着极大的耐心和兴趣,他看好王腾量,感觉智能科技这个梗是个流行梗高级梗大有前途的梗,欧奕放下欧也妮·葛朗台的架子,将我们的利润割舍掉了百分之七,而且还奇迹般的瘦了两斤。不过欧奕太胖,瘦了两斤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当他站在电子秤上,惊喜地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后,我才会认真地看一眼那两吊子厚肉到底耷拉到了什么程度。

我迟早要从王腾量的身上双倍地刮回来。说这句话的时候,欧奕腮帮子上的两吊子厚肉松驰了下来,表情多少有些落寞。你说你认识个什么样的不行,偏偏招惹个这样的,感觉她特别缺钱,提成给的这么高,坚决没有下一回啊。

我真希望这个家伙脸上那两吊子厚肉一直耷拉下去,像猪八戒的耳朵在当代发生某种变异,忽然长在人类的腮帮子上,这两只松驰的长耳慵懒而小气地挂在欧奕这种家伙的前胸,时刻提醒我们,贪财与贪色对人类来说是一种多么大的诱惑啊。

你以后别想再碰我的车。我对欧奕丢下一句界线分明的话。

这是我对两吊子厚肉的严重警告,当我拿上车钥匙后,我的手上忽然飘浮出一种肉与肉的重叠味道,浮夸的人肉味道滞留在我的车钥匙上,说明欧奕这个家伙带着他的小梅女友一起去吃了烤肉串。他们不仅吃烤肉串,还举着烤肉串在我的车里接吻,这个我真是受不了。我是一个喜欢一截一截清理干净的人。对过往的女人如此,对车也是如此。


2

车子拐进西丽时就开始堵车,正是周五,下班的高峰期,与罗湖福田相比,高楼并不密集的西丽,每每到了周五傍晚也堵得厉害。已经到了羊蹄甲花开的旺季,马路两侧,特别是十字路口,紫粉色玫红色粉白色的花枝压了一树又一树,仿佛有一个饱受孤独困扰之人会整日整夜徘徊在同一棵下,会绕着这种意犹未尽的树种上演选择盲症。我幻想着自己正是那人,却不知道下一个十字路途的尽头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

只有在堵车的路上,西丽才浮现出一种异乡人汇聚的情调,结实的榕树将庞大的根部扎入南方的土地,湿气顺着树杆上的雨水常年萦绕着一股中世纪的粘稠,芒果树的叶子繁盛而浓密,与死咬着海天一色的棕榈树相依为命,高架桥的环线上栽种在桥墩两侧的三叶梅伸展在空中,艳丽无比,而桥底栽种的紫背万年青假连翅鱼尾葵更是相映成景,装饰着一环又一环的弯道,植物与忙碌的人群形成一弯一弯的风景线,为这个城市付出青春和光阴的人们,在风景线的每一个角落里热血沸腾地忙碌着。我跌入其中,似乎被其名的希望推向远方,又似乎被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某种彷徨包裹着,偶尔和开着车窗的陌生兄弟们相视一望,对方眼里那种无法言说的离愁和伤感会让我心生感慨。人人活得都像自己,可细想深究,又感觉自己活得最不像自己。

这一堵是没有时间长短了。正恍惚着,就感觉脑袋“啪”的一荡,身体往前一冲,眼前黑过一秒钟后,后腰在驾驶座上摇晃了好几十下。等我的脑袋从方向盘上弹起来后,才预感到,我的车应该是被追尾了。我捂住肚皮从车子里下来时,其他车里的司机差不多也都陆续出来了。大家环视彼此,知道人都没什么大事,再来看各自的车辆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出于本能,我掀开衬衫用手摸了摸肚皮,还好没有肉洞,也没有血迹,肠子也没有任何遗漏在外的嫌疑。我弯腰做了几个曲体转身的动作,脑袋没有出现任何晕厥的反应,又查看了一下身体的每个部位,除了肚皮有点刺痛以外,其他地方应该是完好无损,因为我除了肚皮感受到了一股新鲜的皮外疼以外,其他地方和没有出现任何不舒感。退后一步再瞅,我的车子夹在倒数第二辆的位置,原来是五车相撞,半条路面已经被这五辆车给封死了。

五车连环追尾,在深圳呆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中彩。一溜车子排开来,宝马吻着奔驰,奔驰吻着奥迪,奥迪吻着我,我吻着特斯拉,特斯拉吻的还是一辆七座商务依维柯。依维柯的屁股彻底凹了进去,后备箱里装满了各种杂物。五车追尾后,杂物从依维柯撞开的后车盖里倾倒出来,翻滚在马路上,瘫着,没人去碰。一看,就是正在搬家的三口之家,车里装满了各种家用物品,一个美丽的小女孩从车盖后面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们,而她的父母正在车外面和追尾的几个男人们吵架。我的眼一花,真想冲过去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可我能这么做吗?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只能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要求他们派人来查验我的车况。怎么说呢,五辆车里面,我的车型最差,加上配置,才十三万五的吉利车,用了四年了,这一碰,前后形成多处凹字,车的长度瞬间缩短。

我赶紧给欧奕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把车子的保险单拍个照片发过来。欧奕一听我是五车追尾,又笑了。

大哥,你是大尾羊吗,比我还肥,别人专门怼着亲你?

照片发不发?

发发,你火气大啊。小聂前辈那里怎么样?要不,你把车子交给保险公司去处理得了,你赶紧打个车,直接过去把小聂前辈拿下好了,不然我心里慌,饭都吃不香。

关小聂前辈什么鸟事?让你拍个照片,你又扯到饭上?你吃得香不香我不知道吗?你从来就没有吃不香的时候。

李总,就当是表扬我了啊,我一向很吃香咧。

拍照,准备好备选材料,不要再瞎扯。

好好好,火气大啊,拍给你好吧。唉,李荻,你人怎么样啊?本人……

察言观色,又忘记了?

哦,听话听音,你本人好就好。

保险公司的电话接通后,接线员周旋了一下,了解到情况后,有点不想派人来,接线员委婉地建议道,不来现场可以吗?

不来你妈个蛋丫子,人家的保险公司都说要委派人来,我是全险,不来看看吗?买了几年的保险,被追尾也是头一次,还是五车追尾,过来安慰一下也行啊。我拒绝了接线员的建议,反过来建议道,还是来一下吧,这样赔付的比较快。

接线员说,那你等着吧,要有点耐心哦,委派专人过去的话,是下班高峰期哦,估计要半个小时左右才可以赶到现场哦,您看这个时长可以吗?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不就半个小时左右嘛,左也可以,右也可以,我等。

挂了电话,我注意到,这是一截接近下坡的转弯处,弯道内侧设置有防护隔离带,是桔色的波形防护标识条。不知为什么,人在这种时候,对那种安全提示性的色彩特别敏感,不仅我的肚皮又开始隐隐作痛,而且假装平静的心情也开始起伏不定。想起刚才追尾时的眼前一黑,我奇怪自己在那个黑下去的瞬间里,第一反应竟然是同时想起了沈璐和聂娴的鬼影子,她们交叠在被撞的当口,令我惆怅又有些纠结。其实,一进入弯道,当我的前轮转到八十码时,我已经预感到前面的特斯拉是有追尾之嫌的,因为它的两个车轮胎在我的前方视线里转的像是要私奔般兴奋。当时我是想减速的,是想开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我的注意力不够集中,带来不良情绪的那个因素并没有被我及时切断,相反,随着车速的转动,那个因素也跟着一起在飞快地提速。我得承认,追尾前,我心里一直翻滚着沈璐今天发出来的一则微信。正是这个因素,导致我的持久的恍惚和纠结。此刻,当我看着自己的车子像个委屈的受气包一样困在事故中时,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我不由得再次点开手机微信,将沈璐的微信朋友圈调出来,冷冷地仔细地盯着她发出来的那一则讣告。那是一则祭奠讣告,是为了祭奠她的初恋男友楠哥,一个吉他手,一个非常小众的原创词曲音乐人而发布的。

楠哥不在了。这是真的。十年了,一个影子一样的“对手”隔着千山万水打败了我,今天,随着沈璐的这则讣告,这个影子“对手”引起了我的诸多感慨。

我在烈日下站着,身上的汗水往下流着,但我的手和脚却完全没有灼热的感觉,因为我的心里似乎撞进了一块冰。我在五辆车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来来回回地转悠了好几次,假装平静地和其他四位车主商量追尾事故的处理办法,可我的心似乎多长出了一个,一个在人世,一个在别处游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地,我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叫我,我四下张望,却没有一个与我目光相对者随即进入我的内心。但李总,李总,这个职场上的称呼依旧在马路和五辆车的四周围攻着我似的,我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

李总啊,我都叫了你好久啦,你明明一直看着我,可就是不理我,李总,你这种反应只能说明我的服务不到位,对吧,李总?

我的耳朵恢复了听觉,睁眼便看见了穿着职业装的一个小男士,挺拔自信地立在我的面前。哦,原来是保险公司委派的人到了。

咱们过去看看现场吧,李总,麻烦您把具体情况再和我说一下,看看您追尾责任还有些什么补充要求?

我提了提神,说,不过去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交给你处理,你看着

办就好。我丢下这么几句,感觉情绪又漂移了起来。

那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小男士问我,过来扶了我一把,亲和力十足地建议道,您稍等一下,我采完现场的照片,发完材料清单,带您去医院验验伤吧?你脸色不是太好。

我认真地感受了一下五脏六腑的反应能力,又捏了捏肚皮,疼痛并没有加重,我的脸色应该是个人情绪带出来的。于是,我打趣道,好,我跟你去,那我问你,一个人的伤心能验出来吗?

哦哟,这个,这个不好验,李总,小男士也跟着讪笑起来,直言道,这个,只能靠自我痊愈。

在你们保险公司里头,伤心这种东西有没有赔付率啊?是多少?

小男士想了想,也打趣道,李总,应该是负一百吧,所以,您就别伤心了,咱们还是到现场看一下车子的情况如何,好吧?

不用,你去帮我处理就好了,我就想一个人静一静,好自我痊愈痊愈吧。我和保险公司的小男士相视一笑,追尾事故就算是划上句号了。

保险公司的小男士把我的车子清走后,我从坡上走到了坡底,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整理着我的思绪。这是一片夹在两条马路分叉处的偏角位置,两条马路在此处再也不愿意前进一步,因此在它们相交的三角区外侧形成了一个野生植被密集的丛林。丛林的入口处,堆着几块青色的石头。石头像是建筑工地上的遗留物,介于光滑与粗糙二者之间,有一个平整的横切面。我把屁股放在横切面上,一股滚烫的热浪袭击着我的皮肉,我冲着碧蓝的天空“嗨”的来了一声大喝,肚皮一紧,脑子一热,心又得到了血液的补充,精神顿时清醒了不少。我任凭背后的黄钟木在风中摇晃,与伏在地皮上的鱼尾蕨缠绕不清,并在风中卷起龙吟,炎热的气流从高空投射下来后,在植被里加深了温度,我的手背和眼睛感受到了强光扑食的快感,肚皮也跟着抽了起来,是一种深刻的疼痛伴随着某种麻木不仁而涌现出来的焦灼感。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肠子在猛烈地蠕动,好像肠子里面住着一窝蛇似的。这群蛇在我的肠子里逃窜流亡无处可去转而又伺机报复似的潜伏在肠子的每个折痕里,那些爱过或者假装爱过的姑娘们仿佛忽然住进了我的肠子。

她们想要集体绞死我。我想。

我脑洞一开,感觉肠子在这种臆想中获得了某种抚慰。随后,我的情绪中翻起一点陌生的预感,就好像我非常清晰地明白,从今往后我再也无法同那些没有生活史没有失恋史没有性爱史没有痛苦史没有被群蛇通体蠕动史的异性进行任何交流一样,这一刹那,我变得复杂起来了。

最近,我过的真是不太快乐。联系了沈璐几次,都被她拒绝了。按照计划,

我想在接近聂娴之前彻底与这个女人做个了断。人还没有约到,她发的祭奠讣告却先到了。

哼,爱的讣告吗?初恋的永恒吗?还配着一把桃花心木制作而成的Gibson电吉他黑白照,爱的祭文便镶嵌在这副照片中央:我的爱,我的楠,一路走好……

沈璐的这则讣告已经在朋友圈里挂了十小时二十三分零八秒,时间每推进一秒,我的脑回路就要回撤一次。难怪我约不到她。

我有事。沈璐说。这是她最近几次最直接的拒绝。一丝比黄金还要耀眼的情丝挂在我的脑子里,春蚕到死丝方尽,这是我的梗,怎么也断不了。我得承认,不,即使我不承认,我周围包括整个展览界也知道我的这个初恋梗,一句沈璐,我的恋爱史基本就过不去了。

沈璐是我的初恋,在深圳英国杜丽莎纯进口床垫销售部任市场总监。一年前,我与沈璐彻底断了联系,时间过了快一年了,只是彼此的微信好友并没有删除。说心里话,我好几次将她的微信单独调出来,想彻底拉黑,手指点开后,又放弃了。这个黝黑的曾活在我眼里心里爱情里记忆里甚至是遗忘里的初恋情人,她总是在深圳这个城市里若隐若现地唤起我对故乡的某种回望。我们都出生在青平县,都住在青平县的半山腰上。小时候上同一所中学。长大后,她念大学,我读技校。这样,等到各自毕业后,我们也算是前后脚来到深圳发展了。期间我们曾数次分分合合,搞了整十年,现在剩下一根若隐若现的情丝联结着。如果我单凭着被她抛弃的数次将这种初恋情结拉黑,就好像我利用一种现代人的狭隘心肠将遥望在青平山腰上的祖宗八代均彻底拉黑一样,那根丝未断,我也就做不到彻底黑她。

好吧,一会儿见到聂娴后,我要把沈璐的历史从我的裤裆里彻底抹掉。

我正想走到坡道拐角的一个小商店里买瓶矿泉水喝,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女曹操”沈璐的心灵感应真不是盖的。

接,还是不接?

正犹豫着,电话挂断了。不到一秒,又响了。就这样电话在响起和挂断之间重复过来重复过去,一直重复了十次有余。我的心在电话的铃声里不断打开又闭合。最后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装,智商终于有所精进,对付早就流逝的初恋,男人就要够狠,否则永远也别想展开下一页。我抖了抖裤脚,咕噜了一句,再见,沈璐!之后便往小商店走去。

只有鬼知道,进了黑乎乎的在小商店里,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将一瓶农夫山泉递过来时,我的鼻尖还是禁不住一酸。操他大爷的,难不成我依然年少如初,当我下定决心“铲除”初恋后,我的身体还是像经受余震的软蛋一样感到了某种不自在。那把印着Gibson字样的桃花心木电吉他,就是这个鸟玩意,它确实击中了我。在间或睡过几个好姑娘之后,我不想再谈论任何与道德和良心有关的话题。但与我过去的精神生活相比较,我觉得,在这种桃花心木的电吉他面前,我似乎又缺少了一点什么。

现在,沈璐人在哪里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我关心的是此时的她穿的是一身什么样的衣服?一身柔美纯黑系?还是她喜欢的那种中性黑白休闲装?要不就是包裹严实的OL通勤职业黑?来不及换衣服,穿着工装在深圳的海边洗涤灵魂?她有没有洒香水啊?就是那种成熟女性都喜欢的甘菊柠檬清香型?或者恰好之前怀念过我一小会儿,现在,浑身上下飘荡着一股我送给她的那种DIOR旷野香水味?哦,还有她那头可疑的可怕的令人流连忘返却又令人恨之入骨的头发,粗壮,结实,又温柔,相爱时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刚割下来的韭菜一样的鬼发头如今是留长了还是又剪短了?如果没有留起来,是不是还是那种顶着一头银色铅笔的灰钢铁侠?

坐在石头上,我的后腰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热浪,那是太阳的直射产生了兴奋的光合作用,粘在我的皮肤上,肠子里,心脏里,血液中,我要被汗煮沸了。我翻开手机,急于想要找一个人,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找了好久,非常可笑,近一千多个电话号码中,基本上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我的脑子里浮显出聂娴的模样来,一个低着头的离异女人,一脸冷漠眼神璀璨的矛盾体,这时候对这个女人的容忍程度要胜过电话簿里的所有人。我拨通了聂娴的电话,情绪在酸涩和失落的极限里得到了一点缓解。

培训中心的地址链接发过去了,你收到了吗?她问。

我没有出声,感觉这个女人很“笨拙”,以她结过一次婚的经验来看,一个周末下班后着急死忙慌开车过去接她的异性第一次拨打电话给她,应该不是一种随意的行为,应该是一种充满了某种契机和暗示的动作。

喂,你还在吗?她问。

我笑出了声,我不在,难不成我是已经死了吗?

你真是没大没小的,开什么玩笑,以后不要这么说话好吧?我刚才一直在忙,所以没有及时联系你,你走到哪里了呀?她着急起来。

天爷呀,才上道,这个女人,认识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她为我着急的情绪。

李荻,她又叫了一声,听到我的呼吸声,她非常真诚地解释起来,我一直在忙,一堆孩子来培训,我就忘了及时联络你,你走到哪里了?还要多久啊?

快了。我慢慢地回应道。

生气了?呀,是生气了吗?态度这么差……

没,我高兴得很。

你看,开始说反话了,别逗了,好吧,告诉我你还要多久?

别逗了,听听,啧啧,这声音,又急切,又温柔,还带点女性特有的羞涩,这种少见的羞涩,让我感觉肠子里的那批群蛇突然安静下来了,它们像一群听话的羔羊一样在听她挠痒痒。

好,一个小时后见。我对她说。我不想告诉她车子追尾的事,我不想带着任何异样的情绪见到这个女人。

就是嘛,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电话打来又不说话,搞得像个小女人一样。

嗯,我嗯了一声,表示我非常认同她的观点,然后霸气地扔了一句过去,不说了啊,“小女人”堵在路上了,你安心上课,我安心“添堵”,一个小时后见。不等她回应,我便挂断了电话。

我想来想去,还是试着叫了优享专车服务,估计是高峰期,再加上追尾清除路障,我的叫车服务软件被自动暂停了好几次,过了近十分钟,一辆蓝色的沃尔沃商务车接了我的单子,接单司机疑惑地发了信息过来,您的发送地址准确吗?我回复了一个字,准。沃尔沃开始往我站立的方位移动,距离到达时间还需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啊,对我简直是一种奢侈。如果不是遇到这种特殊情况,谁会跑二十分钟来高速路上接单。

我有点兴奋。拖在我脑袋瓜里的那些丝多起来了,不止一个沈璐,更多的姑娘和各种情绪埋葬起来的那些青丝活跃起来,开始分离,开始断裂。确实,细想起来,我真的活的不太像一个男人了。尤其是最近,食量下降,没有性欲,发头开始批量脱落,肚皮也开始松弛。加班加点后,必须吃一片安定才能在后半夜小睡片刻,而次日却毫无睡意可寻。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自上周开始竟然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开始追看日本翻拍的“海胆头”,每当我情绪低落或者失去激动因子的时候,我就追着“海胆头”一集一集地重复看,只要那个高耸入天的脑袋出现在屏幕上,我的笑声就开始爆炸。

你还没有开始和聂娴约会,怎么看上去像失恋了一样?欧奕调侃了我好几次,我说,我在看日本最新翻拍的“海胆头”,挺好的,不看的时候和失恋差不多呢。

你空一空也好,谈一次失败一次,空着养一养心气也挺好的。欧奕认真地扫视着我的脑袋。你妈个蛋丫子,你一谈两个,同时谈,倒叫我一个大龄剩男空一空,真会说。

你以前看上去好年少啊,这几年不行了,干了这么久的展览行业,干废了,你看你,还有我,哪有个人样,一脸菜色,恓惶的很。欧奕说。

你妈个蛋丫子,恓惶是我的发明好吧,我用《恓惶》发表了一篇展览界的杂文,火得很,转载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点击率超过了十万加。学我,你个“胖熊”。

其实在恓惶时光降临之前,我是年少过的。那是我经常组团夜战的年月。为了维护我在游戏战队里持续多年的英雄本色,我会备好整箱的德国原装进口凯撒,备好干吃水煮两用的韩国泡面,以及老掉牙的老干妈红油罐装辣椒,我冒着热汗流着鼻涕后背上捆上一件套头体恤,整夜整夜坐在32寸电脑屏幕前扮演灭神,最刺激的时刻,莫过于我积分达到最高境界时,粉丝们集体冒泡,等待着我露出腹肌的那一个桥段。那种时候,我的肠子已经在饥饿和咆哮如雷的骂战中修炼已久,仿佛接连两天不吃饭依然可以依靠幻想咽下无数山珍海味。我会产生幼稚的联想,误以为观战的人群里隐藏着一位默不做声的好姑娘。有一天,当我终于“战死沙场”,这位姑娘直接从游戏的背后浮出水面,从我的电脑屏幕里拥我入怀。

姑娘倒是蛮多的,从QQ头像里一闪再闪,加了两三个,接触过一两个,基本上都是和我一样的独生子。有点矫情,自以为是,不太合群,独自享有自己建立的私人世界。我和QQ姑娘们闲聊,说出各自的身份和职业,然后结伴去看电影或者泡咖啡店。条件好一点的会在朋友或者项目的独家PARTY上拥吻试恋,但都无一成功,主要是目的性太强,都不愿意放低身段,就掰了。

说实话,在注意起聂娴之前,我的情感世界里挂着一个徒步姑娘。这个姑娘算是一次人工操作的携带伙伴吧。在认识聂娴之前,我听从欧奕的建议,加入了一个梧桐山的驴友队。加入了好久都没有实际行动。

欧奕说,一个姑娘也没有,你都不觉得丢人吗,展览界都在笑你,说你是个装逼样的傻缺?

我想了想,确实感觉有点丢人现眼。于是,特意调配了一个周末,早早购买好必要的装备,加入梧桐山的驴友队里进山徒步了。在徒步的队伍里,我保持着刻意的冷静,总是穿着黑灰色的狼爪户外装,装模作样的戴着迷彩护膝和护腕,面无表情地透过墨镜观察着队伍里的异性。几次下来,我感觉驴友队里的异性相对还是可以接触的,可能是因为穿着户外服的缘故吧,看上去没有多少攻击性,而且有一种阳光的感觉。所以,我便在德国deuter背包里装上一盒精致的泰国进口奶糖或者丹麦小酥饼,我希望从五颜六色的人群里可以遇见令我主动掏出奶糖或者酥饼之后再也不要后悔投入真情实感的姑娘。

时间久了,姑娘我倒真遇见过一位,清秀,长腿,一头长发,有风吹过时,头发像瀑布般从帽沿里飘落而下。在相约去梧桐山徒步了几次之后,我被姑娘如愿拿下。

你挺适合当爸爸的,特别稳重。姑娘说。

三个半月前,我在姑娘的诱逼之下,再次陪着姑娘登上了梧桐山。在梧桐山的半山腰上,姑娘躺在一堆萼距花丛前,长发已经染成了酒红色,眼神陶醉地盯着我。

当即我心一惊,脑海里迅速地闪过几次在一起的画面,想想真没有什么疏漏,又赶紧宽容地解释道,不是第一次听到了,这种话。

姑娘的脸上同样宽容地笑意盈盈,但眼神里已经起了浓烈的狐疑,处于想要继续与我保持关系的某种期许,姑娘不再继续当爸爸的话题,转而问我,你的公司接了新活?

是的。

外地的?

嗯,对。

不想谈工作了?

嗯,不是不想,刚加完班,累。

那好吧,我们说点别的,什么都可以。说到这里,姑娘等待着我说出一些与我个人兴趣或者是与她有关的某种未来计划有关的事情。我搜索了一遍,除了正在结算、洽谈和马上要注入垫付资金的展览项目外,我的脑子里与她有关的任何精神文化信号灯都没有闪亮,可谓漆黑一片。于是,我从草丛里站起来,想要对着即将黑透了的天空喝上一罐凯撒黑啤。

我给你放首歌吧,听吗?

好,你放。

姑娘打开蓝牙,寻找了半天,最后放了一首英文歌曲,是NANA的《Lonely》,节奏比原唱快了一倍,很是炫酷。我的听觉紧张起来,仿佛害怕她提出让我带她去酒吧的要求。果然,姑娘抖了抖头发,支起一只胳膊,略显热情地对我说,东部华侨城新开了一家唱片店,很潮的,比较专业,挺适合你们搞展览的人去听的。

你的熟人开的?

不算吧,就是同学的同学,入了点股,过去帮衬一下的那种。姑娘掩饰着内心深处对泡夜店的热情与执着,希望可以借用清纯的外表掩埋掉她已经开始腐烂的内心欲望。

来了个项目,老客户的,这段时间都没办法出去消遣,客户盯得紧,今晚还要过来砍预算。我开始撒谎,为了提前预感到的临阵脱逃。我一边铺垫着我的脱逃理由,一边欣赏着眼前的徒步姑娘那种充满心机的转移话题的能力。

你一点也不像八零后,你们展览界都说你怪狂的。

哪里,我是偷懒,懒才是我的张狂。

姑娘不再说话了,开始发微信,接电话,表示她的生活非常正统,而且有规划,仿佛之前被她掩饰起来的泡夜店逛名店吃冷饮或者说利用这些机会与颇有好感的异性过一段短暂的性生活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事,反而是一种衬托潮流生活的底色,她将手机的屏保调换成一只张着血喷大口的狮子,从草地上翻转过身体,一只胳膊伸过来,缠住我的,温柔地央求道,走走走,我同学刚好在店里,他邀请我们过去。由于兴奋,她的脸颊忽然变大,犹如母狮子看到了嘴边的猎物。好吧,既然“母狮子”开了口,我这头即将脱逃的“公狮子”怎么滴也得打个小配合吧。

去了不合意,我就先撤了哈。我笑着说,掩饰着自己的不耐烦。

去了就知道了,绝对顶级,饮料是特制的那种,加了进口香料,开胃的,特别棒的。姑娘笑起来了,脸上有两个深深的梨涡,恰好将我浅浅的信任全部收入其中。

好吧,但不能太晚,我真的有事要处理。

听你的。徒步姑娘说。

那天夜里,我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才到达那家酒吧。进入酒吧后,有一阵子,与姑娘呆在一起时,我恢复了热情,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挑剔和残忍,就算是决定了要撤退,至少在外人面前也应该给曾经的姑娘留点面子。但我没有想到,在火龙果杨桃和蜜瓜水果沙拉以及苏打小糕点的西式开味席之后,姑娘向我推来一杯叫做尊尼荻加的烈性威士忌。当我将那杯烈性威士忌咽下喉咙的时候,恰逢舌头左侧生着一个溃烂的洞疮,那是连续加班几天之后,接近四十度的高温卷着海水的腥味坐落在我舌根上的一个鸟窝。当这个鸟窝先后被水果沙拉的清凉激化而后又被尊尼荻加的烈脾气所毁灭时,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紧随而来的是姑娘那团温热的舌头,姑娘的舌头上流动着另一股奇怪的烈性酒味伸进我的嘴巴,当时我的眼泪立刻涌满了眼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交了个纯的,你可真行啊。酒吧的小伙子们调侃着这个姑娘,意思是觉得她挺有本事的。

当姑娘撤走舌头,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时,四周的男性们洒脱地向我们起哄道,哦,尊尼荻加和PATRON(帕特仑),双料煎蛋哦。

双你妈的蛋丫子,我悄悄骂了一句,并没有具体的想骂的对象,但不说句脏话,我的嘴巴似乎要裂开了。我咽咽口水,用舌尖扫了一下满嘴的疼痛,起身走向公厕。我在公厕的马桶上呆坐了好久,想起母亲总是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哪天要是死了,你一个人就别回来看我了。这是母亲常常对我说的话,母亲常常说的另一句话是,一个人是活不到头的,你看看谁是一个人活到头的呢?

母亲住在偏远的青平半山上。母亲说,我出生的那天,青平的半山上大雨如注,钟萼木的花落了一地,我的娃要遇见贵人呢。母亲说。

可是,每当我说出青平二字的时候,人们的眼神里还是会出现诸如“有点穷”的那种意味,我能说些什么呢?直到现在青平还是那个青平,只是在青平的山脚下盖了一圈诸如乡村旅游的小型景区,沿着长江分流出来的青平河水使半山腰的风景有了几分天然的姿色,那新盖的乡村旅游景区也确实吸引了不少的外地游客,单是卖染布和杨梅酒也够母亲如意生活了,其他的变化并不太大。母亲依旧独自居住在山腰上,在批量入住县城的邻居们眼里,母亲快成了一个孤人。

母亲这一生只得了我一个仔,心里很难过,又说不出口。因为生我的时候刚好赶上父亲生重病,得了肠癌,发现的时候我也病着,得了急性脑炎,一老一小争着活命,没什么学问的母亲保住了我的小命,等转头抱住父亲时,父亲已经剩下最后一口气。

仔要紧,仔要紧啊。父亲留下最后的遗言,离开了我们。

你阿爸走的急了点,县里的医生说,你阿爸的肠癌如果肯花钱也是可以治好的,把坏掉的那截取出来就好了,就是我们太穷,钱没有跟上,唉……你阿爸受了大罪啊,小荻。

母亲叹着长气,从小到大,在我的肠壁上刻下一截一截的叹息声。也是因为贫穷,我报考了技校,学建筑设计专业,三年一毕业,就来了深圳。来深圳后,每年我只回去两次,一次是父亲的祭日,九月初一;另一次,便是过大年。

今年不同以往了,三十六岁的我使母亲瞬间变得弱不禁风起来,母亲的电话异常频繁,总是在电话里问我,找着女妹仔没啊?你要急死我了,小荻啊。

我能找着什么好妹仔呢?人才引进政策刚实行了几年,积分和学历刚达到,好不容易把户口落了地,房价已经涨上了天。我拼命地挣着首付款,想要在深圳周边先买个小户型的房子。买什么呀?还深圳周边,拼命挣的那点现金能够买个深圳周边的小公寓过渡一下,对我来说已经是登天了。

我坐在酒吧的马桶上,想着母亲黑瘦的小脸,想着母亲酿的梅花酒,想着沁在我舌面上那两种昂贵的烈性威士忌,窝在溃疡疮面的疼痛变成了麻丝丝的冷风,真是造孽,在姑娘面前我总是上当,不,是相互上当。我颓废地从马桶上站起来,提起裤子,系好皮带,整理好面相,再次回到酒吧的吧台前,与请我来这里的姑娘紧紧地坐在一起。

你们不要乱开玩笑,他挺害羞的,别把人家吓跑了。徒步姑娘说。

我闭口不言。周围的小伙子们已经开始各盯各的姑娘,嘴里嗯嗯嗯嗯的回应着,其实心里也没怎么把徒步姑娘的话当真。

我其实是挣扎过的,如果徒步姑娘可以守住我,就这么从以前无章法的生活圈子里退回到现实中的话,我是可以给点时间来配合的,毕竟她长着一张天生无可挑剔的脸。直挺的鼻梁下,一双精巧的有点性感的嘴巴轮廓如此鲜明,这真是少见的线条啊,雕塑似的。可是到了东部华侨城,到了这家隐匿的私人会所似的酒吧后,我发现真正愚蠢的人是我。姑娘只是用人们常说的“装好”来取悦她阶段性产生了迷恋的前辈,至于操家过日子,这个徒步姑娘和我一样,只是想给周围人,尤其是给父母亲一个“准确的交待”而已。

想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了,就连酒吧的音乐也觉得聒噪起来。我对着姑娘的耳朵大声说,不好意思,科技园的大客户到公司了,一直在等我,都快一个小时了,刚才又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要不,你留在这里继续,我先走一步?

徒步姑娘有少许的犹豫,因为不确定我此时回去的目的是因为想要逃离现场,还是真的有钱要挣,于是反手抱着我的后腰,轻轻地蹭了蹭,说,那你还回来吗?晚一点也可以哒。

回。我痛快淋漓地回答着徒步姑娘。

嗯,我在这里等你。徒步姑娘柔情似水地回吻了我一阵。

其实,姑娘都是好姑娘,包括徒步姑娘,主要是我不好,我到底是哪里不好呢?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我走出酒吧,经过一排蔷薇丛,一棵棵蔷薇紧挨着,像站岗似的叠在两三米多高的石墙上,玫红色粉红色浅米色的花朵在海风中交叠亲吻着夜色里的热气腾腾,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花瓣,不知为什么那天看见那些落花,我的心里竟然涌起一种破烂的感觉。

是的,破烂,破烂的情绪,破烂的时间,破烂的爱情。甚至连爱情都谈不上,只是一种破烂的应付生活的投机取巧罢了。

我知道,深圳的男女比例差不多达到了六比一,姑娘多的城市,异性拥挤的假想局面会让我们男性习惯性的比较起来,这比较来比较去的优势竟使我们产生了持久的爱的困顿。徒步姑娘刚好来到这个困顿的深处,令我的破烂无法自拔。

我带着这种无法自拔的破烂情绪回到了帕岸小区。那是四月的深夜。海边的风还夹杂着些许微凉。我在停车坪的另外两部私家车中间看见了聂娴。她穿得很厚。感觉要出远门的架势。一件长至脚踝的藏蓝色毛衣外搭将她罩在一片榕树投下的阴影里。她半蹲着身体,拿着手机的姿势吃力地前倾着。我刚想打招呼,就听见她在骂人。

俗气死了你,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修养,白长这么大。她骂道。

钱我已经给过了,把孩子还给我就好了,俗人。她骂道。

有那么一刹,我感觉她骂的那个人好像就是我。我为自己产生的这种错觉发出了一丝轻微的想发笑的心境,这个正在被她使用着的“俗”字忽然在四月的深夜里变得搞笑起来。紧接着,我听见她变了一种骂法。

我就不应该嫁给你这种人,一个城中村里的妈宝男,思想上的矮子,生活里的巨婴。

你骂我什么?我白痴,我文盲,我农村妇女,哈哈哈哈,多谢你夸奖,在你眼里的我,怎么这么出色啊。你啊,还是不够精明眼亮,你要是真够精明眼亮当初就会找个傻白甜,你们刚好凑一双,对,就是这个意思,对,你说啥?好好好,好了吧……别骂了,你别骂了,再骂也没有用,我现在就只有一个条件,把孩子给我还回来,听见没有?你骂什么都没有用,你就把孩子给我还回来就好,不然我就找律师起诉你,知道吗?是的,我要找律师,你等着,见了律师你可别说我不给你脸面。

……什么?对对对,我是猪,猪,好了吧,她骂着自己,声音里满是悲愤,我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种声音,我基本上都在在电视剧或者电影里才能听到这种声音,我一时有点不适应,感觉生活中听到的这种悲愤之声有点不真切。正恓惶着,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给你十五万后孩子的抚养权本来就划给我了,你和你妈怎么那么卑鄙,不是,你听我说完好嘛,当时你们拿走十五万的时候孩子归我

了,你现在和你的旧情人谈崩了你又想要回去?你,唉,你是什么逻辑?神逻辑吗?你饶过我好吗?我真的累了,我告诉你,猪也有累的时候,知不知道?说到这里,她似乎是哭了,声音开始变调,发音过分地绷紧了。

我朝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我是想过去安慰她一下的,这种相遇虽然尬尴,却让我感到亲切如家人,就像忽然闯入家里的堂屋间接地听到了其他家庭成员的某种秘密一样的,我有了一种自动归降为家人的超常触动。

我怕什么,我又没有单位,我就一个人,你就壮着屎胆来找我好了,找我找我,你不是都骂了我半年多了吗?没有把我骂成神经病吧,是吧?所以请把孩子还给我,别再团结上你妈做一些连流氓都不如的鸡肠小事。她哭着,声音比之前变得更加仓促起来,似乎不甘心这样僵持在某种对垒里。

我已经走到她前方的一盏路灯下了,我站在灯光里进退两难。她的余光已经看见我了。我看她是豁出去了,不管不顾的,哪有什么平时的贤淑样?简直就是,就是四十岁女人的照妖镜,一副素面不怕照妖镜的架势。她用余光翻了我一眼,然后对着电话大吼起来,帕岸小区的房子是我拿命付的首付,你就别打馊主意了,我劝你善良,孩子他爹。你听着,你姐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再不还回我的孩子,你就来取命吧。

好,她关了手机,站在灯光前方。她终于是收线了。也不看我。一个转身,径自向电梯间走去,那件敞开的蓝色毛衣外搭随着她的脚步抖动从她身体背后两侧分开来,吹成两片蓝色的怒气。

我紧随着她,一路追进电梯里。进了电梯后,她一直没有看我,不是看,是一种眼里没有任何活物的那种绝然。她的肩胛骨收缩起来,支着细长的脖子,和一脑袋蓬松的长卷发,卷发的尾端蓬松地弹开来,左右晃着,看来,她是被电话里的那个他气的走了样子。我看她肩膀上背着一个桔色的旅行包,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板鞋,以为她是回来拿个什么重要东西又很快会离开呢,于是尽量友好地想要同她攀谈几句。

你要出远门吗?或者是出差?我问。

哦,不,不出门。她转过脑袋,眼神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很快便低下头去,不想理我。

不热啊,穿这么厚?

哦,热,刚才接了个电话,原计划要出去办点事情的,想着坐地铁会凉着,所以穿的厚一点,现在不用了,不用了,现在。她重复着自己的决定,情绪依旧有点激动。

我问了,你别介意啊,那个……你的孩子多大了?我调整了一下站位,将身体往她的左前方挪了两步,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看见她的眼睛了。

三岁半了。她忽然笑了起来,是那种过分满意的笑,为此,她的上半身往下一荡,一头大卷发在她的笑声里大幅度地倒向前胸,有几个特别大的曲卷起来的黑色波浪在她胸前闪着灵动的光泽。

在深圳吗?

不不不,不在深圳,在他爸爸那里。她一连声地回答着,似乎非常愿意听别人谈论她的孩子。

说着,她顺手拿着手机,对着我的视线,从照片夹里调出一张她和孩子的合影,说,嗯,都这么大了。

照片里她和孩子齐齐地笑着,四只眼睛眯成四道弯弯的弧线,母子两人的眼神显得极其天真无邪。

被他带走了,一直不还。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卷发划拉着我的胸膛,我的眼睛盯着她手机里的照片,控制着心跳的节奏。直到电梯报警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二十一楼已经到了好久了。我们相视一笑,算是彻底变成了熟人。

我心情也不是太好,刚从外面回来,要不你过来坐坐吧?我忽然特别不想一个人呆着,建议道。

哦,那我拿点杨梅酒来,我自己酿的,挺特别的,杨梅是野生的,是我和一群孩子们从山里摘回来的。

梧桐山吗?我有点慌乱。

不是,是我老家青湖山。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一热,忽然鼻尖一酸,感觉她说的那个青湖山应该与我的出生地青平山非常相似,也是生有诸多树种的那种人烟稀少之地。世界的某一部分应该是残缺的,它们以这种似曾相识的原生地进行连接,在非常陌生的环境里再进行新的碰撞和触摸吧。

她敲开我房门的时候,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毛衣外搭。卷发已经扎了起来,细长的脖子在毛衣领口露出两截光滑的锁骨。她的手里拿着一罐艳丽的杨梅酒,透明的玻璃罐子里,每一颗杨梅都是那么鲜艳夺目。

你气色不好,先倒一小杯尝一下,你应该是上火了,内火而且又燥热难耐。杯子呢,小小的那种?她问我。

我找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陶瓷杯子,赶紧递了过去。她接过去看了又看,坐下来的时候不由得感叹道,哦哟,这么大的一个杯,看着就醉了。

我扫了一眼陶瓷杯,印着罂粟花的杯体让我想起来我曾睡过的其中一个。是一个微胖的姑娘。特别喜欢在这种大开口的陶瓷杯里搅拌各种营养粉。最多的是黑芝麻糊。

我在家里都是喝啤酒,所以就没有白酒杯。我解释了一下,脑子里想起来那个送杯子的主人来。

那个姑娘真是一只小胖熊啊,胖的像欧奕失散多年的表妹似的,有着瓷白的皮肤和红润的脸颊,也有一头长发,只是发质更为粗壮,根根顺滑,沉重地挂在她活泼透顶的脑袋上。我和胖姑娘有着短暂的快乐。她排在徒步姑娘之前。我们在展览中心的一次艺术展上相遇,相互发了名片,购买相同的体恤,之后便扫了微信,慢慢熟悉起来。熟悉起来后,我才发现,在她的长发里,总是倔强地长着几根特别粗壮的白发,在头顶百会穴的位置上。因此她总是边喝黑芝麻糊,边让我对着台灯为她拔掉每一根百会穴上的白发。当她的脑袋从我的怀里离开后,她会第一时间冲进卫生间,举着一面小铜镜,对着卫生间的大镜子360度照着她脑袋的每一个侧立面,直到确信那些粗壮的白发一根也不剩时,才满意地收起那面小铜镜,感叹道,你真细心啊,比我妈强多了。

我为自己在聂娴面前忽然想起有过短暂交往历史的胖姑娘而慌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没有明确想要结婚念头的那些空档期内与不同的好姑娘们试着交往,我有点担心遗留在我房间里的这些旧物会让聂娴看出我这几年的荒唐和懒散。所以,当聂娴将杨梅酒倒入陶瓷杯里时,我的脸色应该显得更加难看。

你怎么了?她问我,病了吗?

没有,我刚加完班回来。我又开始撒谎,撒谎之后,心里变得踏实起来。其实,是我根本就不想再提东部华侨城的那个酒吧,更不愿意再想起与徒步姑娘有关的一切。

你气色很差,真的,感觉你饿过了头,好虚弱的样子……你晚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我想起那盘水果沙拉,心里一阵恶心,连忙起身假装没事儿一样往卫生间走去。电脑开着,有音响,你随便放个曲子听听吧。我瞄了她一眼,看着她那么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心里又觉得温情起来。一个不脱衣服的好姑娘。我这么想着,感觉胃舒服了一些。

我简单地冲了个澡,这是因为,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发现她是洗过澡的,一股樱花香在她周身飘荡,为了配合我们首次单独相处的时机,我把自己弄得稍微干净了一点。

没看出来,你还挺凶的。我假装吃惊地看着她。

虎头蛇尾的,对方一吼,我就慌了,乱了,性格如此,改不了,对待生活中的事情,既没有理性的判断,也没有什么好的点子可以用,又担心别人看轻自己,所以就这样了,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你们当时分开的时候,不都是商量好才去办手续的嘛……我声音温柔地寻找着机会,想要她彻底说出属于她个人的那一部分私生活。

说好了,钱也给完了,他和那个,那个,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感觉用“小三”这个词语有点不妥当,于是调整为他和他老同学好上后没有结成,现在又二回头开始找我,说以前分开的那些说法和决定都不算,现在要重新谈,重新协商解决,总之他就是一个要求,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给他,就是这么个人。

没理由啊,离婚了再来这样闹,那法院也不会支持他啊,这是个什么人啊。

我总不能说他是恶人吧,有了孩子,我就不能这么诅咒他了,对孩子不好。所以,我只能说,这就是一个俗人,特别特别俗的一个人,低俗到家了。她闭上嘴巴,即将叹出来的一口气被她憋回去了,卡在她的喉咙口,她费劲地伸着脖子,左右转动着,想要平静下来。转到我这里时,她的一双眼睛静悄悄地落在我的眼睛上,一动也不动的失去了明亮的光泽。她的目光很快地在我的注视里黑下去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目光是这样黑下去的,就好像有一股黑色的蒸汽忽然团住了她的两只眼球,那两团蒸汽被生活里所谓的叫做“命运”的那些鬼玩意给抓住,她的精神指数被这个鬼玩意折磨过抛弃过消耗过,在她死灰复燃的眼球里,那种折磨在新的困惑里又迅速地变成两团新的蒸汽将她眼神里的一切光芒全部变焦了,那是生活的过度消耗在一双绝望的眼睛里无力燃烧的黑暗。我的喉结咕咚一滑,刚才的好奇和观望一点点黯淡了下去,最后,消失在两团空白的白洞里。我的眼睛跟着她的眼睛开始变光,直到新的面对面的两个人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起诉他不行吗?我感觉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努力地动了一下。

还没到那一步,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抓住她眼球上的两束白洞,温和地说,没事,咱有的是时间,不怕磨。

我说出这句话后,她的头转了一下,但力气不够,好像没有转动,接着她又转了一次,头背过身体,望着无处不在的满地的白光,因为白光太亮,迫不得已,她又将头转回了原位,就是方才坐下来时,正对着我的那把椅子。一根蓝色灰格子的布带从她的满头卷发上嘣开,她的一头卷发被压抑而不知所措的脖子推进客厅明亮的灯光里,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无处可躲后,她便哭了起来,哭得很克制。

从沈璐开始,我已经不太相信女人的眼泪了,她们哭泣的时候似乎只为你而哭,当泪水消失,情感不在后,多数情况下你才会明智地发现,那些眼泪其实都是流给她们自己的,她们的眼神在阔别已久后显露出一种厌嫌的神情,眼球一翻,恨不能从未认识过你。这很令人不安和讨厌。

大概是发现了我的困惑,不大一会儿,她起身将带来的杨梅酒放入冰箱,重新回到座椅上,整理了一下情绪后,重新用蓝色的格子发带将满头的卷发扎了起来,那扎起的卷发形成一个强硬的喇叭筒朝我的天花板上戳着。在她的后颈窝里,我在电梯里目睹过的那一小片细密的绒毛,此刻在我的注视里形成一股强硬的外力,它们不听话地在她的皮肤上浮动,在灯光的照射下形成一层奶白色,这多少让她还没有彻底止住的哭泣变得令人感怀起来。

孩子呢?我问。

在他老家呢,他父母带着……她的眼睛越发空洞起来,好不容易才把下面的话接了上来,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孩子了。说到这里,她停止了哭泣,用手指指陶瓷杯说,里面倒的这点杨梅酒你真不敢喝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杯底发现有点多,就顺了一嘴,让给你喝好了,反正冰箱里还有一罐嘛。

她端起陶瓷杯,喝了个精光,喝完后脸上变得微红,呼吸顺畅了许多,似乎卡在喉咙里的那些惊叹号或者是省略号已经被酒精激活了,她的眼睛恢复了平常所见的那种冰凉和平静,变得不再混浊。

哎,你的这套房子有月供吗?我问,这个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实际的问题。

有。

高吗?

一个月一万,能不高吗?这个房子是我离婚后自己挣钱买的,现在被他盯上了。

之前,他什么也没有……留给你吗?

除了孩子,其他的我都没有要,这是当初分开的惟一条件。

可能,他们觉得孩子放在他们家里养比较……比较合适一点,还是因为别的?这种事情我没有任何经验可谈,偶尔从新闻推送或者是社会热点上看到类似的“故事”,心里会有一种非常遥远的距离感。现在好了,“故事”的主人公就坐在我的家里,双眼浮肿,神情绝望。绝望像空气一样传染进我的神经系统,我慌乱地起身,打开电脑调出酷狗,点了随机播放,又退回到了原位。

随机播放的电脑列表里,是我恢复单身生活后特意找来的曲子,是山姆·库克的单曲《Laughin' And Clownin》。曲子反复回旋,有点催眠效果。我希望她在这首曲子里尽快安静下来,别再哭了。因为我特别不喜欢哭泣的女人,尤其是在我面前哭。那些汹涌的泪水像是点燃了女人的乳腺,只要男人张口,都必须重生一般令人惊慌失措。我不再看她,转而盯着电脑主机上放着的一盆使君子。使君子在乐曲的颤动里跟着晃动,藤蔓轻摇,花瓣低垂,似是而非。这是一盆正在开花的使君子。是我和欧奕在会展中心布展时特意从云南的一家茶叶商展台上要来的。使君子,云南的参展商强调道,会开花的,开花的时候星星点点,粉粉红红,柔情蜜义。参展商说。我听了心一动,便养在了家里。

现在她坐在这盆使君子旁边,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滑落,每滑落一滴,都流进了山姆·库克的单曲里。后来,或许是她哭累了,听山姆的次数也过于稠密,她的嘴唇随着曲调轻轻地叩动起来,一串小小的英文从她的嘴唇里跑过来,敲击着我的胃。

我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十点了,我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试着问了一句,怎么样了?好点没,你?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随后转过头去,用指弹了一下那盆使君子,开得好艳啊,这盆花。她说。

我觉得,应该彻底消散她的哭泣,赶紧提议道,我换个曲子听听?

不用不用,挺好的,她说,带着哭腔,听完这遍我就走了。

我可没有撵你的意思啊,我是看你哭的恓恓惶惶的,这样不好,女孩子哭多了不好,伤元气。我劝道。我改口了,本来是想说女人的,但我灵机一动切换成了女孩子,虽然她的身上确实已经没有一点点女孩子的影子了。

我就是瞎哭,想孩子了。她笑了,鼻音非常重。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好像是吓了自己一跳,赶紧在毛衣外搭的两个大口袋里寻找着纸巾。我乘机递过去一包,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她刚开始哭的时候,一直没有机会递过去。她接了过去,手指无意间压着我的手指,我反手握住她的,就像我们已经睡过无数次那样没有松开的意思。这时候,她的哭声顺着指尖传进我的指尖,好像那些隔着毛衣外搭的哭声是从我的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我直起上身,拉住她的身体,将她转运入我的怀抱。

刚一碰到我的身体,她立刻就不哭了。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死穴被我点中似的,她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我的怀抱里。我用手碰了碰她的腰部,她的肌肉猛然一缩,紧的像钢一样立了起来。

聂娴,你和他分开多久了?

两年多了。

都两年多了,为什么你还要在陌生人这里为他哭成这样?

她软下来,身体里放弃了什么似的冷漠了下来,推开我的手坐回到了对面。

你不懂,你又没结过,你懂什么……她的话一说完,我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截钢皮,我的皮肤在她退出去的那一刻敷上了一层钢膜,这层膜一时半会儿是揭不开了。

现在想来吸引我的,应该是被她侵蚀过的那种夜色。一种过于恓惶而靠耐力敷衍着实际生活的缥缈。她所站立的地方,云团和天空的颜色已经受了她的惊吓,它们以为自己会顷刻坠落粉身碎骨,但飘到她的周边后,又被她的力量举了起来,悬浮在夜色的腚蓝里,变得深不可测起来。那是深圳四月的天空中常见的一种云团,从傍晚开始变色,一直持续到夜里八点左右。起先,云层稀疏又轻飘,白中带紫,紫中带灰,灰中带黑;到了八点左右,云团开始彻底变色,从灰白中启动黑灰,黑灰中又透着一种墨蓝色的冷峻的腔调。那天傍晚,正是这种变化多端的云团,大大小小一共有几十块,它们形成一个云的军团笼罩着它,将她头顶的天空围绕成一个看不见的小宫殿。她伫立在那宫殿下方,渺小,强硬,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嘴里说着一些无可奈何的话,整体看上去却又显得那么和谐,仿佛一只从天而降的云中雀,在另一个花园里飞累了,忽然来到帕岸小区便放松了警惕,她那矮小而清瘦的身影仿佛刚刚穿过云层,周身的情绪都被天空和云团里的蓝灰色断炊,只剩下她轻烟似的目光在望向我的眼神里轻轻一灭,那灭亡了的目光就那样在夜空里的蓝色里,在几棵蒲桃树的映衬下,恓恓惶惶地望着我。

灵魂出窍也就这样了。我想。

我把屁股从石头的横切面上抬起,用手摸了摸上面的温度,我怀疑自己的皮要掉下来了,于是很想把衬衫脱下来顶在头上。看一眼优享专车还在路上移动,再有六分钟就可以到了,我的心里不免有点恍惚,似乎那车不是我叫的,我宁愿这样靠在烈日之下,直接晒死好了。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将水倒进头发里,我像瘟鸡一般在烈日下打了个激灵。

狗日的夏天。为什么不把沈璐晒晕。电话响到第十九次的时候,我最终还是摁了免提键。

你在哪里?她问。

问这个干嘛,有事吗?我不想与她聊天。这是我第一次出现这种情绪。

楠哥不在了……她捂住嘴巴,想把抽泣彻底捂死在嘴里。

是人都会死的。我算是间接地劝慰了一句。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她说的怎么办,是指她一时半会儿似乎是失去了自己的那种不知所措。

回家休息一下,或者休假,出去转转,最好是国外,越远越好。说到这里,我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似乎沈璐真的就在国外,那么她的初恋去世的事情也就因为距离的关系变得“轻飘”起来了。

我没有假可以休了,都让我休完了,我哪里也去不了,还得加班做业绩。

卖个床垫,冲什么业绩,这么热的天,找个咖啡厅安静地坐坐,放松一下吧,这天,热死人了要。

我在海边,你来吗?她停止抽泣,像是忽然明白过来我的身份似的,变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非常清楚她叫我过去的意思,这是想和我在一起的信号。每次都这样。重复在一起,复又回到她的初恋,然后再阶段性地分开。好,现在好了,我变得毫无兴趣可言,对她的哭,她的邀请,对她的情绪。这是个惊喜,对我来说,埋葬在我心坎上的那道篱笆被她亲手拆除了。

我女朋友在等我。我甩了一句过去,过不去了。

……我以为沈璐会在电话里大声骂我,但不大一会儿,沈璐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轻声结束了我们的最后一次通话,再见。她在电话里说。

真好,再见,刚好与我一个多小时之前送给她的告别轻轻地叠在了一起。我打开滴滴软件,给接单的司机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师傅,我快等焦了。

多谢您耐心等待,我马上就到了。司机回复道。

我已经不再恓惶了,情绪像冲了个浪一般顺滑。很快,随着“滴哒”一声,车子停在了我的脚边。我对了一下车号,坐了上去。

地址没错哈,先生?

没有。

车内温度可以吗?

可以。

提速开始的时候,车子正在通过一截隧道。我俯下脑袋,用手摸了摸肚皮,感觉空调制造出来的凉意扑打在那个执拗的疼痛点,周身的焦躁开始冷静。车窗外,不停地有山体滑入我的视线,越过一排凤凰木时,凤凰木正在开花,红色的凤凰花艳丽的近乎耀眼。我眼睛一热,想起了聂娴看我的表情,是一个历经故事后重新变得天真无邪的眼神,既沧桑,又单纯。在那个春意涌动的四月的夜晚,这个拥有复杂眼神的女人像一只正在哭泣的“云中雀”般代替了沈璐的位置。

确实,在认识后面的所有姑娘前,我几乎一直在追求着沈璐。从青平的半山腰上开始,当我迷恋上沈璐的小麦色皮肤和说话总是一副稳重谨慎的这个姑娘后,我的初恋道路便由此展开。沈璐比我大一岁。比我高一届。我之所以报考技校的设计专业,除了家里特别穷困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与她的本科同时毕业,而且毕业后非常容易找工作。

当年,她来深圳后,我也跟来了。我是多有出息啊,跟着一个小麦色的大姑娘,一路追到深圳。直到爱过之后,我才发现,她一直爱着的是我们青平县的另外一个人。一个搞乐队的男人。在原创音乐那个领域里,大家都叫他“楠哥”。就是这个“楠哥”,一辈子,不,半辈子组建个烂乐队,在青平县城里混哒着,作点高深莫测的原始的曲子占据着小镇男女青年们的心。这个“楠哥”属于自弹自唱的一种独立歌手,慢慢地,开始在小众的圈子里拥有着一批死忠粉。当这位“楠哥”的一首单曲被某个综艺节目唱红后,这位“楠哥”也顺带地火了起来。与沈璐的关系就在这种原创歌手和流行音乐创始人的空档间若即若离,也不结婚,就那么一直在小圈子里混哒着,耗着自己,也耗着沈璐。

沈璐来深圳后,一直在做销售,各行各业,后来转战到英国那家杜丽莎纯进口床垫销售部晋升为深圳总部的市场总监,在这家外资企业做了销售总监后,沈璐的英语口语都练出一股皇室范儿了,这让她在我面前一度十分自信,因为我的英语连四级都过不了关。那头是“楠哥”,这头是我,沈璐就这样一边和那个“楠哥”谈着她的精神恋爱,在深圳这边又和我谈着物质恋爱。十年来,我们之间断断续续分分合合的,不错,十年了,我给她买衣服,买手机,买电脑,付房租,她则把自己挣的钱基本上都转给了那个“楠哥”,为的是让这位原创音乐人给自己购买各种奇特的乐器。后来我才知道,她给他买过一把破吉他,是在网上转手的定制款,付了十万的转手价。只要有点钱,她恨不能立即返回青平县把那个“楠哥”和包围着那个男人的一切生活统统购买下来。这是她以实际行动储存起来的十年的初恋宝库。从宝库里抽走多少东西,她马上就会填充进去更多。有一次,为了这个论证,我们几乎快要撕破脸了。我们不顾及刚刚从对方身上取走的汗水和情义,光着身子,在床上开始争吵。

你们不是断了吗?你的大钱不是又归零了吗?你到底想从他身上指望什么?我不客气地质问沈璐。

是断了啊。沈璐一脸怒气地回答了我。

断了就有个断的样子啊,就别再送那些古董玩意了好嘛,当我是什么,备胎,垫背,傻子吗?

这是两码事。她无比蔑视地光着身体,我看见,她的肋骨充满讥讽地朝前鼓着两个骨包。

什么叫两码事?你心里是不是一直为他竖着一块精神墓碑,我,我指了我自己,只好站在这块墓碑前罚站,是吗?我接着质问她。

我们不是也断了啊,而且断了N多次了,你忘了?沈璐的表情比蔑视更狠毒,用的是那种无所谓的眼神。

这样吧,你去守你的精神墓碑,我呢也好开始我的新生活,咱们从此互不相欠再无往来好吧?

你跟一块碑瞎计较什么?你这样就没劲了。她忽然笑了,想把我弄回到一种没有成熟或者没有长大的小男生的境地中。

我和碑计较?别瞎扯了,小沈同学,我就想要个对等的忠诚度,明白吗?

你忠诚吗?别拿忠诚忽悠我。沈璐换成了一种压抑的表情,是的,说的清晰一点,其实就是一种女人知道了她不再是对方的惟一后,对这个惟一睡过的同类起了恶心的生理反应。

我忽悠我自己,可以吗?我开始穿衣服,不想再和她争吵下去了。

你也别贬你自己,看清双方的内心世界再理论吧。她平和了许多,仿佛她光着身子可以比我理性更多一样。她抱着上身,直视着我。

理论?算了吧,扯来扯去,十年了,我们也别扯了,消费时间和生命。

你也没闲着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怎么就说是我消费了你呢?

我……我在沈璐面前咽下一口凉气,这口凉气像胆汁一样储藏在胃壁上久久不能挥散。

而四月的那个夜晚,聂娴的哭泣恰好如浮雕一样压在沈璐发出的责备声里,我的胆汁消退回去,回到原位,对感情生活有了一种解放的直觉。我扶着聂娴,把她请到在沙发上,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两个档位,这才放心地安慰起她来。

要喝点什么吗?啤酒?红酒?还是咖啡?我问她。

不,不用了。她回答的急了点,声部被自己的哭泣呛了回去,脸上飘浮出冷艳的光芒。我赶紧说出我一直都想要表达的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能回忆起许多事情,比如我的初恋,类似于这种特别奇怪的联想,真是奇怪,以前我不这样的。我对她说,并看着她的脸,试探着她的哭泣能否马上结束。

……她没有回答,继续着眼泪汪汪。

我刚想给她抽张纸巾,突然地,她平静了下来,说,你是把我当兄弟了呗。说完,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来后,她非常好自然地坐回到了我的臂弯处。

念旧的人都这样,开头开得太好,后面所有的精彩都是落入俗套,都是不值一提的,你是想表达这个意思?还是说你现在还爱着你的初恋,她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心的图案,接着说,初恋永恒的那种?

我忽然地笑了起来,对,我说,就是永恒过了头,经常栽倒的那种。

这下轮到她笑了,想利用我把你扶起来?她歪着头,眼神从冷艳转为心领神会的魅惑。

我一把搂住她,笑得更欢了,你明知道利用不了,还来试探我。

没,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看你那么老实干嘛。

我用手捏了捏她的肩膀,问她,你的呢?孩子他爹之前的那位,是个什么样的大神?为了避嫌,不让她觉得我有一种亲昵的想要交换私密信息的心理,我打趣道,该不是你的前夫吧?

她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印象中,她是故意不想说的。她在我那里坐了许久,我们心里都是清楚的,那种小坐基本上是进入不了“办正事”的状态的。她不说,我也就不好意思再问,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问了,显得很女人。或许是为了安慰我,我们慢悠悠地喝完一杯红酒,随意地就着电脑随机播放里的诸多音乐发表着各自的听觉感觉,然后在一个介入情侣和兄弟之间的拥抱中互道了晚安。

只是我洗完澡,像个孩童一样将自己扔进软绵绵的被褥里时,她的信息飘了过来:不要想着干“坏事”,以免夜长梦多。我吓的赶紧把自己塞进被褥,女人这种动物,是不是关键时刻到来前,她们都安装有千里眼。

我坐在车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怪不得大家都要赶在适婚阶段赶紧把婚给结了,像我们这种不结婚的人,外表空披一张青年人的皮,内心却磨着老年人的刀,多少对过往和未来都造成了困顿。车子拐过一个圆形的缓坡后,前方的灯光和建筑物上的灯光秀刺得我一惊,人们常说,突然的断电会让屋里漆黑一团,但闪烁的灵魂却能显出原形。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司机一眼,身体前倾,双手合十,这种姿势,像是要急忙摁住自己丢失的灵魂一般表现出一股故作从容的姿态。

师傅,您抽烟吗?我问。

抽,现在什么爱好什么情趣都没有了,除了开车还是开车,哦,别想歪了啊小弟,我说的是这个车,司机用手拍了拍他保养到位的方向盘,之后,又坏意十足地笑了笑,小弟,我只开这种车啊,我这个人,简单,就是个专业跑车男,喜欢车,喜欢老婆,喜欢孩子,没了,再什么都没了。除了解这些,平时嘛就剩下个烟了嘛,这烟我肯定得抽,不然,我都要转性了。

太好了,师傅,一会儿到了上围村的村口,我想请您陪我抽根烟,可以吗?我请求道。

哦哟,你这个人不简单,有心事。

过了都,我就是想找个人,坐在一起,抽根烟。

哎哟,巧了,我今天也有这个念头,特别想停一停,早上八点接了第一单,一直跑到现在,眼睛都跑花了,正想歇歇呢。你看,缘分,缘分到了,就是这么个情况嘛。司机说着,一个大转变,上围村的村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四个车轮往一块临时停车位上一摆,司机回过头来说,怎么样,我这水平,一把就停到位了?

太专业了,比我开得好,要是我的话,估计得三把才能停成您这样。

我们选择了一块相对平缓的小草坪,草坪上种着几棵或大或小的黄葛树,荫凉大又干净。烟递给司机的时候,司机放在鼻孔底下轻轻地嗅了嗅。

我今天彻底失去了一个女人,初恋。我说。

初恋就是用来失去的,这个我懂!来,点上。司机把烟含在嘴巴里,表情既调皮又慷慨。

你来接我的时候,又被五车追尾,真是轰轰烈烈的一天。

不,错,你应该说是隆重的一天。

我心想,司机怎么都那么有智慧呢,正感叹着,司机的智慧神又下凡了,小弟,是不是又重新爱上了一个?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司机,对,刚爱上不久。

睡成了没有?司机问。

快了,有那种想睡的感觉吧。

那就睡过再议,其他的都是扯蛋。

听到这里, 我的肠子又开始隐隐地蠕动,估计还是发生事故时入住到我肠子里的那群蛇,听闻此言后,它们又开始沿着我的肠壁四处游走,想劝我善良。

你面色不好,一上车我就发现了,刚才保险公司没有送你去医院吗?

不需要,就是被方向盘卡了一下,是肚皮,轻微的撞了一下。

哟,幸运极了,真幸运,你看,多幸运啊,司机把烟架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卓别林式的转体动作,接着说,谈恋爱就像买家电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这么简单,空调坏掉了,修不好了,只有拆掉换新的,不然那日子真是没法过,不是热死就是冻死。

那结婚呢?

结婚就是一次性投资回购个“国宝”,只有这样,日子才能过到头。

回购?国宝?

那当然,婚姻如收藏,你仔细想想小弟,有哪个收藏家愿意花巨资买个赝品回来摆着?对吧?再说世界上有哪个收藏家买回来的是首次出手的藏品?不是吧,概率几乎等同于零,对吧?除非这位收藏家既是创造者又是收藏家,可是创造者也想得到世人认可不是吗?它还是存在一个展示和呈现的目标吧?都一样,你看,我给你说啊小弟,这结婚和收藏家一样一样的,基本都是回购嘛,从他人的心尖上削下来,直接削,然后当“国宝”一样供着。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简单,我给你讲,别搞得那么复杂。

那,一次性投资,购回个两个“国宝”呢?

两个?

嗯,一大一小,女人加小孩。

哟,有难度,跨界了。

怎么讲?

就算你搁家里,还有“密探”盯着,有点后背发冷,那孩子的爸可不是好对付的。

我一把拉住司机,补充道,像这种组合又不是“个案”。

我看你没有什么战斗经验,司机把烟头放在脚下踩灭,很认真地掐着一截烟屁股把它送到了草坪外面的垃圾箱里。再回到我身边时,司机并没有坐下来,而是伸出一只手,把我从草坪上拉起来,换了一种逆向思维建议道,这种情况就得打配合战了,光是你一个人,剃头挑子一头热,这可不行,得两个人团结一致,共同作战,估计才能有个好结果。

我有点惆怅,莫名的,我许久不曾和陌生人交流了,我身边的熟人也不是太多,我今天真是莫名的惆怅,惆怅,惆怅无边。

小弟,我得跑车了,再跑几个单,要去接老婆了,她今天上小夜班。

对不起,你看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

错,没有占用,你占用的同时也在解放我,兄弟,开了一天车了,感觉人要废了。

司机的车子从草坪的外围转了两个大圈,像是一种亲兄弟般的道别仪式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结束了招手的动作,伫立在草坪边。黄葛树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天空已经染上了黑灰色,从村子里骑着摩托车冲出来的青年男女们嬉笑着,从不远处的公交站经过。马路两侧的大排档亮起了灯光,小店的老板们陆续地从店内出来,将不同颜色的椅子摆在小店门口,活跃的气氛并不热烈,但却十分温馨。

我回到草坪上坐了下来,把脑子里纠缠了许久的思绪万千全部清空后,从口袋里重新取出一根新烟,默默地点燃。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慎重地对着烟头吸了一口。仅此一口。我拎着这根被我吸了一口的新烟朝着草坪深处的一丛蒲葵下走去,我一边走着一边默默地念叨起来:兄弟,一路走好。


3

村子的入口处有一棵百年老榕树,榕树下坐着几个古稀年岁的老人,摇着蒲扇,以岁月静好的神情瞅着我的闯入。我在村口转了两个来回,始终没有找到聂娴在微信里标注给我的“帕岸少儿培训中心”。我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一侧看到了一个正在低头作画的小女孩。

帕岸少儿培训中心怎么走,小姑娘?

小女孩蹲在爷爷身边,正在用一块杏色的蜡笔小绘制着一块想象中的云彩。

你走错了。小姑娘笑话我。

是的,我又走错了。

我刚才就看见你一直在我这里转圈圈转圈圈转个没完没了,说到这里,小女孩看着我,等着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嗯,我找不到要找的人了,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她,所以只好围着一棵大树转圈圈啊……一直转一直转,直到认识你……当我承认错误后,小女孩笑得弯下腰来,她一手小手捂住张大的嘴巴,一手举着石蜡笔,一手往村子最后面的山坡上指了指,说,在那里,看,有蓝色屋顶的那个地方就是。

我刚要说谢谢,小女孩又笑了,不用谢啦,叔叔,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就是我们村的“蓝色小女巫”老师。

蓝色小女巫?

啊哈哈……啊哈哈……这次,坐在小女孩身边的老人和小女孩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女孩说,你OUT了,在上围村,“小女巫”是褒义词,叔叔,蓝色就是她啊,她调皮又聪明呢。

她小?调皮又聪明,这……

是的噢,你看你,一点都不好玩。小女孩扔出一块小石头,让它在身边的一处水面上盘旋出几个滑稽的波浪,而且将她制造的水面波纹描绘在摊开的一张宣纸上。

我视力不好,你能带我去吗?我问小女孩。

你又不是瞎子,你既然都可以看见我,就一定能够看见她啊,“蓝色小女巫”不喜欢看见我呢。

为什么?

你问的真可笑,她就是不想看见小孩子嘛。

你又不是男孩子……

哎呀,不分男生和女生,“蓝色小女巫”只要看见孩子都会发疯的。

怎么就发疯了?

就是眼睛疯了,哎呀,叔叔,我要画画,你别打扰我好嘛。

那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我瞄一眼小女孩画的画,是一只云彩中穿行的鸟类,有着人字形的一对大翅,好像鸟的翅尖挂着两个悬浮之人在飞翔。我用手机拍了下来,那对橘色的由于过度曝光造成的有效模糊使挂在翅膀上的一对碧人燃烧成两团人字形的火焰,火焰浓烈又空幻,白光在那对人字形的翅膀上闪现出两道玄幻的灵光。

我离开的时候小女孩并没有抬头,她正在用一只蓝色的画笔为那对人字形的鸟翅上涂上桔色的收口线,两个鸟人也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于是那飞行的一对鸟人在我的脑海里便成了我和聂娴。这诡秘的世界处处都是惊人的反照。

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位,可以看见一条弯曲的小径,随着小径盘延的条线,可以隐约发现一条漫长的隐藏在灌木丛中的陡坡,肉眼望去,那陡坡的尽头是一个轻巧的平台,平台坐落在几棵巨大的龙眼树下,树影婆娑,闻风而起,间或有零碎的各色花影在那平台的四周东摇西晃,那平台上最吸引人的一处小屋,挂着一溜子青绿瓦片、刷着蓝色涂料的屋子便宛若古时大隐之人的隐蔽住处,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摸了摸肚子,感觉它还在我的身上挂着,变得轻盈而羞涩起来,然后又摸摸脸颊,像扫去烈焰一样扫掉一身浓郁的恓惶,抬脚向着那处陡坡开始疾步而去。我料定,听到留言后,她肯定会从那蓝屋里下来接我的。凡是女人,这个时候看见这样的留言,她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下来吧,我一直找不到你。我给她发了一句这样的留言,这并不是完全的谎言,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进步。

果然,在距离陡坡十来米的地方,她出现了,穿着一条长及脚踝的蓝色长裙,一双奶白色的凉拖将她细腻而轻盈的双脚套在里面,两根人字形的皮带将鞋底与她的双脚贴合在一起。在那块隐忍的腚蓝色胎记处,她巧妙地搭了一块白色桑蚕丝巾,丝巾在她的脖子一侧挽成一朵硕大的花束,远看像是一朵真花似的飘逸夺目。她啪嗒啪嗒地在一条蜿蜒的石子路上向我走来,路两边的野草和野花使她的行走显出某种游离,那是长在南方的极为少见的羽叶金合欢和鸢萝花。羽叶金合欢长得非常高大 ,遮蔽了她的胸口,而鸢萝花也不甘心,尽管身子弯弯斜斜挺举着一树的粉红色花朵,但每一根枝条依旧展开了一种倾力的赛跑,追着一丛丛的羽叶金合欢,在荒芜的灌木包围里形成一波又一波的绿肥红瘦。我们在陡坡与小径的交汇处停下,她的一双人字形凉拖就在我的眼前,这熟悉的形状和她的十个脚趾,令人想起小女孩的那幅人鸟画。

你走的比鸟还快啊,我调侃她。

不快能行嘛,你发了语音,求我来接你,也是可笑,你看你,你又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问一下嘛,我们这个培训中心特别显眼,那么好找,到了你这里,就是找不到了,诶。她的语气是随意的,不是太焦躁,收尾的时候用的是语气词,显出女人的某种天真气。

我问了一个画画的小女孩,在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说到这里,我开始笑场,因为我想起那个小女孩说形容她的语气,哦,那个阿姨,她是一个“眼睛疯了”的“蓝色小女巫”。

小菊嘛,鬼精鬼精的,是不是表现出色,成功吸引了你的注意力?她斜视着我,一脸的嘲笑,留守儿,父母刚去国外做生意,孩子暂时留给了父母,那个小菊啊,动不动就来我们这里蹭课,特别喜欢画画,只要我们上绘画课,她都是“硬来的”旁听生,从头蹭到尾。今天没有安排绘画课,她当然就转移阵地啦。

她说你是“蓝色小女巫”,还说你是一个“眼睛疯了”的人,你不介意啊?

你真老实,话传的一字不落,我介意我就不是老师了,她就是小孩子,我一生气,她就给我起外号,虽然不礼貌,可也是好玩,过一阵子就好了。她就是这个人尽皆知的小菊, 在她眼里,“眼睛疯了”的大人可不止我一个,你也别上当,这是她形容一切熟人的口头禅。哦,对了,那个“蓝色小女巫”的绰号,我接受,挺好听的。

我跟在她身后,一边听她唠叨,一边笑得停不下来了。

不要瞎笑,严肃一点好不,你上去了也不要闲着,帮我做点事。

做什么?我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希望她给点暗示。

你,她走在前面的身子折过来,眼睛盯住我的,点了一下我发热的一对眼珠子,蒙昧无知。她说。

过了陡坡,再经过一条之字形的弯道,行走个五分钟左右,就到了蓝色小屋面前。说来也是惊讶,只有走近了才会发现,远看上去虚幻缥缈的这座蓝色小屋,其实就一座典型的按照“泥屋”构建形成某种错视的粤式民居,只不过到了眼前,不难发现它的艺术格调渗入了某种休闲与空灵的创意,由于外墙粉刷成了蓝色的饰面,饰面里嵌入了一粒粒宝蓝色的小石头,石头上的光泽在傍晚的天气里发出幽幽的蓝色光斑,梦幻诛仙似的纯朴与宁静。

你的创意吧?

嗯,还有合伙人的,你马上就会见到他,他是我高中同学,人挺好的,搞装置艺术,在老家搞不下去了,就来深圳了,去年才来,不想去打工,就来了上围村里大家一起创业。

现在的创业环境啊,能接单就好。

我们不接单,我们接的是孩子的未来。她嫣然一笑,算是反驳了我。

我随她登上那个大平台,十级不到的台阶,登上去后,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那是一片旺盛的花海和藤蔓,小屋右侧露出一处石头砌成的矮墙,矮墙的转角处,一个庞大的三角区域,被几株龙眼树和野剑兰包围着。再走几步,就是两处平行分布在院落前方的小花园,用刷着清漆的树杆围成一圈栅栏,栅栏里面的扁竹兰和紫蔷薇正在盛开。好在经常搞展览,我知道种植在那两片小花园里的紫蔷薇并不是一种常见的品种,它介乎于小月季和多瓣蔷薇杂交而来的变异种类,花开的时候,主要以浅紫色和深粉色为主,那两丛蔷薇,被它两个对称的木格栅高高架起,从蓝色泥屋的底部开始,一直伸展到墙体外侧,垂吊下来的花枝招展,在天色里形成一道争宠般的繁花似锦。

小心那两个“门神”,她低声下气地提醒了我一下,这种情绪上的变化立刻引起了我的回应。

还差几步就要到门口了,我不免仔细地端详起来。是的,在两处繁花似锦的映衬下,蓝色小屋的大门口确实坐着两位安祥如天外来客般的石狮子。石狮子神情虽略显悠闲,但细部表情比较庄重,气势显出不凡之气来。再一细看,才发现,两头石狮子的内侧,与石狮子的表情完全协调统一的果真是两个端坐于天色之中的男人。

左侧那位,一看就是“守门人”,因为他的脸上天生具有一股迎接天下的超然之气,头发长过耳廓,着青布衫;右侧那位,对号入座的话,应该是她口中的那个“俗人”,与照片中那个三岁多的孩子长着相同的高眉骨,大额头,只是孩子的眼睛不随他,与站在门口正望着我的她完全一样,眼尾比一般人略长,向下看人的时候,眼神绵长而清澈,想要发火时,眼球立刻开始变色,似乎与小女孩形容的一样,给人一种“眼睛疯了”的感觉。

这个村子我还是第一次来,感觉有点意思。我立在台阶上,想换一口气再上去和两位“门神”打招呼。

新旧交替,来了不少搞艺术的,变化大。她解释道。推开两扇木本色的樟木大门时,她指着着青布衫的“门神”介绍道,我们帕岸培训中心的合伙人之一,我的高中同学刘昕然。

名叫刘昕然的“门神”淡淡地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言语缓缓地说,幸会,来了都是客,你要是时间充裕的话,我先带着你参观参观我们的帕岸培训中心如何?

刘昕然,他不是孩子的家长,就是我的一个客户,你不用那么客气,看着怪怪的。她的嘴角翘起来,送给我们一个滑稽的笑。

我们的热闹并没有引起另一位“门神”的任何反应,他还是保留着我第一眼发现他时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机屏幕飞快地在抖音的界面上滑动着。

我领你参观一下吧,着青布衫的“门神”说,刚才我真以为您是一位看现场的家长,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使,经常看错人。说到这里,刘昕然认真地看着我,我这才想起来,我和聂娴都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于是赶紧补了一句,李荻,我做展览展示项目的,刚从罗湖过来。

我们说话的时候,另一尊“门神”依旧没有抬头的迹象,像空气人般坐在石级上看抖音。出于礼貌,刘昕然伸手拍了拍另一位“门神”的肩头说,你坐啊,我带客人进去看看。

参观完培训中心的六间培训教室后,刘昕然带着转入一间公共空间,是兼顾艺术品装置、环形书架、室内绿植隔断的一个宁静之地,穿过这个公共空间,便拐进了一排民宿似的过堂。到了过堂的尽头,刘昕然推开了一间磨砂玻推拉门。进去之后,跃入眼帘的,便是一排透亮的玻璃窗户,窗户上安装着木格栅,与室外平台处的那两处栅栏呼应着,形成一股清新典雅之韵。

刘昕然像个老熟人一样请我入座,从一个原木台子上取过一个日式铁艺壶,手一拎,从里面倒出两杯清凉的绿茶,指着配套的两只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端起茶杯,一口下去,一整天的热气腾腾算是彻底解除了。

怎么样,这茶的味道?

清苦,甘甜,入味浓淡相宜,是一款好茶。

不错啊,你这个人,没看出来,你也是个品茶的行家。

没,我是喝多了,瞎品。

娴子还有课,让我好好招待你一下,你看看,这水果准备的,模样喜人的很,你尝尝。说着,刘昕然从茶台上的水果盘里拿起两束龙眼,一枝递给我,一枝拎在他手中,不等我有所反应,龙眼已经吃进了他的嘴巴。他一口龙眼,一杯茶,吃了起来。

吃啊,又不是外人,刚才一见你,我就感觉出来了,兄弟,遮掩不住了吧,我看你也喜欢上了娴子,对吧?

我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一般情况下,初次见面的两个男人不是这么交流的。我想了想,给了个模糊的边界,娴子人好,又有才气,是我们展览界的前辈,出了不少精品项目,谁不喜欢啊,这种感觉,应该是欣赏吧,我把皮球踢过去,想探探这个直接而颇有艺术气质的人。

没听她提起过,我去年过来后,主要负责这个培训中心的创意、装修和课程设置,现在过去一年多了,口口相传,来的孩子多了,交流更少,只知道她辅导课上的好,其他的,她也不愿意多说啊。

那是她谦虚,我们展览界谁不知道她啊。

回头我在网上荡荡,看看她的名气怎么样。

不是名气,我笑了起来,有的项目在网络上是查不到的,要到专业的页面上去搜索,比如某些公众号的推广文案里才有推介她参与过的精品项目。不过,这几年她好像“隐退”了,我也是刚接触不久。估计是我的脸色有点喜悦,刘昕然有点失落地叹了口气说,真是隐秘而伟大啊,故意瞒着我,我还以为她……生活得……很那个什么,唉,不说了啊。我就是好奇,兄弟,你别介意啊,我感觉你和娴子的关系有点不一般,你们在,他打个艺术的手势,就是两只手弯曲起来,做出一种拥抱的姿势说,谈着?

我喝了口茶,感觉任何一种回答都不准确,于是放下茶杯,一时不知道如何交流下去了。

我要问清楚,因为我已经睡过她了。刘昕然讲。

他说的很随意,很直接,但声音是出卖了他的,你无法从他那种微妙的压抑的分辨不出真假的患得患失的情绪里分清他所说的“睡过”是指我们普通之人所明确承认的那种“把对方叠在自己身体里的睡过”还是单指他有意或者是享受某种臆想时才肯暗自承认的那种“睡过”。后一种,显然是在梦中进行的。

无所谓。我回答他。

他顿了顿,可能没想到我是这种回答方式,于是口气变得畅快起来,说,还好,你还挺正经的,不像是个坏人。说到这里,他起身走到窗前,弯下腰来,手指将一排黑乎乎的坛子上摸了一遍,最后表情虔诚地打开其中一个坛子的封口,从深陷进黑暗的坛中掏出一饼茶叶,然后将茶饼对着窗外的天色照了照字体,研究了半天,研究完毕,才又拿着茶饼回到了茶台这里。坐定后,神色淡然地看着我。

这饼老普洱你拿着,送你的,别不好意思啊,省得娴子一会儿再过来给你单取。

来的人都送嘛?

不,看情况。

什么情况?

凭感觉。

我没有往下接话,我想尽快见到聂娴。不知道她的少儿培训课程几时可以结束,我看看腕表,发现时间快指向八点半了。

别看了,快了,还有半小时她就下课了。

上的什么课?

观察日记课,就是培训小学生如何写好变化无常的各种事物。

听上去还蛮专业的。

嗯,她教了快一年多了,有一些固定的生源。

也教她的孩子吗?

刘昕然不答腔,笑了,我才反应过来,聂娴的孩子才三岁多,教这种东西显然是过早了些。于是脸红了起来。哼,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心里掩饰自己的慌乱,我怎么搞的像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年轻似的,真荒唐。

娴子快下课了,我领你到门口的榕树小坐片刻,天没有黑透的时候,那里是最安静的。刘昕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青布衫,脸上又恢复了刚才在门口时的那种淡泊。

直到坐在门口的榕树下,我还在回想着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已经睡过她了”,这是一句极具有进攻性的话,它打到我的心里来了,我承认,我真不是什么圣人。的确,他的目的达到了,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各种猜想,这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知道他的这个睡过是指从前、现在还是昨天夜里刚刚才结束?或者还是我刚才第一时间反应的那种,就是某个中意之人对自己所中意的对象产生了一种持久的“性的臆想”,在这种人看来,只要看着对方的身体就是完成了某种性爱的仪式。我今天这是怎么啦?是情敌们的乾坤大转移吗?

我翻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下课吧,我饿死了。我说。

就来。她很快回复道。

那个人就是聂娴的前夫吧?坐得那么牢不可摧,也不怕蚊子把他给吃了啊……我感叹道。

刘昕然冷笑了一下,一年多不见,你看他,胖成那样,刘昕然比划了一个无限圆的手势,双手收回来的时候直接理了理一头长发,接着说,走路的时候,一会儿你看着啊,那两条胳膊,真的就像熊吃饱了只能“哈着走”才能到走你跟前的那种模样,胖得路都走不稳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又高又帅的一个人,几年下来就变成这样了,哎,这都是钱多给害的,有了钱,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干,就知道吃父母的老本,又喜欢刷抖音,一天都离不开那种玩意,你看啊,刘昕然又比划了一个快速滑动手机屏幕的动作,就是这样玩那个玩意,动都不想动弹。说到这里,刘昕然无奈地摇摇头分析道,这种人,一旦盯上娴子就会没完没了,因为他太闲了,他闲得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干,也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出来。

说到这里,刘昕然不耐烦起来,看,刘昕然支楞着两条胳膊,站起来,往胳肢窝里各夹了两饼茶叶学了一下“哈着走”的样子,向看微信的另一个“门神”抖了抖下巴。

他没那么胖吧,看不出来啊,你夸张了吧?我想说的是,聂娴的眼光不至于这么差,会看上一个这么不懂克制的人。

离婚才两年,你看看变成什么样啦?去年见他的时候还瘦着呢,你看他现在身上套着一条麻袋似的,你瞅瞅,那衣服的式样,从上到下像是两条麻袋打个了对折,上面一条,下面一条,肚子刚好折在中间。唉,离婚的人也可怜。不过,我给你说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正我心里可是向着娴子的。

你妈个蛋丫子,我心想,一口一个娴子娴子的叫着,多亲密似的,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还睡过,睡你妈的蛋丫子,这思维,这说话的语气,如此清高,在深圳这地方,半仙不像半仙,高人不像高人,低又低不下去,怎么活?

你想什么呢,兄弟?刘昕然问我。我抽回思绪,听见他说,我要叫黄耀辉过来坐坐,最近这个锤子他盯上娴子了,天天来,天天不得安宁。黄耀辉,黄耀辉,黄——耀——辉,刘昕然放下茶壶,嘴里又骂了一句,锤子,继而走到大门口的石级上,把那位“门神”的耳机摘了下来,我隐约听见刘昕然说,叫你妈抱着孩子过来喝口茶,别闷着了,这都多长时间了。

有空调,怕啥。摘下耳机的那位“门神”说。这句话,我听的特别清楚,因为他说的时候嗓音特别大,带着粤普的傲娇感。估计是忽然从抖音世界里回到人间,思维一时半回儿还没有撤回到正常轨道吧,他说话的声音明显比正常人高出了好几个分贝。

刘昕然拽着那位“门神”朝着我起来,果然,如他形容的一样,那位“门神”一路哈着,两条腿向外移动时,身体出现一轮放大的圆圈,像是一个配套的布袋套在他的身上。

两个人坐到我对面后,刘昕然介绍道,黄耀辉。“门神”盯着我,牙齿在口腔里来回一撮,果断地把自己的身体重新往那张最大的堂椅里摆了摆,眼睛看也不看我,对刘昕然说,要热的,刘哥,麻烦你别搞那种温不吞吞的茶,你们北方人泡茶一点不专业,胡泡,你就来那种炸热的那种,知道吧?就是昨天早上我让你泡的那种口感,要炸,明白吧?

那你自己泡吧,刘昕然说,你球事真多。我挺吃惊的,说实在话,我感觉刘昕然是一个特别难以琢磨的人,他变来变去的,而且情绪变化非常快,你吃不准他心里的基准线,他像个吊线木偶一样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独自说着他的对白他的手势,他的语言里隐藏着极深的变化,就像他对聂娴对我对刚刚坐下来的黄耀辉一样,有一种垂手可得却又触不可及的变化。我不明白,按道理,他应该是讨厌黄姓这位“门神”的。可是刚才他骂黄姓“门神”球事多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对黄姓“门神”饱有一丝丝刻意的亲密无间。

我在听歌,我有那种心情嘛,哥?你也不看看现在是我什么时候嘛。黄耀辉的脸上翻起一股仇恨来,冷笑的后面藏着他的一种游戏规则,好像谁都没有资格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他造成任何不如意的麻烦,因此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上翘着,牙齿在口腔里来回一撮,整张脸就显得狂躁起来。我正研究着黄耀辉,忽然,他像是发现了天外来客一样惊讶地望着我,你谁啊?他问着并端起茶杯,一口喝尽后,把杯子伸到刘昕然的面前,倒,他说。他就这样一连喝了六七杯,觉得暂时解了一下渴之后,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不等我回答他的问话,另一句问话又飞了出来,那个聂娴呢,怎么还没下课啊?

我已经问过了,她在办公室处理一点家长们的提问,说是十分钟左右就过来。

哦,你呢,你谁啊?他假装客气地笑了笑,因为没有新的干扰或者说新的狂躁激怒他,所以,他的问话算是平静了下来,五官变得立体了许多。尽管他已经肥过了头,但还是隐约可以观察到他原来的那种立体感。是一种非常优质的粤式面孔。额头靠前,宽阔又饱满;鼻梁笔直,鼻头精致,甚至是有点欧洲贵族式的性感;嘴唇像刀刻一样,弧线清晰,不紧张的时候,牙齿不再习惯性的往右侧猛然一撮。我明白,在没有和聂娴闹翻以前,他至少也是个美男。不知为什么,这种想象也令我不是个滋味,对于女人周边男人的想象,令我难受又惊奇,因为我从来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的周边男人做出此时这种回味无穷的想象。为了剔除想象,我客气地向他伸过去一只手,握住时,我补充道,李荻,我姓李,名荻,草字头

下面一个狄仁杰的狄,我是聂娴的朋友,过来找她办点事。

什么朋友?他的牙齿马上向右一撮,态度中的客气成分荡然无存。

项目合作的朋友。

他的嘴角翘得更加厉害了,显得一边脸大,一边脸小,很不对称,所以当他想要表达一点基本的礼貌时,反而给人一种想要冒犯的姿态,什么项目?他紧跟着问了一句。

这个嘛,客户需要保密。

保密?搞笑呢吧,还保密。

说出来也无妨,是一个智能科技展览项目,科技园的一家老牌公司了。

哦,玩智能啊,听说过这个东西,也就那样吧,这种东西。他迅速地失去了寻问的兴趣。

恰好聂娴过来了。她过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是一套休闲式职业装,面料非常光滑,应该是丝绸面料制作的,杏黄色的长裤上,裁剪简单的上衣以无袖加长版的西装样式垂在她的胯下,里面是一件比杏色更加深沉的橘色吊带背心,背心露出的部分没有采用心型露乳沟的设计方式,而是一条直线滑入西装两侧的开口,像是连在西装上的一部分。看见聂娴走过来,黄耀辉重新戴上了耳机。

聂娴走过来,将手里的一张纸递给黄耀辉,轻轻地推了一下黄耀辉的胳膊。推了好几下,那个人才勉强拿起来,大概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估计也就是看了一下标题而已,我还在盯着聂娴,忽然地看见黄耀辉用那张纸往聂娴的脸上一划,有没有搞错啊,你是猪来的嘛,有没有搞错啊,搞这种东西,真能搞!他说着,不停地用纸在聂娴的脸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划到第五下时,我伸手捏住他的手,我们两人的手在空较量了几下,很快的被聂娴挡了下来。

还是不签,是吧?聂娴笑了,语气十分悲凉。

你别乱搞了,可笑。这次一听就能感觉出来,黄耀辉从根本上就是一个心智还没有完全长大的人。

乱搞的人不是我,你说话注意点方式。

注意你的头啊,你个猪头,仔仔的事情没得商量,你别动不动就写个什么烂玩意招惹我,我今天来就是最后一次来找你,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知道吧?我今天来,我今天来我,我就是告诉你,你个猪头,你要是不把仔仔的抚养权划给我,我就把这里给你们拆了。

拆吧,我已经无所谓了。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对,是我说的,无所谓了,你随意拆,越快越好。

聂娴,莫给面不要面好吧,你要不是仔仔的妈,我早就对你动手了。

怎么样?怎么动?

黄耀辉不再与聂娴对话,而是转身往蓝色小屋右侧的那几棵龙眼树下走着,他的身体往前“哈着走”,两条腿气得发出沉重的脚步声。聂娴过去,一把抓住黄耀辉的胳膊,没有任何语言,几乎上一眨眼的工夫,聂娴的头就倒在了黄耀辉的肩膀上,我看见她的脸从那肥胖的几乎像肉墙一样的身体一侧探出来,用一种光芒万丈的泪眼拼命地向我示意着她的决心。她的头被气急败坏的黄耀辉来回撬开,由于力气的不对等,她的卷发在空中飘荡开来,形成几个激烈的黑弧,可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屈服,身体像挂钩一样嵌在那堵肉墙里,只要稍有空隙,她的脑袋就从肉墙的一侧窜出来,边流眼泪边向我伸出一只示意的手,我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一眼便发现了一辆豪车。是一辆蓝色的雷克萨斯新系。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的手势应该是让我去找回她的孩子。我快步跑过去,在龙眼树下,伸手去敲那辆雷克萨斯新系的后座车窗玻璃。车门紧闭,气氛诡异,宝蓝色的车体上,深咖色的车窗被隔热纸映衬出一种高级的神秘感,里面仿佛没有活人般空空寂寂没有任何回应。我把眼睛紧贴着车窗,希望里面的人可以看见我,如果不是真的睡着了,那么在我如此的干扰之下,也应该让孩子探个头出来透口气吧。

我用劲地拍打着车窗,希望里面有点动静传出来。我没有和离过婚的女人谈恋爱的经历,这一点我什么经验也无法借鉴,在我这里为一个新的女人“豁出去”也是初次。但我必须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因为她的眼睛在我眼睛里一直磨着刀,隐蔽在她眼里的那种泪光多少刺激了我的感官,在她的迫不得已里我确实动了一个男人少见的恻隐之心。我的手腕在空中挥动着,落在车窗玻璃上时显得格外用力。

有人吗?请把车门打开吧。我大声叫着,不在乎声音的高低起伏。

忽然地像是第六感来临了,我感觉隔着那扇咖啡色的车窗玻璃,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正在盯着我。我把眼睛牢牢地贴在车窗玻璃上,企图判断那股灼热的隔着车窗玻璃的对视究竟是来自于一双老人的眼睛还是一双儿童的?

我一边不停地拍打着车窗,一边回头观察着蓝色小屋那边的动静,那两个人已经彻底分开了,站在不远处的榕树下,我隐约听见他们在争吵,刘昕然也加入了进去,我其实是想过去看个究竟的,但每当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聂娴的手势就向我挥动起来,她摇摆着右手,果断地阻止我前往,用手势叮嘱我守着这辆蓝色的雷克萨斯。

阿婆你好,如果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啦。我用粤语吼了一句。

车窗猛然打开了,因为我的脸还贴着车窗玻璃,所以当车窗快速滑下来的时候,我那颗还未及时收回的脑袋上喷上了一股热辣辣的热浪,那股热浪像一股泉眼一样喷过来,打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和眼睛,但依然有热乎乎的水柱将喷洒开来的水花溅射在我的面部,水花顺着冲力迸进我的眼缝和嘴缝,一股浓郁的尿骚味直接包围了我,我的嗓子一卡,口水不知道应该吐出去还是应该马上咽下去。

你莫这样啦,敲莫敲啊?车里面又没死人先,搞这么大声做莫啊?

在阿婆的碎碎念里,我咽下了一口尿味十足的口水。睁开眼睛时,便撞见了一双黑幽幽的小眼睛,它们静静地盯住我,一眨不眨,好像是聂娴的眼睛被捏碎之后重新安装在那里,那双眼睛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雾蒙蒙的伤感,那伤感掉进两片无底的黑色焦点里时被一种天然的纯真和好奇包围起来,这种天真和好奇我一点儿也不陌生,这凝神相望的一刻,大人和小孩的界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亲近,大概只有鬼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竟然隔着满嘴的尿味亲吻了一下它们,速度之快,像是没有做过似的就消失了。

探莫啊探,你是什么人啊你?阿婆气得从车窗里探过脸来,一个满脸怒气但目光灼灼的老人的脸,已经分辨不出实际的年龄线,只有发亮的额头和高耸的颧骨使她的怒气看上去显得既尖酸又牛气。

你是莫人啊?又是敲窗,又是贴面,又是大叫,你想搞莫啊?阿婆质问道。

我……

我莫什么啊我,你立在车窗这里这么个鬼样,面贴住我孙子的屁股搞什么?

你……

你莫什么啊你,你走开啦,莫立在这里啦,小心我报警啊细劳仔。

我把手伸过去,直接趴在车窗玻璃沿上,乘着玻璃还没有那么快地合起来时,将手指夹在车窗玻璃上开了口,阿婆,麻烦你给我点面巾纸,我擦一擦面好吧?

我的粤语虽不地道,却让阿婆放下了不少防备。阿婆的眼睛轱辘一转,想了想,还是从车里的纸巾盒里抽出几片面巾纸递了出来。

我接过面巾纸,在脸上脑袋上脖子里胡乱地擦了几把,我担心阿婆很快就会关上车窗,这样一来,再想打开车窗就更难了。

阿婆,你落车啊,你这冷气开得太大了,小心吹久了头疼哦,你都不知道哦,我就站了这么一小会儿都觉得冷死人了噢。

莫乱讲啊,冷气不是我开的噢,是我的阿辉调的噢,你莫乱讲啊,小心我报警啊,让开啊。

是你家耀辉让我来的哦,他担心把你们冻坏啦,叫我来请你们下车好透透气啊,你看小孩都冻成这样啦……我想伸手摸摸小家伙的小手,可惜阿婆警惕性特高,眼神一定,又质问了一句,你识得我家阿辉吗?莫乱讲哦,小心我报警哦。

哎呦,你家阿辉又高又壮,我能不认得嘛。

你是阿辉莫人啊?

朋友,好朋友。

哎,莫蒙人哎,我的阿辉莫朋友哎,你莫乱搞啊。阿婆讲到这里,嗓子猛然冲着我咽进一口气,脸色变得不那么正常了,我赶紧伸出手,将阿婆抱着孩子的两只手抓紧,我希望她可以借助我的力气快速地从车里出来,至少应该在车里的冷气和外面的热浪碰撞在一起时,使自己和怀里的孩子吸一点车外的自然空气。

你个碎仔,莫抓我啊。阿婆用胳膊肘捣了我一下,恰好对着我的胃,这一下,我的眼泪不由分说地淌了下来,物理眼泪和情感眼泪混搭在一起,我的身体向前一扑,紧紧地抱住了对面的一大一小。

我能够感觉得到,在我怀里,阿婆沉重地支撑她的肉体,同时用两只手紧紧地抱着那个给我浇过一泡尿的孩子,他们肯定是在车里熟睡的太久,以至于我抱着他们时感觉我抱着的是两块相依为命的冰柱。我忽然冒出来一种臆想,似乎怀里的老人和孩子就是我自己的母亲和孩子一样,我只有选择如此紧紧的拥抱才能让他们恢复正常的呼吸和说话。

车里太冷了,会把你们冻坏的。我解释着自己的意图,想要说明自己并不是一时冲动为了某个心仪的女人而来控制他们的。

莫乱搞啊,我的阿辉来佐啊,你要小心你的头啊。阿婆挣扎着,对一个陌生男子过分的亲热表现出极度的反感和慌乱。

我顶死你啊。阿婆放出狠话来,接连不断地用胳膊肘顶着我的胃。

我和怀里的一老一小以奇怪的姿势相互顶牛时,我的眼泪一直在横流,我隐约地看见不远处的聂娴和黄耀辉相互拽着推着朝着我们的方向快速地奔跑着,我想放开自己的怀抱,心里的决心已下,双手却不听使唤地箍地更紧。最后,直到我被黄耀辉整个地“抱过去”,扔到龙眼树的树杆上时,我的眼泪才止住。失去孩子肉身伏贴的怀抱被空荡荡的一团热浪所填满,我的手伸出去,抓住黄耀辉的一寸衣角,问了一句,孩子呢?黄耀辉用自己的肉墙堵住我的畏,冷脸反驳道,要你管。这一下,我变得清醒起来,眼泪刹住了,眼眶变得清冷起来。我寻找着聂娴的人影,有几秒钟,好像我和聂娴才是原配夫妻,而那个不争气的不讲理的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姓黄的家伙才是外人。我环视着四周,空气中的热风将龙眼树的树冠吹出一阵阵哗哗哗的风声来,皮肤上细密而热切的汗水开始顺着毛孔往外溢,我的心变得不再急切,后背上渗透的衬衫通过树杆的摩擦带来一种透彻心扉的凉意。我看见聂娴和阿婆站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孩子已经成功“转移”到了聂娴的怀里,那个歪着小脑袋的小家伙依旧用一种深幽的天真无邪的眼神打量着我,而聂娴的右腮帮子则鼓着一个小小的压抑着喜悦的小肉包,那是我们的暗中配合得逞后,一个压抑着母爱的女人在我面前悄悄释放短暂快乐的哑语。

车里的冷气开得太低了,你这样会把他们冻坏的。我提醒着黄耀辉,语气里透着男人之间应有的礼貌,神智基本上算是恢复了正常。

什么啊,那是我的事,要你管。黄耀辉的肉身松驰下来,一阵热浪从他的胸膛上掀起来,他松开我,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聂娴说,今天都莫走啊,我们慢慢聊。他身上的麻袋基本上也渗透了,两坨污渍贴在前胸后背上,他指了指刘昕然说,愣着干什么,走啊,继续饮茶啊。

黄耀辉你回不回,你不回我带阿妈和孩子先走了啊?聂娴问道。

要你管。黄耀辉的语气是反感的,听不出来任何夫妻间曾有过的情分。

我没有表态,默默地站龙眼树下,两只手麻木地放在身体两侧。身边的黄耀辉和刘昕然已经转身向培训中心走着,步子虽然慢得离谱,但方向是果断的。我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十几分钟的事情,我觉得自己既像个伟人又像个小丑,这种陌生的略带着点甜蜜又略带着着羞辱的情绪使我掏出了手机。我给聂娴发了一条信息,你准备怎么办?我问她。

她没有回我,而是用头依偎着自己的孩子,眼神清澈地望着我,这意思也用不着多说什么了,在这段看似有点混乱实则清晰无比的争吵与暗中配合里,她抱住了自己的孩子。达到目的后的女人,抱紧了自己的孩子她的眼里还能容下什么呢。哼,反倒是我,让她那清澈的眼神映衬出了我的某些恶俗,除了想要把眼前这个女人带回帕岸小区的心思外,我的伟大也仅仅涌现了十几分钟。好吧,咱们先来谈谈工作先吧。

出差的事情你再考虑考虑,项目已经签约了,甲方增加了项目,你的策划费也可以再追加,最好处理完方案后你可以匀出一周时间,不然我们要死在甲方手里了。

什么意思?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无比,搞得我很拘谨。

甲方应该是打听了你的职业背景,非要你亲自去上海跟单。不然尾款收起来都很麻烦,追加项目的时候我们口头承诺过甲方的。

她将左手伸出来,在孩子的头顶上亲昵地摸了摸,好像是试体温之类的意思,边摸着孩子的头边答复我,那好吧,我会考虑的,你看有了孩子,就没那么自由了。

我刚想说自由是相对的,猛然又觉得自己有点步步紧逼的感觉,所以只好勉强地笑了笑,算是回应。这时候阿婆的精神也基本上恢复了正常,高高的颧骨上挑着一对老杏眼嚷嚷道,哎,莫讲更多了,好啰嗦啊,我们走啦,阿辉想干嘛就干嘛啦,我们走先啦,好肚饿啊,天天这么搞,日日这么搞,搞莫鬼嘢搞,一路行来到现在,莫讲更多啦,回家先啦。聂娴在阿婆的嚷嚷里低下头来,抱着孩子转身向雷克萨斯走去。完了,我想她这一走,我铺垫了许多天的热情基本上也算是减半了。

刘昕然端进来一些茶点时,我才记起,我没有吃中饭,晚饭也忘了吃,早上出门前急急忙忙喝过一杯咖啡,随便吞了几口压缩饼干,一直到现在,除了那瓶矿泉水和几杯不是滋味的功夫茶以外,我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装进去过。

看见茶点,我开始狼吞虎咽,口腔里全是潮汕人家制作出来的米糕和枣饼。幸好刘昕然用刀切成了整齐的均匀的小四方形,不然,我可能要噎着。正吃的停下下来,耳边响起了黄耀辉的声音。

刚才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他问我。

找死呗。我调侃了一句。三个男人都已经开始围拢夜话了,他妈的,我还激烈个啥啊。

都激动,看见你们夫妻这么激动,我们旁边的人能不激动吗?这事啊,小黄,都赖你,最激动的人就是你,你就是个激动的人,不激动不办事,把我们搞得很慌乱的。刘昕然给我打了圆场,这一点,文艺人的小技巧算是得体的。小黄,你也吃点茶点,家长送的,刘昕然从盘子里挑了一个最方正的递给了黄耀辉,你瞅瞅,多精致,味道也细腻的很,快尝尝,如果真想报警的话,我陪着你去啊。

刘昕然的“啊”,用的是降调,你大爷的,你到底是向着黄耀辉的,就因为这个蓝色小屋是姓黄家的房产,小黄要是真想的拆了它,你的文艺小身板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没地方可去了。

他妈的,这个世界,真是不扒不知道,一扒吓一跳,外表存在的一切都有无法言说的背后真相,不,是没有真相,当你感觉自己接近真相的时候,真相早就发生了新的变化。

车让聂娴开走了,你一会儿怎么回去?刘昕然问黄耀辉。

要你管,黄耀辉呛道,我还有一部车,停在这附近,刚好今晚开回去。黄耀辉说着,伸手将盘子里的茶点翻了好几遍,最后,挑出两块粉红色的米糕扔进了嘴里,扔进去后,接着说,我妈和孩子都饿的不行,我让她带回去先给他们弄点吃的,其他的吃饱再说。哦,对了,那个,李……黄耀辉看着我,等着我接话。

李荻,搞展览展示的。我懒洋洋地应付道。

黄耀辉眼珠子直直地射着我,问,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见你大爷的,第一回见你我就“中招”了,我才不稀罕见你。我一点都不想和这个男人说话。可是他在等着,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三个男人里面,最应该离开的人就是我。我想了想,点了根烟,缓和了一下情绪后,准备劝劝这个男人。也许那个女人清澈的眼神里沉着一盘泥沙,泥沙被我摊开后,我多少应该为她解决点淤泥之类的问题吧。

你和聂老师在闹什么啊?有事好好商量嘛。我喷出一口浓浓的烟来,假装同情地望着他,我的眼睛里表达出一种“女人这种动物真是不好搞”的意味,嘴巴却一个劲的咀嚼着烟屁股。我感觉他好像就坐在我的烟屁股上,弄的我很想一口气燃了他。

商量不了,孩子只有一个,没得商量。

母子连心,一颗心劈成两半,大人可以苟活,那孩子怎么受得了啊。

她都穷成这样啦,怎么养孩子?

聂娴可以养啊,在行业里她已经很有名了,接个案子不难的,再说她比较有才,找她的人还是挺多的。

你也是请她来做方案的?他问我。

是的,方案都做好了,但需要聂娴过去跟单,业务有点特殊,在上海。

她就喜欢挣这种鸟钱,也不嫌麻烦。黄耀辉嘀咕了一句。

积少成多,积少成多,事间万物都是由小变大的,量变嘛,小黄。刘昕然给黄耀辉倒了一杯热茶,又递过去一块点心,还是粉红色的,显得比较亲密无间。

她这种女人,从小就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住在我们隔壁的青湖村里,巴掌大的一个村,在山顶上,能够跟着我来深圳混,已经算是极限了。唉,这几年学了点什么破逼本事,脾气越来越争,固执的要死,大事小事没有一样能够商量通的,真的,我给你讲,真是回回都说不通,回回都想和我作对,包括离婚。哎你说我那点破事,我也知道自己错了,我也请求她原谅了,现在复婚的人多了,她偏不肯,臭脾气搞得我很烦知道吧,现在好了,反正我没有什么事情做,天天闲着,看我为了儿子我怎么耗死她吧,我给你讲。黄耀辉说着,大概感到了“有的是时间”其实也预示着“遥遥无期”的对抗,所以说的过程中口气已经发生了几次转变,最后变成了一种恨意。

再吃点?刘昕然听不下去了,建议道。

我又不是猪,你哄着我吃个没完没了的干嘛呀?我给你讲,女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都固执,他跟上情绪的节奏,将口气弄成感慨万千的同感发起了牢骚,刘昕然,你说,你说是不是,我给你讲啊,你看她家条件就那样,在青湖的山里,到现在都是一副穷逼样,父母又没文化,种着几分田,青黄不接的,还有个上大学的弟弟,负担重,你看她还要在我们黄家人面前拽,吓我是吧?以为自己是个能人了,可以自己买楼了,在我面前耍威风,一个女人家,给我们黄家生了儿子又怎么样?怎么样?我给你讲,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问黄耀辉,我不明白,你收拾个前任干嘛?

好玩啊。黄耀辉发出一声冷笑。

你是要起诉聂娴老师吗?

你问她吧。黄耀辉没有看我,脸上浮现出好玩透了的神情来。

你不懂的,你要是想从一个女人手里拿走她的孩子,我保证你什么都行不通的,她除了和你玩命以外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这是女人的天命,懂吗?我说的是真的,我的客户里面有好几个这样的例子,离了以后为了孩子还要再搞好几年的都有,最后男的统统都败下阵来了,不管他们多有钱,多有地位,有后台也没有用,这种事情男人拖久了就像死过去一样,什么也干不了。女人可不一样,她们真是越挫越勇,越挫越倔,依我看,关键还是这种女人比我们男人有耐力,个个都像是马拉松冠军一样,你觉得你已经把她们超越过去了,已经扔在屁股后面没有任何威胁了,可是当你稍一放松警惕或者懒散一下,哪怕像个看台里的观众稍微喘口气什么的,完了,她轰得一下就冲过去了,直接跑到你前头,而且又毫无保留地为了孩子要和那些男人们同归于尽。这个太可怕了,黄耀辉,也就是说为了孩子,你可以舍命吗?

黄耀辉从盘子里取走最后两块绿色茶糕,仰起脖子,一并吞进嘴里,细嚼慢咽结束后,像个主意坚定的人表明了他的态度,我最讨厌那种低着头不理我的人,聂娴就是这种人,那不是认错,是在装死,知道吧?装死的人就怕不装死的,我现在也别无所求,就是一句话,还我儿子,其他的,都去死吧。说到这里,黄耀辉示意刘昕然给他加点茶水,他很快地敲敲了桌面,继续冷笑着,哎,我和你们说不着啊我,倒。

……我和刘昕然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

黄耀辉走出帕岸培训中心后,一直不停地回头瞧着半山腰上的这座蓝色泥屋,黄耀辉的眼神重新变得不耐烦起来,像是一根熄灭的火柴在四处寻找着点火的可能,目光里燃烧着一股冷艳的绝望。

他不会想要烧了它吧?刘昕然看了一眼蓝色泥屋,嘴巴里冷不丁猜测起来。

不会的,真想烧它的人眼睛里放的不是蓝光,是黑光。我断言道。

刘昕然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感觉到我的眼睛已经开始彻底黑透时,这才讪笑着说,烧了也好,干净。

我和欧奕从科技园区出来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这时候的太阳正是卯足了劲的时候,像是着火一般的阳光直射在我的头顶,我感觉我的头顶是一口掉了锅底的烂锅,所有的阳光倒进来,在我的头皮上燃烧之后,以最高温的热度流进了我的心底。来之前,我特意到八卦三路上最牛逼的汤米造型会所理了发,剔了胡子,修了面,做了面膜,抹了面霜和各种美肤品。会所的小妹正在推销新产品。态度非常温柔。在最后一刻,当她压抑着成交的欲望像一个家人一般亲切无害仔细地为我描着两条剑眉的时候,我听见她的心跳声像是跌入井水里石头一般沉重。这种沉重与她温柔的语气形成强烈的反差,这让我想起聂娴每次离开我的怀抱时,那种表面温柔内心绝望的无呼吸的呼吸。这些女人是怎么做到的?在某一刻,她们失去呼吸,为了她们天性的忍耐力。

我离开汤米造型会所的时候,还是购买了小妹推销的一套产品。产品装在一个宝石蓝的手提纸袋里,纸袋被两条编织成绳索的黑色丝绸系着,丝绸的正中位扣着一个闪闪发亮的蓝色扣环,扣环是蓝水晶钻制作的,有一股法式复古的轻奢感。手袋提在手里,总是让我想起第一次和聂娴在一起时的某种滋味,每当我想要吻着她的脖子里,我吻到的都是她的手背。她果断地用手护住那里,两只手跟着我嘴巴转移着位置。

为什么不让我吻这里?我问她,当然用的是半音。

不为什么。她转过身体。这便是警告了。再问下去整个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在瞎忙乎了。

出门前,我下意识地走到她家敲了半天门,门内什么反应也没有。是的,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隔壁的房间里死寂一般没有任何响动,曾经十分反感她在隔壁厨房切菜,每当那把刀起刀落的节奏在隔壁穿过砖混结构的墙壁落入我的耳朵时,我总感觉那把正在劳作的刀刃是穿过墙壁前来切断我的恓惶情绪者。这下好了,彼此的睡过已经渐入佳境时,这位“聂前辈”和那把刀一样,没动静了。我得承认在她离开深圳十天零四个小时二十三分钟时,我想念她的滋味如同一只巨蟹想念海水。我接连不断地寻找借口不去公司,这一点使“肥熊”欧奕非常不解。

你中毒了,欧奕说,中了中年妇女的毒素,不好解这种毒,尤其是“聂前辈”,她要是和姓黄的一闹,事情更复杂。兄弟,李兄弟,咱们这样啊,咱们先把王腾量的那笔尾款好好收回来,收回来后,如果你还是觉得非她不可,我建议你向“聂前辈”求婚算了,你这个样子,真的,不忍直视,本来一米八的个头,脸又长得帅气,现在可好,整个面相都瘫痪了,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也没有发生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啊,干嘛搞得这么高调?

低处浪习惯了,想到高处调试一番。

去去去,打起精神,到公司里来,快点,商量一下怎么找王腾量收钱吧。

我想了一会儿,觉得也好。卡里的数字一直往下降,自从和“聂前辈”好上后,首位数一直在下调。

我到公司的时候,欧奕正在减肥,按照网上搜集的各种减肥绝招,站在我的面前不停地甩肚子。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变得这么积极?欧奕甩着肚子,两条胳膊前后荡漾起来,快要脱臼似的。

为什么?我敷衍了一句。

昨天那个的时候,小梅说她受不了,她骂我是一头大象你说气人不,她说她再也受不了,一头大象也就罢了,反正她也喂了两年了,但是我变了,变太多了,小梅说,大象还分圈养和放养两种,小梅说我已经完全从放养变成了圈养,她说我快把要把她挤死过去了。你看吧,老婆不让我碰,小梅嫌我挤,完了,我要是再不减肥,半年不出,我就得搬到原始森林去度日了。

欧奕还在说着,嘴巴在我的视线里动着,可我一句都不想再听了。他那些非人类的唠叨我几乎全部可以省略,只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我听见他恶狠狠地问了一句,李兄,你这几天洗澡没有?

过了个水,我说。

我怕我说今天早晨没有洗澡后,欧奕会牢牢记住这个早晨,他这几天一直在试图嘲笑我,想要找个机会把我讨厌小梅的仇恨全部报完。

“聂前辈”有音讯了吧?果然欧奕嘴皮子一动,又来了。

嗯,就发了个信息。

电话还是打不通吗?

嗯。

哎呀,我看她微信也不动弹。

嗯。

一点更新的内容都没有吗?

你又没瞎。

不是,我还以为她把我屏蔽了呢。

她把全世界都屏蔽了。

李荻,别火大啊,咱们日子还得过,公司还得开,月供还得还,你小子别消失个女人搞得像丢失了全世界一样,再说了,你们也没好多久啊,又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你动静搞这么大干什么?你看你多少天了,一点精神都没有,你这样不好,一会儿去见王腾量的时候,一点形象没有不说,还显得你特别幼稚,真的。我要是你,我先把钱收回来,然后再豁出去找她去。

诶,我身体一动,感觉这个主意不错,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她呢?青湖又不是在西藏新疆那种地方,去一次实属不易。我打起点精神问欧奕,什么时候去收款?

还有两个小时,约的是下午两点。

我出去理个发,你等着我回来一起走。我出门的时候特意对着电脑台上的一面镜子照了照,我对着镜中人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耷拉在耳边的那一头长发真他妈的讨人厌。

该不是去剔光头吧?你看你天生“丽质”的模样,随便理个什么发型都特别的很。

要你管。

尽管聂娴离开之前已经告诉过我,她要去黄耀辉家一趟,她说得非常轻松,就是过去接孩子,别的都谈好了,她说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我当时还问过她,要不要我一起过去接?

你去干嘛?她反驳了一句,此言一出,她的脸当场就红了,我们正在办事,刚刚结束,正在沿着彼此苟全性命的灵魂探究着对方的模样,她一反驳,我才清醒过来,床上床上,床外床外,世界其实本来就是这么区分的。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和姓黄的去算账。

算账,这也是我和他的事。

对,你慢慢去算吧……

怎么啦,她抱住我,把之前的污泥清一下不好吗?打扫干净了,我就活得一身轻了。她抱住我的时候,其实我是生气的,包括她后面说的这些话,这是把我挡在她的灵魂外面不让我参与她的灵魂建设的征兆。

嗯,我深喘一口气,说,你不会为了要回孩子再和他也睡一觉吧?我说得非常随意,我想看看她的反应。

然后她就笑了起来,先是在我怀里抖动个不停,到了最后干脆抱着裤子的一角跪在床上,笑的眼泪都下来了。

你在喝醋。她说。

哎,女人真厉害,脸红的时候什么理由都能成立。

李兄,你又在想什么呢?构思吗?咱们那个新项目快要提案了啊,你好好构思一下,反正这段时间你体力也保存得不错。

你不要光盯着我的体力,你盯一下我的新发型吧,眼睛成天都是歪着的。

盯过了,很适合你,颓废中的朝气蓬勃,一会儿过去了,我把你理发的师傅推荐给王腾量,王腾量的那个头,真是不像话的很,长不长短不短的,介于流氓和智者之间,非常容易造成偏差。

于是,当我们坐到王腾量的办公室里,听着王腾量不停地接听各种电话,不长不短的脑袋和头发配套地跟着那些电话的信息和决策转来转去时,我的心情果真好了起来。他把我们晾在办公桌的对面是常有的事情,除了沟通项目细节以外,他不喜欢其他人员加入我们的交流。

我喜欢看着你们的眼睛办公,经常放绿光,让我充满了战斗力,要是这种发光的感觉稍微一偏,我就要做许多无用功,特别是在项目策划上。王腾量说。

我们夜里发的光更多。我说了一句。

怎么讲?王腾量接听完了外线电话,神情轻松,眼神里充满了得意之情。

加班加点啊,为你们这些富豪。

李荻都会表扬人了,不容易,这种情况只有一种。

什么情况?欧奕插了一句。

想从我这里赚钱的时候。

别说的那么直白嘛。我打趣道。

看,你们俩儿,这配合打的,想拿钱吧又害怕我克扣你们的加班费,心里骂着脏话嘴里说着甜言蜜语,变着法子讨好我,告诉你们,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们的坦诚相见,不然一个项目你们都别想找我谈,今天直接把上海展览会的项目尾款结了,以后咱们一拍两散得了。

量哥,你又来了,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为你提供贴身的订制性服务吗?

这个我认,上海这次的展览效果就不错,来了两个欧洲客户,蛮意外的,哦,对了,策划做得好。

那当然,我们的合伙人是聂娴前辈,有行业口碑的啊。

她人呢?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我没有想到王腾量会这么问,按理说他在上海也就呆了三天,开幕剪彩一天,次日高端论坛一天,结束撤展一天,这最后一天还是路过随意看看的,怎么就对聂娴过目不忘了呢。

聂娴在接新项目。我又开始撒谎,为自己找到的借口暗自窃喜。

噢,大忙人啊,欧奕,那麻烦你把聂娴的微信推一下吧,我也好了解一下你们公司的人才库。

我和欧奕相视而笑,看,刚才还是智者,说到实际工作马上就变流氓了。

说实话,这一次见面,我发现王腾量的变化也挺大的,一副即将要成为上市公司执行董事的架势,穿着法国纯进口面料的定制型西装,上衣的装饰口袋里点缀着一块银灰色的Givenchy 纪梵希男性专用真丝手帕,头上飘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纯植物精油香气,看着我的眼神专注又深情。这样看着我干嘛?我又不爱你。想着今后还要合作,我勉强解释了起来。

她不喜欢发微信,你就是加了也了解不了什么行业动态。

奇人,那我更想加了,沉默是金嘛,这种女孩子什么时候都有个姿态摆在那里,比较理性,我们的高科技展览项目就需要这种理性人才。

欧奕示意我,要不要推送聂娴的微信名片给王腾量,我没理他,眼睛看着王腾量胸前的那块真丝手帕,真想一把抽过来,擦擦鼻尖上的汗。

我看李荻都坐不住了,有情绪了,是吧,李荻?王腾量调侃道。

哪有,我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最近老这样,有点难受。

哦,胃啊,胃是人的第二个大脑,一个人啊,要是胃不舒服就说明是情绪出问题了。

你说的对,量哥,我的情绪是不太好。

缺钱呗,有钱胃就舒服了。欧奕也跟着调侃起来。

你们啊,缺少一个大平台,想想吧,除了给项目,要不要考虑加盟我们轻光智能,我给你们一个独立品牌去运营,专门推广轻光智能的高科技创新项目。

欧奕的屁股从座椅上抬起来,脊柱竖得笔直,眼神充满智慧地想要和王腾量接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坐价收购怎么样啊?我和李荻的展览公司也熬了十年了,有模有样的,不差品牌效应啊。

是啊,你们不差品牌形象但你们差项目差现金流啊,我是不差品牌不差项目也不差钱,我唯一差的,不,我唯一担忧的是我的人才库空空如也,没有几个行业精英加盟进来,我有点遗憾,你们想想看,我现在要做的绝对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不然我请你们考虑个啥啊,还有把聂娴也算上啊,三足鼎立,我这里,王腾量指指自己的左胸口接着说,才能算是稳当了。

那先把上海展览会的尾款结了吧,回头我们把公司的现状梳理梳理,理出一个大概的思路和加盟定位,然后我们再叫上聂娴一起过来聊聊,量哥,你看这样如何?欧奕的屁股沉下来,瘫进在座椅里,后背重新寻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曲线,态度诚恳地建议道。

也好,王腾量想了想说,我把秘书叫进来,让她直接对接一下结算流程,财务那边我已经发过会签提示了,不出一小时,你们的尾款就可以到账了。接下来就是双方会面啊,我要的是速度,不是套路。

你就那么看中聂娴吗?我没有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小心问出了口,感觉不问出口,我很难再坚持下去,在王腾量面前,所有的事情最终还是要还原到最真实的层面上,一切谎言还是不攻自破的好。

你看咱们在上海参加展会的时候,展台做小了,她给的建议,直接平放,展台啊立刻就变成三条巨龙了,效果奇佳,柜体上面还可以坐人;灯光太亮,刺眼,她给的建议,开一盏,灭一盏,对吧,灯源轮流开,人才指的就是这种人嘛,现场问题现场解决;我想打折,她给的建议,不打,还要加价,当别人都在掉价的时候,只有我们的价格在上浮,结果呢,你们也看见了吧,上海会展上的客户,恨不得把咱们的灯泡都抢购一空。这个女人是一个少见的务实派,我需要这样的人才。诶,你们不是担忧吧,以为我要挖你们的人才。

我们担忧的是别的,她确实是个人才,这个展览界都知道的,不过她不属于任何团队,她是一个独立策划师,自由职业者,她没有加盟任何团队的意愿。我直接捅到底,想看看王腾量还有什么企图。想要吞并一个展览公司也不是一件小事情,还要外挂一个合作人。轻光智能是高端科技公司,让我们加盟进来,到底是几个意思。

我们每年花在形象展示上的钱太多了,要是可以削减,最好的办法就是我自己亲自创建一个独立团队,你们也是我的老合作方了,底子也知道了,再加上聂娴的策划能力,我感觉你们这种三位一体的搭配挺适合我创建新团队的思路的。像聂娴这种人才,自由惯了,到了一定年龄,还是要归队的,她不是和你们合作得非常愉快嘛,如果她不喜欢职场上的那种内耗风气,她肯定愿意尝试我提议的这种新组合,再说了她身上有你们俩个没有的东西,有一股少见的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这一点我最喜欢。

喜欢你大爷的,见着个有本事的独立的有点小个性的没有你不喜欢的时候,

合作三年来,你的女人可以装上一卡车了,还惦记。看你隐藏起来的这副德性,还上市,上你妈的蛋丫子。我盯着王腾量身边的一株幌伞枫,如此高大,树冠达到了两米左右,顶尖的两个分枝快要顶在他头顶的射灯位了。距离上次看见的那株发财树还不到两个月,树又换了。他怎么不种点能开花的树,我有点疑惑?正想着,王腾量的问话就打断了我。

李荻,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啊?

我在思想。我说。

思想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对我们男人来说,思想就是一门永远也无法琢磨的工艺品,需要持久而深入的精雕细琢,来,李荻,别思想了,我给你来点实际的有用的建议,我告诉你啊李荻,你说话的时候有一个新毛病,你刚才坐在我对面,搞得我老想提出来又怕你介怀,你不会介怀吧?

我还年轻,介什么怀?

你看,就是这个毛病,总是一语双关的,不适合在生意场上混。要改。

哦,最近交了女朋友,书香门第出身,饱读诗书气自华,祖上是山里人家,像是出生在神仙出生的地方,她啊,我给你讲,量哥,说起话来不单单是一语双关的,有时候搞得我都听不明白,相处久了,我也染上了她的毒瘾,你不介怀才是真的。

怪不得,你还是“还原”回去吧,原来的你,谈话多舒坦,别整这么多的小

毛病,我要是还把下个项目拨给你们,你这脾气还不改的话,我们董事会上也有人要给你使绊子的。

董事会?那就是个虚设,你别夸张啊,量哥,你做事一向讲究价格优势,质量先行的,我和欧奕就是你的双保险啊。

唉,别绕弯子啊,实在不行你们给我牵条线,我好把聂娴直接划过来,我告诉你,划过来以后,你们的项目成本里可以少养一个人,人力成本也划算,像聂娴这种能人,直接放到我的企划部,那我这个企划部在行业里头就立起来了,再说了,这么“贵”的高级人才,放在你们俩的地盘上,有点亏。

她不会来的。这回轮到欧奕出马了。估计欧奕一直都在等待着说话的时机,一出口,把我也吓了一跳,她在打官司,和她前夫,为了孩子争的头破血流的。

这不关我事,我只要人。

那你就试试。我有点赌气的意思,不过我可不傻,就算我和欧奕觉得是一件大好事,依聂娴目前的状况,想要加盟一个高端企业也实属做梦。

哎呦,微信半天也没有加上,有没有她的电话啊?

微信号就是电话号,你再试试。不过,量哥,她设置了隐私保护,你加她微信的时候要说明你的真实身份,不然她是不会加的。

提醒的好。王腾量打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从里面调出一个重要文件,随机打印出来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石刻和印泥,将石刻落在印泥上重重地往重要文件上一摁,这才抬起头来,将目光轻轻地落在笔记本电脑上,将重要文件和盖章后的打印稿来了一个正式的比较,快瞧瞧,王腾量说,你们是搞艺术的,帮我瞧瞧这方石刻的水准。

我和欧奕不得不把脑袋齐齐伸过去,盯住他最新的石刻签章研究了一下,欧奕先表态了,气派,量哥,和你的气质完全搭配上了,完美,真的,完美。

李荻,你觉得怎么样?

我就知道他要来这一套,非要一一表态才行,于是,指着从“腾”字的“马”里飞出的那一横表了态,我感觉这个“龙爪”设计得不错,这么一延伸,直接把后面的“量”字包围起来,挺有气势的。

哎呀,玩设计的就是不一样,李荻,你一眼就看出了“龙爪”的寓意深长,我找了一个雕刻大师,他设计的时候就是这么跟我讲的,“龙爪龙爪,抓龙叼凤”,我一拿到这个签章,胆子都大了不少。

你胆子确实是大了不少,想要一口通吃我们三条好汉,不,是两条好汉一条女汉子,量哥,你吃得消吗?欧奕彻底放松了下来,反正王腾量已经在秘书拿来的结算单据上签了字,有了这个动作,欧奕说起话来就自然了许多。

我又不吃人,你们怕什么?王腾量白了一眼欧奕。实际上,我和欧奕都明白,王腾量这次是认真的,如果我们都不愿意加盟他的轻光智能,这就意味着我们从他手上接项目的可能性要大大地开始缩水。

我们从科技园离开时,一踏上斑马线,我就开始打回原型。我的脑子里不在关注钱,也不再关注项目,炎热的气候加上烦躁不安的情绪,使我的后背和头皮渗出一层灼热的焦躁的汗水。科技园的琴叶榕比其他地方种植得要密集,而且也要高大许多,我站在停车坪的出口处,一丛琴叶榕的树木旁,总觉得身上像着了火一样无法自拔。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坐进车里。车子是欧奕的,这个“欧也妮葛朗台”,能畅快地坐一次他的车总是太少。一路上欧奕换着油门和刹车档,两只肥手来回交错,车技还挺溜的。就是每次转入弯道的时候,我的头总是不小心撞在挡风玻璃上。

李荻,从上海回来后,你是不是丢东西了?

……我懒得理他,一上车我就不舒服。除了那种恓惶情绪干扰外,我非常不适应他车里的一股香气。是玫瑰精油和香柠檬油(Bergamot)的什么鬼玩意的混合物香水味。这种东西源自于意大利,最近不知为什么,开始在那些自制香水的女孩子中间流行起来了。欧奕的情人小梅算是一人。我亲眼看见她坐在欧奕的办公桌前,举着几瓶小小的玻璃小罐,一边用舌头舔着瓶口,一边将那些透明或者是带着点诱惑色的液体搅拌进另一个小罐,颠三倒四,不厌其烦地做着各种试验。

她可真闲啊。有时候,我进入不了设计状态,被她搅拌的各种香味搞得晕三倒四,那时候恍恍惚惚地像是坐在“妓院”办公一样。

欧奕,你和小梅断了没有?我递话过去,希望路上不要堵车,只要到了公司,我就直接把刚才王腾量泡制的那杯意大利咖啡吐进洗手间里得了。

我问你去上海的情况,你倒好,反倒逼问起我来了,呵呵,你别介意啊,我一点都没有轻视“聂前辈”的意思,就是我发现啊,自从你有了这个大龄女人后,为人处事变得怪有头脑的啊,唯独让我想不明白的只有一点。

直说。

你把一样东西丢了。

直说。

魂嘛。

说心里话,除了有个情人小梅以外,我并没有那么讨厌欧奕,这么多年的搭档了,这种关系,在罗湖区熬着没有什么不好。尤其是说出这个“魂”字,我的鼻子竟然一酸,其名的涌起一股充满酸臭味的兄弟情来。

欧奕,你和小梅断了吧,真的,我看不下去了,以前我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好像特别不一样,真的,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你老婆和小梅都挺不容易的,你好好斟酌一下,断了吧。

谁容易,我吗?欧奕提高车速,身体往上提了提,肚子顶着方向盘,说,她骂我是肥猪,懂吧,肥猪……

……这个,人生气的时候,话赶话,难免会伤到人,你别在意。我不敢问,骂这种话的到底是他老婆还是情人小梅。这两个女人我都熟悉,脾气真是完全一样,火爆,直接,不会拐弯抹角。

兄弟,我给你讲,我找小梅这个事情真的不怪我,我也是在家里没有呼吸的空间,懂吧,你不问我还不想说,你一问,我还真不想停了,你听听我老婆骂我的话吧,你说她骂人也不挑个时候,专拣我们在床上的时候这么说,我是在床上直接把她压没了,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像猪一样把她给哼没了。除了说她缺德外,我没别的可说。这一点她和小梅就没法比,小梅虽是个假人,但小梅不会在特殊时刻骂人,这是小梅的强项,她可以在完事以后再说。

小梅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怎么可能骂你,你是她的活期银行存款单,她一骂你,你不让她提现了,她怎么活?所以一码归一码,欧奕你就听我的劝,两年了,也好的差不多了,有家有室的,孩子也渐渐大起来了,你要是真疼爱孩子就断了吧,反正你也没想过离婚,不,主要是小梅根本就不适合结婚,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是,就因为我没想着离婚,所以老婆才会拿我的这种死心眼开涮。

断了,听我的,再自律一点,减个肥呀什么的,老大不小了,快奔四了,该清醒了,不为别的,为了夏天也自律一点嘛,多少减一点体重,不然你看,我坐在你车上,像坐在包子铺里一样。

你看,从上海回来后,魂没了嘴还在,又尖又利,跟“聂前辈”学的,是吧?

你先不要提她,好吧,特别是在车上,好吧,我已经忍了好多天了,你没看出来吗?

就是感觉不对劲,所以才关心一下啊,兄弟。

你别关心我,你关心你自己就好。

好,话说到这里,我也露个底给你,兄弟,咱们都有了女人,不管这个女人扮演什么角色,反正是在我们各自的世界里转悠,我们当我们的兄弟,她们占有她们的角色,我们不要把兄弟情和她们扮演的角色牵扯到一起,所以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小梅,她离开我是她离开我,我离开她是我离开她,我和小梅缘分不尽,兄弟你说再多也没用。说到你也一样,你离开聂娴是你离开聂娴,人家离开你是人家离开你,咱们没有必要为了各自的私生活拉仇恨,你要是说到具体一点的建议,我可以给你,想听嘛?我的建议?

直说。

人家和原来的家庭是永远无法彻底分开的,光就这一点,你受得了吗?搞的掂吗?你没有结过婚,你不懂结过一次的人,他们的生活再也不是一个人的了。你和半个人谈恋爱,和半个人结婚,你要在你原来的基础上再多长出去半个人你才能对付得过来,兄弟,时间长了,你耐的住吗?

停车。我说。

干嘛?

回家。

不回公司了。

休假,行吗?

欧奕看着我,车子又开始提速,转往帕岸小区的方向。我得暂时忘记了小梅的自制香水。我得看清楚,经过红树湾的时候,那些可人的莆葵已经赛过了金棕榈,细致入微的环状叶片包围着整整一条棕榈带,从深圳湾上传来的少许海面隔着车窗也可以捕捉到那么一股宁静的味道。那里,我们曾经去过,接吻,互相抚摸,是第一次好过之后去庆祝的地方。才过去两个多月,夏天还没有结束,景致就变得模糊起来了。尤其是正午,烈性的阳光似乎下起了白雾,光线在阳光自行制造的光的白斑里起伏跌宕,使人的视力格外散光。经过一排桉树时,我的视力又恢复了一点,没有那么散光,眼球中心可以准确地按照桉树的线条朝前看了,那是种植在山顶上的一条隔离带,桉树长得如此茂盛,有一种去了非洲的感觉。几个穿着黄衣服的种植员在山坡的一角整理着草坪和散乱的石头,石头还在按照整齐划一的顺序往山坡上贴,绿色的防护网拉开了,包围着那块山坡,人影像几个黄色的小蜜蜂在桉树带前轻轻地移动。桉树带过完,就进入了我的地界,进入了帕岸小区的前沿地段,人的视线完全被小叶榕和芒果树所遮盖。为了掩饰城市的落寂,隐没在树林带中的租赁户们和一排又一排的简易材料店被充满现代气息的海报所隔离。每块海报都有三米多高,海报下面,开着一排又一排的天堂鸟,间或有低矮的扁竹兰围成一个大小不等的圆环套在其中。一路上我毫无睡意,也不想说话,看见这些海报广告,线条与宣传语的轰炸,心疲倦到了极点。经过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到了第十六个红绿灯的丁字路口,远远看见帕岸小区的欧式大门被一丛庞大的勒杜鹃包围起来,我心一惊抹了把鼻尖,让欧奕把车停在了路边。

为什么在这里停?

我想走走。

你疯了,中暑怎么办?

又不是去流浪,中的哪门子暑。

从上海回来后,你染上了小资情调,真不像个男人,看上去暮气沉沉的。

对,我就是缺少这种情调,所以你赶紧滚吧,别在我眼前晃悠。

把手机给我。我递了过去,查吧,我又没搞什么坏女人。

我把你的一号键设置成了120,只要你一感觉到自己正在发疯,你就直接摁一号键,我离得远,我就是赶过来,也治不了你。欧奕把手机往我的手里一扔,走了。

我进入小区花坛的时候,下意识地走到了那张铁艺长凳面前,我站在这个安静的沉默不语的像死人一样富有永别阴影的长凳前,脑海里浮现出她站在云团之下穿着一件蓝色毛衣外搭的情景。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近半年了,那种清晰的像是看见一只云中雀目标准确无误地射进我恓惶之境的触觉还在。

我摸了摸裤兜,再打开背包翻了个底朝上,是的,烟也没有了。抽完了。上午在王腾量的办公室里,那两个不喜欢随身携带香烟的男人,一个是故意想要分享我的烟,一个是不舍得抽自己香烟的男人,他们分享了我的黄果树,他们怎么不分享一下我这种持久地无法挥散开来的恓惶之意呢。我的屁股落在凳子上时,被太阳遗留在上面的热量烫得一惊。还好,不至于烫伤的程度。两坨高温形成的支点多少安慰着我的透心凉。

不过,我还是承认的,“人活着,还能有什么秘密可言呢?”,这句话确实是第二次完事后聂娴缩在我怀里说的。她喜欢缩在我的怀里有的没的说一点调皮话。那时候,她的一头大卷发还横在地板上,被空调吹过来的冷风落在我们的皮肤上,她的头发一根根地飘舞起来,在我的皮肤上,我可以清晰地看见那种飘舞的颜色。

你染发了?我问她。

嗯。

深蓝色,挑染?

嗯。

挺时尚的。

遮丑呗。

身材也挺时尚的,我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摸着她的头和肩膀,总之,一个反手能够着摸着的地方统统都来了一次。

鬼话连篇。她禁止道。看,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切菜的动作,往自己的肚皮上一横,拉开了,怎么可能时尚。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了好久,我说你想想,世界上有没有一件衣服是一刀不裁就上身的,所有的东西都有裂缝,这本身就是时尚。

嗯,挺有道理的。

以后我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就好了,不要胡乱反驳。

嗯。

这样说的时候,我基本上正在回忆之前进入正题前的那一幕幕前奏。从上围村回来,当我冲洗完毕,正想给她发信息时,她的信息就飘过来了。

睡了?

没。

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不,这种事情应该是男人主动发出邀请,所以肯定是你过来。

那你出来接我一下吧。

事情就这么办成了,在前奏里,当我们手拉着手从帕岸小区的蒲桃树下经过时,我已经开始激动。我握着她那五根小小的手指,听任她的五根手指紧张地在我的大手心里变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到了我的客厅时,那只小拳头里已经被热汗渗透。

一进客厅,她就扑进了我的怀里,死死地抱着我,我怎么推也推不开她。只好提着她的腰身往卧室走,走了一半,发现走错了,去的竟然是书房,刚想扳回到卧室,她又在怀里死死地叮嘱了一句,就这样了,意思是就这样吧,糊里糊涂来到书房那就书房吧。

真不愧是过来人啊,多么痛快,在垂死的凌乱的生活里生出来的侠骨柔情和天真无邪里,这种感觉,对我是满意的。这种满意一直持续到结束为止,虽然从头至尾她从未看过我一眼,但那种谈不上羞涩还是羞愧的眼泪和热情几乎将她送上了刑场。有那么一瞬间,我叫着她的名字时,她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我几乎像是通过刑场一般的热情里多少感受到了一个迟暮少年和迟暮少女初尝人间禁果的某种幽闭和晕眩。这种感受,在上海的一周里也在持续地发生着。

我把身体往铁艺凳子的右侧移了移,与我的肩膀只有一寸之隔的是一棵茂盛的蒲桃树,在下午的烈日下,蒲桃树顶着热烈的白云飘荡着一身豪气,树叶在分层的云团里形成层层叠叠的光斑。我在光斑里坐了许久许久,我并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手表,就那么干坐着,直到我的后背和前胸被午后的骄阳晒出一身痛快淋漓的汗柱。汗柱像是她的热烈拥抱一条条一层层穿过皮肤刮开了我恍惚了多年的心,随着这种联想的不断加温,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雨人,在这个安静的无人的象征着某种无法结合的铁艺长凳上,我的身上似乎下起了臆想之中的某种暴雨。

是的,我还得承认,就在她回到青湖的第二天夜里,去约见黄耀辉之前,她是给我发过信息的。她的信息是在半夜两点零一分时发过来的,就一句话,我的儿子得了遗尿症,我得去救他。她说。

我就那么像一个雨人般坐在铁艺长凳上,任凭心里重新滋生出蓬勃茂盛的恓惶之意,是的,我怎能不恓惶,我的脑子里一直重复着我们第一次在我的书房地板上谈情说爱时,她总是绝然地偏过脑袋不让我吻那块胎记,更不让我去冲凉的一幕幕。那个夜晚,她在我的怀里袅袅婷婷地表白着,别碰那里了,你一碰就好像让我为了什么东西去上吊一样。我说好,不碰就不碰,可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洗澡?别洗,她的表白更果断,洗了就没味了。她说。我现在算是了悟了,这个女人,她说的“没味”大概是指他儿子洒出来的那泡尿,如果那股天真无邪的孩童的尿液被我提前洗劫了,那么我们的谈情说爱也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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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新乾
  • 2020-09-11 11: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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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郎
  • 2020-09-10 19:4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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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新乾
  • 2020-09-10 1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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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郭建勋
  • 2020-09-10 14: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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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郭建勋
  • 2020-09-09 11:2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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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健字号
  • 2020-09-07 08:5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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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三仙
  • 2020-09-05 10:5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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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健字号
  • 2020-09-04 03: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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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行者
  • 2020-09-03 15:3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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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行者
  • 2020-09-02 22:3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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