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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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足迹
  • 周冠军

“阿妈啊,你就回来吧。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做那么辛苦的厨房工,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担心你受不了啊。前天小舅说能在老家县城帮你找份轻松的工作,钱是少了些,但你可以经常回家看看弟妹和我,陪陪爸爸啊。”

“我还能做下去的,你想想,我们家还欠了七、八万的外债,你和弟弟妹妹们都还要读书,回去就那点工资,怎么够过日子啊?”

这是在广西一个小山村的小店里,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用店中的座机和在深圳打工的母亲通电话。在那个手机尚未普及,BB机还如日中天的九十年代,这一部座机,是全村人和远方亲人联络的主要方式。

“那你回来,让我去打工啊。我今年十六岁了,初中也快毕业了,可以替家里分担了,你就回来吧。”

“你不能辍学!你虽然成绩不好,但你的勤奋,妈是看到眼里的。就算考不上高中,那也能去读个技校、卫校吧?况且中考都还没开始,你等考完再说呀,说不定老天看你那么努力的份上,给你一个上高中的机会呢?”

“没用的,读技校、卫校浪费钱,而且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读下去?前天老师也找我谈话了,说我是很勤奋,但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劝我别参加中考了!省得拉低整个班级的平均分,你就让我去打工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所以说啊,阿妈,你就回来吧,然后跟大舅说说,让我去深圳,安排进你现在这间厂打工……”

女孩子正说着,忽然听到话筒传来“啪嗒”一声。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

“阿妈!怎么了!说话啊,阿妈!”女孩感觉到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对着话筒大喊。但无论她怎么呼喊,电话里也没有回应,后来只传来“嘟嘟”的忙音。女孩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焦急地守在村口的电话旁。

世界仿佛陷入了寂静,群山无言,清风默语,刚刚抽穂的稻禾,也集体静默,一片片一畦畦的绿,把女孩子衬托得如细沙般渺小,茫然无助的双眼失神地看着远方,恨不得自己能插上翅膀,飞上青天,飞到母亲的身边。

过了两个小时后,女孩子仿佛过了两个世纪,电话终于再次响起,传来的却是大舅的声音:“大丫吗?你爸在不在?我找他有急事,你快去把你爸找来,让他回拨这个电话。”

“大舅,我爸去地里干活了,我马上去叫他回来。”

大丫放好电话后,就立即走出小店,急急忙忙沿着田垄往家里的地跑去。

虽然大舅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与自己的母亲有关。

急冲冲走了一会,大丫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只好停下来歇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家,那是一栋新建好的三层水泥楼,靠山面田,贴了淡黄色瓷砖的阳台,刷得粉白的外墙,染成深绿的窗台,掩映在青翠的树木和竹子之间,与周边低矮破旧的泥砖房相比,显得那么的瞩目。她想,如果不是三年前,原本的旧房子终于经受不住岁月的侵蚀,带着遗憾的咯吱声慢慢倒下后,家里也不会下定决心建这栋新房吧,因为家里的钱都交超生罚款了,根本就没有积蓄,但房子突然倒了,只好向亲戚朋友东拼西借,才终于有了这栋新房子的诞生。进新房的那天,父母和弟弟妹妹们开心快乐的面孔,在亲戚朋友面前散发着自豪的光彩,让她终生难忘。但快乐后的忧愁,却充斥着新房入伙后的每一个日子。无论是因为建房欠下的借款,还是她和弟弟妹妹们的学费,都让父母感到积重如山,举步维艰,母亲还因此得了一场重病,是大舅和小舅出钱送到南宁的大医院救治才得以好转,这让家里的债务更重了。

终于在一个晚上,父母再次因没钱而焦虑得发生口角后,母亲决定去深圳,投奔在观澜做厂长的大舅,以四十多岁的高龄成为一位打工者。而腿脚有些不便的父亲,则继续留在家中做农活以及照看儿女们。

这三年来,母亲每月都准时把钱寄回来,每次寄了钱,都会打电话到村口的杂货店,与家里人拉拉家常,说说深圳的情况,电话里的妈妈永远是那么快乐,让大家不用担心她。而她却担心家中的一切,担心爸爸的身体,担心姐弟们的成长和学习,甚至担心田地里的收成。大丫心中,觉得母亲是最关心自己的,特别是自己的学习,她曾多次对大丫说:“大丫啊,你一定要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做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以后就不会像我那么辛苦了。” “大丫你快中考了吧,你一定要好好考,如果这次考好了,妈妈就带你到深圳玩,带你去吃麦当劳,带你去公园玩,带你去看深圳最美的风景。”可惜,天道酬勤这个词,终究没办法在大丫的学习上体现。无数次悬梁刺股,无数次挑灯夜读,大丫的学习成绩却没有多少的提高。最终,老师们也不得不放弃了大丫,让她与另外几个成绩差的同学放弃中考。

大丫在田间的泥路上一边奔跑,一边回想起这一件件往事。她心里想:自己不参加中考,妈妈虽然可能会觉得失望,但有我去深圳陪她,她会很开心的吧。大舅忽然有急事找阿爸,会不会是妈妈生病或者受伤了呢?这样我去深圳的话,就可以好好照顾她,陪她说话逗她开心了。

父亲把电话回拨到大舅留的号码时,大丫听到父亲说:“阿弟啊,久等了啊,有什么急事吗?”后面就只看到父亲在聆听,表情复杂,或“嗯嗯”几声,或点点头。当大丫有点慌张焦虑地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却见父亲的眼眶慢慢变红,眼泪随即默默滑落。这么多年来,无论受了多少苦,遇到多少困难,都默默忍受的父亲,第一次流泪。大丫的心越发慌了,眼中的泪水也不知不觉流下来。

终于等到父亲放下话筒,大丫立即问:“阿爸,发生什么事了?阿妈到底怎样了?”

父亲却像失去了魂魄一般,没有动作或回答,还是把手按在话筒上,保持着刚挂电话时的样子。

大丫害怕了,再次问:“阿爸,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许久,父亲似乎才回过神来,难过地说:“大丫啊,你阿妈,走了。”

“走了?她走去哪了?”大丫追问。

“今天她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就,就过世了。”父亲边流泪边说。

霎时间,大丫感到双眼发黑,天晕地转,眼里的泪水如喷泉,迸发而出。

后面发生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大丫都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人在机械地行动着,而灵魂则在一边旁观。

直到亲眼看到母亲的骨灰被父亲从深圳抱回来,在家人的哭声和做法道士的吟唱中,被埋到土里,白色的挂纸在新立的坟头上随风呜咽,大丫的感觉才慢慢复苏,意识到母亲真的已经离自己而去了……

“我不喜欢深圳,或者说,我讨厌她。”大丫对着灵台上的母亲诉说了心里话。遗相里的母亲眉头深锁,双颊深陷,忧郁的双眼默默地注视着大丫。

“那个地方,虽然你曾经把她说得那么繁华,那么美好,但我不信!因为她害你丢了性命!你以前一定是骗我们的,你进的一定是吸血工厂,遇到的一定是黑心老板,所以才会……阿妈,我要去深圳,我一定要弄清楚你的死因,找到那家黑工厂的罪行。”

大丫坐在开往深圳龙华的车上,看着车窗外快速地往后退的村庄、树林,思绪万千。

前几天晚上,父亲和大丫谈话:“大丫啊,你阿妈的百日已过了,她因为是在工作时间发生意外,被认定为工伤,我们得到了十一万的工伤保险赔偿金,工厂的工人又捐了款,家里的欠债还清了,你二妹和大弟、二弟每年还可以领取一笔抚养费,能一直领到十六岁呢,他们的生活和学费也不再是问题了。你要不要再去复读?现在家里有钱供你读书了。”

“我不想花妈妈用命换来的钱,我想去深圳打工,就进妈妈以前打工的那间工厂。”

“嗯,那也好,你大舅在那里做厂长,有他关照,我也比较放心。”

当大丫背着行李走到村口,回头看到父亲和弟弟妹妹们在远远挥手时,她不由想起几年前,大家送别母亲时的情景,也是这样遥遥相送,这样的依依不舍,但现在外出的换成是自己了。

“快到站了!快到站了!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注意别遗忘了!”司机的叫喊打断了大丫的回忆,大丫朝窗外一望,一栋对她而言非常庞大又崭新的建筑物出现在她眼前,建筑物上挂着“龙华汽车站”几个大字。

她心中既恍惚又激动,终于抵达妈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了,离真相也越来越近了吧。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车来人往的马路,让大丫有些目不暇接。她想当初母亲刚来到这里,也是这样四处张望,也是被眼前的繁华景象震住了吧,她在想什么呢?心中又是什么感觉呢?是在陌生的地方,看着人来人往感到迷茫呢?还是因为想念家中的亲人而越发坚强呢?

汽车停靠好后,大丫拿好行李随着乘客刚走下车,就有几个人手拿着“观澜”、“石岩”、“布吉”等字样的牌子围过来,大声叫喊:“观澜、观澜,两块、两块。” “是去石岩吗?跟我来”。大丫拿着大包小包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圈,打算挪到路边的小店打电话时,却听到了一个中年男子叫喊:“大丫、大丫我在这边。”

大丫一看,原来大舅已经过来了,便答:“大舅,我刚下车,正准备过去那边的小店打电话给你呢。”

“哈哈,猜到你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站,所以叫司机开厂车过来接你。怎么带那么多东西,多重啊,来来来,这些我来拿,把东西放到车上,直接去我家,你舅妈已经做好饭菜等你了。”大丫本想自己拿,大舅已经边说边把东西拿到手中,然后带大丫走到厂车旁边,把东西放进车里。

车开出车站不久,就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前面的公交车、大货车走走停停,不时扬起满天尘土。厂车司机费了很大劲才超越了它们。大舅指着窗外对大丫说,到清湖了,过了清湖就是观澜啦。大丫精神一震说:“是不是可以下车了?”可是看看窗外,一片荒凉,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荒草地和杂乱的建筑工地。大舅说:“还没呢,这里才是竹村,过了竹村还要经过福民才到我家。

车子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开,道路两旁的树林、荒地、建筑工地像倒退的电影镜头,被抛在车后。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大舅家了。大丫在电话里听母亲说过大舅家,在观澜最好最大的一个住宅小区里,小区里有花园、篮球场、小游乐场等。“我一来到深圳,就住在观澜最漂亮的花园洋房呢,很多香港、日本老板都住里面。”母亲在电话里有点自豪地告诉大丫。

当他们把东西搬到大舅家门前,摁响门铃后,就听到“来啦,来啦”的清脆女声。门开了,一个漂亮端庄的中年女子迎面而出。“大丫过来啦,欢迎、欢迎啊!快进来吧!”

“舅妈好!”大丫小声的叫了声。大丫觉得三十多岁的舅妈永远是那么年轻,样子看起来好像只有二十来岁。

“好、好,把东西放好,就洗手吃饭吧。吃完就去洗个澡,然后休息。坐了十几个小时车,肯定挺累了。”舅妈笑着说。

“嗯,谢谢舅妈。”

这时,舅妈身后有个男孩走了出来,看起来应该比大丫小两、三岁。他略带生疏地笑着说:“表姐好,欢迎到我家来。”

表弟今年刚读初中一级,却比大丫高出了半个头。

大丫笑着点点头,说:“表弟好。”

放好东西后,大家坐下吃饭。舅妈为了迎接大丫,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酿豆腐、清蒸鱼、可乐鸡翅。大家在饭桌上边吃边聊家常,问候家里的情况。然后大舅说:“大丫啊,你先在我家住下,过几天厂里招工了,你就可以过去上班了。”

这时舅妈也说:“大丫啊,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家还有一间客房,你进厂后可以和你大舅一起上下班,住家里比厂里方便舒服多了,伙食也好很多。”

大丫答:“谢谢啊,那也太麻烦你们了吧。”

大舅和舅妈都说:“不麻烦,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所谓啊。”

吃完饭,大丫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舅妈见状说:“大丫啊,这个我来就可以了。今天你先去休息,等周末有空了再带你到周围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大丫听妈妈说过,她刚来深圳时在大舅家住了两个月,还说大舅一家对她很好很照顾,想到今天大舅一家人对自己的热情招待,大丫觉得妈妈没有骗自己,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舅舅当初不帮妈妈找一份轻松点的工作,而是安排去厨房做杂工?不过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很感激舅舅一家当初和现在收留妈妈和自己,所以接下来几天她主动去帮忙扫地、洗碗、洗衣服、整理房间等,这让大舅和舅妈都感到很高兴,常常夸她勤快。然而,面对各种自己没见过的电器,她却犯难了,好在舅妈很有耐心的教她。

“大丫啊,这个是微波炉,是用来加热食物的,不是用来保存食物的。饭菜呢,就要这样用保鲜纸包好,然后放到冰箱里。呐,这个有两个门的铁皮箱子就是电冰箱。”

“别忘了,这个消毒柜上面是臭氧消毒,下面是高温消毒。那些塑料做的盆子、筷子、勺子别放到下面那格,不然会被高温融化掉的。”

听着舅妈的说教,大丫不好意思地点头应答,因为她已将几个塑料柄的勺子烧化了。

周末,大舅把家门钥匙交给大丫,然后让表弟带大丫出去走走。这几天来,在大舅一家的关怀之下,大丫心情也渐渐变好了,在这里她觉得心安与踏实,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一个避风港,心中的悲痛和对未来的迷茫也减轻了许多。她想,当初母亲刚到深圳时,不用像那些无亲无故的人那样流落街头,四处奔波,也会有这种感觉吧。

“这里就是观澜人民公园,你以后有空可以来这边散散步。公园正对着大门的山坡上是英雄纪念碑,右手边那座山上面的有个大草坪,可以去上面放放风筝。”

大丫看着公园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脑海里就出现母亲的影子。想起母亲曾说过,大舅带她来这个公园玩的情形。 “大丫,今天你舅舅带我来公园玩了,公园很大,有三个小山坡呢,站在最高处,可以看到整个观澜,观澜好多工厂呀。”“大丫,昨天是中秋节,你舅一家和几个工友去观澜公园赏月了呢,还硬拉上我去,在明亮的月光里,他们围坐在一起唱歌、跳舞,我本来是不敢唱的,但他们一直叫我唱,我就唱了一首广西山歌,哎呀,羞死人了……”说这些时,母亲语气是欢快的。大丫跟着表弟拾级而上,边走边追寻母亲的足迹,这个的大平台,就是母亲说的最高处吧,那张石凳子,母亲也坐过吧,那一排排青翠的松柏,会不会是母亲眼中最美的风景……。

“这里就是超市了,是观澜最大的超市,可以到这里买很多东西的,旁边有个麦当劳,今天中午我请你吃汉堡包。”逛完公园,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大丫跟着表弟来到国惠康超市。大丫看到一座四层楼高的建筑物矗立在观澜大道旁,因为外墙花花绿绿的广告,比旁边的厂房显得洋气许多。跟表表弟进去后,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很多是自己之前没见过的,真有点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感觉。

逛了一遍超市,他们来到一楼的麦当劳餐厅,表弟带着大丫转了一圈,才找到一空桌子。“表姐,你坐在这里占着位子,你旁边的空位不要让别人坐,我去点餐。”这就是妈妈口中的麦当劳?眼前的景象,对大丫来说是新奇的,宽敞明亮的餐厅里,摆放着几十张像课桌一样的餐桌,餐桌上没碗也没筷子,坐着的基本是学生或者带着小孩的父母。不久,表弟就捧着满满一托盘食物回来,他一边把食物放桌上一边介绍:“这是可乐,这是汉堡包、这是鸡翅、这是薯条,要蘸番茄酱才好吃的……大丫学着表弟,吃一口鸡翅,再喝一口可乐,果然是又香脆又爽喉。便问表弟,这里的东西真好吃,你常来吃吗?表弟说:“不是的,只有我考试考得全班第一名或者过生日才能来,这里的东西好贵的,你猜我们这餐花了多少钱?”大丫往大里猜:“二十块?”表弟摇摇头说:“不对,差不多六十多块了。〞大丫吓了一跳,她听说过,母亲每月的工资才450元,每次领到工资,母亲都是只留50块钱零用,其余的都寄回家了。便问:“我妈也来吃过吗?”表弟说:“来过呀,是我十岁生日那天,本来我妈说叫姑姑一起来家吃饭的,是我坚持要来麦当劳,我们就带上姑姑一起来,吃完之后,姑姑连说了好几句太贵了、大贵了,花这么多钱,还填不饱肚子。” 大丫觉得母亲说的在理。

他们吃了麦当劳,又来到离舅舅家不远的巿场,早上临出门时,舅妈就叮嘱表弟,说自己忘记买葱了,回来时顺便买一些回来。表弟说:“这里就是观澜福民市场了,我们去流动菜贩那里买,他们卖的菜比里面档口的便宜。”在靠近市场门口的一块空地上,十几个菜贩子有的坐在砖头上,有的蹲在地上,累了就站起来动动腿或伸伸腰,有的索性直接坐在地上,他们大多是四、五十岁的样子,衣着寒酸,面前铺着一个蛇皮袋,上面摆着各种蔬果青菜,表弟接着说:“这些流动菜贩,因为没有固定的档口,所以经常会被城管驱赶,如果被抓到了,所有东西都会被没收,这样一天甚至几天的生意就白做了,所以他们只要一看到城管,卷起蛇皮袋的东西就跑。你知道吗?姑姑刚来到深圳时,因为年龄大,又没有什么文化和特长,在我家呆了一个多月工作都没找到工作,也在这里贩卖过青菜。谁知才几天,就被城管抓了,菜和弹簧称都被没收了,藏在身上的几十块钱,也不知被谁偷了。那天晚上八点多了,还不见姑姑回来,急得爸爸到处找。后来听说是城管抓走了一车人,我爸又找熟人打听和说情,交了罚款,姑姑才被放出来。那次之后,我们说什么也不让姑姑去卖菜了,好在几天之后,爸爸就安排姑姑厂里上班了。”这些事大丫没听妈妈说过,她猜想妈妈肯定是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才隐瞒着的,大丫心里酸酸的,她仿佛看到母亲初来深圳时的奔波与艰辛。看着忙碌的小贩,听着他们嘈杂的吆喝声,大丫对这个地方渐渐有了一种熟悉而温馨的感觉,她觉得母亲似乎还在陪伴着自己,带着自己认识此地,熟悉此地。在原地站立了许久,她走到一个与母亲年纪相仿的菜贩面前,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青菜、茄子、豆角等。

当舅妈看到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青菜回到家时,吃惊地问:“只叫你们买葱,怎么买这么多菜?这什么时候能吃完呀?”

第二天早上起床,大丫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又有了一百块钱,她想起自己昨晚冲凉时,舅妈进来过自己睡的房间,就明白了什么回事,一股暖流从脚底悄然升起,迅速漫遍了全身。

“大丫过来,这位就是王主管,你以后就跟他学怎么做事,有不懂的就好好问。”在大舅家又住了几天后,大舅便介绍大丫进了工厂。

“王主管好”大丫怯怯地跟在大舅身后,小声地打了招呼。

“好的、好的,你就在这里好好干,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啊。”王主管笑着回答。

进厂第二天,大丫就开始实施自己心中的计划——探寻妈妈死去的真相。这是一家生产钮扣的日资工厂,全厂共有三栋四层的楼房,其中两栋是厂房,分总务部、工程部、包装部、制坯部,打光部等,大丫就在打光部做QC(质检员)。

厂区与生活区之间隔了一个篮球场和一个小草坪,大丫刚进厂时,特意要求安排到母亲以前住的那间宿舍。宿舍楼也是四层楼高,楼两边是楼梯,一条长廊连通头尾,每层有十间房子,一楼全是女工宿舍,二楼是香港籍经理的宿舍,八个经理每人一间,另外两间是他们的饭堂和麻将房,在楼梯两边的入口处安装了铁门,工人是进不去的。三楼、四楼是男工的宿舍,宿舍按部门安排工人入住,每间宿舍里有五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有独的卫生间、洗漱间和风扇等,每人还有一个柜子放衣物,每间宿舍最多能住十个人。大丫母亲出事后,她的床位一直是空着的,宿舍里只住了六个人,是全厂最少人住的宿舍。

宿舍旁的草坪周边种满了各种花草,每天下班后,工人们有的在打篮球,有的在活动室打乒乓球和下棋等,有的就三三俩俩坐在草坪上聊天,最令她惊讶的是,工厂里还有一个阅览室,里面放着各种书报杂志,每天吸引很多工人在里面读书看报。每到周六晚上,厂里还在饭堂举办晚会,工人们可以在这里跳舞、唱卡拉OK等。这哪里像工厂?分明就是学校嘛!以前妈妈跟她说起这些时,她是半信半疑的,因为她在一些报纸杂志上和打工者的口中听到的都是工厂如何黑心,老板为了赚取最大利润如何刻簿,工人如何辛苦悲惨等。而这间工厂每周工作五天半,每天工作8小时,如果赶货,每天最多也是加班3个小时,加班还会有夜宵吃。在这里,大丫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学校,工作、生活都是那么的规律,工友们也很友善,下班后会约她去逛街、游玩等。

大丫发现厂里还办了一份厂报,每月两期,已刊发了100多期,上面既刊登了工厂发生的事情,也有工友们写的文章,大多是写自己的工作生活情况、心声以及自己的思乡之情等。大丫觉得厂报的信息量很大,通过它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所以一有空就到阅览室去,从厂报的第一期看起。通过阅读厂报,大丫得知工厂是全国第一家签订集体劳动合同的外资厂,厂里成立了工会、团支部、妇女委员会等,这些组织都会积极保障工人的合法权益。工厂在观澜甚至深圳都挺有名气的,连续几年被当地政府评为先进单位、文明企业等,全国总工会领导曾两次到厂里视察,对工厂的做法称赞有加。厂里还成立了“职工之家”,不定期的举办摄影、征文、书法、卡拉OK、篮球、乒乓球、象棋等比赛,每年还组织全厂工人外出旅游。大丫在厂报上看到工人去深圳海洋世界、世界之窗玩的一组相片时,惊喜地看到妈妈与工友们的合照,相片上妈妈笑逐颜开,一扫在家里的愁眉苦脸。看来妈妈没有骗自己,她在这里工作、生活比在家里轻松快活多了,可是为什么妈妈会突发心脏病呢?大丫觉得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了。

一天早上,大丫从宿舍去上班,刚走到厂区门口,就看到外面排着三条长长的队伍,队伍长到看不到尾,她不明就里地问工友:“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工友说:“应聘呀,今天厂里招工呢。”大丫吃惊地问:“怎么会这么多人来应聘?”“我们厂福利好呀,每次招工,来应聘的人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谁想进来都要经过笔试和面试呢,我一个老乡为了能进厨房做杂工,愿意出五百元的介绍费呢。”大丫这才明白自己错怪舅舅了,如果当初不是舅舅介绍,以妈妈的条件,想进厂做厨房的杂工都是不可能的。而且厨房杂工的工作在大丫看来也不算累,工厂虽然有两百多人,但在饭堂吃饭的就一百来人,厨房有两名厨师和两名杂工,工作比车间工人轻松和自由,每天就是洗菜、切菜、打扫卫生等,工作时间也不算长,虽然每天要五点起床做早餐,但到八点半就可以休息到十点半,等师傅买菜回来才开始做中餐,中午一点又能休息到下午三点半,晚上一般七点前就能下班了,这对于一直在农村起早贪黑操劳的妈妈来说,既不用水淋热晒,又不用做粗重活,那简直就是享福了。

难道妈妈的死,与同宿舍的人有关?妈妈那次大病出院后,爸爸就向跟大丫说过,妈妈得的是风湿性心脏病,不能操劳和受刺激,是不是有人欺负妈妈,给她气受,害得妈妈心脏病突发呢?

大丫决定在这六个人的身上找答案,住在她隔壁床位的是安徽姑娘张绮,以前也是三车间的QC,刚调到总务部做行政文员,大丫是来接替她的岗位,所以大丫的上岗培训顺理成章由她负责了。她对大丫的指导很有耐心,毫无保留地把机器的操作要领和注意事项告诉了大丫,在生活上也很照顾大丫,带大丫到附近的市场购买生活用品,星期天还带大丫去逛街,熟悉观澜的环境。

“大丫,这就是邮电所了,以前我经常和你妈来这里寄钱和打电话,这里的收费比外面的个体电话亭便宜两倍。”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大丫在张绮的陪同下,走进了邮电所,首先排队寄钱,又排队打电话。几天前她就请舅舅打电话回家,告诉父亲自己这个星期天十一点会打电话回家。她没想到邮政大厅里会有那么多人,每个窗口都排着一条张龙,大丫站在长龙后面,无聊地看着这群和自己一样的异乡打工人,满怀希望和激动的心情,盯着前面的电话间,要把自己对亲人的思念通过电话传递回家。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很快就过去了,已站了一个多小时的大丫才从长龙的尾挪到长龙中间,和父亲弟妹约好的通话时间,却在大厅挂钟的小格里一跳一跳地走近了,而排在大丫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按照之前的速度估算,起码还要等一个多小时。看着近在咫尺却还是那么遥不可及的电话,大丫越发焦急,她知道父亲和弟妹们,一定已到村口的小店翘首以盼。

约定的时间到了,大丫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她不想第一次就让家人失望。拉着张绮的手,毅然走岀长龙,走向个体电话亭。

“喂,大丫吗?我是爸,你在厂里好吗?”当电话里传来父亲熟悉又久违的声音,大丫只叫一声爸,眼泪就涌了岀来,千言万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听到大丫的哭腔,父亲的声调也变了,他叮嘱了几句大丫,让弟妹们分别与打大丫打个招呼,说电话费太贵了,就把电话挂了。挂了电话,大丫觉得还有许多话没说。电话亭老板已算好话费,22块5毛,比大丫一天的工资还高。

走出电话亭,张绮对大丫说:“我都跟你说了,个体电话亭的收费比邮电所高许多,你还不信,看这不是被宰呀,你跟你妈性子一个样,平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打电话回家却那么豪气,不过她在厂里的小店打,比外面的个体电话便宜。”大丫也心痛这钱花得冤枉,但是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想起之前自己在老家等母亲电话时的坐立不安心情,她不想父亲和弟妹经受这种煎熬,也明白了为什么母亲总是在发工资后才打电话回家,而且一个月才打一次。

张绮拉着大丫的手说,“走,中午我们不回厂吃饭了,我请你吃猪排饭。”接着指了一下邮电所对面的一栋四层大楼说:“这就是观澜酒店了,是观澜最高档的酒店,每次和你妈来邮电所,我都会向里张望,说等有钱了,一定要请你妈来这里吃饭,可惜我的承诺还没兑现,你妈就……这个承诺我会记住,以后就请你来吃饭,但今天不是去观澜酒店,是它后面巷子里的小饭店。”

“大丫,你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要请你妈吃饭吧?因为她对我很好,让我在远离家乡的深圳,感受到浓浓的母爱,我甚至想认她为干妈。”在小饭店,张绮向大丫说起自己与她母亲的故事。

我刚高中毕业就来深圳,经过笔试、面试,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进了这间有名的钮厂,宽敞的饭堂、舒适的宿舍、窗明几净的图书室、崭新的篮球,对初出校门的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心想:一定要好好干,干出一番天地来。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第一天上班,我也像你初来时一样震惊,两个篮球场大小的车间,摆放着几十台比人还高的机器,每机器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使整个车间充斥着巨大轰鸣声,说话基本靠吼,清一色的男工,身上、脸上、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一会这台机器有问题,一会那台机器出故障,害得我手忙脚乱,干脆将机器关了,这时,一个老头冲着我大吼大叫,他说的是白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样子凶得让人害怕。从小到大,我在家都是爸妈手中的宝,从来没人对我这样,顿时委屈得眼泪汪汪,这时,刘组长看到了,走来翻译说:“那是香港经理,说你关机程序不对,容易损坏机器,一台机器要几十万。”我说:“我是想关机止损,避免做出更多不良产品。”组长亲切地说:我理解你,你刚来不懂,你别心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过来喊我,我来帮你,这些经理,都是花高薪从香港请来的经理,一个月二三万元,说你几句不要放在心上。”

一个月二三万?我差点吓死,我一个月才600元,干50天才能抵过这老头一天的工资,我越想心里越不平衡,觉得我的青春不能这样白白浪费,得想办法改变,于是我跟组长申请专门上晚班,组长高兴得来不及,因为晚班白天休息不好,大家都不愿意上,同事都笑我傻,其实,我是利用白天休息的机会,到外面找更好的工作。

深圳的烈日火辣辣的,我挨个工业区挨个工厂问:“老板,招人吗?”千篇一律地回复:“会白话吗?会电脑吗?”我只能无耐地摇摇头。那段时间,我每天跑得又渴又累,鞋子都穿坏几双,脚也磨起泡了,晒得像非洲人一样黑,还是一无所获。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我终于明白,只有自身强大才有选择的权利,于是我想到了学电脑。可是电脑培训班的学费要600块钱,我来深圳的200块钱路费都是妈妈向别人借的,哪有钱交学费?便去向在龙华工厂打工的姐姐借,姐姐说你别浪费钱了,学电脑那么深奥,你怎么学得会?我说我一定可以的,软磨硬泡了许久,姐姐才借我200块钱。那天回到宿舍,想到还差那么多学费,我急得哭了,刚好被你妈妈看到了,问我哭什么,她了解原委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借给了我,她说我很像她的大女儿,外表看起来有点笨,但人很勤奋,看到我哭很心疼。我的学费还是不够,后来,我又跟培训班老板说,先交一半学费,等发工资后再补交,也是磨了好久,老板才答应,但规定我只能中午人少的时候去学。于是,我晚上上班,白天去学电脑。晚班是下午3点工作到凌晨3点,我为了多点时间学习,经常错过了吃饭时间,是你妈帮我留着饭菜,我学习回来才有饭吃。我去学电脑是瞒着工厂领导的,因为怕他们知道了,会将我“炒鱿鱼”,没有哪间公司会收留不安心工作的员工的。于是在宿舍,我就拉着床帘,在上铺看书学习,每次去外面上课,都用黑色塑料袋套着教材,像小偷一样来去匆匆。

因为这样,真的有人误会我是小偷,同宿舍的胖姨放在衣柜里的钱不见了,咬定是我偷的,我真是百口难辨,是你妈证明我不是小偷,胖姨就把茅头指向你妈,说你妈也有嫌疑,因此她们俩还吵了架。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利用其他工友去逛街、打牌、看电视的时间去学习的事情,被工厂领导知道了,不但没有炒我,还在办公室文员位置空缺时,首先想到我,将我从车间调到总务办公室,我现在办公室上班,不仅轻松还有空调,更惊喜的是还有一台电脑,我每天晚上看书,做笔记,早上早到一个多小时上机实操,不仅将所有工作都实行自动化,还主动帮同事做表、做帐、算工资,整个办公室所有事,都想法用电脑来实现,总经理也越来越看重我了。

听了张绮的述说,大丫对她又佩服又敬重,也知道妈妈的死与她更不会有半点关系。

住大丫对面的是四川的名英姐妹,姐姐睡下铺,妹妹住上钵,姐妹俩性格都很泼辣,有一天,妹妹与隔壁宿舍的工友打架,正在上班的姐姐听说后,也不向组长请假,就急冲冲地跑下来,一边走来一边撸袖子,大声问:“谁欺负我妹妹?看我怎样收拾你……”后来因为擅自离岗,差点被工厂炒了。经过接触,大丫知道她俩虽然脾气火爆,但爱恨分明,只要不招惹她们,她们是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的。大丫了解母亲不是惹事的人,入厂后和名英姐妹也没有过矛盾。

住在名英旁边的,是来自湖南的媚兰,在厂里做会计,已经结婚,听说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有人说她与饭堂厨师有一腿,大丫是不相信的,饭堂厨师看起来比媚兰小七、八岁呢,还是个未婚的小伙子,人长得挺帅的,怎么可能喜欢相貌平平而且已婚的媚兰?也许是因为经常要到总务部报账,与会计接触频率多些,还偶尔帮媚兰开小灶,才会被人误会吧,大丫想。可是有一天晚上,大丫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听到媚兰的床上传岀奇怪的喘息声,铁架床也不时“吱、吱”地叫了起来,不久一个身影从媚兰的床上下来,在他开门离去的那一刻,大丫从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厨师的身影。大丫又惊又怕,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从那晚之后,厨师就成了她们宿舍的常客,而且胆子越来越大,有时白天也敢进来,把床帘一拉两人就在床上行那苟且之事。

不久,一个男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来到厂里,要媚兰跟自己回家,虽然可爱的女儿也依在身上,用稚嫩的声音对媚兰撒娇:“妈妈,我好想你,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媚兰却不为所动,男人气不过,跑去厨房打厨师,却被年青的厨师打得头破血流,被老乡送到医院包扎。第二天,媚兰与厨师双双消失了,剩下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工厂回荡。大丫看着头缠纱布的男人,落魄地拉着女儿走出厂口,难过得哭了,她第一次看到这么狠心的母亲,为了自己过得快乐,竟然可以丢下女儿,大丫庆幸自己有一个好母亲,庆幸媚兰一直以来的注意力都在年青厨师身上,对自己的母亲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宿舍里另一个是工厂的报关员,广东妹子,听说嫁了个香港人,本来打算结婚后,就辞职回家相夫教子,谁知老公虽说一个月有一、两万的工资,但是个好赌之人,根本就不给她家用,她只好继续上班,好在婚前买了一套两居室,她很少住在宿舍,占个床位,只是有时中午休息一下,所以大丫很快就把她与母亲的死因排除在在外。

思来想去,大丫觉得厨房的胖姨嫌疑最大,她听张绮说过,母亲和胖姨闹过不小的矛盾,俩人还激烈地吵过架。会不会是她欺负母亲,把重活脏活都推给母亲做,还给也气受,导致母亲心脏病发?

大丫刚搬进宿舍时,胖阿姨很热心的帮她铺床、收拾东西。此后也像对儿女一样关心她,每次到饭堂打菜,还会多打些肉菜给她。大丫既感激又疑惑,胖姨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难道真是内心有愧?

有一天,她因为不舒服,晚饭也不吃就躺在床上。胖阿姨却帮她把饭拿到宿舍,她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问胖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能告诉我,我阿妈为什么会突发心脏病吗?听说你之前和她闹过矛盾,这是真的吗?”

胖姨的手颤抖了一下,足足发呆了两分钟,才坐到大丫床边,拉住大丫的手说,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确实之前我和你妈发生过矛盾,还和你妈吵过架,但后来误会消除了,我们还成了好朋友。

事情发生在母亲进厂一年后,胖姨已经在厂里工作多年,积下了两万多块钱,准备带回老家给儿子结婚办酒。谁知刚把钱从银行取出来,放在宿舍里不到一天,钱就不见了。由于母亲和张绮都是在上班时间,回过宿舍的人,焦虑又急躁的胖姨自然就怀疑起她们俩来,不自自主地说了些暗指暗讽的话。即使母亲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让她检查,又多番解释,但心情烦躁的胖姨还是听不进去,致使矛盾越来越大,最终两人激烈争吵起来。正在大家因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时,警察终于通过调查抓住了真正的小偷。犯人是厂里一个惯偷,已经被开除出厂,离厂后一直在工厂附近游荡,他得知胖阿姨的儿子将要结婚,便特别关注胖姨的行踪。就在案发那天,他发现胖阿姨去过银行后,便想方设法混进厂里,把胖阿姨的钱偷走。由于他曾经因惯偷被列入黑名单,事发当天又有人看到过他进过厂,警察就把目标锁定,经过调查和询问,终于将他捉拿归案。由于发现得早,胖姨的钱也大部分追了回来。事后,胖阿姨感到非常对不起母亲,更想下跪道歉,母亲则马上扶起了她,表示理解和安慰。经此一事,胖阿姨在工作、生活上都对母亲有所关照,一来二去,俩人倒成了感情要好的朋友兼同事,母亲有什么心事也会与胖姨说。

胖姨说完这一番话,然后去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一件毛衣,交给大丫说:“这是你妈年初时叫我帮你织的,说是给你的奖品,她说你就要读高中了,她要为你准备一些好看的衣服和学费,可是这件毛衣我还没织完,你妈就……

说着说着,胖姨眼角泛起了泪花。你阿妈常跟我说:“她的四个孩子当中,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因为你小妹长得漂亮,人也机灵,以后应该能找到个好婆家。你大弟和小弟,一身力气,是两个好小伙。但是大丫你呀,虽然像她一样勤快,但太老实忠厚了,学习成绩也不太好,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考上高中,然后读个好大学,做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千万不要像她这样,因为读书少,只有做钱少又辛苦的工作。”

这些话之前大丫也听妈妈跟她说过,她把毛衣捧在怀里,泪如雨下,她想起那次与妈妈的通话,终于明白,当望女成凤心切的妈妈听说自己连中考都不能参加,要辍学去打工时,是多大的失望与打击呀,原来,自己才是害母亲心脏病突发的“元凶”。

“大丫,你真的决定要去读夜校吗?这是很辛苦的一件事。”这天大丫来到大舅家,在吃晚饭时,大丫把自己想读成人大学的想法告诉舅妈。

“是的,妈妈一直希望我能成为一名大学生,我不想辜负她的期望,不管多苦多累我都会坚持下去的。”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毕竟你也还年轻,你如果学有所成,你妈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的。”

“谢谢舅妈鼓励,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里有我以前读夜校时用过的书本和笔记,你可以拿去用。读夜校学费也挺贵的,你钱不够吧,先到我这里拿几千元去用。”

“嗯,太感谢舅妈了,我一定会努力去学的。”

就这样,大丫到深圳半年后,便开始了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刚开始她是信心满满,决心也是大大的,每天一下班就兴冲冲的往观澜成人学校跑,但毕竟只读到初中毕业,加上基础又差,她学起来还是相当的吃力,特别是《高等数学》,她坐在教室里就像听天书一样,根本就不知道老师说的是什么。这一晚,她终于在教室坐不住了,独自一个人走出教室,徘徊在观澜河边畔,看着远处的天空,她的泪水又流了下来。“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这如何对得起天国里的妈妈,可是自己已很努力了,但结果却是这样……。妈妈,女儿真是太笨了,看来又要让你失望了。”

“大丫,你怎么上课上到一半就跑出来了?”伤心无助的大丫被一个声音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到同车间的小组长站自己面前。小组长是大丫的老乡,入厂半年来,在工作生活中给过她很多帮助,因此他们也成了好朋友,当初也是听他说报名去读夜校,大丫才下决心重返校园学习的。

“功课实在是太难了,我根本就听不懂。”大丫眼泪婆裟地说。

“别伤心,你主要是没上过高中,基础没打好,所以会觉得难,这样吧,以后我每天抽一到两小时帮你补习高中的知识,我们一步一来,总会达到目标的。”

“还有厂里的团支部成立了学习互助小组,我现在既是团支书记,又是学习小组的组长,你可以加入我们,我们互相学习,互相交流。”

大丫擦干眼泪,发现观澜河两岸的夜景很美,闪闪烁烁的灯光,就像一双双温暖的眼睛,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自己,其中就有一双是妈妈的,是那么的慈爱与充满力量。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就到了二O二一年,大丫已是龙华某企业的办公室主任,也已结婚生女,家就在深圳北站附近。七月一放暑假,大丫就带着十六岁的女儿去观澜人民公园,从居住的小区坐地铁,只要半个小时就到了长湖站,舒服快捷的感觉是当初无法想象。公园已改名为民法公园,增添了许多新设施与新景致,有民法墙、博物馆、户外小剧场等,与之前相比,真是焕然一新。保持原貌的只烈士纪念碑,它两旁的松柏苍翠依旧,黑赫色的树皮像鳞片贴在树杆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折皱,像个历尽风霜的老人,无声地诉说岁月的沧桑。女儿站在烈士纪念碑前远眺前方,指着左前方问:“妈妈,那里就是你曾经打工的地方吗?”大丫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蓝天白云下,龙华大道车由东向北,延而来,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清澈的观澜河无声地流淌,怒放的凤凰花,像两条鲜红的绸缎,醉美了一河两岸,那掩映在红花绿树下的一栋栋高楼,就是当年自己打工的地方,过去低矮的旧厂房已不见了踪影。大丫知道,那里已成了“吃、住、玩”一条龙的大型购物中心,。她感叹地说:“是呀,那就是外婆和妈妈曾经打工的地方,现在已大变样了,已找不到妈妈当年的足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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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小玲
  • 2021-09-28 08:4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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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西
  • 2021-09-16 16:4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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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卫华
  • 2021-09-13 15:3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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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看了
  • 2021-08-31 19: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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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落山人
  • 2021-08-24 08:5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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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夏
  • 2021-08-12 20: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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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莉莉
  • 2021-08-09 18: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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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栩之
  • 2021-08-08 17:3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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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莉莉
  • 2021-08-08 12:3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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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口天
  • 2021-08-04 08:5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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