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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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
  • 获奖作品


致奋斗者的时代


一 、1993年


孟瑶1992年大学毕业,在等分配的那半年里,她的高中同学频频聚会,交流彼此工作的进展。大部分人还是留在了承德本地,少部分人去了北京,毕竟承德离北京只有四个小时火车的距离。四个小时就能离开四面环山的小城市、去大城市生活,大家觉得挺值。

班上有两个同学去过深圳,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女生大四上半学期实习找了个深圳的单位,去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带回一身湿疹,抱怨说那地方又湿又热,空气仿佛有毒,沾到皮肤就会起红疹子,吃的也不习惯,人与人关系冷漠、互相戒备,一点人情味儿也没有,以后再也不去了。女生回到承德后父母找关系安排了毛纺厂销售的工作,很快上班了。

男生的绰号叫“龚二”,是大专生,比上本科的同学早毕业一年,在市外贸公司当业务员,常年坐火车来往于河南河北之间采购农副土特产,只被邀请去深圳旅游了一次,回来的时候客户给花钱买机票飞到北京。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飞机,这次经历他反复说了多次,每次都重点讲述高空遇到气流颠簸时的心理感受:“我当时觉得肯定要死了!”他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老子刚上班一年,还没结婚没生孩子,就要把命交待在这飞机上了!手忙脚乱找纸笔写遗嘱!找到笔傻眼了,写啥啊?”孟瑶听他讲了四次,每次都笑。

后来,大家都坐了很多次飞机,飞机遇到气流颠簸的情况多得很,也都习以为常了,但不知为何坐飞机的时候都会想到龚二。

孟瑶1993年春节后决定去深圳时,所有同学几乎都上班了。

孟瑶不是因为工作不理想,恰恰相反,她的工作在那一届毕业生中几乎是最好的。市财政局科员,行政编。班上同学的去向基本都是企业,孟瑶不仅进了政府单位,且是财政局这种有实权的单位,免不得被众说纷纭,扯到孟瑶的家庭背景。

孟瑶的家庭不怎么样,她的寡妇妈妈宋慧英是个裁缝,虽然手艺不错,靠着给大姑娘小媳妇做时尚服装倒是赚了不少钱,但如果用来给孟瑶找工作走门路,那是根本不可能。

说到底还是因为孟瑶那已经去世五年的父亲孟廷秀。孟廷秀是市级先进教师,教龄20年,教出来的考上北大清华的学生就有十几个,其中一个就是市人事局副局长,管毕业生分配。那一年正好财政局有5个招人指标,看到孟瑶的名字,他就想起恩师当年高考前深夜挑灯为自己辅导的事。恩师英年早逝,遗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顿时令他心痛不已,于是毫不犹豫就把孟瑶的名字填进了财政局的派遣名单。

名单公布后,虽然有些议论,但人们最终还是表示理解。师生情非比寻常,学生尽自己能力提携老师遗孤,又没有违反任何规定,谁又能说什么呢?

可是孟瑶无法接受,她觉得这是施舍,接受就意味着自己无能。尽管她学习成绩无论在中学还是大学都是中等,但她一直认为成绩中等并不等于人也中等、这一时段的中等并不等于一辈子都中等。她的内心有一团火,烧得她不安分。她想拼一把,如果拼尽全力还是证明自己这辈子就是中等的命,那时再认命也行。

人事局的派遣通知发到手上的第三天,孟瑶告诉妈妈,她不去财政局上班,要去深圳找工作。正在踩缝纫机的妈妈抬头看着她,一脸惊愕。

孟瑶告诉妈妈:她不想过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想走得远一点、见识不一样的世界。北京对她来说太近了,上海虽然不近但还不够远。深圳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完全未知,陌生的亚热带气候、陌生的生活方式、被去过的人近乎妖魔化化的叙述,对她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她迫切想看看,它跟她见识过的其他大城市有何不同。无论这种生活有多未知,她都想去试试。

宋慧英痛心疾首地强调现在这份工作多么好、多么万人羡慕、多么难得,听说副市长的儿子都没去成。要不是专业恰好对口,你早让无数人咬下去了,比你背景深厚门路广大的人多得是,你要珍惜这个机会,这是你一辈子的福缘。

而孟瑶根本听不进去,她只重复着那句:我想去深圳。

经过几天的吵、闹、哭、冷战之后,宋慧英只能接受孟瑶的决定。守寡这几年并没有改变她软弱的性格,孟瑶遗传了老孟家的倔,决定的事情基本掰不过来了。而且在那个年代,机关干部下海经商、辞掉有编制的工作去闯深圳已经形成一股潮流,只关乎敢不敢,不会有人觉得大逆不道、不可思议了。

走之前,宋慧英还是跑了趟邻居梁老师家,要到了梁老师女儿梁芝华在深圳的联系方式。梁芝华三年前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去了深圳,现在在一家外资公司做文员,租了一套房子住,过得还不错。梁老师痛快答应跟梁芝华打好招呼,接应孟瑶一下,让孟瑶下了火车有个地方投奔。

孟瑶在四月的一个寒风嗖嗖的早晨上了火车。这座以清朝皇家避暑胜地闻名的山城,一年四季气温都比山外面低几度。

孟瑶望着窗外北方初春湛蓝色的清晨,裹紧了薄羽绒服。她在心里念叨:向着温暖的南方,出发吧!

北京到深圳36小时已经是当时火车最快运行速度了。孟瑶走出车厢,立刻被热流击得头晕眼花。太温暖了,温度27、湿度90%的空气迫使孟瑶迅速剥下穿了一路的薄羽绒服,天上飘下来的细雨又让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旅行包拿伞、放衣服。忙乱的间歇她扫了一眼周围,刚从车上下来的旅客几乎都在做跟她同样的事,毕竟车到站的时候天色已黄昏,没办法看清外面在下雨。

多年以后,当陈楚生唱起《有没有人告诉你》的第一句: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她便瞬间泪下。从北方开往深圳的火车几乎都是在黄昏时到站,那个时间城市刚刚点亮万家灯火,列车夹带着细雨扑进一片绚烂无比的霓虹里,那就是她23岁时看到的深圳。

梁芝华挂了爸爸打过来的电话,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同层住对面的孟老师家独生女儿孟瑶的样子。去年春节回家她还见过,是个瘦高白净、眉清目秀的女大学生,比自己小三四岁。虽然梁家跟孟家对面邻居住了快十年,但相差三四岁的女孩不会有交叠的生活圈,梁芝华跟孟瑶并没有很多交往,只在楼道里碰到的时候互相微笑点头,以及春节去对方家拜个年。

今年春节的时候,孟瑶和妈妈一起去梁家,确实跟梁芝华聊的比以前多很多,她问了梁芝华很多关于深圳如何找工作、工作环境怎样的问题。梁芝华还曾笑问是不是想去闯深圳了?孟瑶未置可否。

梁芝华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跳起来去茶几上翻看台历,翻了半天又掐算了半天,终于舒了一口气,这周阿财都是往广州跑,不会过深圳来住。

梁芝华都是叫阿财“老公”的,虽然他俩之间没有任何法律契约,阿财也比梁芝华大了足有10岁,今年36岁了。

阿财是香港货柜车司机,一个矮胖粗壮初中文化的香港男人,家有老婆和三个子女,梁芝华是他在深圳包的二奶。梁芝华跟父母说的“在深圳一家外资公司做文员,每月工资加补贴3千多块,宿舍住不惯,自己在外面花1千块租了一套房住。”其实都是谎言。她三年前刚来深圳时确实找了一份外资公司文员的工作,但干了半年就在夜总会认识了阿财。阿财对梁芝华玲珑有致的身材十分动心,当即要了梁芝华的BB机号码,梁芝华从阿财的眼神里也立刻明白了一切。这半年她在深圳听过很多二奶的传说,二奶不用辛苦工作每个月就能有不菲的收入,很多女人靠这短期内赚到一大笔钱,回老家去建楼买房、嫁人生孩子,过上体面的生活。只要把这段经历隐瞒好,后半辈子还能堂堂正正做人。

她们毕竟想得太乐观了,没过几年,这些真相就从深圳传回了家乡,几乎所有家乡的人都晓得了这第一桶金的来历。但指点唾骂之后,家乡人竟然也动了去深圳的心思,或驱赶女儿或自己出发,奔赴深圳去赚这笔钱,以至于这个行业被抬高了门槛,竞争激烈起来,想包二奶的香港男人不用自己去夜总会搭讪,会有专门做中介的人给他们送来几大本照片资料,男人选中几个再进入层层面试,相貌身材籍贯文化背景等等都是摆在台面上的比较条件。

谁也没想到,那个年代人们的道德防线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击溃。在那之前,我们以为几千年的文明积淀,会让社会的道德底线最固若金汤,后来发现,在“钱”面前,最先垮塌的恰恰是道德。

当包二奶的机会落到自己头上时,梁芝华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接受了。

工作太难了,每天挤在弥漫着汗臭味的公交车上给客户送资料,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做错一点小事就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被炒掉的恐惧始终在头顶笼罩,微薄的工资不够花销,每个月吃住扣去一半,剩下的一半买瓶洗发水都要掂量好久,商场柜台里那些兰蔻、倩碧、雅诗兰黛只有看看的份,大街上衣着华丽的靓女们闪得她的眼好酸好痛,她太需要钱了。

当二奶每个月1万5。

当阿财亮出了这个数字、还有一套在蛇口翡翠花园长租一年的60多平家具电器齐备的房子时,梁芝华几乎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如果不是在深圳这样一座城市,梁芝华不可能变成这样的女人。

有人会说,这是梁芝华的错,更是深圳的错。

但也可能梁芝华和深圳,都没有错。

梁芝华手脚利索地收拾着房间,她把有明显阿财标志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甚至把衣柜里挂了一架的各种性感内衣都装在一个黑胶袋藏在角落。她不想让刚来深圳的孟瑶了解到真相,她的计划跟二奶中的大部分人一样,准备赚够钱后做回体面人,在老乡和父母、亲人那里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梁芝华刚收拾好,孟瑶便敲响了门。

孟瑶在火车站前的公交站牌下看了好久,那上面有十几路车的信息,看得她眼花

缭乱,好久才找到311路中巴停蛇口翡翠花园。上车时她又特意问了一句黑瘦

的男售票员停不停翡翠花园,男售票员回了一句:“梗系有啦!”,她没听懂,再追问,男售票员不耐烦地回蹩脚的普通话:“有!到了我会叫你!”。

孟瑶在烟臭味的车厢里坐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车上的乘客多数是火车上刚下来的、随身带着大小行李的人们。车开了,大家都好奇地张望着车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距离很近的高楼大厦,大厦一楼都是灯火通明的商场。孟瑶趴在车窗上努力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们,看他们的着装和神情,还没来得及看清几个,车子就开得快了起来。

又穿过一段高楼大厦密集的繁华路段,路两边便没什么建筑了,除了路灯一片昏黑,像是一片荒野。荒野走了一段后,路边又逐渐出现了密集的高楼和灯火通明的街市。没过多久路边又是一片村庄,农民自建两三层小楼挤得密密麻麻,灯光虽然没有城区那么明亮,但也人群熙攘、十分热闹。孟瑶的脑袋里不停跳出疑问,但她知道,所有谜团都将在未来被她一个个解开,一想到这个,心里便生出许多快乐。

梁芝华打开门看到孟瑶,顿时眼前一亮。

春节才见过的孟瑶,比半年前竟然长大了好多,即使刚经过旅途劳顿风尘仆仆,也难掩相貌清丽、气质不俗。

“芝华姐!”孟瑶努力让自己笑得更亲热些。春节拜年她几乎是怀着崇拜的心情去见梁芝华,那时她还没有做出闯深圳的决定,但同样是大学文科毕业、同样是北方人、同样是女孩子,梁芝华在深圳顺利立住脚跟,无疑给孟瑶带来了巨大的鼓舞,也是孟瑶的妈妈最后会同意她闯深圳的主要原因。

“哎呀,我应该去火车站接你,但上班请不下假来!”梁芝华热情地接过孟瑶手里的防水布旅行包,又往孟瑶身后看了看,诧异:“咦,你就带了这么一个包吗?”孟瑶点点头:“我妈说远途无轻载,带够基本生活用品就行了,她给我带了5千块钱,让我缺什么都来这边买。”梁芝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外面上了四年大学的女孩子还是这么没有防备心,把自己身上有多少钱随便就说出来了。她在心里摇了摇头,但还是热情地把孟瑶带进屋里。

孟瑶坐在木制沙发上,环顾着这个十几平米客厅的陈设,注意力很快被墙上一个暗红色雕花木头方盒子吸引。盒子上立着两只红色蜡烛型灯柱,摆了两盘点心和水果,供着一尊神像。她不禁起身走过去仔细看。

梁芝华端着一盘早切好的菠萝走出来,见孟瑶站在神龛前好奇地瞧,解释道:“这是房东留下的,广东人都喜欢拜这个。”孟瑶看到贡品前小香炉里也燃着一炷香,不由得又端详了一下那尊神像,红脸绿帽、手持大刀。

“哎,来来来!吃菠萝!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留了一碗炒饭给你,等我去热热啊!”梁芝华把菠萝放下又跑进了厨房。

“孟瑶,有个事儿……”梁芝华把炒饭放在茶几上,看着孟瑶拿起勺子开始吃,面露难色,“我这只能留你住三天,那间屋前几天被我租出去了,深圳的房租挺贵,我一个人住有点负担不起,就找了个租客,我爸打电话说你要来的那天刚好租出去……”

“没事儿啊姐!我明天一大早就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同学说找工作挺容易的,找到一个包吃包住的工作,也许明天晚上我就搬走了!”看着这个狼吞虎咽边吃饭边用亲切的乡音回答自己的女孩子,梁芝华心里有点疼。但她没办法,阿财随时会来。

孟瑶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努力吃着炒饭,不让梁芝华看到她尴尬的表情。她清楚自己的到来是给并不熟的梁芝华添麻烦,但她实在没有别的接应人,只能用过多的热情来掩饰内心慌张,同时她由衷地感谢梁芝华也拿出很多本可以没有的热情殷勤来接待自己,她知道自己欠了梁芝华一个大人情,将来要找机会加倍偿还。

怀着这样的心情,孟瑶吃完饭就抢着去厨房洗碗,被推出来后又在厨房拿了个笤帚去客厅扫地,实在没扫到什么垃圾,她就拿了一片纸巾蹲在地上捡可能是自己的几根长发。而梁芝华洗完碗又赶紧跑到客厅抢孟瑶手里的笤帚,然后又忙着接孟瑶包头发的纸巾团。

十点多了,梁芝华教孟瑶学会用热水器、找出一条新浴巾。孟瑶钻进淋浴间,在热气氤氲中,她闻到了浴液的香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腥味。

洗完澡,孟瑶还想跟梁芝华打听一下去人才市场找工作的事情,可是梁芝华已经一脸疲惫地指点给孟瑶她睡的房间,道了晚安后立刻钻到卫生间洗澡去了。

穿着睡衣的孟瑶关了灯,钻到薄薄的棉被里去躺着。过了没五分钟,她又爬起来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外面隔着一条灯火通明的马路有十几栋黑乎乎的高楼,应该是还没完工的工地,工地的后面一片黑暗,传来隐隐的涛声。

孟瑶努力睁大眼睛去看高楼缝隙间那些海的细节,根本看不清楚。她侧耳听了听,海浪声似有若无。对着看不清也听不清的那传说中的海,她感受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传来的男女说话声音把孟瑶惊醒。

阿财来了。

梁芝华是被推醒的。迷迷糊糊中一股浓烈的酒气把她熏得瞬间清醒,随即听到阿财那熟悉的喉咙里像烧开水一样粗重的呼吸声。阿财没开灯,一边推梁芝华一边脱衣服,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阿芝,想死我了!快给我搞下!”梁芝华慌了,手忙脚乱地推开阿财,打开床头灯,阿财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了。虽然脸上油腻,年纪大了啤酒喝得有点多,肚子不小,但常年搬货练出的胸肌和肱二头肌还是很可观。被梁芝华推开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扑了上去。

“你不是这周都去广州吗?”梁芝华半推半就地搂住阿财的脖子,尽量压低声音问。“阿飞有事,我同他换班了,这周跑深圳,下周才去广州。怎么?不欢迎我啊?”阿财一边猴急地埋在梁芝华散发着幽香的脖子上呼吸急促地啜吸,双手用力抓弄,一边解释。“不是,我没有准备嘛,菜也没有买,房间都没打扫。”梁芝华被阿财撩弄得脸红气促,却仍然支起耳朵听着另一个房间的动静,生怕吵醒了孟瑶。阿财察觉到了梁芝华神情的异样,停止亲吻,抬头看梁芝华的脸:“做咩?你这是……”阿财盯着梁芝华神情的变化,离开她的身体,起身站到床前,捡起刚丢在地上的T恤短裤套上身。

“没有……”梁芝华急忙掩饰,下床伸手去拉阿财,“哎……”

阿财不再听梁芝华说话,迅速穿上拖鞋,推开卧室门冲了出去。他听说过太多香港人在深圳包的二奶跟别的男人勾搭的故事,用金钱建立的关系怎么可能靠得住?他脑子里这根弦从来没松过,每次来这边都会不动声色地检查各处。梁芝华虽然只是个北姑,但毕竟是大学毕业生。阿财虽然有几个钱,但始终是个没文化的粗人,他们之间的忠诚和信任全靠那每个月1万5。

阿财飞快地冲出主卧室,打开客厅灯,扫视一圈确定客厅没人后,迅速转向次卧室,推了推门,门竟然从里面锁住了!阿财越发确证了自己的怀疑,他大吼一声,抬脚向门踹去。破旧的门锁瞬间就被踹烂了,伴着一声尖叫,次卧室的门打开,阿财看到一个穿着格子睡衣睡裤的长发女孩双手捂脸站在门口,全身颤抖。

梁芝华冲上来抓住阿财的一只胳膊:“阿财,你别闹啦!”

孟瑶被喝得醉醺醺的阿财吓坏了。尽管在听梁芝华解释“这是我老家邻居的妹妹”后,阿财神色有些缓和,但仍然用醉眼上下打量了孟瑶半天,并在胸部、腰部停留多了两秒。孟瑶害怕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她浑身发抖移开了目光。阿财用粤语问了梁芝华一句孟瑶听不懂的话,梁芝华用力地摇头,阿财又转头上下打量着孟瑶,眼神里明显多了些轻佻。孟瑶不禁打了个寒战。

梁芝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阿财前面,强笑着对孟瑶:“这是我男朋友阿财,我忘记跟他说你来的事了,他喝了点酒,你别害怕啊!”阿财拨开梁芝华,走得离孟瑶更近,一开口一股浓烈的酒气便直喷到孟瑶脸上:“表妹,欢迎你来深圳!”他的普通话十分不标准,“你喜欢咩样的男朋友?我同你介绍啊,保证比你阿姐赚得多!”阿财脸上的每一个痤疮和粉刺都闪着油光,喷过来的酒气既臭且热。孟瑶惊恐得无法思考,终于,她抱住头大叫一声,迅速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门锁被踢坏了,她慌乱地紧紧靠在门背后。门被阿财一下一下地敲,一边敲一边在外面用诡异的语气、蹩脚的口音继续说着:“表妹!开门啊,阿哥详细同你讲讲,我有个兄弟叫阿飞……”梁芝华弱弱的劝说声夹杂在其间。孟瑶喘着粗气努力顶住门,眼睛四处乱看,看到自己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衣叠放在床边,便冲过去拿在手上,在顶门的同时把衣裤套在睡衣外面。

孟瑶打开门的时候,虽然头发有些乱,但衣裤鞋已经穿好,手里拎着帆布旅行包。她在门口站了一秒钟,并没有看还在互相拉扯的阿财和梁芝华,低着头迅速向门口跑去。

“哎!孟瑶!你别走!这么晚了你去哪啊?”梁芝华慌了,对着孟瑶的背影喊。

“我先走了,芝华姐!”声音传到梁芝华的耳朵里,孟瑶的人已经从打开的门口消失。

梁芝华追到门口,对着楼梯喊了两声孟瑶。阿财也趿着拖鞋晃晃当当跟到门口,探头往楼梯望了一眼,舌头打结地咕哝着说回粤语:“个妹一定仲是个处女,真系好靓!明日你一定叫她返来,我介绍给阿飞,阿飞刚刚让我介绍个北姑给他,阿飞你知嘎,他身家不知几豪阔,你妹跟他有福咯……”梁芝华气急转身想骂阿财,却又不敢。又探头望了望空无一人黑洞洞的楼梯,呆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半夜一点,孟瑶拎着旅行包,脖子上挂着装着钱包的人造革小包,四处张望着在路边漫无目的地走。路边时不时会有一家“十元旅店”、“富豪宾馆”的灯牌,孟瑶站在门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问问价,却往往被里面走出来的或眼神闪烁、或裸着纹了龙虎的男人吓到,转身抱着胸前的小包急速往前走。在这陌生的城市的深夜,她只有沿着有灯的路不停地走,才能稍微压住一点内心的恐惧。

不知不觉地,她走了好多路,前面突然没灯了,一片黑暗出现在眼前,孟瑶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就在她转身想再走回有光的地方时,一道大黑影又从她脚前窜了过去。那是一只老鼠,跑过去之后还停下来,回头看她,她差点尖叫,老鼠又冷冷地转头继续向前跑走了。

孟瑶恐惧至极,反而叫不出任何声音了。她浑身发凉,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腿软得像一把面条,慢慢地就要堆到地面上去。刚蹲下立刻又飞速弹起,笔直地站了起来,因为蹲下去或坐下去离老鼠就太近了。

于是,她站在一堵一半黑暗一半有光的墙边低声哭了起来。

深圳的四月,不冷,也不热,路灯一盏一盏相隔不远也不近地亮着,这条路的两边都是些低矮的小楼,不像天亮的时候从梁芝华家窗户望出去的那条路那样宽阔齐整、路边都是高楼大厦。路边店铺的灯牌几乎都亮着,但大部分店已经关闭,只有一两家士多店和小旅馆还在开着。孟瑶此刻才感到怕,离开家的这一天两夜,支撑着她情绪的是对深圳的向往、好奇,而此刻只有恐惧切切实实地笼罩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无依无靠在陌生的他乡。

有人走过她身旁,她立刻止住哭泣,神经质地全身绷紧,抱住旅行袋准备随时逃。她屏住呼吸观察周围,除了脚下时不时窜过的老鼠、蟑螂,离她最近的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是一家灯火通明的“龙哥士多店”,远远看过去老板正躺在门外的一张躺椅上打瞌睡。她拖着已经没什么感觉的双腿向那家店走近,却看到老板搭在躺椅扶手上的胳膊上纹着条龙,她又站住了。

漫长得一分钟都很缓慢的长夜,她找到一棵树靠上去,不敢蹲、不敢坐、不敢放下手里的包。仿佛身处在一个噩梦中,却又清楚这不是梦。

她终于下定决心,走向士多店旁边的那家“十元旅店”。那家店招牌破旧,肮脏的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卡片,卡片上印着半裸全裸女人搔首弄姿的形象。孟瑶清楚这种小旅馆不安全,出发前妈妈叮嘱过她千万不要住小旅馆,一个女孩子太不安全了,有梁芝华的接应是妈妈最终放她来深圳的底线,这一路她也是想到这个就觉得心里踏实,谁能想到这个保证竟然这么快就被击个粉碎。

孟瑶刚走到门口,旅馆里面突然涌出了四五个男人,他们大声谈笑,手里都拎着头盔,看到孟瑶走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停住谈笑,目光落在孟瑶身上上下打量。孟瑶紧张地抱紧包,低头走向门口。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故意挡来挡去阻碍她进门,然后哈哈大笑,其他人也笑起来。孟瑶后退一步,仍然不敢抬头。这些男人恶作剧般地盯着她笑、大声说着她听不懂的粤语,又轰然散去,走向停在对面树下的几台摩托车。

堵门口的男人也走了,孟瑶松了一口气,但仍站在门口没动。她想等这些人走远了再进旅馆。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似乎一辆接一辆地正在开走。孟瑶怯怯地回头打算望一眼,突然一辆摩托车向着她直直地开过来,速度非常快,几乎瞬间冲到了她的眼前。她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那辆摩托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轰鸣声中夹杂着骑手的嘎嘎笑声。她慌不择路地奔向一条楼与楼之间的窄缝,那里还不到一米宽,摩托车开不过去。孟瑶被车灯驱逐着进入了那条窄缝,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待她跑进了那条窄缝,摩托车的轰鸣声便停在了窄缝口没再前进,但灯光却一直在亮着。孟瑶没命地往前跑,黑暗的窄缝并不很长,前面就有一片亮光,她奔着那片亮光狂奔。

奔出了窄缝,孟瑶站住脚回头望去,摩托车的轰鸣声和灯光都消失了。

孟瑶转头看,这里的亮光来自一个带院子的三层小楼的一楼。隔着铁栏杆门看进去,那里门窗大开,灯火通明,一群男女正围坐在一起看电视。

孟瑶的精神刚刚松弛了一点,疲惫便袭来,迷迷糊糊地站不稳,向旁边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倒去。那东西是个大垃圾桶,里面装满了垃圾,孟瑶的身体刚碰到垃圾桶,就窜出几条肥大老鼠。孟瑶惨叫一声,脚下一滑坐倒在地。

孟瑶叫得太大声了,惊动了屋里看电视的人们,纷纷起身出来看,还有人把门口的灯打开了。这是一座城中村的三层小楼,一家建筑设计院租下来给员工做宿舍。

七八个人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孟瑶,孟瑶面红耳赤地解释自己刚下火车坐中巴来投奔亲戚家,但没有找到翡翠花园,迷路了。有人指给她路口的小旅馆去住,有人建议出两个男人把她送到翡翠花园亲戚家去,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出来。她鼓起勇气开口问能不能在这里借宿一宿,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接话。孟瑶僵了一会儿,鼻子发酸,抱起旅行包转身往路口走。心想着小旅馆虽然看上去可怕,但毕竟是旅馆,能差到哪里去呢?深圳毕竟是法治之地,今后她要想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就必须勇敢起来,不勇敢一步也迈不出去。

走了十几步,突然后面有个男声喊:“哎,那个女孩!你回来吧,我们找个床给你住一宿!”

这个喊了一嗓子的男人,就是李志伟。


二、2002年


孟瑶站在服装厂的残垣断壁前,有一种飞身跃下万丈深渊的眩晕感。

这个厂房是村里的产业,原来包给一个村民开服装厂,后来村民炒股发了财,厂子不开了,20台缝纫机也扔在那里不要,村里便把厂房拿回来继续招租。孟瑶看中了那20台半新缝纫机,但村里开价一年租金30万,她当时手里东凑西凑只有12万,村长想都不想就把她拒绝了。陈国威要借给她20万,她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最后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追着村长死缠烂打,请求签一个分期付款的协议,分三次每次付10万。

孟瑶去村长家拜访,只扫了几眼村长家大别墅落地大窗上陈旧的金黄色锦缎厚重窗帘,第二天就跑去买了布料,做出两扇浅驼色丝绒机绣山水落地窗帘,带着两个工人去村长家,把旧窗帘卸下来新窗帘换上了,客厅顿时焕然一新。

村长的老婆喜欢得不行,带着孟瑶楼上楼下把其他房间都看了,孟瑶记下尺寸,很快又做出其他窗帘、床罩、钢琴罩。村长家里的布艺用品虽然不多,但占的面积都很大,一旦风格和材质换新,整个房子的气质就都变了。村长老婆从来没想过家里能有这么漂亮,住了这么多年的祖宅村屋,第一次有城里人别墅的调调了。

就这样孟瑶得到了一年30万租金分三次付款的合同以及那20台缝纫机的所有权。

华富电子厂300套工衣的订单是发廊老板凌太太介绍给她的,也是她迄今为止接到的最大订单,她算来算去,一个人在交货期前无论如何也干不完,她必须开个工厂。

做这个决定前,她几宿都睡不着觉,脑袋里转来转去都是“开工厂”三个字。前些年在深圳的生活虽然过得颠沛,但只要找到工作就能踏实稳定,以一个外来妹赤手空拳的身份,开工厂当老板从来就不在她的考虑之内。直到去年她的生活被彻底倾覆,她的想法才变了。

上周村长来到她厂里,看了看简陋的车间里20个工人在缝纫机前忙碌,机器的哒哒声响彻简陋的空间,又来到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孟瑶并没有留意到这声轻叹,忙着拿暖水瓶给村长倒水:“达叔,不好意思,没有茶叶,您凑合喝口水吧!”

村长接过搪瓷缸,眼睛看着孟瑶,嘴巴张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孟瑶这才看到村长脸色不对,愣了愣,忙说:“是不是要交租?我这单做完就能收到一笔款,大概3万,我先给您2万行不?”村长连忙摆手:“啊孟小姐啊,你知道的啦!隔邻那片地被海达地产拍下来建住宅楼、商场啦!我们村违规占了这块地红线里的一块,现在他们让我们还出来。你的厂房就在范围里啦!”

孟瑶愣住。她知道旁边海达的工地已经动工了,她还乐观地想如果附近盖起了商品房,村民们会不会放弃城中村自建小楼都去住大厦,村里有更多的房子腾出来,她就可以多租几栋做车间了,没想到等来的是要把她赶走。

她冲到窗前往那片地看,村长也跟着她走到窗边:“你放心,剩下的租金我不要了,之前你付给我的10万我也还给你,好不好?”

“村长,你知道我搞这个厂不容易,订单不断,我一天也不能停工啊!”孟瑶急得声音发抖。

村长叹气连连:“孟小姐,我也不想赶走你啊,可是这地已经卖给海达了,他们天天来催,我也没办法啊!”

说完村长跺了跺脚,转身逃似的走了。

孟瑶追到走廊上,眼见着村长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大脑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飞一样奔回车间,站在门口大喊:“今天加班!加夜班!”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陈国威打了两个电话给孟瑶,手机都关机。陈国威跑来工厂,看到孟瑶套着两个黑眼圈、眼里全是血丝,坐在一台缝纫机前跟20个工人一起在赶工,车间一角已经堆了小山一样的衣服。陈国威站到孟瑶跟前,孟瑶始终没抬头。50多平的工厂车间里哒哒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面无表情疯狂干活。

陈国威不得不伸手在缝纫机上敲了敲,孟瑶才抬起头,呆呆地看了陈国威一眼。陈国威做手势让她出去说话,她摇摇头继续低头车衣服。陈国威只好抓住她胳膊把她拉起来,半拉半扶地把她拖出车间。

“你疯了吗?”站在走廊上,陈国威看着孟瑶熬红了的眼睛,吃惊地问。“村长要拆这栋厂房,厂开不下去了,我得把这300套工衣的订单赶完,这可是第一张大单!”孟瑶一开口就感到疲惫,一瞬间她浑身的力气都没了,差点软倒在地,伸手撑住了墙。

“啊?为什么?不是刚签了合同才两个多月吗?签的可是三年的合同,违约他要赔啊!”陈国威见孟瑶晃了一下,急忙去扶,孟瑶却自己撑住了墙,陈国威欲扶的手只好收了回来。

“没空解释了,赶工要命!他们随时会来拆!”孟瑶摆了摆手,抬脚往车间走。“哎!那你现在也应该出去找厂房,这边拆了那边就有地方去啊!”陈国威在后面喊。

孟瑶站住脚,没有回头。

“起码这20台缝纫机、20个工人得有地方安置吧?你现在是厂长,得考虑整个厂子的事啊!”

孟瑶站了一会儿,缓缓回头看陈国威。她现在头晕得很,回头都不敢猛回:“拿不到这笔订单的回款,我去哪租厂房人家会租给我?”

尾音还没落,孟瑶的背影便消失在车间门口。

陈国威盯着那空空的门口发了阵呆。其实他现在也是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公司的四台货车每天都要出去干些吃了今天没明天的零活儿,大单接不到,小单不赚钱,公司一共八个员工,月月工资都拖欠……脑袋里盘算了个遍,只蹦出四个字“山穷水尽”,拿什么帮孟瑶啊?

他对着那空门口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孟瑶还在和工人们一起如火如荼地赶工,突然感到地面开始微微抖动,大家抬头面面相觑,都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有个女孩子跑到窗边向外看,大喊:“挖土机来了!”

孟瑶跑到外面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拿小旗,站在门口跟几个人指指点点地商量,先拆哪后拆哪。见孟瑶跑出来,那人用旗指着她:“赶紧撤人撤东西啊!给你们一小时时间,一小时后就开拆了!”孟瑶走到他跟前说村长通知明天才拆,怎么今天就来了?房子里的东西根本搬不完。那人盛气凌人地挥了挥旗子:“赶工期,来不及了,今天必须拆!你那点东西我们都看过了,不就是几台缝纫机、一堆箱子板子吗?赶紧搬赶紧搬!别跟我废话!”

跟着孟瑶跑出来的几个工人一听这话,立刻就要回头往车间跑搬东西,孟瑶怒气冲顶,叫住他们,转头对拆迁负责人说:“说明天拆只能明天拆,我的活儿还没干完,今天不能拆!”

负责人傲慢地看着孟瑶,一字一字地吐出口:“今天必须拆!”

几天来的愤怒积压到了孟瑶的喉咙口,她恶狠狠地瞪着负责人,眼睛不眨地盯了好一会儿,转身一言不发地带着工人们回厂房里去了。负责人被她瞪得有些发慌,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大门关上了,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给村长打电话。

村长急匆匆地跑进厂房,又表情尴尬地跑出来,给拆迁头目点烟、解释。车间里20台缝纫机哒哒声一秒也没停过。中间挖土机开动了,挖铲在窗前晃来晃去,甚至还去撞了两下墙。村长又急匆匆跑进厂房,很快满头大汗地又跑出来,继续跟拆迁头目低三下四地商量。偏巧这个拆迁头目也是个倔脾气,牛眼一瞪,寸步不让。

天黑下来了,拆迁头目让人牵来了电线,挂起一千瓦灯泡,把厂房照得雪亮,一副“不仅不会撤、还随时开干”的架势。缝纫机的声音在傍晚时分停了,送盒饭的伙计骑着自行车来送饭,被这架势吓坏了,从车上跌下来,慌慌张张拎着一摞饭盒跑进厂房。

临近午夜12点,300套工衣总算都做完了,20个工人把衣服包装好装进箱子,问蹲在地中央发呆的孟瑶要不要把机器和货都搬出去?搬出去的东西打算放哪?要不要我们直接运过去?

孟瑶抬起头,工人们看到她已经双眼底都是红血丝,整个脸瘦了一圈,黑气浮现。她站起身微笑着摇了摇头,让工人们赶快回去休息:“这两天加班辛苦啦,天亮了就来领工资和加班费!”

工人们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大学生一样的30出头女老板,又看看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挖土机,有些犹豫。孟瑶立刻明白了她们的顾虑,明天这个厂房都不在了,她还会在这里发工资和加班费吗?她得要大家信她。村长退给她的10万已经到银行账户上了,她还没空去取,现在手上一分钱也没有,怎么办呢?她四处环视,厂房里除了20台缝纫机、一张打版台和10箱衣服,一无所有。

有了!她冲过去打开一个纸箱,拿出里面的工衣,往20名工人的手里每人塞两套。工人们懵了:这不是后天就要交的货吗?给我们干嘛?孟瑶边挨个塞边解释:“这个做抵押,拿这个来换薪水和加班费,少一块钱你就别还给我!”

工人们都知道这300件工衣的货一件多余的也没有,少一件老板都没办法向客户交货。她拿这个出来当抵押品,那是百分之二百的诚意啊!大家纷纷推辞,表示信得过老板,不用抵押,明天过来拿工资就可以。但孟瑶坚持把两件工衣按在工人手里:“一定要拿着!你们是我缨禧服装厂的工人,我没有辞退你们,工厂还在,等找到地方就重新开工!”

工人们看着孟瑶发红的眼睛里灼热的眼神,一个个伸手接下了衣服。

第二天,陈国威在外面忙了一天,傍晚时才跑到孟瑶的工厂来看。当他赶到的时候,厂房已经是一片废墟。一排五台挖土机停在旁边休息,拆迁工人们坐在远处的杂货店前吃盒饭。陈国威四处寻找孟瑶,终于在原来厂房的门口位置找到了她。她坐在一大块混凝土上,目光平静地地看着这一切。

“衣服呢?机器呢?桌子椅子呢?”陈国威跑到孟瑶跟前,气喘吁吁地问。

孟瑶对陈国威一直保持着距离。她心里很清楚他喜欢她,她对他也有特别的感觉,但生活的压力压得两个人喘不过气,他们都怕一旦不小心释放出这种喜欢,却没有足够的精力去证明、维系、发展,这份情感就晾在那冷却了、风干了、死亡了。只要不去揭破它,它就不会消失,反而会更加蓬勃地每天在身体里碰撞、颤抖、生长,枝枝蔓蔓四处延伸。

陈国威看到孟瑶转头对他疲惫地笑笑,脸上灰扑扑的,像是好几天没洗。陈国威没说什么,在孟瑶身旁坐下去,跟她一同看着厂房的废墟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

陈国威和孟瑶坐在废墟中间,直看到最后一抹余晖也在地平线消失,没有说一句话。夜色漫上来了,拆迁工地装上了一盏大灯,照得亮如白昼,挖土车发动起来,工人吹着哨子催促他俩赶紧走,两人才起身离开。刚走上村里的小路,挖土机便一铲子挖起了他们刚才坐的那块混凝土。

“村长找了个车,把货和缝纫机都装上了,说我搬到哪里他就免费给我送过去。凭良心说村长对我够好了,他也是没办法。”孟瑶找了个路边洗拖把的水龙头洗了把脸,边走边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把脸擦干。

陈国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这个年轻女人不化妆、不涂防晒、穿着十几块钱布料的灰色工装,一头及腰长发为防卷进缝纫机里,用一个跟尼姑帽差不多的兜帽兜起来,领子处晒黑和还没晒黑的皮肤界限分明,这样的人本该显得十分落魄,但她却一举一动都透着果决和自信。

她摘下兜帽,甩出一头长发,回头冲他一笑:“吃点什么呢?我饿了!”

这一笑,把陈国威跟在后面愣神了一路脑子里想的乱七八糟想法全都击飞了。

“我请你,吃好的!”

“路口那家大排档的炒米粉吧!”

“能吃更好的吗?江海酒家的晚茶?”

“你看看我这样——”孟瑶抻了抻自己衣服的前襟,力气大了点,衣襟顿时腾起了一小片尘埃,“我就不去高档饭馆给别人添堵了。炒米粉挺好的!”

大排档黄黄的灯光下,炒米粉、炒花甲、苦瓜汤、蒸鲩鱼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子,孟瑶的沮丧一扫而空,举起筷子两眼放光地巡视每一盘菜。陈国威了解她,本来就什么也没有,失去了也就不必过多沮丧,患得患失只会给自己添堵,于事无补。

拆迁现场还在热火朝天地加夜班,厂房的四堵高墙都被推倒了,运渣土的车队开了进来,排队等铲车把渣土倒在车厢里,一辆辆开走。李志伟开着奔驰车赶到,下车后数了数渣土车的数量,挥手把现场指挥刀仔叫过来,问刀仔给渣土车一车结算多少钱。刀仔告诉他按照市价1000元一车。李志伟立刻变了脸色,怒冲冲地问:“为什么不按之前说好的1200付?这附近没有渣土填埋场,要多绕50公里去惠州才能倒,你这让我跟运输公司老板怎么交代?”刀仔愣了一愣,解释说渣土行都是这个价,1200太高了,没法报账。李志伟挥了挥手:“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说完上车,开着车绕着工地转了一圈看了看拆迁情况,就走了。

刀仔望着车的背影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财务打电话,让会计重新给“鹏远运输公司”开张支票。

刀仔不知,鹏远运输公司的法人代表虽然是张鹏,但张鹏只占2%股份,剩下98%股份都是李志伟的。

李志伟一边开车回市区,一边给海达广场的建筑商华新建设老板老王打电话,让他明天就把挖地基的队伍开进来,务必在一个星期内使这边基坑的进度跟上大工地的进度。老王很吃惊,表示一个星期肯定挖不完,人手设备都不够,且明后天将有大雨。李志伟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坚定地说:“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一个星期后,两个基坑必须进度找齐!”

挂了电话后,李志伟深吸了一口气。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手握5个亿贷款、3千万现金,做占地10万平米的海达商业广场、馨兰花园两个项目,有钱就是爷,这些建筑商、材料商、设计院恨不得跪在地上给他擦鞋。这个社会,永远是跟红顶白、狗眼看人低。想到这他想啐口唾沫,又懒得拉下车窗,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大奔从村中狭窄的石板路上碾过。

路过村口时,那家大排档黄亮的灯光照着一桌一桌食客,李志伟完全没有看到其中的一桌边坐着的人是孟瑶。

但说来也怪,待车子开出村、驶上公路时,他莫名脑海里就出现了孟瑶的样子。孟瑶笑起来眼角越发斜飞入鬓,薄薄的嘴唇像花瓣一样合起又绽开。孟瑶又长又直黑黑的头发在她转身的时候会飞起来,有时转得急了甚至会打到他脸上,抽得他一疼……

他摇了摇头,摇散这些想法,开始盘算华新建设要赶进度挖基坑、就要雇更多渣土车,这样他的鹏远运输就能多赚100多万。

从海达和馨兰项目里吃到更多边边角角,几乎成了他的主要目的。孙兰兰的爹对他的不信任是骨子里的,即使他再献殷勤、表忠心,都很难驱散老头子对他的戒心。当然孙兰兰生下孩子后,自己在孙家的地位总能更稳一些,但彻底取代老头子想都不要想。

而且,现在他也想明白了,他李志伟绝不会一辈子吃软饭,更何况是掺杂屈辱的软饭。

脑海里突然又响起孟瑶那清脆的声音:“你看,我们就是拎着这一个旅行包来深圳的,以后哪怕奋斗失败了,只要能装满这个包离开,我们就没损失什么,对吧?哈哈哈!”

李志伟的心像被钻头猛钻了一下锐利地疼。为了把自己干过的这件亏心事尽量压到能不经常冲上心头让自己窒息的程度,他总是说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翻身,翻身后他会把自己得到的一切都送给孟瑶,无论这成功在多久以后实现,只要实现了,他立刻会去找回孟瑶,去痛哭流涕、剖心挖腹求得她原谅。

但其实理智早已告诉他,不可能了,世上没有回头路。两个人只要在一个路口分开,就会歧路亡羊,在越来越多的岔路上越走越远,从此不再有相聚的一日。

李志伟走进客厅,孙兰兰正在打电话,她满脸喜色,一只手抚着肚子,说话的声音也是格外甜美温柔:“医生说有62天了,爸,我要去美国养胎,那边空气好,风景也好……你放心吧,我带个保姆过去,在那边请个中国厨师给我做饭……嗯,深圳这边项目都交给志伟好了……你经常过来看看!”

孙兰兰放下手机,转头就看到李志伟,李志伟迎上去抱住了她:“老婆,给我抱一下儿子!”

孙兰兰神经质地推开了他:“别碰!小心碰坏了!”

李志伟愣了一下,旋即笑:“哪有那么娇气?孩子在肚里结实着呐!”

孙兰兰娇嗔地双手捂住了还很平的肚子:“这可是最珍贵的宝贝!我这段时间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他养得健健康康、平安落地。我已经买了明天的机票飞旧金山,在舅舅家郊外的别墅住,你在家要老老实实啊!”

李志伟撇了撇嘴做委屈状:“山清水秀的地方国内也有得是,怎么就非得去美国了?坐这么长时间的飞机我不放心!还有,我现在做海达广场项目忙死了,手下人没一个听我话的,根本使唤不动,什么都得我自己跑,还有馨兰花园都是你在负责,你现在走,这些怎么安排?”

孙兰兰抬起手摸着李志伟的脸:“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我跟爸爸商量过了,我走之后这两个项目都由你全权负责。”

李志伟听到这话,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脸上依旧平静如常,握住了孙兰兰摸他脸的手,深情凝视着孙兰兰。

孙兰兰整理着李志伟的头发:“不过爸爸对你不太放心,随时可能抽查你,尤其是用钱这方面,尽量多请示他,别自作主张!”

李志伟点点头,嘴唇马上堵住了孙兰兰的嘴。孙兰兰的双臂软软地绕上了他的脖子。


三、1993年


站出来喊了一声“那个女孩留下吧,我们找个床留你住一宿!”的李志伟,是这家建筑设计院的方案设计组组长。

设计院分方案设计、结构设计、设备设计三大块,方案设计是龙头,也是设计院里最吃重的部分。这家设计院是两个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的老板合股创立,李志伟是他们的师弟,通过校友的渠道找到了这份工作。刚毕业两年就能做到方案组组长的位置,足见师兄对他能力的肯定。

26岁的李志伟,不仅有出色的业务能力,还以182的身高、英俊出众的外表引人注目,他开口跟人商量什么事,少有被驳回。

李志伟开口说了那一句,管总务的田小姐立刻走到孟瑶跟前,伸手接过孟瑶的旅行包,说:“跟我来吧!”

孟瑶经过李志伟身边的时候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却因为天太黑,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然后,孟瑶就在这个宿舍断断续续住了一个多月。

工作并没有她之前预想的那么好找。位于深纺大厦一层的人才大市场每天人挤人人挨人,招人的公司一家比一家要求高、眼光苛刻。孟瑶拿着二本财会专业、一天工作经验没有的文凭,面对众多要求最少一年经验的岗位望而却步,连试都不敢去试。有时她鼓足勇气递上简历,招聘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她长得眉清目秀,就问一句:“做文秘吗?”她便犹豫地拿回了自己的简历。

来深圳前,不止一个人告诉过她,正经女孩子在深圳做文秘工作很危险,秘书是“老板的情人”的代名词。她有正牌财经学院本科毕业的文凭,总想着还是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才是正经。然而那些招聘会计、出纳的工厂公司,又十分看重工作经验,一点经验也没有的人,谁敢用你在这个重要岗位?所以孟瑶连着找了好几天工作,碰到的全是钉子。

第一天她从罗湖回到蛇口,在路边的一家快餐店里打了一份两块五的一荤一素盒饭吃了,回到设计院宿舍,在门口遇上了总务田小姐。孟瑶一路上就在为“说是只住一夜、其实要厚着脸皮再住几天”这件事纠结,看到小田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了“要不要回梁芝华家住”的念头,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站住脚,刚心虚地对小田笑了一下,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哎,昨天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孟瑶回头,见一个高大瘦削的男青年从门口走进来,穿黑T恤、旧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人和人的缘分是说不清的。孟瑶和李志伟一辈子都不明白,在那个黄昏的握手楼门口,两个人怎么会一见钟情。头一天深夜灯光太黑、距离也远,他们互相并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孟瑶没想到留她住下的那个男孩子居然长得这么高大好看,五官像雕刻一样精致整齐,李志伟也没想到一时好心留下的这个女孩子虽然不是惊艳的美女,气质却清秀不俗。尤其是两人四目一对,眼神中的似曾相识好像以前就认识的熟人,彼此都是一愣。

“我……我可能今天还搬不走……”孟瑶嗫嚅着。

“没关系。小田,女员工宿舍那张床这段时间都不会有人用吧?”

李志伟把目光转向一边的小田。小田有点勉强地笑了笑:“不会,还没招到新人……”

李志伟没等小田这句回答说完,便转头看回孟瑶:“那……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孟瑶。”孟瑶被这双眼睛盯得有些慌。

“孟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找到包住的工作再走也不迟!”

李志伟说完,自顾自向楼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孟瑶:“哎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在食堂吃?我去跟师傅说一下!”

“啊我吃过了!谢谢!”孟瑶不再敢再面对小田,慌慌地跟着李志伟身后也走进楼里去了。

小田看着两人的背影,冷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你不是有个表姐就住在翡翠花园吗?”

第四天,孟瑶又在人才大市场找了一上午的工作,她开始觉得不能再坚持以前的原则了,文秘也可以,销售也可以。连看了几家招聘文秘,都要求中文或者外语系本科学历,直到一家“台湾富通电子”招聘的要求里写:“专业不限、大专以上、25岁以下女性,董事长秘书,月薪2500,包吃住。”,她才把自己的简历递了上去。而就在她刚要在招聘摊位前面的椅子落座时,一个身影迅速地挤开她,抢先坐在了那把折叠椅上。

这是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比她高半头,一头长卷发。孟瑶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女孩的正脸,就听到周围围着的几个男的不约而同发出一声轻呼。

孟瑶转头打量女孩,发现这女孩很漂亮。不同于孟瑶素脸、清汤挂面头、白衬衫牛仔裤的打扮,她穿了一件露肩紧身T恤、西装短裙、脸上打了粉底、睫毛略卷过、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个子高挑,身材玲珑,脸上有一种不容分说的严肃气质,把孟瑶挤开后根本不看孟瑶,仿佛理所当然。

“我应聘这个董事长秘书工作。”女孩把手里的一份简历放在桌上,孟瑶注意到她涂了豆沙色指甲油,而“工作”这两个字的发音像西南省份的口音。

这些天,孟瑶听了太多陌生口音,这城市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她仅能根据大学时接触过的外地同学辨别有限的几种,其中就包括这种可能是重庆地区的口音。她同宿舍上铺的女孩是重庆人,整个大学四年把她欺负得没脾气,噎她、呛她、用她的东西、借她的饭票不还,每次吵架她永远吵不赢,孟瑶因此对重庆人怀上了很大偏见,只要听到这种口音,火就从心底冒出来。此刻她深呼吸一口,把自己的简历并排放在一起,看着招聘摊位后面坐着的穿白衬衫打个红领带、40多岁的秃顶男人:“我也应聘这个董事长秘书工作!”

围观的几个人本来打算走,这下也不走了,纷纷聚拢过来围观这两个杠起来的女孩。

卷发女孩抬头冷冷地看了孟瑶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秃顶男。

孟瑶则看都不看那女孩一眼,两脚并拢原地站直。

秃顶男拿起两人的简历认真地挨个看了一遍,只用一句话就缓解了紧张气氛。

他从孟瑶的简历上抬起头看孟瑶:“你是学财会的?做出纳可以吗?月薪1千5,包吃住。”

“可以!”孟瑶立刻回答,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虽然工资比秘书低了好多,但能积累财务工作经验比什么都强。

“两个我都要了,一个做秘书、一个做出纳,下午去这个地址报到吧!”秃顶男拿起笔刷刷刷地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串地址,递给两个女孩。两个女孩同时伸手捏住了纸,重庆女孩看了一眼孟瑶,孟瑶终是气弱,放开了手。女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把纸拿过来叠好。

重庆女孩快步走出深纺大厦,包臀及膝西装裙下两根细长的小腿虽然穿着高跟鞋,仍然让穿着平底旅游鞋的孟瑶追得急急忙忙。台阶下了一半孟瑶才赶到女孩前面,她为这种毫无道理被对方占了主动权的形势感到气急败坏:“哎,你怎么回事?把地址给我看看啊!”

本来就高的重庆女孩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俯视着孟瑶,越发显得气势凌人:“咱俩一起去不就得了吗?我要回下梅林拿行李,你呢?”“下梅林在哪里?我要回蛇口。”“蛇口在哪?坐什么车?”

下一分钟,两个人就找了个阴凉地打开地图并着头看了。下梅林和蛇口相距很远,离她们要去的西乡更远。她们不得不等一路320中巴,先去下梅林,再坐465去蛇口,然后再去西乡。

“我叫秦安彤,重庆人,你呢?”在中巴车上,女孩小心地把精致的卷发捋到胸前,不让它们蹭到看上去很脏的靠垫。她略卷起的睫毛忽闪忽闪,孟瑶被她盯得有些不安,秦安彤的眼睛是那种微凸的单眼皮大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有咄咄逼人感。

孟瑶还没从人才市场里被挤开的生气里走出来,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而秦安彤早把这些芥蒂抛到脑后,粲然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你叫孟瑶!我刚刚看了一眼你的简历!还看到了你的籍贯,你是河北人,我妈就是河北滦县的,当年支援三线去了重庆!她口音可好玩了,跟那个演小品的赵丽蓉一模一样,你也是吗?你说几句家乡话啊!”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秦安彤此刻只是个笑意盈盈、连珠炮般说个没完的小丫头,孟瑶不知怎的,心情就好起来了。

孟瑶和秦安彤拎着各自的行李来到西乡“台湾富通电子有限公司”门口时,已经成了一对有说有笑的好姐妹了。

秦安彤比孟瑶早一天来到深圳,接应她的是表哥表嫂,两人在一家工厂的食堂做饭,住在食堂仓库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里,虽然只有两平米,但好歹可以夫妻同住。秦安彤来了,表哥就去男工宿舍找老乡挤挤,把半边床让出来给秦安彤睡。

秦安彤出身小康人家,父母都是重庆的机关干部,家里还有一哥一弟。三个孩子只出了她一个大学生,哥哥进工厂、弟弟读职校。父母对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女儿寄予厚望,早早帮她联系了中学语文老师的工作。可是秦安彤在巴蜀之地憋坏了,跟孟瑶一样生长于山城的她也下了决心,一定要走出去,越远越好。

面对她闯深圳的决定,爸爸摔了两个茶杯,威胁将不给她提供一分钱差旅费。她砸破了自己的储蓄罐拿出50块钱,去朝天门批发了一包衣服裙子,晚上去夜市摆摊,两天赚了100块,手里拍着150块钱钞票回家,准备第二天再批更多衣服摆更大的摊。为了防止她即使没去深圳也成为晒得黑炭一样的服装摊小贩子,父母只好拿出2千块给她添上,做去深圳的路费。

秦安彤在大学时谈了个男朋友,两人约好一起来深圳。但男朋友出发前,父母把一位去过深圳的亲戚请到家,把深圳说成黑不见底、乱得像地狱的罪恶之城,他被吓得临出发前退了火车票。

男朋友来送火车,在站台上哭得稀里哗啦,留秦安彤也不要走、让秦安彤觉得不好就回来、如果在深圳觉得好就再召唤他去,还塞给秦安彤一个日记本做纪念。秦安彤一直平静地等他哭完,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望着车窗外跟着火车走的满脸恋恋不舍的男朋友,把手中的日记本准确地一扔,扔到男朋友怀里,随后潇洒地挥手:“撒哟娜拉!拜拜了您内!”

23岁的秦安彤敢于告别一切,在这世界上就没有她舍弃不了的东西,哪怕是爱情。

一个30多岁的女行政主任给孟瑶和秦安彤办了入职手续,带她俩去看宿舍。女员工宿舍在一栋铁皮临建板房里,门前一道走廊,一间挨着一间。行政主任推开门上写着“107”的一间,对孟瑶说:“这是你的。”孟瑶拎着刚在厂门口杂货店买的水桶、脸盆和简易被褥,探头探脑走进这间有四平米的宿舍,一张铁架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简易衣柜,还算干净整洁。秦安彤也跟了进来:“主任,我俩想住一起,有双人间吗?”主任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并没有跟进来:“没有,所有职员都住单人宿舍。”

孟瑶和秦安彤对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想:“这工厂条件够好的,居然都给员工住单间!”

秦安彤的房间就在隔壁,跟孟瑶的房间一样的配置。秦安彤瞧了瞧两人房间中间的墙壁,发现就是薄薄的一层胶合板,顺着胶合板她望向天花,居然并没有连到天花板,跟房顶还有两尺多高的空间,也就是说两人的房间到两米以上就没有阻隔了。她对孟瑶做了个鬼脸,小声说:“以后把这块板撤了,咱俩就同屋了。”站在门口的行政主任听到这话,板着脸说:“破坏公司设施罚款、开除!”说完转身便走,过了一会儿听到她在不远处说:“把东西放下就跟我走,还要去各自的部门报到!”

两人连忙退出房间,带上门时,却发现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铁钩子在外面勾住一个环。两人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又返回屋内查看里面,里面也没有锁。

“这门怎么没锁啊?”两人异口同声问。

“公司为防止盗窃,所有宿舍都不装锁,厂内安保严格,个人财物不会丢失!”远远的声音飘来,主任已经走到走廊尽头,马上要出门了。两人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这句话她们完全没有听懂,为防止盗窃就不装锁?还没等她们想通,就得一路小跑跟上主任飞快的脚步了。

走进一栋里面响着机器轰鸣声的四层楼,主任把孟瑶留在一楼的一间挂着“财务部”的房间,把她介绍给财务部吴经理,就转身带着秦安彤继续上楼了。吴经理男30多岁,戴着粗黑框眼镜,脸上凸凹不平,声音很严厉:“听说你刚毕业没工作经验?我可不带新人!跟原来的出纳宋小姐跑两天银行、熟悉一下工作,她下周一就离职了,你必须马上上手!”

跟宋小姐熟悉了两个多小时出纳业务,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宋小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对孟瑶晃了晃:“等会儿你最好去厂门口的杂货店买个饭盒,咱厂食堂虽然吃饭不要钱,但要自备饭盒。”宋小姐矮胖、小眼睛苹果脸,说话湖南口音。孟瑶把面前的会计凭证和账本归拢起来,在宋小姐指点之下锁进了抽屉。宋小姐站起身她才跟着站起来。

女行政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目光锁定在孟瑶身上:“孟瑶,你跟我走,老板请吃入职饭!”

孟瑶什么也没想,拿起桌上的小包就走向门口。此刻却听到身后的宋小姐轻咳了一声,其他七八个人在她经过的时候也都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孟瑶心里动了一下。

途中遇到了秦安彤,秦安彤快活地对她挤了挤眼睛,两人并肩跟在行政主任身后边走边窃窃私语,秦安彤说:“总经理太老了!有六十多岁,台湾人。我的工作就是每天打字、送文件、泡功夫茶,还要经常陪他出去请客户吃饭!工作挺清闲的,还不错哟!”

孟瑶则面露难色:“我马上就得接出纳的工作,那些凭证和账本我全都看不懂呀!”“你不是学财会的吗?”

“可我一天也没干过!做错了我就完了!”

“没事,你嘴巴甜点,叫哥叫姐,不会的就去问人,这招我用半辈子了,特别好使!”

孟瑶被秦安彤逗得想笑,秦安彤握住孟瑶的手捏了捏。然后行政主任就带她们走到了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车面前。

行政主任拉开副驾驶位让秦安彤坐了上去,拉开后座门让孟瑶坐进去,自己却没上车,关上了车门。

孟瑶坐进后座,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打领带的60多岁的男人已经在后座了,她还没等看清对方的长相,便被一股扑鼻的香水味熏得差点咳嗽。

司机发动了车子,开出厂门驶上马路。男人转身把一只手伸给孟瑶:“孟瑶,是吧?富通电子厂董事长,小姓林。”孟瑶没敢抬头,伸手出去被那只很白、有几块老年斑的手握住,那手软绵绵很温热。

孟瑶心跳如鼓,飞速斜了一眼前排坐着的秦安彤,秦安彤没有看她,好像也坐在前排略低着头。

吃饭是在一个装修豪华的餐厅包房里,新入职的员工只有孟瑶和秦安彤,老板还请了另外两个朋友,也是60多岁的老头,据他介绍都是在深圳开厂的台湾人。三个老头把两个女孩夹在中间,谈笑风生,聊着各自最近做了什么大单、赚多少钱,谈笑风生中间不停劝两个女孩喝酒。秦安彤看样子酒量还有些底,对不断加满的白酒几乎来者不拒,喝了三杯脸色都没什么变化。孟瑶从来没喝过白酒,闻到味道就想吐。她再三推脱,实在推不过就抿一点点,然后立刻喝茶把酒味稀释掉再咽下去。三个老男人倒也不勉强,不强求两个沉默的女孩子加入谈话,自顾自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中间还用孟瑶和秦安彤听不懂的台语交流几句,然后哈哈大笑。

大概吃了有两个多小时吧,林老板问孟瑶和秦安彤吃好没有,两个如坐针毡的女孩赶紧说吃好了,林老板起身喊外面坐等的司机进来,送两个女孩先回厂。

两个人一路上没有交谈,心里都很不舒服。车开进厂门口,停到女员工宿舍的那栋板房前,两人下车走进走廊,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回到各自宿舍那没有锁的门前,孟瑶摘下那个铁丝钩子,捏在手里看了看,转头看着同样站在门口犹豫的秦安彤,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两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孟瑶试着说了一句话,秦安彤在隔壁回了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只是回音大了点,好像在空旷的大空间里交谈。

“我还是不放心门没锁,你房间有什么可以挡门的吗?”孟瑶问。

“就一个床头柜能动,管什么用啊!算了,别怕!有什么事你就喊,我马上过来帮你!”秦安彤说。

孟瑶还是起身下床,把床头柜移到门后顶住门,那纤维布做的简易衣柜她挪了挪,太轻了,没什么作用,忐忑不安地又回到床上躺下。

秦安彤声音有点黏糊:“主任说工厂治安好,没事的。”

孟瑶再跟她说话就没等到回答,传来细微的鼾声。

孟瑶想来想去睡不踏实,起身脱了睡衣换上T恤牛仔裤,把帆布旅行包拉好拉链放在床头附近地面上,拎起来试着抡了抡,如果有人闯进来她抓起这个帆布包抡起来砸头还能有点用。做完这一切她又躺回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这样的宿舍环境,厂里那些女员工每天是怎么睡着的?这厂里环境真的安全吗?想着想着她还是抵挡不住瞌睡迷糊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孟瑶被一声好像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尖叫声惊醒。那叫声很低很闷,只发出一声便没有再响,让她以为是自己做了噩梦。孟瑶坐起,迅速让自己从迷糊中清醒,努力听四方动静,终于听到隔壁传来的含糊的“呜呜”声和床板咯吱咯吱的动静。

“秦安彤?秦安彤?你怎么了?”孟瑶大声问。

没有回答。但呜呜的声音和床板咯吱的声音越发大起来。孟瑶猛地跳起来,抓起地上的帆布包,冲向门口,拉开挡门的床头柜,打开门,一把推开隔壁房间那扇形同虚设的门。

屋里被床边窗户射进来的外面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一个穿白衬衫的人正在床上压着用力挣扎的秦安彤。孟瑶喊了一声:“你是谁?”然后手里的包就抡了出去砸在那人后背上。那人被砸停止了动作,跪坐在秦安彤身上。孟瑶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水味,正是白天在宝马车上闻到的那股味道。

“不要叫啊,我带了钱,以后还会给你们加薪!”林老板微微喘着气,先低头对被他骑得动弹不得的秦安彤、又转头对手拿旅行包站在床边的孟瑶说,同时拿起放在枕头旁的一块东西,晃了晃。孟瑶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看了看,那应该是一叠厚厚的钞票。

孟瑶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秦安彤的怒吼:“老子日你个先人板板!”她双臂撑着从床上坐起,将老头掀翻。老头一头撞在墙上,惨叫一声,捂住脑袋缩成一团。

秦安彤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孟瑶这才看到她也穿着白天的一身衣服。秦安彤用手腕上的发绳把长卷发扎成一个马尾,对着发呆的孟瑶:“走!这不能呆了!”

深夜三点,两个女孩子拎着旅行袋、塑料桶、装着简易被褥的塑料袋走到厂门口。保安亭的值班保安一开始拦着说夜里不能放任何人出去,孟瑶便说借个电话报警。保安扫视了两人几眼,默默打开了小门。

深圳,深夜。这街是孟瑶熟悉的,大老鼠的黑色影子不时窜过,已经不能吓到她了,大蟑螂忙忙碌碌地跑过也不再惊得她暴跳。

在十元旅馆散发着霉味的狭窄单人床上,两个人必须紧紧依偎着才能不掉下去。秦安彤咬牙切齿地一只手指着天花板:“妈的!老子一定要在这个鬼地方立住脚跟!”


四、1993年


孟瑶来到深圳第二个月头上,她已经在找工作这个道路上碰得头破血流了。她和秦安彤在一家财务公司干过,那家公司是专门造假手续注册空壳公司的。两人又去超市应聘采购员,却被派到大街上发传单。好在李志伟一直顶住小田的压力,留她们在设计院宿舍住,不然她俩只能住那些又脏又臭又不安全的十元旅馆。

一个月后,孟瑶应聘了恒发服装厂的打版工。招人的人事经理看简历:“你不是学财会的吗?还是本科生,怎么要应聘工人?”

孟瑶是在跟李志伟的一次谈话后做出这个决定的。有天下午她面试了一家外资饼干厂的会计,又被拒绝了。坐车回到蛇口,刚在上海轻工总汇门口下车,就看到李志伟扛着木梯子走在路边。她跑过去问他在干什么,李志伟神秘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对她说:“我在外面干私活!”

孟瑶跟着他走到南水步行街,走进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两个工人正锯木板、打板钉。李志伟告诉孟瑶,他一直在这条步行街上找装修店铺的活儿,这是接的第一单,一个月完工,刨去工料费能赚5千块钱。他从孟瑶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疑惑,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在一家虽然是私营小规模但生意不断的设计院里做负责人,每年保守收入也有2、30万,为什么要出来干这种操心受累又没多少钱的装修工程呢?

“我是一定要自己干的。广东有句话叫‘工字不出头’,给人打工没前途,来深圳就是要创业!”李志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烁烁闪光。

工人喊他过去确定贴木板的位置,他向门口走去,中途又停下,回头对孟瑶:“你想想,如果只是找到一份打工的工作,每个月拿一份工资,那你来深圳跟在老家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个更繁华的大城市吗?要创业!创业才不同!”

这几句简短的话语,后来经常回荡在孟瑶的脑海里,几乎成为她人生路上的指向标。

在面对恒发厂人事经理的疑问时,孟瑶回答:“我财会专业刚毕业,一点工作经验也没有,去应聘连出纳工作都很难找到。我妈妈是裁缝,我从小帮她开裁缝店,做衣服的所有工序我都懂,我对服装感兴趣,想在这个行业多学点知识,以后做出点名堂!”

在她说出这段话之前,其实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但说完这话后,她内心忽然认定了:做服装还真的是自己喜欢的一个工作啊!

而晚上与秦安彤见面时,秦安彤却对孟瑶的决定大摇其头:“你好歹是个本科生啊!当工人也太委屈了吧?即使你要创业,去服装厂应聘出纳不行吗?我看那家厂财务部招一大串人呢!”见孟瑶决心已定,秦安彤叹了口气:“我不!再怎么样我也不能接受白领以下的工作,我今天面试了一家外资银行、一家电子厂、一家贸易公司,都要等回音。我没想创业,自己当老板太累了,我要做白领丽人!”秦安彤撇了撇嘴。《白领丽人》这部当时正火的电视剧确实煽动了一大批小镇女孩向往北上广深,这些城市才有高入云霄的写字楼,写字楼里有外资公司的洋老板,有踩着细高跟鞋化着淡妆的白领丽人。孟瑶这才发现,秦安彤的发型和妆容几乎都是copy电视剧里邬倩倩的造型。

“哦!原来这是你的理想啊!”孟瑶恍然大悟。

那天晚上,华信贸易公司的电话突然打到秦安彤的BB机上,秦安彤飞速回电,对方通知她第二天可以去华强北上班了,任职销售专员,包吃包住月工资3千,住的是公司给租的位于中航苑的四人间员工宿舍。

而孟瑶第二天一早也将进入恒发厂当打版车间的学徒工,搬到工厂去住。两个女孩子高兴得拥抱着在原地跳了半天,以这一个月的经验来看,这两个工作应该靠谱了。

孟瑶马上想到搬走前要请李志伟吃饭感谢他一下,但打了李志伟的BB机好久没有回音。孟瑶不禁发起呆来,李志伟现在上午在设计院画图、下午跑到步行街装修,晚上经常后半夜才回来,人熬得又黑又瘦。秦安彤见她说到李志伟就眼神发直,故作老成地对孟瑶说:“李志伟这个人,可以。要抓住他!深圳人才虽然多,但清华毕业的毕竟是极少数!”

但说完这话后不久,她又补充道:“你刚来深圳不久,也别这么早陷入恋爱。遇到事情太多了,多经历经历吧,恋爱结婚是最后最后的事,根本不用那么着急!”

孟瑶觉得这话也有道理。这些日子除了自己的经历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外,周围人们说的话也都句句振聋发聩。前几天李志伟跟她讲的创业理论令她茅塞顿开,今天秦安彤的话也是这么有道理,孟瑶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来到深圳后不停地吸各种水分,她贪婪地去听、看、体验、思考,欣喜、恐惧、惊讶,甚至受骗上当都是那么新鲜有趣,离开故乡来到深圳这一趟,真是太值了。

第二天,孟瑶带着全部家当坐上中巴车去恒发厂。车开了十几分钟,她的BB机收到了一个呼叫,她看了看,是设计院宿舍的电话号码。又过了几分钟,又收到了一个呼叫,是一串数字。又过了几分钟,收到了第三个呼叫,还是一串数字。

车开了一个小时,刚下车到厂门口,孟瑶便跑向一家报刊摊花5毛钱打电话到呼台,呼台的小姐用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她:“第一句是祝你工作顺利,遇到任何麻烦都要来找我。第二句是我喜欢你!”

孟瑶愣住了,直到呼台小姐问了一句“听清楚了吗?”,她才让对方再重复一遍。呼台小姐完全明白她的心情,音调提高了一倍,语气里也加上了感情色彩:“他说他喜欢你,喜欢你!就是向你表白了,懂吗?你好好考虑吧!”

孟瑶放下听筒,听到自己胸腔里一片轰鸣。这一句表白给她带来的震动,完全盖过了第一天上班所要面对的紧张忐忑,把她抛到了巨大的欣喜之中。

孟瑶入职后马上被人事部的人带到打版车间交给车间主任王师傅。打版,在服装厂里是最关键的工序,剪、裁、缝、塑型等工序全都要依托打版工做出来的尺寸精确的版来进行。当时深圳的许多服装厂都给国外大牌代工,有的大牌是自己打好版随原料一起运过来,有的大牌只给出图纸让代工厂打版。服装厂技术好的打版师傅如同高级饭店的行政总厨,缺了他玩不转。恒发当时是深圳几家大厂之一,给法国、意大利等多家名牌做代工,自己在香港也有设计师,生产的服装卖到内地、东南亚。老刘是香港人,家里世代都是裁缝,恒发在他手上创立、发展,靠的全是他懂行。

王师傅并不愿意带徒弟,更不愿意带女徒弟。但厂子产量越来越大,靠他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这打版的手艺是刘老板亲手教给他的,他本想传给自己的儿子,但儿子在湖北老家早早结婚,经营岳父的超市如火如荼,对服装厂根本没兴趣,老刘想挣几年好钱回老家开个服装厂、父子一起经营的计划逐渐化为泡影。刘老板天天催他收几个徒弟,他只好接下了人事部给他招来的三男一女。

王师傅见有三个男工,便让唯一的女工孟瑶去打扫卫生干杂活。但这三个男的不知人事部怎么招来的,干了一个星期,一个表示事先没想到服装打版是这样一个活儿,每天猫个腰拿个剪子跟剪纸似的实在不像大老爷们,不愿意干;一个完全没有空间立体感,让他画个圆锥,他怎么画都是三角;第三个是乡下小学毕业,连ABC都没学过,画图不会拿笔、量尺不会看尺。赶走这三个人以后,王师傅去人事部怒吼一通,人事部答应再去招,一去就没动静了。王师傅迫不得已才把目光转到最后一个女工孟瑶身上。

孟瑶趁他教三个男工的时候,只用在旁边打扫纸屑的机会就看会了。她以前经常看妈妈裁衣服,虽然妈妈是直接在布料上下剪子,但跟裁纸版的原理差不多。王师傅想试试她的悟性,叫她给模特裁条连衣裙,她拿起尺子熟练地量好三围,刷刷地在纸上画出图形,略加思索调整了图形和实际的误差,然后拿起剪子就剪出了纸样,王师傅只一眼就看出那条裙子裁得十分合适。

王师傅收了个省心的徒弟,很快孟瑶便能跟王师傅一起干活了,遇到王师傅有私事请假,她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工作量没问题。那时的恒发厂生意兴隆,几百台缝纫机的嗡嗡声日以继夜地响在厂房里,每天从孟瑶手里过的大牌都名震寰宇。


五、1993年


杜家豪坐在华信贸易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跟崔总谈笑风生。他穿着一身阿玛尼的灰色埋金线西装,腕上戴劳力士金表,脚穿Gucci皮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副阔老板的派头。

但其实他就是广州一家50平不到、寂寂无名街坊茶餐厅的小老板,想来深圳商业中心地带租一间价格实惠的店铺,到特区来搵更多钱。妹妹杜家美告诉他,要想以便宜的价格拿到好地段的店铺,必须让对方相信自己财力雄厚,开了这家店必火,紧接着还要开更多连锁加盟店,更大利益在后头。杜家美帮哥哥借来这套价格不菲的行头,果然把崔总唬得不轻,崔总笑得很殷勤:“杜总,您到我们公司来找商铺真是太巧了!我们在市中心最繁华地段有3000平米旺铺,都租出去了,只剩一间最好的铺王,恰好就是您要的200平米!您说这是不是缘分?”

杜家豪听这话眼睛一亮,立刻把咖啡放在茶几上。

崔总脸上堆满笑容,做了个手势:“不急、不急,明天再带您去看!您刚刚到,让我们先尽一下地主之谊!”

刚上班不到三天的秦安彤被崔总叫来陪杜家豪吃饭。在去往东海渔港的车上,崔总叮嘱秦安彤,这个客户就交给她跟,一定要把东门附近偏僻街角那间一直没租出去的铺面忽悠给杜家豪,还得让他付旺铺的租金。

“这个单就是你来公司的入门考试!”崔总严肃地望着前方,语气令秦安彤心里一阵忐忑。

那天晚上,崔总频频暗示秦安彤向杜家豪敬酒。秦安彤充分发挥了能喝酒的特长,杜家豪原本不善饮,但秦安彤端着红酒杯走过来,唇角刚开始勾起,笑容还没展示完整,杜家豪就已经不知不觉喝了一口酒;秦安彤流光溢彩的眼神刚在杜家豪脸上一扫,杜家豪就想把一整杯酒干了。都没用怎么劝,酒席刚开始没半个小时,放在杜家豪面前的一瓶红酒都快见底了。

崔总看到杜家豪的表现,已经心领神会,不再催秦安彤劝酒,而是故意跟酒席上的另外两个客户聊得热火朝天,抛下挨着坐的秦安彤和杜家豪让他们两个人交谈。杜家豪是广州土著,连省都没出过,也没上过大学,普通话说不好,面对口齿伶俐的秦安彤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一双手在大腿上蹭来蹭去。秦安彤看到他局促的样子,内心暗暗嘲笑了一句:土鳖。

饭局结束,假装大醉的崔总舌头不利索地对杜家豪说:“杜总,麻烦您把秦小姐送回宿舍,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当然,如果你们还想继续下一场,我支持!”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搭着司机的肩走向停车场。

秦安彤当着崔总的面对杜家豪还满脸堆笑,崔总一走远,转过头来面对杜家豪就换成了一脸冷漠。

杜家豪看着秦安彤:“秦小姐,我……我送你回宿舍吧?”

秦安彤冷冰冰看着前方,迈步下台阶:“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回。”

杜家豪对秦安彤的变脸很是意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秦安彤在客气,赶紧跑到路边拦出租车,相继过去的两辆出租车都有人,等他终于拦到第三辆出租车时,回头却发现秦安彤刚好登上刚刚停下的一辆中巴。

杜家豪对着中巴招手:“哎!秦小姐!”

中巴车从他旁边驶过,杜家豪看到坐在窗边的秦安彤向他淡淡地一笑。

这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杜家豪回到酒店辗转反侧了半宿。

第二天中午,秦安彤拿着饭盒要去楼下食堂吃饭,崔总的电话打来,语气十分生气,叫她立刻去办公室。秦安彤刚推开门,崔总就冲她吼:“为什么今天杜家豪拒绝签这份租约?”他举起一张纸给秦安彤看。

“他……我跟他约好今天下午去看场地……”秦安彤回答。

“不是说尽量不要看场地吗?借口那里修路进不去,给他看些照片就行了!之所以让你把他哄迷糊了就是因为场地不能看!”崔总急得直跺脚。思忖片刻他拍了拍脑壳:“下午你带他去东门里面的旺铺看吧,反正广州佬对深圳也不熟,也搞不清哪里是东门的里面哪里是外面。你呀能不能……”崔总在秦安彤脸前用手做了个爪子一样的手势,“稍微用一点女性的魅力?昨天我都看出来了,他对你挺有意思,你钓钓他,啊?钓一钓,哪怕签约付了钱再翻脸呢?咱们公司十几个销售员,干的都是帮房东往外推销商铺的生意,都是俊男靓女,你想想为什么?啊?为什么!”

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地上堆着几袋水泥。安彤站在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份空白租约,注视着杜家豪的举动。杜家豪在场地里到处查看了很久,又去门口站着,隔一分钟抬腕看看手表,又往马路上来回看,转身走进来对秦安彤说:“这里也不是旺铺地段啊!”

秦安彤:“怎么不旺?现在是上班时间,等下班后和周末,这里旺得人都走不动!”

杜家豪抬手挠了挠头:“每个平米1千块租金吗?”

秦安彤迟疑了一下:“是的。”

杜家豪翻着眼睛算了算:“那我每个月就要交20万!有点贵哦……”

秦安彤眼珠转了转,慢慢走到杜家豪面前,眨巴着涂了一点淡紫色眼影、睫毛又卷过的黑亮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家豪,杜家豪的脸和脖子腾地就全红了。

秦安彤目光如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娇柔起来:“杜总,这是我们公司最旺的一个铺面了,之前好几个客户来看过,都嫌贵没租。今早我也跟崔总争取过了,想给您再降一些租金,但崔总说房东那边实在不好说话,反正这个铺不愁租,您不要有得是人要。可我还是想租给您,这样以后我就可以做您的客户专员,跟您经常联系……”秦安彤边说边上手轻轻整理着杜家豪的衬衣和领带,她可以明显地观察到杜家豪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不禁心中偷笑。

“啊!好!那太好了!以后你可以经常来我这里食饭,我不收你钱!我我……我做的三丝炒米粉和咖喱鱼蛋街坊都话好赞!你来广州也可以去我家茶餐厅,我老豆一定中意你,他……他会做好多北方菜,他祖上山东人来的,你中意食咩?我做俾你食……”杜家豪慌得不行,仅懂的几个普通话词汇根本应付不了了,情急之下广东话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秦安彤看着杜家豪的窘态,实在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喜欢吃咸鱼鸡粒炒饭!”杜家豪越发慌乱,脸红得像喝醉了,他觉得被一个漂亮女孩子这样含情脉脉地盯着,还是要说实话的好:“好啊!这个我也拿手的,我……我其实不是什么有钱人,我家是开茶餐厅的,在广州那家店其实很小,50平不到,四五张桌子。但、但我两父子手艺都好好!我家住一栋阁楼……”

秦安彤皱起眉头:“等等!你不是广州杜氏饮食集团董事长吗?你家不是在广州有十家杜氏茶餐厅连锁店吗?”

“那不是真的,都是我妹教我,她说这样才会让你们给我更多优惠……”

秦安彤收起笑容,退后一步,把已经拿到手上的租约又放回包里:“那你别租这间铺了,你说对了,这间确实不是旺铺,崔总骗你的!”

杜家豪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铺位由你负责,租不出去要罚你,是吗?

秦安彤低头拉好包链:“是啊,如果你不签,老板明天就炒掉我。”

杜家豪忙去抓秦安彤的包:“啊!那我马上跟你签!”

秦安彤:“跟你说实话吧,这个铺位的真实租金只有300,但老总让我跟你签1000,这不是什么旺铺,根本就是个没人流的死角,这样的合同你签了会亏死的!”

杜家豪向秦安彤伸出手:“如果不签会让你丢工作,我签!”

秦安彤冷笑了一下:“杜总,你不用可怜我,被炒掉大不了再去找别的工作嘛。你就是跟我签了合同,我也不会跟你怎样,你别想歪了!”

杜家豪愣愣地盯着秦安彤:“你在深圳有亲戚朋友吗?如果没了这份工你会不会没地方住?”

秦安彤快步走向门口,听到这句话她迟疑了一下,很快头也不回地回答:“那是我的事,你别管了。马路对面就是东门步行街,那里才是深圳最旺的地段,想去租铺开店就找房东直接谈,找我们这样的公司只会坑你!”

杜家豪跟着秦安彤走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前面路口,等了个红灯过了马路。

杜家豪久久地盯着秦安彤背影消失的那个拐角,感觉整个世界都突然没了声音。


六、1994年


孟瑶找了个休息日去蛇口看望李志伟,她事先没打招呼,想假装路过进门看看。但她来到设计院宿舍,却被告知李志伟已辞职一个月,去向不知。

她呼李志伟的BB机,李志伟很快回了,问她的位置,说马上来接她。

全都是握手楼的湾厦老村里,李志伟带着孟瑶七绕八绕。很多楼还在建,搭着脚手架,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从架子下通过,绕过地上的污水和建筑垃圾。

来到一栋小楼前,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孟瑶边上楼边探头往楼梯旁边开着门的房间里看。这里跟设计院宿舍是一样的,每间房里都摆着几张双层床,挂着蚊帐、地上杂七杂八放着打工仔们那些生活用品。

在这些房间门口李志伟都没有停,继续往楼上走。

两人上到了楼顶,楼顶上有些横七竖八的水管,竹竿支起来几条绳子,绳子上晾着些衣物。李志伟走在前面撩开这些,眼前出现一间红砖砌墙、石膏板盖顶的简易小房,门是一块铁皮,用铁丝随意拴住。李志伟解开铁丝钩,走了进去。孟瑶也跟了进去。

屋里一片黑暗,孟瑶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这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放了一张单人床,靠边有小桌和板凳,桌子上扔着几个吃过的方便面碗。靠墙放着李志伟的旅行包和塑料水桶、洗脸盆,盆里放着毛巾牙刷等洗漱用品。房间中央最大的空地上放着一张绘图板,板上方一米高处醒目地垂下一块四根绳吊着的塑料布,在两米多的高处罩着绘图板。

孟瑶压制住自己的失望和难过情绪,假装平静地四处参观:“这房间……会不会很热啊?”

李志伟弯腰把挡住路的小桌搬开一点:“热吗?反正我白天也不在这里,就晚上睡一睡。”

孟瑶跟着李志伟往床边走:“这……租金很便宜吗?”

“才要了我400,不错吧?”李志伟回头对孟瑶笑了笑,孟瑶看到他帅气的脸比以前黑瘦了许多,T恤的肩膀处还破了个洞,心一阵酸楚,眼圈就忍不住红了,泪水涌进眼睛。

李志伟看到孟瑶哭了,顿时瞪大了眼睛:“别哭啊!我现在形势有多好你不知道!在步行街装修的那家店现在开业了,好多店主看了都说好,来联系我,我又接下了三家,现在有六个工人日夜倒班做。等这些活做完,我这第一桶金就赚下啦!”

孟瑶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一滴泪:“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开装修公司!继续揽更大的工程!明年这时候,我要让蛇口,不!整个南山区的老板都知道我的公司!”李志伟兴奋地举起一只手指点着空气。

孟瑶为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去打量屋子里的陈设,看看绘图板上正画着的图、又去看床头一个简易小书架上立着的几排书,都是些跟商业装修设计有关的书籍。趁孟瑶看书的功夫,李志伟找了个垃圾袋把桌上地上的垃圾迅速收起来。

孟瑶随意抽书翻看几页,再放回去。抽到第三本的时候,便看到书里夹着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盖着清华大学的印章。

李志伟拎着装满的垃圾袋走过来看孟瑶在看什么,见她拿着当年的录取通知书,不好意思地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太虚荣了,多年前的录取通知书还留着!”

孟瑶连忙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里:“你是我在深圳见过的第一个清华生。”

李志伟叹了一口气:“清华我是靠贫困生贷款读下来的。我家在农村,太穷了,毕业后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去大城市找个设计院工作,只能顾好自己,帮不上一家人。之所以决定来深圳,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孟瑶点点头:“那天你说的话我一直在琢磨,如果只是找个安稳的工作,那来深圳还有什么意义?我当初离开老家时想得很简单,就是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但没想过怎样才是不一样,直到你跟我说那些!”

李志伟笑了:“来深圳的人里面,很多人像我这样想。这里是目前中国唯一能折腾出点不一样东西的地方!你说对吗?”孟瑶用力地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李志伟刚要再说话,外面闪电的光一亮,紧接着一声炸雷响起,吓了两人一跳。李志伟走到门口张望门外的天色,天光不知何时变得黑云压顶,不远处的海上闪电连连,海面上像跑着一条白龙。第一滴雨像小石子一样狠狠地砸下来,随即无数雨点落下,暴雨倾盆。

孟瑶感到头顶有水滴落,她抬头看,那是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房顶的石膏板有一条漏进天光的缝。李志伟慌忙去找了个水桶放在那滴水处。紧接着别的地方陆续进水,两人忙着找容器到处接水。孟瑶想起那块绘图板,冲过去把吊着的塑料布降下来,将绘图板严密裹住,这时她才明白为何这块板上面会吊着一块塑料布。

李志伟放了五六个水桶脸盆就放弃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摇了摇头:“不要管这些漏水点了,根本不够接的!”说完冲过去把墙上的电闸关了。

地上的桶和盆都漂在水里了。孟瑶和李志伟头顶着一块塑料布依偎着坐在床上,孟瑶手里抱着电水壶的座以及自己的包,李志伟抱着自己的旅行袋。

孟瑶看着李志伟的脸,待正在盯着天花板看的李志伟把目光移向她时,便对李志伟一笑。

李志伟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吻了她。

当这个吻结束时,他们才意识到这竟然是两个人人生中的初吻,一时尴尬得不知所措。

三个月后,李志伟做完步行街四个商铺装修工程,找他做装修的小店主越来越多,直到签了一家两层800平米的海鲜酒楼翻新装修项目后,很多装修公司老板坐不住了。李志伟做的工程从风格到质量都打破了他们原来的格局。商铺装修市场的潜规则是尽量千篇一律,这样设计和施工都趋于简单,成本也可以降到最低,而风格的同质化也更容易让包工头们实现价格垄断,大家钱赚得都舒服。李志伟的做法却把这个局面打破了,他的设计标新立异,还不收一分钱设计费,材料是自己找渠道,成本压得实,物美价廉。那个时候深圳正是开店潮,小店主们急三火四到处找装修公司,早开业一天多赚一大笔钱,遍地装修佬都赚得盆满钵满,萝卜快了不洗泥,装修界内达成的默契就是狠狠割一波韭菜,但李志伟却不拿这个默契当回事,这惹怒了大家,纷纷投诉到业内公认的老大、南水装建公司的董事长雄爷的案头。

一个晚上,李志伟在工地忙完,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湾厦村走,走到半路突然被两个壮汉拦住,半请半挟持地让他上了一辆奔驰车。

车载着李志伟来到雄爷金碧辉煌的办公室,40多岁、满脸横肉的潮州人、蛇口装修业老大雄爷满脸和气地坐在他对面。

雄爷是个讲道理的江湖老大,深圳没有多少本地人,几乎所有来这里混世界的都是过江龙,所以也就不讲本地外地,来到这块地头上、守雄爷的规矩就行。雄爷也不是为财,他家里在南水、湾厦有好几栋楼出租,名下有一家装修公司、一家货运公司,随随便便就日入几十万。雄爷信佛,他愿意用自己的公正维持装修行的秩序,所有装修公司小老板们都可以赚钱,但不能只许自己赚钱、不许别人赚钱。

业内一直流传着前几年一个不懂规矩抢了别人生意、还把别人围标的真相捅了出去、导致别人身败名裂的毛头小子后来少了一根手指头的传闻。

那年月深圳很乱,所有行业、所有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没有规矩就订立规矩,有规矩就打破规矩,大家都在向着四面八方野蛮生长,云龙泽蛇、朝野江湖,有官有民有匪有贼,这一片沃土就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勇敢者的比武台。

但那天晚上雄爷破例没有警告和呵斥李志伟,反而和李志伟彻夜恳谈。他和李志伟达成了协议,李志伟做任何工程,利润都有雄爷一成,雄爷不再干涉李志伟的任何设计风格、材料采购渠道。

一成纯利,对雄爷来说是少了些,李志伟对行业潜规则的破坏,也确实给同行带来了烦恼。但清华生的名头还是起了作用,雄爷愿意耐下心来听他说那些理解起来很费劲的世界装修流行趋势、国内市场需求态势、客户与装修队相爱相杀的博弈论、甚至鲶鱼效应原理。他被说服了,觉得对方在自己面前打开了一个新奇的世界,去了解那些新东西,比因循守旧更重要。

那个时代深圳的所有人都崇尚改变,相信只有新的东西才有生命力,即使是雄爷这样世世代代在本地生活的土著。毕竟从前深圳不是特区的时候,他们忍饥挨饿了很多年,是改革开放让他们拥有了今天的财富。改革开放,成了土著和外来人一致的神圣信仰。

后来李志伟便在蛇口打开了局面,很快接下了整个南水步行街整体改造工程,这个工程做得有口皆碑,很快帮他把业务扩展到了南头,先后做了新梦溪酒店、花月楼大酒家、欧洲城等上百万的大项目。

到1994年年底的时候,李志伟的“伟伦装饰”已经成为南山区高档商业装修首选合作单位,活儿接到手软,以前的竞争对手纷纷投到他旗下为他打工。雄爷的市场被他抢得没剩多少了,之前答应的那一成纯利,他想起来就付一下、想不起来就当没发生。雄爷也不跟他计较,他说佛教讲究因果报应、来日方长,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般不去,唯业随身。

1995年新年刚过,李志伟便花了30万在蛇口最好的地段爱榕路买了一套110平的精装修房,向孟瑶求婚。


七、1996年


秦安彤第一个靠谱的工作,果然因为没让杜家豪成功签约而迅速告吹。

她后来又换了很多工作,没地方住就去孟瑶的厂宿舍刷夜,被保安发现了,把她赶出来,孟瑶陪着她一起在深夜的马路上溜达。

刚来深圳的那几年,秦安彤和孟瑶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几乎全是深夜在马路上流浪的情景。大老鼠、大蟑螂、醉汉、小流氓、露宿街头的无家之人。到后来她们就不再害怕这个城市的夜了,徜徉在橘黄色的路灯光下,站在杂货店值夜的伙计身后看电视上演的TVB剧。有地方睡就凑合睡后半宿,没地方睡就一直逛到天亮。这些深夜的流浪,把她们从思乡的痛苦中拉出来,从心底里接受了自己作为一个漂泊者、外来者的身份。

秦安彤之所以找工作格外不容易,是因为她不肯放低标准,一定要做“白领丽人”——老板秘书、公司行政主任、公关经理。但虽然她相貌姣好、聪明、口才好,却始终是个中文系毕业,英语不行,电脑水平也一般,而且她还个性倔强、骄傲。孟瑶曾经劝过她:“跟老板一起陪客户吃饭喝酒,并不等于让你出卖色相,你要靠察言观色、能说会道、善解人意的能力在客人间周旋。要放低身段,灵活掌握。”秦安彤也懂这个道理,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始终不习惯。她经常冥思苦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擅长做什么。当孟瑶放着本专业财务不做、去车间当打版工时,秦安彤一百个不理解,但当她看到孟瑶很快把这份工作干得如鱼得水,不到半年就出师转正、成了独当一面的打版师傅时,她似乎才明白了些道理。

在她从日资电子厂老板秘书、法资银行前台、大酒店公关部文员的岗位上陆续惨败后,面对华侨旅行社公关、文秘、导游、客服专员的岗位选择时,她选择了客服专员。她决心从低做起,把与人打交道的技巧学明白学透彻,然后再从这个基础向上爬。

果然,客服专员这个工作秦安彤干得很顺手,无论是接电话还是当面沟通,她都有办法让那些愤怒的顾客平静下来、尽量把事情和诉求说清楚,然后通过她的解释、周旋、协调、争取,让顾客得到最终的满意,她把这件事做到了整个客服部最好,再麻烦的纠纷交给她去处理都能和平解决,一年后她就被擢升为客服部主任。

但这擢升让她的上司坐不住了。

秦安彤被升为主任后,原来客服部主任苏姐升任计调部经理。华侨城旅行社是一个大公司,计调部和导游部是公司内最大的部门,其领导是经理级,比其他部门的主任高一级。计调部是旅行社事务最多最庞杂的部门,可以说吃力不讨好,干好了是分内,干不好被各部门骂。苏姐是非常想升职的,但不愿意去计调部做经理,她想去行人部做经理,工作省心又有权。但怕什么来什么,偏偏被发来了计调部。她想把原来用得很得力的秦安彤带过来,但行人部跟秦安彤谈话、问她愿意去计调部当副经理还是留在客服部当主任时,秦安彤却选择了留下。她认为客服部这个小部门容易出成绩,做好了直升到大部门做经理,好过在苏姐手底下干,干好了是苏姐的成绩、干坏了替苏姐背锅。

秦安彤这个决定惹怒了苏姐,苏姐觉得秦安彤一年就从新丁干到主任是自己带出来的、自己的人就应该为自己所用,可翅膀硬了想自己飞,能让你飞得那么容易吗?

自从秦安彤当上客服部主任后,苏姐眼见着就开始处处刁难找别扭,投诉的顾客渐渐增多,投诉的事情也越来越棘手麻烦,秦安彤的活开始变得不好干了。

八月份,一个深圳退休老干部团报了一个泰国五日游,苏姐给安排的全陪是两个以前一直带低价团的导游,地陪则是一位以跟商家合作卖东西著称的“宰客王”,投诉率高居全公司榜首。此人常年在泰国生活,接国内各大小旅行社从不收地陪费,只靠带团去买东西赚钱。那些价格低廉的本地土特产精油皂、泰丝、驱蚊水他不感兴趣,专门带顾客去交通不便的地方买缅甸玉,那是他亲戚开的店。顾客不买他就不开车,把顾客扔在深夜无人的黑洞洞旷野。这个地陪导游已经被顾客投诉太多,公司早就把他拉了黑名单,但自从苏姐当了计调部经理后,她悄无声息地又起用了这个烂人,目的就是为了整秦安彤。

很快苏姐的目的就达到了。退休老干部工资普遍不高,这种单位组织的团就是福利性质,工会拿出经费组织老干部出去开眼界,吃住相当简朴实在,老干部们几乎空着手上飞机,一路只听从组织安排。他们这样一群人被宰客王带到山区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商店,卖的全是价格几千上万的“玉镯”、“玉佩”,不买就不让走,大巴不开、不管吃喝,热辣辣的热带七月,一群6、70岁老年人头顶只有几片芭蕉叶遮挡阳光。宰客王嚣张地数落、恐吓他们,把好几个老人气得犯了病。回国不到三天时间,一个个愤怒的投诉电话便像炸弹一样飞往客服部。

秦安彤连续几天都加班,奔走于计调部、导游部、财务部之间。由于苏姐的操作,秦安彤去导游部问为什么又起用了宰客王,导游部回复她旺季团太多,泰北地陪全都调去了曼谷,泰北实在没人了。秦安彤去财务部申请退款赔偿,财务部又把球踢回计调部,说计调部不出处理结果,退款、罚款都操作不了。秦安彤去计调部找苏姐要结果,苏姐又把球踢回导游部,说导游部用人不淑,得让他们内部先出处理结果,计调部才能下结论。

一个星期过去,顾客没得到任何处理结果,愤怒地一起冲到旅行社总部要说法,客服部五个姑娘被老头老太太们围着又哭又闹拉拉扯扯了一整天,搓磨得狼狈不堪,秦安彤还被泼了一脑袋茶。但三个部门始终默不作声,给不出任何答复,秦安彤的三寸不烂之舌也不管用了。

几天后,旅行社接到了律师函。老干部们的能量不可小视,这次事件最后华侨城旅行社被罚停止东南亚团营业半年、罚款5万、全行业通报。

老总发了火,这类事故每年也出几次,比这严重的都能大事化小,这次为什么闹这么大?几个部门都给出了自己脱责的理由,只有客服部说不出来。苏姐又旁敲侧击地加料,说以前客服部遇到过比这更棘手的案子,就没有这么差的结果。老总一怒之下把秦安彤调去计调部,顶着主任的职位、工作由苏姐安排。

秦安彤又落到苏姐手下了。苏姐38岁,这个年纪职场留给女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不快点爬到安全的位置,一旦被年轻人踢下去,那就前功尽弃了。

她派给秦安彤设计线路的工作量是别人的几倍,且区域跨度特别大,让秦安彤丝毫无法借助项目间的重叠省一点工作量。秦安彤不得不每天埋头在地图和电话簿里,为北京七日游、西双版纳一日游、马来西亚十日游、鼓浪屿三日游这种山南海北十三不搭的线路联系吃、住、接待。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方案,又经常被以各种理由驳回重做。计调部的规矩是每个人负责固定的几条线,每次只要拷贝黏贴就能完成工作,而秦安彤接到的都是别人不愿意做的麻烦线路,要格外费工夫,她每天都得加班,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

她把几条冷门亏损线路重新设计后,销售部门反馈回这些线路开始好卖了、赚钱了。苏姐意识到自己的失策,赶紧把她的工作又做了调整,让她去做春节期间深圳本地旅游线路的设计,这个线路是全旅行社最不可能赚到钱的线路。

秦安彤每天的工作,都像一条鱼被放在煎锅里翻来覆去地煎。

某天,秦安彤路过华强南时,偶然看到“杜氏茶餐厅”的招牌,内心一动,走了进去,果然看到杜家豪正在里面招呼客人。

杜家豪到深圳开茶餐厅已经大半年了。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他在深圳这边租的店铺装修到一半时,父亲突然中风,医治了一段时间后稍有恢复,但不能工作了,还必须有人随时照顾。杜家豪索性关了广州那家小铺面,带着父亲来深圳租了一套房子住,经营这家几乎倾注了他家全部积蓄、位于繁华地段商场一楼的茶餐厅。妹妹杜家美此时也中专毕业在深圳找到了工作,祖祖辈辈在广州生活的这家人就这样移居到了深圳。

杜家豪再见到秦安彤时,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激动。这两年来,他经常想起秦安彤,设想过她有一天走进这个饭馆,他该怎样跟她打招呼。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他还是傻了,笑容僵硬。两年没见,秦安彤比以前瘦了、黑了,皮肤显出疲惫的状态,长的大卷发也变成了披肩直发,但那双单眼皮大眼睛却还是黑黑的,散发出的光芒依旧五彩斑斓。

秦安彤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杜家豪,毕竟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她打量了一下站在她面前这个穿着厨师围裙、搓着手满脸通红的年轻人,忽然想起那张“广州杜氏国际饮食集团总裁”的名片,忍不住笑了。

后来秦安彤便经常来茶餐厅吃饭。撇开跟杜家豪认识的因素,这家餐厅的性价比也非常高,虽然楼上有世界名牌的专柜,旁边的对手也多是大名鼎鼎的客家王、湘鄂情、南海渔村,但它以餐厅级的品质、食堂级的价位给自己赢得了一席之地,每天到饭点都有很多人在门口排队等位。

那个年代快餐厅能赢得顾客青睐不容易,必须真正做到价廉物美。香港著名的“大家乐”快餐厅80年代末就打入深圳,但几十年来它硬是做到了“东西不好吃但价格很贵”,生意一直不好却坚持不退场,仿佛它的目的就是在广东这个人人口味刁钻、崇尚性价比的地区对顾客发出嘲笑。即使到了2021年的今天,你仍能看到很多“大家乐”的招牌,没人知道是雄厚的资本还是天性倔强使它坚持至今。

秦安彤在杜氏茶餐厅总能有位,无论她是卡在饭点来、还是晚上12点前。杜家豪会亲自下厨给她炒一盘咸鱼鸡粒炒饭,配的汤花样百出,有时黄豆海带龙骨汤,有时西式蘑菇奶油浓汤。凉爽的傍晚端给她的丝袜奶茶格外香热,炎热的中午端给她的石榴西打格外凉爽。把饭菜饮品端给她,他就躲回厨房,从上菜的小窗偷偷看她吃完,看她望着窗外发呆想事,直到她开始拿包起身要离开时,他才假装出来干活,顺便说声再见。

秦安彤这几年的打工生涯,经常遇到冷脸、鄙视,经历的都是对自尊的碾压和对忍耐力的挑战,她是几百万深漂打工者当中毫不起眼的一员,但在杜家豪眼里,她是个重要的人、闪光的人、意义非同寻常的人。

杜家豪是个其貌不扬的餐厅小老板,每天在灶火热油中打拼自己的生计。他在秦安彤面前每每感到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永远都配不上她,但在她的面前他却总不由自主地想表达自己,只要她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留一刻,也能令他心甜好一阵。

爱上一个人的标志是:一眼就能从千万人里挑出她来,在她面前自己是泥土是低到尘埃里的花儿。她是他唯一的神明,他全心全意地崇拜。他是她唯一的温暖源泉,她只能在他那里得到信心和力量。

这样看来,他俩就是相爱了。

苏姐对秦安彤的打压愈演愈烈,因为她发现越是给秦安彤安排麻烦的工作,越是能激发出她更强的潜力,让她表现更突出。季度考核时,计调部六个人做了全部工作的60%,剩下的40%被秦安彤一个人做了,而且质量明显好于其他人。当人事部经理手里拿着秦安彤的考核表陷入思考时,苏姐头都快炸了。

旅行社工作庞杂繁琐,特别需要工作人员头脑反应快、精力旺盛,因此公司老总特别爱用年轻人,对能力强的年轻人一旦发现必迅速重用。计调部的工作是繁琐之最,这几年由于深圳本地对新马泰旅游团的需求迅猛增加,那边针对中国人的服务资源却跟不上,这几条线路屡屡出麻烦,旅行社焦头烂额,苏姐确实感觉自己有点应付不了。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秦安彤露出太多锋芒,肯定会取代苏姐。公司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别的部门也不会让位置出来,苏姐估计只有被辞退这一条路。

苏姐决定先下手为强。她派给秦安彤一个菲律宾三日游线路的计调项目,却没有告知她当地地陪已经换了旅行社,原来那家旅行社因结算原因刚刚闹掰,虽然合同还没到期,但双方都清楚不会再合作了,只等一个月后合同到期。计调部各管几条线,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线上的事情,秦安彤去做这条原本不归她管的线,部门内的同事也都看出苏姐对秦安彤的排挤之心,没人敢提醒她。所以直到秦安彤做好了全部的计划,也得到了苏姐和导游部的签字批准,销售部已经卖出去七八个团、马上就要出团的时候,导游部发传真去菲律宾旅行社联系却被对方拒绝,导游部才跑来计调部兴师问罪。

苏姐自然找秦安彤问责,秦安彤拿出跟地陪旅行社的合同,苏姐把之前做菲律宾线路的同事叫来,那同事竟然撒谎说自己提醒过秦安彤这家旅行社已经闹掰了。

那一刻秦安彤呆住了,转头盯着那个言之凿凿说谎的男同事看,男同事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平静地瞥了她一眼,一脸不屑地转身走了。

那一个上午,计调部平时跟秦安彤亲热谈笑、一起招呼着去食堂吃饭、迟到互相帮忙打卡的那些男女同事都瞬间变了脸,纷纷站出来踩秦安彤,控诉她不配合、不认真、爱说谎,甚至出卖部门利益去讨好其他部门……那些人看上去就好像跟秦安彤积怨已久,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发泄,从内心到脸上都透露出真实的愤慨。秦安彤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她仿佛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平行世界。

苏姐向人事部发出了一份要求处分秦安彤的文件,第二天人事部批了下来,调秦安彤去食堂任采购。

依着秦安彤以前的脾气,这时候她早一张辞职报告扔到苏姐面前走人了,但这次她却想较较劲,看看那些她素昧平生、接触不深的人还能对她干出什么,于是她神态平静地收拾了东西搬到食堂去上班。

苏姐很意外,担心她背后有大靠山,随即去四处打听了一番,发现这姑娘确实没什么背景,就是从人才市场招来的。那她坚持个什么劲呢?

秦安彤去食堂当采购员第一天,就把账查了一遍,第二天去人事部对经理说,这个活儿她接不了,上一任采购员账面上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人事部经理也是个有耐心的人,把已经调去导游部的上一任采购员叫来,让两人当场对账。秦安彤把散发着生肉、蔬菜等气息的一叠叠单据和账本摊在人事部的大办公台上,一笔一笔询问前采购员。人事部经理的办公室里逐渐弥漫的复杂气味让经理轻轻皱起了眉头,前采购员也被问得张口结舌,手忙脚乱地在那里翻找单据。只去食堂上了一天班的秦安彤拿出一张单子,有单独说明也有汇总,最后算出账比单据多2129元,账上余额跟现金余额是强行做平的。前采购员没想到秦安彤会去一笔一笔核对单据,按照惯例,交接时只要账面余额跟现金余额相符就行了,过去的单据即使对不上也并不很要紧,谁还去查那些过去的旧账,即使以后上头查出来了,也不是现任的责任,而是前任的责任。

这个道理秦安彤懂,但她就是不想安安分分地接这份工作,一定要搞出点动静来,把人事经理的注意力吸在自己身上。她并没有想明白苏姐为何一直跟自己为难,但看计调部所有同事争相帮苏姐踩走自己那个劲,隐约感觉到自己是碍着他们的事了,无非是想压迫自己辞职。既然都已经被踩到食堂这个没法更低的位置了,就只能利用一切机会搞出动静,偏不如这些人的意。

人事部经理让前采购员暂时别去导游部上班,回食堂去把账整理清楚再说。然后对这几个月在客服部、计调部、食堂都搞出了大动静的秦安彤沉默半晌,说:“你还回客服部当主任吧。”

那天下班时,秦安彤刚走出办公大楼,苏姐就追出来叫住了她。

秦安彤回头看着这个38岁的女人,她看上去很年轻,也就30出头,干练短发,圆圆的脸上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十分灵活,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和善热情,开口说话时嘴角一翘,便显出几分尖刻。

“秦安彤,我劝你还是辞职吧!”苏姐微笑,嘴角冷冷地翘起。“我承认你能干,非常能干,我没有你能力这么强,我30岁进这家公司,一直拼命表现自己,那时候深圳只有国旅和华侨城两个旅行社,华侨城只有3个人,老总、曾副总和我,我是华侨城的元老!元老,知道吗?”她暂停了说话,跟旁边擦肩而过的其他下班同事微笑点头打招呼,那个微笑立刻变得很暖很温柔,然后目光转回秦安彤脸上,立刻又换上了冰冷:“老总是一个非常懂用人的人,这一行需要年轻人,年轻人精力旺盛、吃得了苦。我在这里干八年了,超过30岁的人他一个都不留,我一个38岁的人靠什么留下来的你知道吗?”

她环顾了一下周围,下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身后已空,她转头看秦安彤,突然收起脸上全部的笑容,眼睛里射出一股肃杀的光,声音也变得冷冽起来,秦安彤下意识地把一只脚暗暗地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站稳。

“整走所有可能取代我的人!”苏姐慢吞吞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饶是性格泼辣的秦安彤,也被她如此直接狠辣的言语震得内心一惊。后来的很多年,这句话给她带来的影响都深刻地存在着,提醒她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可以直接到什么地步。

“所以这话我就跟你说了,你别再寄希望于折腾,只要你一天不走,你的麻烦就一天没完。你还年轻,换个工作就换个天地,跟我这个没什么前途的中年妇女争什么呢?我一个月工资9千,你一个月3千,我刚买了房子每个月要还4千块钱贷款,我儿子才六岁,老公工资也很低,为了保住这份工资我会拼命,你考虑清楚,跟我斗值不值得!”

苏姐说完,转身离去,秦安彤站在原地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走过马路融入对面的人流中,直到眼睛被火红的夕阳刺得酸痛才收回眼神。

秦安彤精神恍惚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杜氏茶餐厅的门口。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被从后厨走出来上菜的杜家豪看到,跑出来热情地拉她进去,倒了杯热茶给她,然后殷殷切切地要她等一等、他去后厨给她炒一盘经他改进过的西班牙海鲜炒饭。

两个月后,秦安彤递上了辞职报告。没多久她答应了杜家豪的求婚,还没等装修完房子的孟瑶发给她婚礼请柬,她就先把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了孟瑶。

1997年7月1日,杜家豪把餐厅门上挂了个“东主有喜,停业一天”的牌子,杜家豪、秦安彤、孟瑶、李志伟四个人加上杜家豪的妹妹杜家美、发小陈国威一起吃了顿饭,算作他们两对新人的婚宴。


八、1997年


陈国威原本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父母七十年代偷渡到香港,靠给上环海味街的南北行跑腿送货站住了脚跟,后来自己也开了家南北行。八十年代末,生意正做得风生水起,陈国威的父亲突然得了急病,很快去世。然后母亲的身体也越来越不行,独立支撑着店铺直到把陈国威送去美国上大学,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把铺子兑给别人,又把积蓄凑了凑,买了套小房子留给陈国威便去世了。

陈国威的母亲这辈子尝够了在异乡孤零零无人帮衬的苦,临终前她叮嘱儿子最好回广州发展,国内改革开放越搞越好,而香港的房价连年狂涨,这套房就是他们夫妻留给儿子的唯一遗产。

陈国威从美国读完软件工程专业,遵照母亲的遗嘱回广州找工作。彼时正是美国互联网产业飞速发展的时期,硅谷富豪每天冒出一片,到处是奇迹、遍地是机会。陈国威在美国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着赶紧学成,好加入这一轮黄金钻石俯拾皆是的狂潮。

但1993年陈国威回国时,他发现广州的互联网才刚刚从政府层面开始,远远没有推广到企业、民间。那时最好的网络也就是一些大外企的内部网络,内网仅限于传递一些企业内部数据,连部门之间的联络沟通都实现不了。陈国威花了一个月时间跑了企业、机关做调查,发现没有一个单位对建立内部计算机网络、接入国际互联网有兴趣。广州是一个遍地大小工厂的城市,九十年代起,改革开放渐入佳境,各企业有充沛的劳动力资源,有内单有外单,日夜开足马力揾钱。服务业兴旺发达,几百块钱人工到劳动力市场喊一嗓子就能带回一车,完全不需要在提高效率、缩减成本上做文章,也就不需要互联网这种增效工具,无论是私企的老板还是国企的领导,对此都毫无兴趣。

历史的发展往往是这样,一切事物只能应运而生。东西再好,生得不是时候也不行,比如雅虎网,在美国它创造了互联网业第一大奇迹,搜索引擎、广告、邮箱、网络商务做得风生水起,但进入中国过早,每一步都无法踩到点子上,落得个虎落平阳的尴尬境地。它刚刚没落,中国互联网的春天就来了,踩着它死在沙滩上的尸体诞生的新浪、搜狐、百度就赚得盆满钵满,成长为直到今天仍然风光无限的巨头。

陈国威回国就卡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时间点上,举目四望,英雄无用武之地。在广州晃了几个月后,青梅竹马的发小杜家豪来深圳开餐厅,他也跟来深圳碰运气,第一天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就发现居然有十几个软件公司在招程序员,啊!原来中国互联网星星之火在深圳!

他兴奋地立刻冲进了一家软件公司,这公司一穷二白,只有三五条好汉歃血为盟,嗷嗷叫着要为中国互联网事业开天辟地、杀出一条血路。他每天加班加点写程序,饿了啃方便面、渴了喝自来水,测试程序三日三夜不睡。

其实在那个时段,深圳跟广州差不多,都处在低端制造业爆发时期,人力密集型企业对生产效率要求低,但深圳是特区,各种政策比广州更宽松,经济环境更自由多态,才吸引了计算机人才更多地集中在深圳蓄力创业,而不是深圳的互联网环境比广州更好。

陈国威加入的公司写出来的各类平台、系统类软件乏人问津,只有财务软件能卖得动,客户开出的价格也跟打发叫花子一样。第一家公司散了,他又进第二家,第二家散了,他进第三家……三年过去,做过的公司都死了,他一事无成。

那时,张朝阳、马化腾、史玉柱都在干着同样的事、碰着同样的钉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同样捏着瘪了的啤酒罐,对着星空怒吼自己的青春是否还要这样继续打水漂。

香港回归那天,陈国威心情低落地参加了杜家豪和秦安彤、李志伟和孟瑶的婚礼。

婚宴结束已是晚上,他摇摇晃晃走出餐厅,外面下着小雨,远处庆祝香港回归的焰火在半空怒放。他站在雨中呆呆地看了许久,每一朵焰火都灿烂华丽至极,像极了热烈开始又迅速破灭的理想,看得他心生凄凉。他打车去皇岗口岸,路上拿出手机打给杜家美,告诉她自己回香港了。李嘉诚的儿子小超人李泽楷要搞数码港,那里也许有他的机会。

杜家美还站在茶餐厅门口,以为陈国威去厕所了,左等右等不来,却等来这通电话。她气愤地对电话喊:“你滚吧!滚了就别再回来!”

陈国威回港后到处打听小超人数码港项目的动向,得到的信息是李泽楷以一纸方案拿到了港府免费的64英亩土地,然后再利用这个重大利好圈到了更多土地资源,兴致勃勃地四处盖楼销售。一位互联网业的朋友对陈国威叹气:“你不要对这位少爷抱太大希望,他家永远只想卖楼!卖楼!搞个高科技概念也是为了包装他的楼!”

陈国威听了他的话,陷入了新一轮的沮丧。

这时初中同学庄启明找上他,说在深圳有一家物流公司想委托别人经营,问他有没有兴趣。陈国威一开始完全没在意,他的心思全放在软件相关的工作上了,“物流”、“运输”对他来说根本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可庄启明十分急迫地求陈国威帮忙,他父亲在加拿大患上老年痴呆症,身边无人,他得赶紧过去照顾,一去不知几年才回,深圳这边的公司刚起步,资金投进去还没见到收益,卖了可惜。

“物流在内地有很多机会,而且这个行业在欧美跟互联网联系很紧密,相信将来在内地也一样,你的专业是用得着的。”庄启明努力地说服着陈国威,“如果你接手,我愿意送51%股份给你,所有经营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只要给我分红就可以。做没了不用你赔,做大了把我那一半买回去,它就全是你的!”

陈国威诧异地看着庄启明,庄启明耸了耸肩,无奈:“没办法,我问了很多人,没人买,卖不掉,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陈国威苦笑:“你觉得我一个IT人士能把物流公司做好吗?难怪没人买,你眼光确实有问题啊!”

“阿威,我不会看错你的!”庄启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虽然你学了这个专业,但骨子里就是搞管理的料!记得当年你家的南北行,我经常放学后去玩,你老豆出去进货,留你一个人看店,旅行团上门来买东西,十几个人在店里转悠,你应对自如,客人趁乱多抓一把参片都能被你发现,那时你才13岁!”

“阿明,我自己知自己,除了写程序,我什么也干不好,你另请高明吧!”陈国威笑着摇头。

庄启明往椅子背上一靠,脸上一团无奈:“没办法啦!实在找不到人了,阿威,你就当救救我吧!你要不管,那公司就只能荒在那里烂掉了,我的100万投入啊!你哪怕用它干几年零活,好歹回本,也能让我回回血。你现在不是没事干吗?顺便帮我打理一下就行,拜托拜托!”

陈国威想想自己这几个月到处找工作的经历,没一个称心如意的,要么去银行、保险公司做内网维护,要么就去公司、工厂做机房建设,都是些毫无建设性的体力活儿。香港还不如深圳,深圳起码还有一批不服气的年轻人在屡战屡败地努力,香港却只是在美国公司给搭建的各种网络环境上躺平,没人去创新、创造。港人的注意力全在房地产上,炒房炒得如火如荼。真想在互联网项目上找到机会,还是得去深圳。

陈国威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九、1999年


做装修以来一路顺风顺水的李志伟,却在金富豪商场的项目上遭遇了巨大困境。

这家商场位于南山区核心路段,一共五层,建筑面积一万多平米,是当时南山区最大最豪华的商场,投标的时候全市有点名气的装修公司几乎都来了,李志伟无所不用其极,砸进一笔又一笔钱去掏对手们的底牌、摸甲方的标底,闯过了第一轮、第二轮筛选,在第三轮面临最强劲的对手国金装饰时,他一咬牙,把本来就压缩得没什么水分的方案又挤掉60万。国金装饰对这个低穿地心的价格徒呼奈何,直接认输。

超低价竞标得来的工程,从一开工便捉襟见肘。李志伟原本是打算按照装修这一行的潜规则,先低价拿下工程,然后在工程进行当中找各种借口改动预算,临时向甲方要求加钱。一般来说,在工程进行当中遇到实际问题、需要调整当初的方案、因此造成的成本上升是会有的,但这种事情发生多了,甲方也会警觉。李志伟刚开工没几天就提出水管不能按原设计走、电路必须得加几条、弱电强电都得增加配电柜等等,每天提出的变更都有好几条。甲方不是吃素的小白兔,很快就看穿了李志伟的把戏,你提出变更?好,那你变更后增加的费用必须严格用在变更项目上,转移到其他项目一分钱也不行。现场的监理每天紧紧盯着那些变更施工,一旦出现与方案不符的就叫停、上报,李志伟根本不可能把因变更增加的费用用到别处去。这让他当初为了压低成本而不得不压低报价的那些材料根本买不回来,只能用降低档次的材料顶上。这样一天天施工下去,以次充好的材料越来越多,处处都有隐患,工头们不停跟李志伟诉苦、报告问题,李志伟心里清楚得很,但他只能这样做下去,没有回头路了。

危机终于在开业的那天爆发。放完鞭炮、舞完狮之后,几百个对这个豪华商场充满好奇的顾客蜂拥了进去,挤爆了店铺的玻璃隔断。这玻璃隔断规范规定必须厚度在12毫米以上,而为了压缩成本,李志伟给换成了5毫米。5毫米的玻璃怎么经得起人们的依靠、拥挤呢?随着一个姑娘的惊呼声,一大块1.5米高、1米宽的玻璃瞬间崩裂,碎成齑粉,全都散落在穿着露臂短连衣裙的姑娘后背上,崩出了血花。目睹这一场景的其他人吓坏了,纷纷四散跑开,于是挤爆了更多玻璃隔断,现场尖叫不断,踩踏无数。

金富豪商场出事后没几天,孟瑶发现自己怀孕了。

孟瑶欣喜地拿出刚买了不久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给李志伟打电话,但李志伟的手机关机。她也没多想,第二个电话便打给秦安彤。

秦安彤也已经怀孕七个月了,很快就要临盆。

从华侨城旅行社辞职的秦安彤,被苏姐派的保安盯着收拾东西,去财务部拿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时还被扣了1千块钱,说是“工作失误导致部门损失”。她抱着纸箱走在公司办公楼走廊的时候,被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审视,伴随着嗡嗡的议论声。她知道那些声音在说什么,这是一个不仅愚蠢低能、做一个工作毁一个工作、还不知天高地厚想掀翻上司取而代之的家伙,真是自不量力啊!

秦安彤目不斜视地昂首走过了30米长的办公室走廊。

孟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刚端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给杜父。杜父的中风已经好了很多,能正常说话了,但右手仍未恢复知觉,双腿走路也有些踉跄。秦安彤每天都要扶着他到楼下花园里遛两次弯,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这样的运动有明显的效果,杜父从严重的歪斜踉跄,已经进步到拄着一根手杖能行走了。杜父对这个儿媳十分满意,尤其是迅速怀孕,几代单传的杜家马上就要有后了,想到这个杜父越发起劲地锻炼身体,想赶紧恢复。

秦安彤对这个家也很满意,除了小姑杜家美。

杜家美从小生得漂亮出众,10岁的时候被香港TVB一部电视剧在广州取景时相中,在其中演了个有单独镜头的群演,虽然没台词,但小姑娘那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剧把杜家美的人生改变了,在那之前她学习还很用功,如果继续沿原路走下去没准能让杜家出一个大学生,但演了那剧之后,她经常被当地电视台、广告公司找去拍广告片和硬照,少年宫舞蹈队也招她去学舞蹈。从此她一心要当影视明星,学舞蹈、学表演,基本放弃了文化课。高考的时候艺考遭遇红灯,文化分又特别低,最后只上了一个旅游学校的中专,毕业后赶上父亲中风、哥哥把事业转向深圳,她便跟着到深圳找了个旅行社的工作。

杜家美心比天高,从来就没打算过平凡人的生活。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陈国威在去了香港后曾向她表白,当时被她拒绝了。那时陈国威不过是个逃港创业家庭前途未卜的孩子,后来陈国威考上了美国的大学,学的又是最热门的软件工程专业,她的态度才渐渐暖了起来。

虽然她最理想的规划是陈国威毕业留在美国、干一份硅谷工程师的工作,那她就可以移民美国过上这个时代最令人艳羡的生活,陈国威回国的决定令她有些失望。但毕竟也是稀有的海归身份,在广州、深圳找个高薪工作不成问题。因此陈国威回来后,两人感情迅速升温,陷入了热恋。

秦安彤来到这个家庭后,家里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秦安彤没有杜家美漂亮,但性格中带着天然的自信和锋芒,虽然在深圳无根无基,却没有自卑气象,没多久就脱掉了新媳妇的羞涩矜持,干脆利落地行使起家庭主妇的职责来。

秦安彤嫁进来以前,杜家美虽然是家里唯一的女人,却并不把自己当主妇,每天在外面疯玩,回到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秦安彤来后,没几天功夫就把家里收拾得大变样,甚至给行动不便的公公装上了马桶边的扶手、淋浴间的扶手。每天夜里杜家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门,秦安彤都第一时间接过他手上的包、递上一块热毛巾,拖鞋放在脚边,热茶放在桌上。这样的家庭生活杜家豪从来没体验过,这让他感受到了家有女人的幸福。

而杜家美回到家仍然鞋子乱甩、包乱扔、吃完的果皮纸屑随手往桌上一放,吃完饭碗撂下就走。杜家豪看不过去,难免偶尔说妹妹两句,心疼老婆又多干了不少活。这种事情多了,高傲的杜家美当然不舒服,先是顶撞哥哥,然后就给秦安彤脸色看,轻一句重一句地敲打秦安彤。秦安彤并不往心里去,她明白再厉害的小姑也会出嫁,再晚进门的嫂子也迟早是当家人,今天跟杜家美计较多一句少一句的输赢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有时间做主。

这些鸡毛蒜皮的姑嫂矛盾并不算什么,真正让杜家美和秦安彤矛盾升级的是陈国威。

陈国威回香港这半年,开头一个月杜家美每晚抱着电话跟陈国威煲粥,催促陈国威要么在香港找一个高薪金领工作,要么来深圳陪她。一天天过去,陈国威却既没有在香港上班,也没有回深圳的意思,杜家美就暴躁了,发了两顿脾气,不再接陈国威的电话。恰好有个跟着她带的团去了一次泰国的富家子弟阿龙对她一见钟情,回来后对她展开猛烈的攻势。她想着有个备胎刺激一下陈国威也好,便经常跟阿龙去K歌、看电影,接受阿龙送的各种名贵礼物。

父亲和哥哥都劝过她,但不管用。渐渐地她和阿龙越来越热络,秦安彤竟然撞见过俩人在楼道里接吻。

秦安彤对杜家美跟谁谈恋爱并不在意,她过门时间短,跟陈国威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完全不了解。杜家美跟阿龙恋爱,她就默认杜家美跟陈国威分了。直到陈国威从香港回到深圳,风尘仆仆地拎着行李箱敲开杜家的门,杜家美先是佯做生气不理陈国威,陈国威只哄了两句杜家美就转怒为笑,揽着陈国威的脖子,两个人在客厅里紧紧拥抱。

秦安彤站在厨房里看得愕然,这也行?

接下来杜家美的操作就让秦安彤越发理解不了,在杜家美带深圳本地旅游线路的两个月中,杜家美一三五跟陈国威出去看电影喝咖啡、二四六跟阿龙蹦迪K歌泡夜总会。每天深夜秦安彤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出去看门镜,不是看到她在跟陈国威接吻、就是在跟阿龙拥抱。

秦安彤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这简直是在挑战她的道德观底线。几次欲跟杜家豪谈谈,但丈夫几乎一周七日无休,在餐馆工作一天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公公抱孙心切,每天忙于复健,兴致勃勃的状态秦安彤也不愿扫兴。她爱杜家豪这个人,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有了责任,把小姑也当做亲人。认真思考了好久,她决定跟杜家美谈谈,劝她不要再玩火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秦安彤起床后不久,公公就出门锻炼了,杜家美还关着门沉睡。秦安彤边做早餐边思忖着如何跟杜家美开口谈话。可当秦安彤做好早餐端到餐厅时,却刚好听到杜家美离家关门的声音。

中午,门铃响了,秦安彤打开门,门外站的是陈国威。

秦安彤那天其实脑子里经过了短暂思想斗争,如果按照利益算,肯定是不管杜家美的事对她有利。她只是一个刚进门半年的嫂子,杜家美的事闹得再乱,有她父兄管,她插上这一手只会搞坏姑嫂关系,几乎没有第二种结果。无论杜家美跟陈国威还是阿龙好,秦安彤都注定是“恶人”,还可能招致公公和丈夫的不满。但她从小的家教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家人身上,父母教她的都是做人要正直、诚实、专一、问心无愧。看到是非颠倒、阳奉阴违的事情发生而装不知,秦安彤做不到。

那天秦安彤把杜家美和阿龙交往这近半年的事告诉了陈国威,并带陈国威到杜家美房间,给他看阿龙买给杜家美的衣服包包首饰化妆品,以及杜家美和阿龙拍的亲密照片。

陈国威如雷轰顶。还没等他消化完眼前这场打击,刚坐着阿龙的跑车去南澳游泳的杜家美便兴致勃勃地回来了,哼着歌脸红扑扑地打开自己的房门,看到陈国威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她和阿龙抱在一起亲嘴、周围几个朋友起哄的照片,挺着七个月大肚子的秦安彤站在旁边,眼神冷冷地审视着她。

那天很混乱,陈国威扔下照片便走,杜家美扑上去跟他解释,陈国威甩开杜家美夺门而出。杜家美追出去、没追上,回到家对站在客厅里的秦安彤怒目而视,一股热血上头,她冲上去推了一把秦安彤,秦安彤后退数步,后腰重重地撞在冰箱上,随后跌倒在地。

杜家美推倒秦安彤还不算完,又气急败坏地冲过来甩掉拖鞋踹秦安彤,嘴里骂着:“死北姑、衰八婆!”除了没碰肚子,秦安彤的腿、胸、胳膊都挨了她好几脚,胸口的一脚更令秦安彤呼吸一滞,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杜父中午12点从复健中心回家,一到门口便看到家门大开,杜家美不见踪影,秦安彤昏倒在冰箱前。

秦安彤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保胎,只能仰躺着,身都不能翻。闯了祸的杜家美跟同事换了个马来西亚团躲出去了。

后来,陈国威和杜家美就再也没联系。

在改革开放的大潮刚刚席卷社会的那个年代,有钱人如雨后春笋一样一夜冒出一片,这让一切都改变了。杜家美25岁,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不懂事,她对物质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陈国威屡屡令她失望,先是在深圳折腾了三年,没赚到钱还赔进去不少。回到香港更是每天瞎晃,一个公司都没进过,杜家美完全理解不了陈国威想要什么,陈国威跟她说的事也天书一般。渐渐地她开始瞧不起陈国威,觉得他眼高手低,不会成什么大事,自己的感情投资恐怕要落空。而家有三家工厂、两间豪华酒店的阔少阿龙牢牢攫住了她的心。这开着玛莎拉蒂、家住宫殿一样别墅的公子哥正是能把她从平凡生活解救的方舟。虽然阿龙身高只有1米67、满脸凸凹不平的痘印,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跟外形高大斯文的陈国威比高下立见,但杜家美早已不在乎这些了,有钱猪狗扮凤凰、无钱蛟龙变泥蛇,好看的脸不能当饭吃,女孩不趁着美貌鼎盛年纪为自己找个金饭碗,跟着一个无钱无能的穷小子有情饮水饱只会后悔终生。

25岁的杜家美没读过多少书,她唯一的条件就是长得漂亮,也只能把这个条件利用到极致,去换取她想要的一切。


十、1999年


尽管李志伟事业上遭遇波折,孟瑶的怀孕还是给他带来了安慰。孟瑶总是对李志伟说,不要怕眼前的失败,如果他的事业倒了,还有她,靠她赚的钱也能支撑他度过难关。

恒发服装厂今年接的单都很大,打版车间每天三班倒都忙不过来,而在这个关头,王师傅的爹在老家病危,他必须赶回去。刘老板火速任命孟瑶为打版车间副主任,让她带四个打版工顶住。

四个打版工里有三个是学徒,还不能独立工作,所有他们切的版都得孟瑶再检查、再返工。为了不阻碍全厂进度,孟瑶和另外一个师傅不得不揽下全部,日以继夜地干活。

这时候,人事部经理于天华带着自己的弟弟于天明找到孟瑶,让孟瑶带于天明学打版。

于天华在厂里到处安插自己的亲戚老乡,还让这些亲戚老乡长期偷尾单货、瑕疵货,拿出去放在他店里卖,这已是众人皆知的事了,只瞒着刘老板一个人。刘老板十年前从香港到深圳开厂时,招的第一个员工就是于天华,于天华帮他办工商手续、找厂房、招工人、买设备、培训员工,他是恒发厂的创业元老,这样的人谁敢惹他?

就是这一人之下的于天华,贪心不足,从厂里蚂蚁搬家地偷货已经满足不了他越来越大的胃口了,现在他想把于天明安插到版房,找机会偷那些大牌服装的版出去,自己开厂生产,赚得更多。

孟瑶没有拒绝于天华的资格,莫说她只是个刚从工人提拔上来的车间副主任,就是跟于天华平级的其他经理,也不能把于天华怎么样。孟瑶接下了于天明当学徒,可这于天明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到学手艺上,处心积虑只想偷版。试探了几次被孟瑶察觉了,但拿不到实证,只能严密监视,甚至把于天明支出去采购纸板,防止他接近那些从欧洲直接密封寄过来的当季最新款的版。这些都是客户买了高额保密险、厂家如果泄密会赔得底裤都没的重要资料。

九十年代,深圳多如牛毛的服装代工厂承接了大量国际订单,泄露款式也越来越经常地发生,尾单、瑕疵单、老鼠单被从厂里倒卖出来成了市面上的抢手货。尾单是指厂家比订单多做出来的少量预备出现质检不合格品后补上的产品,瑕疵单是质检阶段被淘汰下来的产品,老鼠单最恶劣,是厂内人直接盗窃出来的合格成品。深圳街头很多这种卖外贸服装的店,开店人都有或直接或间接的服装厂渠道。还有有心人拿到服装厂渠道出来的产品去仿制,卖价格低廉的山寨货,赚得更多。

一开始这漫山遍野的山寨货并不能影响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欧美时装市场,大客户们不怎么追究。没多久,互联网普及,信息全球共享,中国这边总能抢在欧美前面卖出当季最新款的山寨货,便严重影响了欧美市场的利益,大客户们再也坐不住了。

何况,聪明勤奋的中国人已经从偷、仿,进步到学而有成,纷纷创立掌握欧美大牌神韵的中国时装品牌,八、九十年代的代工潮里走出了中国改开后第一代服装设计师赵卉州、罗峥、李红。俗话说“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世界工厂的时代给中国人留下的最大遗产,就是学习吸收了太多好东西,可以发扬光大成自己的事业。

于天华悄悄在西乡租了个厂房,从厂里挖了些技术工人,仿制从厂里偷出去的款型,卖到广州和内地。但仿款没有直接从原版扒下来的还原度高,无法冒充真货销售。于天华的很多老乡在干把山寨货通过假报关单洗成原装进口货的勾当,他们怂恿于天华做高仿货,直接卖真货的价,那样才能暴富。

最近厂里正在生产法国“野鸭”牌高档西装,在欧洲可以卖到一套8千到3万人民币,这个牌子在香港和深圳商务人士中相当受欢迎,在国内尚未有专柜,想买就得远赴欧洲。如果能拿到这个版去自己生产销售,那于天华就立刻跟刘老板提辞职,自己当自己的老板去了。他安插于天明此刻进版房,就是让他一定要偷到一套原版,成败在此一举。

孟瑶的严防死守,激怒了于天华,一个小小女工竟敢挡他的财路!这是他通往创业之路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他决定干脆利落地搬开。

一个难得没加班的日子,孟瑶拖着疲惫的步伐背包下班,走到厂门口被保安拦下,说有人举报她窃取公司保密资料,要搜身。已经有四个多月身孕的孟瑶懵了,把包交给保安检查。保安从里面拿出一包装在塑料袋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套Prada西装套裙的原版。

厂门口被看热闹的工人围得水泄不通,于天华陪着刘老板匆匆赶来。人丛中挤出一个打版车间的学徒,他指证,亲眼看到孟瑶今天收工的时候把这套版装在包里。刘老板没有说话,内心思绪复杂。王师傅回乡一时半会回不来,版房除了孟瑶几乎没一个能挑大梁的打版工,此刻如果炒掉孟瑶,生产会大受影响。但这样在厂门口突然爆发的事件,人证物证俱在,不处理怎么行呢?刘老板手里掂量着那包纸版,思忖片刻,说:“孟瑶,你是不是拿错东西了?这是一套剪废了的纸版,你打算带出去当废纸用?”

孟瑶愣住。她听出刘老板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只要她承认拿错,这事基本上就没了。但她也明白,刘老板的话虽然貌似给她台阶,但对她的信任已不复存在,即使她承认拿错,等忙完了这个旺季,王师傅回来,或者请来了其他成手打版师傅,必定会毫不留情地把她炒掉。

孟瑶直视着刘老板,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东西根本不是我放进包里的,有人诬陷!”

场面僵住了。人群议论纷纷,刘老板脸色难看起来。站在刘老板身边的于天华阴恻恻一笑:“孟瑶,你当初来恒发厂就心怀不轨吧?你老公很有钱,经常开宝马车接送你,你财经大学本科毕业生,我在人才市场亲自招的你,当时问你干不干财务,你说不干,只想去版房学打版,这事我印象还深着呢!当时我就不懂你图个啥,当工人一个月这点工资,还不够你家宝马车半个月的油钱!”

这句话在刘老板心上砸了重重的一锤。版房是服装厂最重要的两个部门之一,除了版房还有原料仓库。仓库存有从国外进口的主料、辅料,版房存有客户提供的原版,这些都是容易被商业间谍觊觎的重点。如果孟瑶进厂目的真是偷版的话,那多能干也不能留。

刘老板彻底冷了脸:“孟瑶,你被开除了,去财务部结算工资!保安,全程跟住她!”

孟瑶看了看刘老板,又转去看于天华。看于天华这一眼时间有点久,她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被她看到心虚。于天华跟她目光接了一下,轻蔑一笑,从鼻孔里无声地哼了一声,转头走向厂门口。

这样的阵仗他见过多次,早已处之泰然。接任孟瑶的打版他也已经替刘老板请好了,是从别的厂挖来的一位资深师傅。这师傅除了将从刘老板手里拿一份工资外,还会从他于天华手里拿一份,因为于天华同时也雇用了他做自己服装厂的打版师傅。

孟瑶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房间里没开灯,李志伟还没回来。

自从金富豪商场出事后,李志伟一直焦头烂额,甚至被派出所抓进去蹲了一天一宿。幸亏被玻璃砸到的几位顾客伤情没有大碍,他才被放了出来,出来后就面临工商局180万的罚款。

李志伟搞装修这五年,虽然做了很多大小工程,但都要靠低成本的方案去竞争才能中标。九十年代深圳飞速发展的时候,全国的优秀设计、施工单位都向深圳涌来,任何一个项目都要经过残酷竞争,根本没有长胜的王者。但那时跟现在不同的是,并不是每个工程招标的要求都是价低者得,很多工程的甲方更追求质量和档次,往往从出高价的竞标者里选择,这种工程油水就非常丰厚,吸引了大部分高水平设计施工单位。这就让招标要求价低者得的那些工程相对竞争小了很多。李志伟作为一个刚进这行没多久、业绩积累不够、也没什么大靠山的从业者,只能靠多做低成本工程努力冲量,在甲方那边混个脸熟,把资本积累雄厚,将来才有机会加入更高级的竞争集团。

这次的“金富豪”其实就是李志伟冲到更高级竞争集团的一次绝佳机会,只可惜李志伟没有把握住。

缴纳了180万罚款后,公司办公室也被封了,三年不准营业,这基本就是判了装修公司的死刑。

一开始,李志伟自信这点挫折打不倒自己,他把90万买的宝马车卖了50万,存在存折上,让怀孕的孟瑶安心,然后就重振精神出去找项目。他拉了个包工头合伙,用包工头的身份证注册了一个新公司出去揽活儿。但那些甲方不傻,跟他接洽后都会去侧面打听背景,一问到“金富豪”,这个接洽也就到此为止了。深圳装修这个行业说大很大,几千家大中小公司如过江之鲫。说小也小,三打听两打听就能问出一个人的背景、经历,除非整容、换身份,否则谁也甭想潜下去重新做人。

这接不着活儿的日子,一晃就是小半年,李志伟开始发慌了。他过过太多苦日子,但一直在苦日子里,人是向上的,斗志只会越来越强。一旦过了几天好日子,再向下跌落,对人的打击就格外大。这四年他赚了几百万,买了房子买了车,寄回老家让父亲哥哥都盖了新楼房,日常花销也大手大脚,家具只买实木的、电器只买进口的。请客吃饭动辄上万,以前想得是以后会赚更多,花的钱都是投资,便并没有积蓄多少。过了半年只出不入的日子,存款便迅速减少,这怎能不让他慌起来?

毕竟已不是一个人过多苦的日子都能忍耐的时候了,他有孟瑶,需要让孟瑶安心。

孟瑶倒是对生活的落差安之若素。原本她对李志伟突然暴富花钱大手大脚就不以为然,自己也从未把消费水平按照李志伟的要求提到很高,毕竟她只是一个服装厂的打版工。每当李志伟沮丧颓废的时候,她都反复说:没关系,你慢慢找机会,我每个月固定工资2500块,加班费也有2千多,日常生活足够了,而且我工资会越涨越高,加班费也会越来越高。

这种话听进李志伟耳朵里就格外不是滋味。他多多少少对孟瑶是有俯视感的,毕竟他是清华毕业生,孟瑶只读了个二本。他来深圳找工作从来没费过力,在人才市场只要把简历拍在桌上,所有招聘单位都会扑上来抢。而孟瑶和秦安彤找工作所经历的艰辛痛苦,是能把秦安彤打击到黯然嫁人的程度。他从来不屑给人打工,一开始就立志要创业当老板;孟瑶想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都难,不得不降低标准去当打版工。

再怎么降也不能降到让孟瑶养活他的地步,这是他的原则底线。

李志伟这些天早出晚归,想拿下海达集团一栋商办综合楼的装修工程。跟海达集团的总经理孙兰兰打交道的这段时间,他发现拿下工程其实就是拿下老板。

跟这半年来李志伟主动出击处处碰壁不同,孙兰兰是主动找上李志伟的。

孙兰兰,湖南人,父亲孙大英八十年代就来深圳闯荡,贩卖过茶叶、服装、建材,乘深圳扩大基建的东风也做起了房地产,背着贷款盖起两栋高层写字楼,几天便卖了个精光,孙大英顿时跻身亿万富豪的行列。孙兰兰高中毕业便跟着父亲闯深圳,这个看似柔媚、不笑不说话的湘妹子,性格却十分狠辣,杀伐决断、敢想敢干,从开茶叶铺子时期就是父亲的得力助手,做大之后更是走一步看十步,甚至比父亲都更具经商头脑,这几年孙大英几乎把一半领导权都卸到了女儿肩上,自己分心去钻研打高尔夫球。

孙兰兰第一次认识李志伟是在一个建筑商组织的饭局上,当时李志伟清华毕业生的名头震惊四座,英俊的外表、谈笑自若的气质也让孙兰兰移不开眼睛。那天晚上她激动地为自己的终身做了一个规划,一定要拿下这个李志伟,嫁给他,生一个有清华生基因的儿子,改善自家祖辈湘西山民的血统。

李志伟倒是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一个身材丰满、长了一双桃花眼的年轻女人,坐在一众建筑商、包工头子中间,对他天花乱坠的演讲频频点头。当李志伟因金富豪做砸而被全深圳抛弃时,孙兰兰主动打来电话,殷切地问候他,约他去自己的办公室见面。李志伟回忆了许久,才想起这个女人显赫的名头和引人瞩目的身家。

一个下午,李志伟来到位于地王大厦的海达集团,秘书引他走进孙兰兰的办公室。李志伟环顾了一下四周,墙上挂着唐朝的《簪花仕女图》、梵高的《星空》,和几幅真草隶篆书法,“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内心吐槽。

孙兰兰中等个头,微胖,白皙,浓眉大眼,一头染成酒红色的小卷短发,一身浅蓝色BOSS套裙,坐在红木大班台后面。

李志伟走到孙兰兰面前,含笑伸出手去:“孙总,您好!”

孙兰兰握住李志伟的手,一双眼睛却盯在李志伟脸上,半天没说话,白皙的脸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那天他们相谈甚欢,孙兰兰向他讲述了自己要做一个大型自持商业办公综合体的计划,李志伟则对这个项目立刻做出了详细的设计意向建议,甚至对孙家持有的另一片更大的郊区土地提出了建设住宅加商业中心的建议,孙兰兰全程听得如醉如痴,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始终在李志伟脸上流连不去。

从那天起,孙兰兰便隔三差五约李志伟见面,或在办公室聊天,或去酒楼包房吃饭,或去KTV唱歌。李志伟一门心思为了拿到工程而应酬,孙兰兰却醉翁之意不在酒。李志伟做砸了金富豪的事,业内人人皆知,她也知道这个工程给李志伟做有风险,至少会让合作的施工单位和材料供应商不放心,于是只把工程当山羊面前的胡萝卜,一直吊着李志伟若即若离,一时让李志伟觉得希望渺茫、还得用力争取,一时又让李志伟感到胜利在望、也许明天就能签约。

就这样,李志伟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怀着孕的孟瑶每天在工厂加班,回到家冷锅冷灶,只好泡个方便面吃完就自己睡了。

今天,孟瑶被工厂辞退,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打开客厅的灯,看到沙发和桌上还是昨天她没空收拾的乱放的衣服、吃剩的泡面盒,一阵落寞的伤感袭上心头,她坐在沙发上,歇到因怀孕格外疲倦的身体稍微缓过点了,才扯过包拿出手机给李志伟打电话。

李志伟在喧嚣的酒吧,一圈沙发上坐着的男男女女正在掷骰子喝酒,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走出包房,到走廊上喧嚣声小了很多时,才接起电话,告诉孟瑶自己有应酬晚点回。

孟瑶挂了电话,坐着发了会儿呆,终于还是歪在沙发扶手上,眼皮发粘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人推醒,睁开眼睛看,李志伟坐在她旁边。李志伟靠近她,把她抱在怀里。

她困倦乏力地躺在李志伟的胳膊上:“你天天应酬,每天都半夜回来,我回到家都是没人!”李志伟也疲劳地把头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唉,我也想早点回家陪你啊!可是现在必须得花时间去搞这些人脉关系。这活人家给你也是做、给他也是做,不去搞关系,咱就什么项目也拿不到!”

孟瑶叹了口气,把自己被刘老板炒掉的事原原本本讲给李志伟听。李志伟几乎想都没想:“那就正好在家养胎!生了孩子就带孩子。什么时候在家呆腻了,想干什么我给你投资,开服装店、裁缝店都行!只要能满足你的兴趣爱好,咱们不为赚钱!”

说完李志伟起身,去门口把刚才他进门就放在那里的一个纸箱搬进来,放在茶几上,笑着对孟瑶说:“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孟瑶看了看那纸箱,外面用牛皮纸特意蒙了一层,看不清盒子上的字。在李志伟的催促下,她起身去剥开牛皮纸、打开了纸箱。里面是一台淡绿色折叠式“胜家”机械缝纫机。孟瑶惊喜,这可是原装进口的高档货,市面上时价3千多块。孟瑶回头想对李志伟说什么,李志伟凑过去抱住她深情亲吻,然后弯腰将她横抱起来,走向卧室。

随着孙兰兰对李志伟吊胃口的一步步加剧,孟瑶越来越难见到李志伟了。孙兰兰其实早就打听到了李志伟已婚,家中妻子正在怀孕,但她得到李志伟的决心已定,不信没有钱拆不散的夫妻。她给李志伟放了些落实的甜头,让李志伟为她画了全套的装修图,付给李志伟20万设计费,同时又勤于打听李志伟在别处洽谈什么项目,用尽手段使李志伟谈不成,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边。已经画完方案图施工图的商办综合体,离施工可以说只差一步之遥了,李志伟怎么可能放弃?于是越发尽心尽力地陪着孙兰兰吃饭、喝酒、K歌、到处见人应酬,相信自己已成为孙兰兰的合作伙伴。

可孙大英拿到图纸后,核算了一下成本收益,还是觉得这栋楼以简装修的状态整体卖出去比花钱装修自己经营要稳妥,便打消了装修的想法。他把重点放在了手里拿了三年一直未有动作的那片城乡结合部土地上,打算在那里建一个住宅小区以及周边商业、办公设施。这个计划他酝酿了多年,也准备了多年,决心把这个项目做成自己的招牌,成为碧桂园那样一夜成名的明星地产商。

孙兰兰并没有把这些透露给李志伟,李志伟还在为商办综合体努力运作,每天陪孙兰兰喝酒K歌,只要一有机会就催孙兰兰赶紧签约动工,或者提出更新的建议,力图让这个项目更加尽善尽美。

直到有一天,他俩在KTV喝酒喝到后半夜,两人醉眼迷离,孙兰兰抱住李志伟一通狂吻。李志伟趔趄了一下本能地推拒,对方力气太大,没有推开,他只得任其亲个够,才慢慢地将她推离自己的身体。

“志伟,只要你跟老婆离婚,跟我结婚,我有十万平米的住宅小区项目给你做,到时候你不仅给我家做项目,还是我家的顶梁柱,我爸的事业将来肯定会全都交给你!”

孙兰兰脸色绯红,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志伟。

李志伟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退后一步,对孙兰兰摇头:“不可能的,孙总,你别开玩笑!我老婆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我不可能离开她!”孙兰兰逼近一步继续凝视着李志伟:“真的吗?金富豪出事已经一年了,你一单工程都没接到,如果没有我帮忙,你觉得还能翻身吗?你在深圳无根无基,白手起家,又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你想花多长时间东山再起?还是抱着你的老婆孩子继续喝西北风?”

李志伟被她逼得退到门口,拉开门逃了。


十一、2000年


半夜,秦安彤蹑手蹑脚回到家,没有开客厅灯,在门口换好了拖鞋,把头发扎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洗个脸就上床睡觉,灯却被打开了,她看到穿着睡衣的杜家豪站在卧室门口,脸色严肃地看着她。她有点尴尬地扯出一个微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洗个脸就睡!”

杜家豪往父亲房间那边瞟了一眼,门关闭着。他没说话,转身回卧室。两岁的杜天泽睡在大床旁边的婴儿床上,发出均匀的鼻息声。杜家豪靠在门后看了一会儿儿子,轻叹一口气。

秦安彤在家带了一年孩子,天泽终于断奶了,秦安彤就像刚被放出牢笼的老虎一样,一天也没等就投出了自己的简历。

杜家豪特别了解她的心情,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孤苦无依的深漂了,有了家做后盾,她又重拾进职场拼搏的信心。堂堂川大中文系毕业,没在职场拼出点成绩来,这辈子始终不能甘心。杜家豪百分百支持老婆这个决定,他爱的也是那个飒爽干练的女白领秦安彤,不能让那个光彩的女子在自己手里沦为煮饭婆。

没多久,秦安彤就找到了一家旅游地产公司开发部经理的职位。原本这家信诚地产是以总经理秘书招秦安彤入职的,但入职当天刚刚有一批香港客户来公司考察桂林的度假村项目,老总程子源要给他们讲解,人事部经理把秦安彤安排在一旁做服务工作。程总是浙江人,不懂粤语,公司唯一一个懂粤语的员工又出差了。大家都在不知所措时,秦安彤开口:“程总,我懂粤语,我来给您翻译吧!”

嫁给广东人才一年的秦安彤,凭着对杜家三人日常对话的留意,已经把粤语学了个七七八八。一是为了跟杜家交流再无隔阂,二是她觉得多学一门语言没有坏处。她英语薄弱,能有机会学粤语,在深圳总有一天能用上。果然,秦安彤仓促上阵,不仅从容地承担起翻译工作,还不时附耳提醒程子源香港客户的一些民俗忌讳和喜好,让程子源跟客户的沟通更加顺畅愉快。七八个香港客户在听完程子源的沙盘讲解后,都兴趣十足地跟着财务经理去了会客室,听接下来的投资收益讲解去了,后来他们大部分都签了投资协议。

讲解进行到下午两点才结束,程子源和秦安彤一起去食堂吃饭。程子源35、6岁,浙江温州人,海归硕士,一张温良敦厚的脸。

那天程子源详细询问了秦安彤以前的履历,得知她曾在华侨城旅行社做过客户部经理,第二天就把她调往开发部做经理,负责推广项目、全程跟踪客户需求的工作。

信诚公司从温州搬过来还不到一个月,人员还没有完全就位。之所以要搬到深圳来,是因为深圳市场更大,而且前面有一个更大的市场——香港。这个旅游地产租售模式要想向更大规模发展,必须对这两个市场进行充分开发。

2000年,刚刚经历了亚洲金融危机的香港房地产受到重挫,大批香港人一夜跌成“负翁”。手里还握着些现金的人急于翻盘,转而把注意力移到正欣欣向荣往上走的内地房产。深圳当时正处于房地产的一个小高潮,处于被香港民间资本关注的中心。同时全国各地的地产商也都涌到深圳,或买地开发,或以深圳为窗口向香港人推销内地房产。从那年起,深圳就隐隐露出了日后“房地产之都”的气象。

经历过下岗潮的阵痛,21世纪初,全国各地的改革开放都加速了,人们的工资从每月200多一下子涨到了1、2千,在贫困线上挣扎了多年的中国人第一次尝到了富裕的滋味,他们要旅游、要去看看祖国河山和世界之大,旅游业一下子繁荣起来,度假村和风景区酒店供不应求。程子源以前在浙江做旅行社,在这个行业里可以敏感地感觉到全国人民钱袋子鼓起来的速度,他创建了信诚地产,不到两年时间,投资兴建的度假村、酒店便在国内30多个旅游点遍地开花。由于发展速度太快,资金跟不上,银行对房地产的放贷政策还趋于保守,程子源便瞄准了深圳、香港两个富人集中的城市,推销他的“入股建设”方案,短期内筹集了大量资金。

秦安彤刚上任便出了几趟差,解决了几个棘手问题,在公司打响了名气,所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她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伯乐、找对了工作。作为开发部经理,在客户面前她是推销者,以她的口才和聪慧能应付裕如;在项目施工单位面前,她又是甲方,可以发挥她冷静决断、考虑周全的特长。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有这么大潜力,还能被这么大程度地挖掘出来,抓住这次机遇,她甚至可以超越自己白领丽人的理想,成为金领,将来也去创业。

秦安彤斗志昂扬地进入了这命运向她开启的第一扇大门。

秦安彤上班,孩子就丢给了杜父。杜父身体虽然基本康复,但毕竟60多岁的人了,行动没有那么敏捷,应付刚开始学步、正处在莽撞阶段的2岁小娃很是棘手,需要找个保姆。杜家豪一边在餐厅从早忙到晚,一边抽空面试家政公司介绍过来的保姆人选。保姆一时招不到,他就得经常抽空往家里跑,一时忙得人仰马翻。

杜家美在阿龙的怂恿下,辞掉旅行社工作,加入了一家影视公司,在一些电影、电视剧里演些小角色,偶尔也拍立在街头商场的广告硬照。她铁了心要在当明星的道路上走下去,因为阿龙人前人后都以自己有个演影视剧的明星女朋友为荣,阿龙的父母也觉得娶一位美貌且有名气的女明星会对他家的生意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嫁给阿龙,成了杜家美那段时间为之奋斗的最明确目标。

陈国威接手了庄启明的“启明物流”后,发现这就是个大坑。

庄启明所投入的100万港币,全都花在买四辆货柜车上了。庄启明解释说他当时接了个香港公司每天运货到盐田港的大单,因为父亲突发急病、庄启明不得不跑到加拿大、照顾耽误了签约,这单跑了。但四辆簇新的货柜车却已经到货,停在车库里睡大觉。

陈国威花了一段时间考察深圳市场,发现大件物流市场已经趋于饱和。蛇口和盐田两个大港每天吞吐量上百万吨,为这两个港口服务的物流公司有十几家,都经营了十几年,有雄厚的实力,形成了地盘势力,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反而是小件快递市场这些年遍地开花,以顺丰为代表的大大小小的民营快递公司几乎把国企邮政特快专递的生意抢光了,在深圳做物流如果挤进这个市场,未来必然前途宽广。

但快递公司的交通工具都是摩托车、电动三轮,人工收送件是其优势,大货车根本用不上。陈国威现在手里一毛钱也没有,卖掉这四辆货柜车吧,起码损失20万;不卖掉吧,又用不上。

形势所迫,陈国威只能硬着头皮去接洽大件货运的业务,干了两年,每一单都要从别人现成的地盘里往外挖,求人、送礼、降价,多零碎的活都肯接,搬家、零担货运,什么都干过。给蛇口海鲜市场的小摊贩东家送一筐鲈鱼、西家送一箱海带的时候,陈国威想起自己父母刚刚偷渡到香港时就是给南北行送货,不由得苦笑。没想到他去美国深造一回,兜兜转转又回来干上了跟父母一样的营生。

两年后,核算下来大货车的成本总算赚回来了,陈国威毫不犹豫地把这四辆祖宗卖了,摩拳擦掌准备干小件快递。

一个天阴欲雨的早上,陈国威在皇岗路上逛,这里集中了一些快递公司的收件点,他这些天没事就来这里观察他们的操作模式。

细雨开始飘起,陈国威就近走到一家药店的屋檐下避雨。旁边支着个缝纫摊,一个女人正埋头用缝纫机车着一条西裤的裤脚,旁边站着的一位中年男人应该是这条裤子的主人,一边等一边也在避雨。陈国威瞟了一眼便转过头去,心里却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他为这种感觉诧异,又仔细回味了一下,再次转头去看那个埋头缝裤脚的女人。那女人虽然扎着个丸子头,但过多的碎发还是垂了下来,不时影响着她的活计,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把掉下来的头发抿到耳后。这时陈国威看清了她的面孔,认出了这竟然是多年前参加杜家豪婚礼时的另一位新娘:孟瑶。

孟瑶八个月身孕的时候,李志伟已经常常夜不归宿了。

孙兰兰向李志伟表白之后,李志伟躲了孙兰兰三个月。这三个月他找了个建筑设计院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设计院给他开的薪酬不低,月基本工资8千块,设计费提成8%,这个提成比例能让他年终奖至少能拿到20万。这个工作一开始是让李志伟很安心的,旱涝保收、安安稳稳,养活一个不上班的孟瑶毫无问题。只要他从今以后每天坐在干净整洁有空调的设计室里画图,他和他的家庭在深圳就是妥妥的中产阶级。

但他就是越来越坐不下去,每天对着电脑的时候,内心那团火烧得他心情暴躁、口干舌燥。

他想过的不是这种生活,过这种生活就不来深圳了。当初他撕破这种安稳未来的保证、赤手空拳来到深圳,是为了打拼出另一种未来。

得到那种未来并不容易。他的清华建筑系文凭只能把他送到中产阶级这个位置,再往上就无能为力了。在频繁跟各种老板交际的那段时间里,他见过太多文凭比清华还强、家世显赫优越、聪明才智也在他之上的人,他们都在各行各业里竭尽全力拼搏,他,一个湖北贫困山区出来的孩子,毫无根基与恤助,偶尔借个校友之力还要殷勤巴结,打通关节全靠钱开路,想突破自己现有的层级向上升,难上加难。那些起点比他高得多的人,野心也不在他之下,他们都没有停在原有的地方,也在向上突破,他不仅想追上他们,还想超过他们,冲向所有人都难企及的更高峰。

如果当初他只是考上了一所普通高校,可能这辈子平平凡凡也心满意足,没准还为自己从田里拔出了脚、在城里有了安稳工作、娶到了城里的老婆、生了城市户口的后代沾沾自喜。

但老天爷偏偏给了他一张清华文凭,这张文凭就像一道龙门,他越过了它,就不能再做回普通的鲤鱼,只有做成功的龙和一败涂地的龙两种选择。

苏兰兰的表白就像一粒火星掉在了李志伟欲望的干柴堆上。要想超越那些起点比他高的人,他必须弯道超车,苏兰兰恰巧是一条优秀的赛道。

但离开孟瑶的决定,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即使抛开两人情感的契合,只从现实考量,孟瑶也是最理想的妻子,真实、不俗气,坚定有力量,可以共渡贫寒。李志伟出身贫苦,上大学时就见识过很多趋利避害的女孩子,虽然那个时候的社会没有现在这样崇尚物质,但面对爱情和前途的算计考量也并不比现在单纯和理想主义。愿意在男人一无所有、只有一个看似不切实际梦想时,就敢毅然托付终身、并且不是选择依附而是共同奋斗的女人,在任何年代都稀有珍贵。

孟瑶对李志伟说过的最重要的话,就是那句:“我可以挣钱养你。”这句话既让李志伟难受、也让李志伟震撼。

他每天默默地对着电脑画图,内心波涛汹涌。

就这样酝酿了三个多月,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把堤岸拍击得千疮百孔,孙兰兰恰到好处地在他下班的必经之路上把车停在他跟前,同他打招呼,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

他没有拒绝。

那天孙兰兰穿了一件天蓝色真丝绣花中式盘扣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雪白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圆润的珍珠项链。李志伟倒向她怀中时,那些珍珠像是太阳系九大行星,在他大脑的宇宙中迅速公转。

孙兰兰答应了他的条件,等孟瑶生下孩子、身体恢复后再提离婚。

从那天起,李志伟就变了,下班后很少按时回家,借口从“加班”、“同事聚会”到“谈项目”、“多交际找机会”,经常深夜不归。孟瑶不放心打电话给他,他开始不接电话,偶尔接起,也是醉得舌头都不好使了,语焉不详地吭哧了半天,说句“早点睡,别等我”就挂了。

孟瑶心里空落落的,孕期激素分泌异常让她总是心情抑郁,这怀孕期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其间只有一件事让她高兴了一阵子,刘老板有天突然打电话过来,劈头就向她道歉,说当初开除她是冤枉了她,她走后,于天华和他的弟弟于天明从厂里偷走了一批名牌西装的纸版和布料、贴牌,撬走了后来请的打版师傅,在外面开了家服装厂,大肆生产贴牌山寨货,引来品牌商起诉,让刘老板赔了一大笔钱,还丢了几单长期合同。刘老板道歉之后,问孟瑶愿不愿意回去继续打版,薪水可以加一倍。

孟瑶谢绝了刘老板,告诉他自己怀孕八个月了,身子不方便,生完孩子也要哺乳,恐怕好长时间都上不了班。刘老板说可以等:“我这辈子没有冤枉过别人,如果不向你补偿,我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何况厂里太缺成手打版师傅了,现在是各服装厂的生产旺季,我天天去人才市场高薪招都招不到。”

于是那一个星期,孟瑶挺着随时可能生产的肚子,每天去恒发厂,向几个学徒传授打版技术。她无法弯下腰像以前一样趴在桌上切版,便把纸挂在墙上向众人讲解。一个星期后,她还组织了一场考试,挑了两个成绩好的交给刘老板,并嘱托他们有问题随时打电话问她。

她带的那几个学徒后来迅速上手,让恒发厂顺利度过了生产旺季。

在深圳这个一千多万外来人口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城市,人似浮萍、乍来乍去。辞职换个工作就像喝凉水一样容易,同事之间可能上午还亲热地一起八卦嬉笑,一旦听说对方辞职,下午便会擦肩而过如同素不相识。人们对这种保鲜期短的情谊通常不寄予什么希望,即便结交到特别谈得来的知己,也在心里做好随时分别再也不会相见的准备。久而久之,人们都不过多支出热情,更尽量不付出信任,所有聚会当下尽欢,过了便忘记,心里不会留下任何人。

在这样的城市一个人如果意外地遇见信任,会感动到立刻背上了负担,总想着赶紧还上这份人情才好。如果遇到爱情,那种能剥离欲望后还能沉淀下恋恋不舍深情的爱情,就格外战战兢兢。爱情的刚需是长久,在这座移民城市,长久恰是极其稀缺、甚至不必要的东西。

待产的孟瑶仍然每天难得等到丈夫回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已经在设计院上班的李志伟还这样忙。即使回家,要么醉醺醺倒头就睡,要么疲惫不堪洗个澡就睡。话越来越少、关心越来越少,就连以前再忙再累都随叫随到的给孟瑶按摩浮肿的小腿和手指,都很久没做过了。

孟瑶每次看着他熟睡的神态都不由得心疼,这个心怀宏大理想的男人像刚刚展翅高飞的鹰,被一块石头瞬间打落地面,沮丧、落寞在这两年里淹没了他,给他点时间吧,他愿意归于平淡,她就陪他过小康生活;他愿意重新创业,她就做他的最佳辅助。

可是,命运不给孟瑶这个机会了。

离预产期还剩半个月的时候,孟瑶对李志伟说,希望他能多在家陪着,一旦她发动了可以马上送她去医院。李志伟答应了,也确实每天下班按时回家了几天。可是孙兰兰一个电话打过来娇嗔地发脾气,李志伟便连个招呼都不跟孟瑶打就跑出家门。半夜,他喝得脚步踉跄回来,孟瑶给他打开门,差点被浓烈的酒气熏了个跟头。孟瑶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孟瑶吓得立刻离他远远地,生怕意识不清的他伤了肚里马上要降临的孩子。李志伟被一肚子酒闹得难受,不肯倒头睡觉,在客厅里一边歪歪斜斜地走来走去,一边口齿不清地大叫大嚷。孟瑶战战兢兢地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跟着他想劝他喝一口,他根本不理。

好不容易,李志伟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孟瑶接了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子喝醉了的声音:“志伟,你怎么借着撒尿跑了?真没出息!又回去陪你那大肚婆了吧?别忘了啊,她生完了你就得跟她提离婚,敢说话不算数,等我收拾你吧!”

孟瑶惊呆了,握着手机的手如同打摆子一样剧烈地抖了起来。她张口想说话,却嘴唇抖得发不出声,嘴张合了几次才勉强开腔:“你你你……你是谁?”对方好像没听见、又也许是根本不在意她这句问话,自顾自挂了。

孟瑶感觉身体里的血像一下子流了个精光,全身冰冷僵硬。她愣了好一会儿,扑上去推歪靠在沙发靠背上的李志伟:“志伟!你醒醒!”李志伟睁开仍然黏黏糊糊的醉眼,眼神混浊地望着孟瑶,他眼里的孟瑶很模糊,也很遥远。

“志伟,你这个手机里的兰兰,是谁?她说你要等我生完孩子就离婚,这是怎么回事?”孟瑶发白的嘴唇高频开合了无数次,才勉强把这几句话磕磕绊绊地说完、说清楚。

李志伟醉得很,完全无法思想。他合上眼睛,打算继续睡。

孟瑶的眼泪乱七八糟流了一脸,她软弱无力地摇着李志伟的一根胳膊,只能轻微地摇得他动一动,却花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这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啊!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啊!”孟瑶哭叫着,泪水把蓬乱的头发糊了一脸。

神志不清的李志伟突然又睁开眼睛,一把推开孟瑶,大吼:“去你娘的!你快点滚吧,别挡了老子的路!”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含混不清,却字字清晰地传进孟瑶的脑海里。被推得瘫坐在地上的孟瑶全身失去了力气,昏了过去。

那一夜,梦境纷至沓来,全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尖叫声,孟瑶在梦里跑在一片荒野,深一脚浅一脚,漆黑的世界不见尽头。

第二天早晨李志伟醒来,醉意已无。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昏迷的孟瑶倒在他脚下,身子底下一大滩水,和着血。

他大叫一声跳起身。

李志伟把孟瑶送到医院急救,医生说昨夜孟瑶应该临产,但因为昏迷过去,胎儿没有力气出来,长期缺氧,已经死在了子宫里。

医生在急救室做了剖宫产手术,把一个死婴抱给李志伟看,那是一个浑身青灰色的男孩。

李志伟顿时崩溃,蹲在地上抱头大哭。

孟瑶住院期间,李志伟全程陪在床前,孟瑶却不肯看他一眼。他把和孙兰兰的关系和盘托出,孟瑶也不着一字。

出院后的第二天,孟瑶离开了家。李志伟早晨看到两份签好孟瑶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摆在茶几上,协议书上放着一枚婚戒,旁边摆着家里的全部钥匙。

李志伟心猛地一沉,脑袋里一片空白。片刻后他奔到卧室查看孟瑶带走了什么,发现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只少了那台他送给她的胜家折叠缝纫机,还有她来深圳时背的那个帆布旅行袋。

果然她来的时候一个包、走的时候也是一个包。

多出来的,只有那架缝纫机。

孟瑶特意选了一个深夜离开,因为她刚来到这个城市的那天便经历了深夜。她不怕深夜,也不怕黑暗,在黑暗的夜里向着光明的清晨走,总是一个好意头。肚里的胎儿没了,身材依然臃肿,她背着包,拎着缝纫机,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十二、2001年


陈国威在药店门口认出孟瑶时,孟瑶已经在街边摆缝纫摊半年多了。

刚刚离开她和李志伟的那个家时,她有一瞬间的惶恐,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刚来到深圳的那个夜晚。但下一秒钟,她就发现不一样了,这八年在她身上增加的东西,远远不止阅历和能力,还有勇气。

她到城中村租了一间农民房住下,原本打算再去找工作,但看了看自己臃肿憔悴的身体,她决定暂时缓一缓。一次去马路对面的药店买消炎药时,她在门口见到一位路人手里拿着一条裤子左顾右盼,还进药店问,门口那个做缝纫活的摊子哪去啦?店员告诉他有好一阵子没见了,路人失望地走了。那一刻,孟瑶便动了摆个缝纫摊的念头。

她仍旧记得自己来深圳的初衷,要过不一样的生活,拿着大学本科文凭当工人、结婚又离婚、怀孕又流产,这些都是她以前没法预计的人生,沉浸其中的时候会感受到失落和悲伤,但跳出来看,这跌宕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她当初向往的呢?既然来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好好地体验下去吧。

这是她初到深圳时对这光怪陆离的城市产生的谜团中的一部分,走深一步,便得到一部分答案,她甘心。

陈国威在参加李、杜共同举办的那场婚礼后本来对孟瑶毫无印象,但某次去找杜家美时,遇到孟瑶去看望怀孕的秦安彤,杜父很高兴,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留孟瑶和陈国威吃饭。陈国威对穿着朴素、言语也诚恳实在的孟瑶印象很好,尤其是跟杜家美坐在一起,她们三个是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杜家美就像温室里养大的花,而孟瑶秦安彤则更像在野外自由生长的树。

有了那次见面,陈国威再次在药店门口遇到孟瑶的时候,看到她憔悴的样子,才格外惊讶。他走到低头干活的孟瑶跟前,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请问,你是孟瑶小姐吗?”

孟瑶身体一震,立刻抬头看陈国威。过了半天,她才想起这个瘦高、五官单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浑身上下充满理工男气质的青年,是曾在婚礼上和杜家见过两次面的香港人陈国威。

她微笑着向陈国威点点头,说了声:“是的。”然后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她摆摊在这个偏僻的路旁,就是不想遇到熟人,不管怎样,她现在这个形象跟熟人相遇还是有些尴尬,解释起来又说来话长,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十分麻烦。刚刚陈国威叫出她的名字,让她着实心里一惊。但一看是这人,不熟到让她想了半天都记不起名字的地步,也就没什么了。

她低头干了一阵子活儿,再抬头陈国威已经不在了。天黑下来,又下起了雨,她估计不会有什么生意了,便收拾东西起身回城中村。

她一手拖着装缝纫机的小轮车,一手抱着装辅料的袋子,没办法打伞,就这样踏进雨里,尽量踩着没积水的路边往回走。

雨很快打湿了她的全身,但也没让她脚步加快一点,只要缝纫机和辅料包都套了塑料袋,那她也不在乎被淋得透湿。但是雨忽然就没有了,她抬起头,看到陈国威打着伞遮住了她的头。

“我在附近办事,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你了。”陈国威笑着跟孟瑶说,“你住哪?我送你回家去。”

陈国威跟着孟瑶在城中村横七竖八的狭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很久,才来到一栋小楼的楼道里,陈国威以为要上楼,没想到孟瑶掏出钥匙打开了狭窄的楼梯角落一个用砖头砌起来的房间的门,伸手进去打开灯。陈国威从外面看向里面,不禁深吸了一口气。这只是个顺着楼梯的走势将楼梯下面的空间砌起来、里面摆一张单人小床后只剩下一尺宽的空间,几乎再放不下任何东西,高度就连孟瑶一米六几的个头都站不直,更不用说一米八几的陈国威了。

孟瑶站在门口,对陈国威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没法请你进去了。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陈国威只好甩了甩伞上的水滴,转身欲离开。但他走了几步,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又走回来问正在目送他的孟瑶:“孟小姐,你不是结婚了吗?我记得你老公是做装修的老板啊,你怎么……怎么……”

“沦落到这个地步,是吗?”孟瑶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看着陈国威。

陈国威看着这个笑容,突然意识到以他和孟瑶的关系,问这个问题显得太唐突了。她生活状况出现如此大变,必然经历过异乎寻常的痛苦,跟亲人朋友恐怕都难以启齿,何况是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呢?他顿感尴尬惶然,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门口撑开伞,快步走向雨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要经常面对陌生却凄凉的事物,路边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猫狗、大雨中裹着塑料布瑟瑟发抖的乞丐、天桥下露宿的流浪汉。有些事物你只消举手之劳就能帮他解决,比如摔倒的孩子,你扶起他拍拍土;迷路的老人,你把她送到警察手中。但有些事物需要你付出更多,甚至改变你现有的生活,比如把流浪猫狗带回家、帮助经济陷入困境的朋友。绝大多数人面对这样两难的事都会叹气摇头,无奈地走开,心里难受一阵子,然后忘记。

只有少数心地格外善良的人才会本能地伸手去相援,即使当时犹豫走开,事后却念念不忘,一定要再回去帮助才心安。

陈国威就是后者。接下来的几天,他无论是在公司工作,还是下班吃饭、回家休息,脑海里都不时浮现着孟瑶在大雨里慢慢走的样子,和那个只有两平米的楼梯隔间。

过了几天,他又出现在药店门口孟瑶的缝纫摊前,对她说,自己租了一套离公司更近的房子,现在住的单身公寓当时交了一整年的房租,现在还剩半年,房东不肯退租金,他想找个租客住完这半年。

孟瑶抬头对他说:“我租不起啊!”

“先欠着,等你有了钱再付。”

“那怎么可以?谢谢了,我现在住的地方还行,房东每个月只要200块钱,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怎么住都行。”孟瑶把掉下来的鬓边长发抿到耳后,继续踩动缝纫机干活。

陈国威犹豫了一下,走到缝纫机边收拾装孟瑶装辅料的布袋子,拉上拉链。又抓住缝纫机的板子,示意孟瑶停手。孟瑶吃惊地抬头望他,他顺势收起缝纫机,做了个手势要孟瑶跟他走。

那天,陈国威半强迫地帮孟瑶搬了家。

“我真的不用住这么好。”孟瑶站在房间里,打量着屋里的家具电器。“一天才收入50多块钱,连水电费也付不起。你不用可怜我,我现在过得挺好。”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假话,她努力对着陈国威笑了一下。但看着陈国威平静注视她的那双眼睛,她终是鼻子一酸、眼圈红了,转头过去让眼里的泪滚下来。

“你不要当是可怜你,就当我借你钱,以后有钱还我。你一个女孩子住在那个地方,太不安全了。虽然我们不算朋友,但总算有过一面之缘,你遇到困难,我看到却不帮忙,心里过不去。”陈国威露出诚恳的微笑,长久地看着孟瑶的眼睛,直到让对方看到自己坦荡的内心。

这是一番没有经过任何措辞的话,陈国威心里这么想嘴上就这样说出来了。孟瑶一瞬间内心闪过了很多念头,最后她选择相信,既是相信了陈国威的真诚和善意,也是相信自己有了能面对一切的勇敢。

搬到单身公寓住没多久,孟瑶的好运气就来了。

一天中午,发廊老板凌太太不小心被车门夹坏了旗袍的前摆,着急去谈事情的凌太太不想回家换衣服,就去路边服装店买了一条裙子换下旗袍。走出服装店,刚好就看到孟瑶的裁缝摊摆在旁边药店门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留下旗袍让孟瑶帮忙修补一下,然后就去对面的商场逛了。

一个小时后,凌太太从商场出来去裁缝摊拿旗袍,看到被孟瑶补好的旗袍她惊呆了,补好后的旗袍完好如初,连破口都找不到了。凌太太问孟瑶是怎么做到的,孟瑶给凌太太演示了一遍,她是用绣花的绷子把破口处绷好,然后配同色的丝线从里到外顺着布料原来的纹路缝。凌太看了半天,又用手指轻轻抚摸:“这不就是晴雯给宝玉补孔雀裘的手法吗?还真的有啊!”孟瑶笑着跟凌太说,布料织造都是有纹路的,按照纹路缝就肯定能缝回原来的样子,虽然有点技术含量,但更需要细心。妈妈从小开裁缝铺,接的最多就是这种修修补补的活儿,她看多了就学会了。

凌太从此对这个路边裁缝摊念念不忘,当她的发廊需要做10套工装时,她立刻想到了孟瑶,把孟瑶找来问她能不能包这个活儿。孟瑶看了看发廊的环境,在纸上利索地画出男女装两套草图,根据凌太太的意见做出修改,两天后就做出了样装拿给人试穿。凌太太看到孟瑶居然还会设计,更惊奇了,在同行中到处宣传,一时间很多发廊都跑去找孟瑶做工装,孟瑶生意盈门,连续接了六七个发廊80多件工装的活儿,忙得她连摊都没空出,每天日以继夜地在家里干活。后来旧客介绍新客,又有酒楼、职校、工厂的工装找上她设计制作,她一个人实在干不过来,就去找跟她一样在街上和商场里摆摊的裁缝,把活儿分包给他们。

陈国威在这半年里忙于建立快递公司的网点、招快递员、拓展业务,每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有空想起孟瑶,买两个盒饭去看望,孟瑶忙得抬头看他一眼都难。说来也怪,这样两个社交能力都不是很强的人,他们的交往一开始就建立在无需客套、有话直说的基础上,又都在彼此或落魄、或沮丧的阶段相遇,他们的心倒是很容易就靠近了,对对方说的每句话都实实在在不用客气,这种轻松的感觉是他们在跟其他人交往时体会不到的,他们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秦安彤是突然失去跟孟瑶的一切联系的。

她按照惯例每周跟孟瑶电话联系一次,突然某天开始电话就打不通了,后来都是关机。秦安彤抽空跑去孟瑶家,发现房子竟然已经易主,新房主对前房主一无所知。

秦安彤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渠道能找到孟瑶,她跟李志伟没有联络,也没有孟瑶远在老家的母亲的联系方式。

秦安彤心里空落落的。在这个全是异乡人的茫茫人海,朋友间一旦松开手,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在她心目中,孟瑶就像她在这个人海里唯一能抓住的一块浮板,被波涛冲击得快要绝望时,可以抓住喘口气。

就在她还处在跟孟瑶失联的惆怅中时,杜家爆发了危机,杜家美嫁入豪门的梦突然破碎。

杜家美怀孕四个月时,阿龙父母得知了这一消息筹备迎娶,可是阿龙突然移情别恋了。他追到了一个刚刚18岁、小有名气的时装模特,便向杜家美提出分手。以前那个甜蜜恋人、唯唯诺诺的裙下之臣,一朝变脸,冷冷地给杜家美甩过去两个选择:一、拿20万补偿,走人。二、一分钱不要,走人。

杜家美崩溃了,她去找阿龙父母大哭大闹,要他们劝阿龙回头。可阿龙父母虽然对杜家美颇有好感,但毕竟独生儿子的决定更重要,只好许诺额外拿出30万补偿。杜家美不同意,他们立刻翻脸,表示他家只是商人,且是男方,事情闹大了最多背个道德谴责。杜家美是演员,还要在娱乐圈发展,且是未婚先孕的女方,不要说事情闹大了,就是传出一丝风声去,她只有身败名裂、前途断送一个结果。

这番威胁起了作用,杜家美哭着收下了50万,回了家。

杜家笼罩着愁云惨雾,杜父犯了高血压,卧床不起。杜家豪怕走漏了风声,把刚干不久的保姆也辞了。秦安彤只得请假在家照顾杜父、带天泽。杜家豪天天催着杜家美去打掉肚里的孩子,杜家美则每天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发呆。

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杜家豪发现杜家美不见了,衣柜被收拾一空,留下一封信说为了保密去上海打胎,顺便在那边住几个月散心,有朋友照顾,家人别担心。

杜家豪捏着这张纸,头疼欲裂。他自责多年来因为太忙没照顾好妹妹,纵容了她的任性,更没有阻止她犯错。可餐厅是一家人生活的支柱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深夜才下班、全年无休就是他的宿命,他能怎么办?

穿着睡衣的秦安彤站在卧室门口,平静地望着杜家豪的背影。

李志伟拿到离婚证后,一天也没等便跟孙兰兰办了结婚证。他横下一条心,既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索性就加快步伐把这条绝路走到底。

可是跟孙兰兰结婚后,李志伟发现孙氏父女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孙大英手里握着好几块价格便宜时期买的地,还参与了两个城中村旧改工程,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深圳的房价,沉住气等机会。年初他刚准备开建十万平米的馨兰花园和海达广场,突然中央下达了“紧缩银根、暂缓基建”的政策,给深圳第一波房价上涨泼了一瓢冷水,这也是1999年亚洲金融风暴的余波,深圳房价应声下降了三分之一。孙大英立刻叫停了这两个项目的设计,要再观察一段。

李志伟认为这一波回调应该不会太久,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设计方案磨合好,一旦政策放开可以立刻开工。孙大英在会上当着十来个公司高层的面严厉批评了李志伟,要他多学多看,不懂的事就不要轻易开口。李志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有些愕然。

而从那时候起又发生了好几次类似情况,李志伟感觉到孙大英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你别想依仗你的身份让我直接高看你一眼,先给我干出点成绩!

无论是孙兰兰的丈夫,还是清华毕业生的身份,孙大英人前人后都不认,这从他手下亲信对李志伟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李志伟在海达地产的第一个职位就是旧改事业部的经理助理,经理是孙大英在老家茶叶加工厂时的同事,对房地产完全不懂,脾气还特别大,派给李志伟的工作都是棘手的活计,动不动就是一顿臭骂。

李志伟对此十分失望,但还是沉住气,一头扎进工作中。一个月后,他把在建旧改项目的现存问题梳理了一遍,趁公司例会的机会一条一条讲出来,用他特意选择过的表达方式,把那些错误讲得既严重又愚蠢,贬损经理的同时,又隐含着对孙大英用人能力的讽刺。这段发言让旧改部经理满头大汗,让孙大英的脸从红变紫,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

第二天李志伟被提升为经理,在旧改部工作的过程中他又抓住工程部抨击,于是很快他又成了工程部经理……不到半年时间,除了财务部和人事部,其他部门被他干了个遍,所有部门的领导也被他挑出来一大堆毛病换了个遍,孙大英的亲戚、朋友几乎都被刷了下去,公司领导层焕然一新。这个管理落后的家族企业,在李志伟眼里简直不堪一击。

到这时候,孙大英的确对这个女婿刮目相看了,年底,李志伟被升为公司副总经理,统管公司所有项目的设计和施工。

但李志伟心里也很清楚,孙大英对他的警惕永远在,包括孙兰兰,其实都对他迅速离婚结婚的举动心存戒备。即使是一个智商平平的普通人都能感觉到的不对劲,这对狡猾的父女岂能没察觉。李志伟心知肚明,但他认准,只要对孙兰兰死心塌地地好、一往情深地爱、细腻温柔地宠,这层芥蒂就迟早能被他卸掉。

于是他加倍努力地经营跟孙兰兰的夫妻生活。刚结婚时,孙兰兰确实是一位温柔美丽又性感火辣的妻子,李志伟一度沉迷在她的温柔乡中。但孙兰兰毕竟从18岁起就对内管理公司、对外商务谈判,时间一长,控制欲、强势、霸道的本性就显露出来。她要李志伟床上如猛虎,下了床就立刻变任她驱使、百依百顺的奴隶。她没上过大学,初高中也多半在经常辍学、跟父亲走南闯北做生意中度过,没文化就是她性格的底蕴,她对李志伟颐指气使的时候用的词都粗俗不堪,而李志伟高考时有三科满分、读了五年全国最好的大学里最强的系,他俩从根本上就不是一类人。

这种生活一过就是三年。

2002年初,政策松动,深圳房价又开始出现抬头的迹象,孙大英决定启动海达广场、馨兰花园的项目,由李志伟负责工程、孙兰兰主管成本和财务。

李志伟也立刻去黑市买了个身份证,拉了个做蛇口步行街装修时认识的店主张鹏一起注册了一家“鹏远”运输公司,准备吸这两个工程的血。他不想等攫取孙氏企业领导权那一天再收割全部利益,付出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代价他要获得更多,一刀一刀悄悄地割,一分钱也不放过。

他把这种恶狠狠的贪婪当做对孟瑶的补偿,虽然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关系,但他总得对孙兰兰干点什么更恶毒的事,才能稍微堵上他内心那个一直在流血的大洞。


十三、2002年


站在恒发厂厂牌前的孟瑶思绪翻涌,全然没注意到刘老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厂门口的。才两年没见,刘老板原来的一头茂密的乌发竟已稀疏花白,人也消瘦了很多,青灰色的半袖衬衣穿在身上跟套在竹竿上似的晃来晃去,看得孟瑶心里一惊。

孟瑶握住刘老板枯瘦的手,关切地端详着他的脸:“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胃里生了个东西,下个月太太陪我去日本做手术。”50多岁的香港人刘老板语气尽量轻松。

刘老板是孟瑶来到深圳后遇到的少有的好老板,他们之间的信任是用彼此坚守的原则证明过的。孟瑶在那一年多颠沛的生活中都没忘记给刘老板寄圣诞卡,开厂遇到危机后想到的也是向刘老板求援。她问刘老板是否愿意帮她接下这几个工人和剩下的订单,而刘老板电话里要她尽快来厂面谈。

刘老板像父亲对女儿一样揽住孟瑶的肩膀,走向办公室。一路上他告诉她因为身体的关系,这个厂他恐怕开不下去了,打算卖出去,100万就成交。

孟瑶心知,这家在深圳开了十五年的厂子,设备、长期订单、商誉加起来,100万真是折上又折了,但她昨天发完工人工资之后,卡上只剩15万元了。

“你跟我签个合同就行,先接手过去做。赚一点、还一点,五年内把我的股份都买回去就是了。我本想把厂交给儿子,雇你做厂长,但他在英国做教授,根本无意继承家业。我知道你的志向是有自己的厂,这个志向很好,我支持你。”刘老板的身体看来是相当虚弱了,说话气息孱弱,但目光里的慈爱越来越盛。这目光让孟瑶想起父亲,不禁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坐在窗边的刘老板望着窗外的厂房、仓库、进进出出搬货的工人,许久,他叹了一口气:“我做了一辈子服装厂,要不是身体不行了,真想做到死啊!”

春节刚过的第一个开工日,程子源派完了开工利是,心情愉快地回到总裁办公室,秦安彤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程总,我怀孕了,要辞职。”秦安彤神色有些愁苦。

程子源瞠目结舌地看了秦安彤半天:“怀孕了你也可以工作啊,我公司不歧视孕妇!”

“我真的……要休息比较长的时间……这胎怀得不顺利,要保胎。”秦安彤不安地低下了头。

程子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的肚子,今天她穿了一件宽松款的薄呢上衣,秦安彤有些局促地立刻把手搭在肚子上。

“安彤,你来公司两年多,表现非常好,我一直觉得你能胜任更重要的工作。说实话,你辞职的要求让我有点失望,我可以安排你不出差、暂时调个轻松点的岗位,如果一定要休假,我给,不就是怀胎十月吗?你半年不上班,再回来我都接受!”程子源尽量让自己的眼神里多一些真诚。

所有公司里都是庸才多、人才少,能用到一个得用的人实在不容易,程子源脑海里甚至闪过“她也许是想加薪”的念头,刚要开口,被秦安彤抢了先:“程总,我不是谋求加薪,您也不用给我留位置,那样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作。生完孩子如果您还记得我、看得起我,我再回来,从普通职员做起都行。”

程子源无奈地点了点头,秦安彤起身离开总裁办公室,她知道背后背负的目光,应该有三分遗憾、四分惆怅。

但确实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个孩子她必须生。

半年后,秦安彤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儿,起名“杜美瑶”。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终于找回了孟瑶。

孟瑶落魄的那半年多,她几乎切断了跟所有人的联系,只是和妈妈偶尔通个电话,撒谎糊弄妈妈说在上班、一切都好。流产的事含糊地说加班太累不小心流掉了,打算调养好身体明年再怀。妈妈着急要来看她,被她以“跟李志伟在马来西亚旅游散心”的谎言搪塞过去。跟妈妈不说实话,是不想让妈妈难过,等以后日子过得好一点,再向妈妈坦白,那难过就会轻一些。不想跟其他熟人联系,是不愿意把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对别人一讲再讲,给别人的情绪增添无谓的负担。只是被一个以前连熟人都算不上的陈国威知道,便换来了陈国威巨大的同情,让她又揭开伤口上新鲜的痂,重新疼了一遍。这样的情绪成本,她不想再付出了。

跟李志伟爱情婚姻的惨败,让她对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个人走的人生也许更艰难,但也比被倾心托付的人背叛好。

陈国威出现后,她的生活确实出现了一系列的转机,活儿越接越多、单越来越大,当300件工衣的单摆在她面前,她就懵了。

“开个厂吧!”陈国威建议她。

孟瑶出现在秦安彤面前时,秦安彤尖叫了一声,随后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泪水从指缝往外流。

不用孟瑶开口,她只看一眼孟瑶那张跟一年前判若两人、仿佛被风霜反复淬炼的脸,就知道她一定经历了不同寻常的痛苦。

孟瑶则微笑着看她的肚子:“恢复得挺好啊,还没出月子肚子就这么平了!我流个产,过了半年那肚皮才下去的呢!”

秦安彤拉着孟瑶的手,坐在摇篮边,一边看着甜睡如天使的婴儿,一边讲这一年的经历,边讲边哭。两个人的手一直紧握着,在对方手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也不舍得放开。

在深圳,那些像浮萍一样在水上偶然相聚的人与人,可能一瞬之后便分开,各自有各自的方向,此生再也不见,爱过、恨过,都很快如烟飘散。也可能一见之下就牢牢牵住彼此的手,比血亲更亲密、比朋友更牢固。因为一起吃过的苦、看过的世界,早已给她们塑造出另一段人生,仿佛投胎再造,她们只有在彼此眼里,才能看到那个曾经懵懂单纯的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蹚过泥泞走到了今天。

“我过几天就上班,不过不回信诚地产了!”在说到自己下一步的打算时,秦安彤眼神里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程总让我独力运作他的家族私募基金,温州程氏宗族基金会!以后我可是职业经理人,金领啦!”她抓住孟瑶的手激动地用力摇。

孟瑶眼神热烈地看着秦安彤:“我开了工厂、你成了金领,我们来深圳的目标是不是都算实现啦?好好干,咱们一定要走出一个更好的前途!”

傍晚,带着天泽出去遛弯的杜父回到家,看到天色昏暗的房间里,两个连开灯都忘了的女人还在拉着手、靠着摇篮兴奋地聊,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十四、2004年


孙兰兰赴美待产,馨兰花园和海达广场的管理权完全落入了李志伟手中,他终于尝到了如鱼得水的滋味。

这一年来他认真权衡过,是全力以赴把这两个工程做好做精、做成自己在孙氏集团立足并走向夺权的坚实基础,还是一心从这两个项目上揩油、养肥自己在外面的产业?

经过这一年与孙氏父女的交手,他感觉自己未来能全面掌握孙氏集团的可能性不太大,孙兰兰虽然对他一往情深,但这个女人的控制欲是与生俱来的。结婚后无论家里小事还是公司大事都要做主,丝毫不肯让步给李志伟,这种本性,一辈子都难改变。她对李志伟的崇拜止步于两人结婚,相处多了以后,光环褪去,发现清华毕业生也不过是聪明一点、见识多点,手里没权没钱,跟其他人一样玩不转。

只有钱,才能让人凌驾一切、掌控一切,人,不能。

她用钱轻而易举便得到了一个清华毕业生,这说明只要她手里有钱,北大、哈佛、剑桥、牛津,没有她买不到的男人。

孙兰兰早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她决定只在李志伟这里享受爱情,权力和钱不会全部放给他。而李志伟也很快明白了她明白的事,于是断了攫取孙氏集团的念想,转而蓄谋将其挖空摧垮。

在一场你侬我侬干柴烈火的“爱情”背后,就全是这样冰凉铁硬的图谋。

孙兰兰在美国喜得贵子,出了月子便坐飞机回深圳,李志伟开车去机场接她。

一通对老婆孩子的亲热过后,开车回家的路上,李志伟听到后排座的孙兰兰说:“我回来了,马上就接手馨兰花园和海达广场的财务管理,你让会计明天把账本送到家里给我看看。”

李志伟含笑点点头,扬声说:“你看你,性子还是这么急!回来起码调一下时差嘛,儿子也需要适应适应!”

孙兰兰看看怀中正在熟睡的婴儿,白了李志伟的后脑勺一眼:“你是不是搞了什么鬼不敢让我看啊?”

李志伟又笑:“哈?你怎么会这样想?好好好,今晚我就让会计把账本给你送过来,你好好看有没有问题!”

孙兰兰也笑了:“我这不是给你减负嘛,这么大的工程都是你一个人在管,瞧你这半年多累的,又黑又瘦!我爸也真是的,不让保姆多给你煲点汤补一补,就知道使唤人!”

李志伟笑着摇摇头:“不用补,我身体壮着呐,不信今晚就证明给你看!”

孙兰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你小点声,当心吵醒儿子!对了,让你想儿子的名字,想好没?”

李志伟:“起名这么大的事,还是让爸来吧,他起的名福大,压得住!”孙兰兰:“别!你可是咱家文化水平最高的人,还是你起的更好。让爸起名啊,肯定土死了!”

李志伟笑了笑,开始琢磨。过了没多一会儿,孙兰兰在后面说:“叫瑞琪怎么样?我给他在美国出生纸上落的名字是Ricky Sun。”

“孙?”李志伟在前面问了一句。

孙兰兰赶忙说:“就是随便那么一写,国内落户肯定是叫李瑞琪啊!”李志伟没再说话,孙兰兰就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个话题他们没再讨论,过了两天孙大英在酒楼大排筵宴,李志伟看到门口的花牌上写的是:“孙府长孙孙瑞琪弥月之喜”。

他在花牌前驻足几秒,深呼吸了一口气,漾起一脸笑容,走进宴会厅。

陈国威的快递公司借着2003年年初的“非典”做了起来。那段时间香港非典闹得特别严重,深圳也出现了几个病例,政府要求工厂停工、商店停市、居民居家隔离。隔离后各家需要的生活用品,全靠快递公司在商家和居民中间传递。那时兴起的购买方式主要是商家塞进居民门缝传单,居民打电话给商家,商家委托快递公司送货,快递员收了钱还给商家。

还有一种购买方式是网购,那时候的网购,全都是深圳论坛版主组织的团购,版主开个帖子说明卖什么、价格多少,大家在下面跟帖加入,然后私信给版主留下收货地址,通过电话银行操作付款,由快递公司从商家收货、送货上门。这种销售方式往往价格十分优惠。

两种非实体购买方式都在支付这一块有风险,电话购物风险在快递员身上,他们拿了货和钱如果中途卷款跑路,商家和顾客就都傻眼。而网购虽然也会发生无良版主收钱之后不发货的情况,但版主一般都会在网站备案自己的身份资料,跑路的风险就小了很多。尤其是购买计算机配件、耗材,内地其他城市很难买到,深圳的版主去华强北几分钟就买齐了,格外具备优势,所以网购相比电话购物发展壮大的速度快了很多。

陈国威也在关注着这个新商机,在带着快递员们每天收货送货的过程中,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怎样做个网购平台。他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亚马逊书店的网购模式已经在美国兴起,教授还专门在课上给他们讲亚马逊书店的操作系统,按理说把亚马逊的模式直接搬进国内就可以了。但以陈国威这几年在内地的经验来看,亚马逊书店最重要的支柱——信用卡支付在中国内地推广不开,信用卡消费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很陌生。

陈国威是个典型的程序员,思考一件事过于注重逻辑缜密、面面俱到,他需要把这件事的所有细节、难点、以及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都想通理顺,然后才能下结论、动手去做,这样浪费了大量时间。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半年里,刘强东在北京创立了京东多媒体网站,美国的亚马逊收购了中国的卓越网、改名为“亚马逊中国”,把美国的网络书店照搬进中国。陈国威一下子丧失了两个先机。

但这并没有让陈国威放弃,他去看了京东多媒体网站,发现虽然有了注册域名和专门的网页,但底子还是论坛团购模式,还是要通过拨打银行电话进行转账汇款,笼罩在商家和客户头上的风险仍然没有解除。而亚马逊中国的模式则完全照搬美国的信用卡付款,那时候中国只有高端的商务人士才拥有信用卡,但高端商务人士有几个人会去网上买价格只有几块、十几块的书呢?亚马逊书店每天的成交量少得可怜。

支付方式!这是目前网购模式里最卡脖子的问题。什么才是所有中国人都能用、既方便又安全、还能同时保障买卖双方甚至物流第三方的利益呢?

陈国威设想的方案,始终建构在物流企业作为买卖双方中介人基础上的思路。他能想到的抵消物流企业中间侵吞货物和货款风险的方法是押金,买家把钱打给快递公司,快递公司收到钱之后去找卖家拿货,验货无误把货送到买家手上,整个过程完成后,快递公司再把钱打给卖家。为了防止快递员卷货卷款跑路,每建立一笔交易,快递公司即在政府监管的中间账户存入一笔押金,待交易顺利完成才退回。

陈国威太执着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交易行为是通过物流实现的,因此这个中间人只能是物流”这个逻辑。就在他想破头也无法从这个方向实现突破时,天空一声巨响,阿里巴巴的支付宝上线了。

陈国威打开支付宝一看,眼前一黑,当场后悔得在桌上咣咣撞头。

人家马云这个支付宝啊,根本没考虑什么渠道、平台这些复杂的东西,它就虚拟了一个资金池,买方把钱付到资金池里,卖方看到钱到达资金池里就可以发货;买方收到货后验证货物满意,便给资金池一个许可,资金池立刻将钱付给卖方。如果买方不满意、要退货,卖方即使不同意,他也是没法拿到钱的。相反,如果卖方发了货,买方收到货不肯付钱,这个钱在资金池里买方也拿不回来,资金池无需任何部门监督。

就这样,开发支付工具的先机陈国威又失去了。

后来,陈国威又搞了一个服务于物流的网上配货平台,从A地到B地送货的零担运输司机,为避免从B地空车返回A地,可以上这个平台寻找从B地运到A地的货物。这个平台软件在刚上线的半年里曾经很受欢迎,但随着综合电子商务平台的崛起,物流公司完全可以在这些平台上接到一系列的业务,需要自己操心回程配货的零担司机变得越来越少,这个软件在运行了一年后也无疾而终。

就在陈国威在一手快递公司、一手网络开发两手一齐忙活的时候,快递江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顺丰租了几架飞机,开始用飞机送货了。

2003年前的快递江湖,是群雄并起、龙蛇混杂的江湖,在长三角、珠三角两个经济发达地区,各方诸侯纵横捭阖杀个不亦乐乎,外贸行业的旺盛需求,是快递业源源不断的动力,小快递公司们“萝卜快了不洗泥”,买十几台摩托车、雇十几个人、租个仓库就开始干了。陈国威的“启明物流”在深圳五个区都有转运点、每个转运点配有一台小货车、十几个快递员,这在深圳就算规模比较大的快递公司了。深圳外贸厂家多如牛毛,每家快递抓住几个固定客户的函件收寄业务,就够吃好几年。

陈国威有危机感,他预感到了这个行业不久的将来必然会迎来大的升级,因为国际上的联邦快递、UPS覆盖全球的网络早都摆在那里了,但他看不准契机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到来,在此之前,他不敢妄动。动早了,就会跟1993年他从美国学成归来后一样,在国内折腾一通一无所成。动晚了、或者找错方向,也会像支付平台研发一样,白忙活一场。

可2003年后的快递业江湖,随着顺丰的崛起,版图完全不一样了。不砸进大量资金布网建仓,将很快被淘汰。

陈国威那段时间经常跟孟瑶聊起这些事。孟瑶埋头开她的服装厂,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的行业几乎不受当下风起云涌的世界任何影响,只不过以前画服装设计图要手绘,现在学会了ACAD电脑绘图;以前手动切版,现在有了电脑切版机。孟瑶接下了刘老板以前的欧洲大客户,现在又多了很多国内客户,服装厂的单比以前更多了,车间增加了三个,工人数扩大到500多人,孟瑶的“缨禧服装制造有限公司”在深圳东莞,都已经算是比较大的服装厂了。

孟瑶这些年也慢慢地更了解陈国威。他是一个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孩子,生活的颠沛都让父母承受了,他并没有吃多少苦,一路顺风顺水从国外读完书回来,直接就当上了老板,这让他几乎总在安全区里考虑事情,没有危机感、从未被逼到绝境。他这些年来优柔寡断,错失很多良机,也判断错很多方向,都跟这有关。当他把自己的苦恼向孟瑶讲出来的时候,孟瑶并没有什么建议能给他。孟瑶来深圳这十年的经历,只给自己总结出一个经验,就是认准一条路走下去,中间经历再多艰难困苦都不放弃,不给自己订下远大目标,只埋头走路,走多远是多远。但这对她的行业是合适的,陈国威处在时代的风口行业,必须选对方向、做对决定才能起飞,一旦决策错误,沿着错误的方向走下去,走得越远损失越大。

因此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陈国威,只是每天再忙也抽时间出来跟陈国威见一面,或吃午饭,或吃晚饭,实在没空,晚上回家前约在小区门口一起买瓶矿泉水喝,说说今天两人都干了什么,有什么烦恼快乐,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从疲惫郁闷转成了微笑,分手后各自回家的路上心里都是甜的。

这些年,他们都感到自己事业来到了十分重要的阶段,必须全力以赴迎接挑战,所以自觉地都没有把两人的感情往前推进。当然,也许就是眼下这个人没有曾经那个人感觉更好——他们两个人内心都偶尔闪过这样的念头,却都没有再把这个念头再细细琢磨,就放它去了。

2004年底圣诞节前夕,孟瑶突然接到一份请柬,邀请她参加“信诚信托投资公司&温州程氏宗族信托投资基金开业酒会”,落款是“信诚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 秦安彤”。

几乎从来没打扮过的孟瑶特意找了个美容院做妆发,在美容师的指点下配了几件首饰,盛装出席在凯宾斯基酒店举办的酒会。

圣诞节之夜,酒店的顶楼花园布置得奢华浪漫,城中精英人士盛装出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的孟瑶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总担心自己的香奈儿连衣裙走了光,或是耳环掉了一个。这些人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却一眼就扫到了好几个经常在电视报纸上看到的名人,这让每天只在缝纫机和打版台之间打转的她更局促了。

才走进楼顶花园的钻石灯拱门,孟瑶就看到秦安彤向她走来。秦安彤穿了一条黑色紧身长裙,裙上镶了碎钻,深V领酥胸半露,白皙的脖子上戴一条醒目的钻石项链,高高盘起的头发突出了她精致的五官,一对同样镶了钻的大耳环在她脸旁摆来摆去,她远远向孟瑶走来时便满面笑容地张开了双臂。

秦安彤是当晚酒会的主人。公司董事长程子源虽然是老板,但全程十分低调,只讲了几句话,便仍把场子交给秦安彤。秦安彤也把孟瑶和程子源做了介绍,孟瑶客套了几句,便放他们去招呼客人。

在满场商界名流、城中富贵面前,秦安彤落落大方地主持酒会,她向大家简单地介绍了信诚投资和程氏信托未来的发展方向——投资一切具有发展潜力的创新项目、开创行业先河的企业,并格外关注房地产行业发展。

主人和嘉宾陆续致辞后,酒会便在管弦乐队演奏的莫扎特《小步舞曲》中开始了。秦安彤和程子源穿梭在宾客们中间谈笑风生,不时举杯邀饮,兴之所至两人还上台跳了一支舞。

本来孟瑶打算坐坐就走的,她厂里今天在加大夜班,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跟秦安彤单独聊几句,这样不告而别很不好。就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秦安彤笑眯眯端着一杯红酒向她走来,脸上已经多了两朵红晕。

“你老板结婚了吗?”孟瑶迟疑地看着不远处正端着酒杯跟人聊天的程子源,又把目光落回秦安彤脸上。

“想什么呐?人家有妻有女,日子过得好着呢!”秦安彤微笑的眼神在场上的程子源身上打了个转,又回到孟瑶脸上,收起笑容:“不过,我确实在跟杜家豪办离婚。”

“啊!”孟瑶手里的酒杯差点推倒在桌上,慌忙扶稳,“为什么啊?”

“我跟程子源什么也没有,你信吗?”秦安彤淡定地把杯里的酒喝完,把玩着杯子。

“你说没有我就信,但是……”

“但就是好像有问题,对吧?”秦安彤看着孟瑶笑笑。“杜家豪也是这样想的。可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他只是受不了我的事业越做越好了。以前他支持我出去工作,不想让我在家做带孩子的主妇,是觉得我最多也就做到办公室白领,斯文体面就行,家庭经济的主要来源还是他来承担。但现在我越做越大了,投资了十几个项目,扶植的企业马上就要上市,经常飞美国日本,上电视被访谈。公司配的车是凯迪拉克,一身西装十几万都是公司出钱给订制的。他现在受不了啦,觉得这些都不是我的本事换来的,而是别的。”酒杯的细颈在秦安彤的手指间滚来滚去,孟瑶担心这酒杯随时会被秦安彤捏碎。

“那你要给他安全感啊!毕竟你们有了儿女,感情基础又那么好……”孟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自己的劝说很无力。

“安全感我给他就有吗?让我给他安全感,这对他是一种侮辱吧?”秦安彤笑笑,手指离开了酒杯。“我爱过他,他也爱过我,这段爱情我们享受过了,这就挺好。该止步就止步也没什么遗憾,爱要是没了再勉强走下去,那才是遗憾呢!”秦安彤轻飘飘地说完,站起身:“改天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聊聊。对了,你跟我来,我给你介绍几个商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给你认识,对你会大有帮助的!”

孟瑶本能地跟着站起来,又发现自己突然兴致全没了:“下次吧,厂里今天赶工,得回去了。”

秦安彤定定地看着孟瑶,好像在想还要跟孟瑶说什么。孟瑶也看了秦安彤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以后可能都是这个样子,应酬交际嘛,你跟我说过,就是把握分寸,达到目的就行。但是我……”

孟瑶环视了一下这个灯火辉煌的华丽屋顶花园酒会,目光又回到秦安彤脸上:“你心里有数就行。”

“你哪天需要投资,找我。但我会认真审核你的资质,不会放水的。”秦安彤脸上现出微笑。

孟瑶也笑着对秦安彤点点头:“我会的。”

秦安彤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却又回来,手指轻拂,将放在桌边的那个空高脚杯拂落。水晶玻璃酒杯落地,摔了个粉碎。

这清脆的声音淹没在乐声悠扬里,除了孟瑶没人听见。

秦安彤微笑,又转身走了。

孟瑶愣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走出酒店,打车回厂里的路上,她在出租车上哭个没完没了。也不知道哪来的悲伤,但就是止不住奔涌而来的一腔眼泪。


十五、2007年


海达广场和馨兰花园的建设终于接近了尾声,只要拿到住建局批的许可证开始销售,就可以迅速回笼资金、解除巨大的还贷压力了。这几个月来孙兰兰瘦了一圈,每天都盯在工地上催进度。前阵子比她还忙的李志伟倒时常不见人影,问他就说和别人在外面搞的运输公司出了点问题,去解决了。

这个运输公司的存在,早都被孙兰兰查出来了。李志伟也不藏着掖着,直言自己对孙氏集团领导权不感兴趣,只想在外面干点自己的事业。孙兰兰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仔细查了这鹏远公司跟海达地产的往来账目,发现也就是垄断了渣土运输,几年来多赚了4、500万,倒也没其他的问题。她想李志伟再怎么做小伏低,好歹也是个男子汉,总要给他机会干点属于自己的事业,也就罢了。

但她不知道,这个鹏远运输早都不是李志伟在外面唯一的产业了,现在迅速蹿红的电商“一号网”才是这两年李志伟精心培植起来的大树。

受亚马逊书店、京东多媒体、当当书店的启发,李志伟决定创立电子商务B2C网站,依托自己的物流优势,建立销售全线商品的网上超市。

这两年他就像一只勤奋的老鼠,从孙氏集团里偷钱、偷东西、偷人,拐弯抹角地用在建设他自己的基业上。他用孙氏集团的招牌高薪招来了计算机工程部的几位工程师,再忽悠出来帮他干私活。孙氏集团上下凡是有他用着得力的人才,都用尽手段挖到一号网去。一号网那边从法人到董事长、总经理,都找不出任何李志伟的痕迹,任何人抓不到他操盘的证据。

经过两年的建设,一号网赶上了中国电商崛起的大潮,第一年利润就窜到了300多万,第二年则猛增了10倍,达到3000多万。利润增长如此迅猛,一号网走到了必须扩张、融资的阶段,背后的操盘人不能再隐形下去了,李志伟只能走到前台。

既然水到渠成,他也就没再犹豫,选了个日子,开始执行他已经策划了好几年的那个计划。

去住建局拿销售许可证的人慌慌张张回来跟孙兰兰说,住建局要抽查建设质量,然后才能颁发销售许可证。这种抽查通常是百中选一,轮到了没办法推,但基本上也就是走走形式。孙兰兰没当回事,楼房已经建到了规定高度,从原材料到施工是自己日夜盯着的,怕什么呢?大大方方让他们来查吧!

可是住建局的检查小组来了之后,一电钻钻到梁柱里去,钻出来的建材带回去检验,过几天出来的报告:沙是未经淡水处理的海沙,不合格,所有梁柱必须返工。

孙兰兰眼前一黑。海沙这个事,这几年在深圳闹得沸沸扬扬,市面上到处在传深圳2000年以后建的楼都是海沙楼,容易被腐蚀,过不了10年就会倒塌。但其实沿海城市大部分建筑几乎都是海沙建成,只是这个海沙要经过严格的淡水冲洗处理,容易倒塌的海沙楼用的是直接从海里捞上来完全未经处理的海沙,其中的盐性成分腐蚀性很强。海达广场和馨兰花园开始建设时,正是深圳对这方面严查的时候,怎么可能出这个漏洞?孙兰兰查遍了沙土供应商的账务记录,发现这三年都是同一家供应商“悦海”在供应沙土,只有三个月时间悦海供不上,李志伟临时找到一家“华天”供了100吨,而这次住建局抽检的那栋楼恰恰用得是这100吨。

孙兰兰打李志伟电话打不通,自己跑去住建局解释。住建局毫不通融,告诉孙兰兰明天将派人普查两个项目的全部在建楼房,其他合不合格先不说,这一栋必须彻底返工。孙兰兰急了,30层的楼已经建了16层,返工是要全拆掉吗?哪个地产公司承受得起这种程度的返工啊?住建局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这个面红耳赤的女人,冷冷地说:“拆得了就拆,拆不了就炸!”

孙兰兰急匆匆返回公司跟孙大英汇报。馨兰花园贷款1个亿,海达广场贷款3个亿,这两个项目每月都要还近700万的利息,现在集团所有的销售都在为它们扛利息,再不开售要顶不住了。

孙大英在地上踱来踱去。现在更严峻的问题还不是利息压力,而是用海沙的楼房有多少。在建一共18栋,同时期用同一批次沙子的楼很可能多达5、6栋,100吨海沙均匀地分布在这5、6栋楼,住建局的检查组要普查所有楼房,如果真被查出来,那可就不是拆1栋的问题了,而是拆5、6栋!不要说他孙大英承受不了这个损失,就是让财大气粗的万科、碧桂园遇上,也能瞬间要命啊!

孙兰兰傻了:“不会吧?”

孙父盯着孙兰兰:“怎么不会?我看了李志伟跟华天签的合同,那个价格低得反常!”

孙兰兰愣愣地盯着父亲,掏出手机拨打李志伟的电话。

李志伟关机。

半个月后,住建局将馨兰花园和海达广场海沙楼事件全市通报,勒令整体拆除海沙建造的5栋楼房,相关建筑施工公司取消五年施工资格,待问题楼房修复后检查合格,方可重新颁发销售许可证。

接到通报的当晚,孙大英便中风倒地不起,从此半身瘫痪、口齿不清,坐上了轮椅。孙兰兰卖出手上全部项目也偿不完银行贷款,只好申请破产清算。

而孙家遭到如此重大打击的同时,李志伟作为董事长的记录也变更到“一号网”工商登记的各种资料上,各种网站的新闻都在宣传着这位一夜爆红的传奇人物。

李志伟跟孙兰兰办离婚倒是没费多大事,无论孙兰兰还有什么财产,李志伟都不感兴趣了,他痛快地签了放弃一切财产的协议,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儿子孙瑞琪的抚养权。只要给他这个抚养权,他每月付给孙兰兰离婚抚养费1万元。

孙兰兰肝胆欲碎。她没想到一直以来温柔体贴、唯唯诺诺的李志伟竟是这样狠毒的角色,痛悔自己轻视了这个花钱买来的男人。但她现在一无所有,还要照顾后半辈子很可能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的父亲,确实没有抚养儿子的能力,无奈在协议上签了字。李志伟拿回儿子的抚养权,第二天便去公安局户政科把儿子的名字从“孙瑞琪”改成了“李睿麒”。

我李志伟的血脉,岂是靠祥瑞祖荫苟活之辈?他必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异乎常人的胆略,龙凤麒麟之属!

领着儿子走在深南中路,李志伟听到自己胸腔中发出虎啸龙吟的声音,这声音冲出他的头顶,直冲云霄,久久地盘旋在天空。

顺丰快递迅速发展壮大,已经把网络扩展到了全国。同时,长三角的四通一达也把网络覆盖到了广东。激烈的行业竞争把深圳民营小快递生存空间挤压得越来越小,很多老板已经卖掉公司离场,其他公司也到处谋求出售。陈国威的“启明物流”由于基础设施做得还不错,德邦、圆通等几大物流公司均向它发出了收购意向。陈国威一开始不死心,又做了好几个互联网与物流关联的软件,企图以互联网优势杀出一条血路,均以失败告终。

就在他即将灰心绝望的时刻,偶然在法拍网上看到破产的海达地产在拍卖一块8万平米的工业用地,开价2千4百万,无人竞拍,不由得内心一动。他掏出手机要给孟瑶打电话,没想到手机响了,孟瑶的电话正好打了进来。

自从租住进陈国威让给她的单身公寓里,孟瑶就一直住在那。她对自己的生活质量几乎毫无要求,这些年她赚了些钱,早都买得起房子了,但一直没有买。不知为何,一想到买房她就想起当初李志伟买了一套新房向她求婚的场景。买房意味着成家,她不想要家,家给她带来的全是痛苦回忆。当初那个崭新的房子,她到处奔波着买来了每一件家具、电器,每一个花瓶、每一张床单。她当初铺下的每一寸欣喜、期待、幸福感,后来都化成了一根根刺,刺向她全身,直到千疮百孔。后来她住进了一无所有只有一张破床板的楼梯隔间,却感到安心。就像之前住过的工厂宿舍一样,那些别人的房子她不拥有一寸,便也不会失去,从别人的世界路过,不占有,便也不会被夺取,这种心态从此成了她的世界观。

但最近,那个单身公寓的楼因为附近建体育场要被拆除,房东限她一个月内搬离。她想都没想就打算出去再租一套,陈国威劝她买房,说起码要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人总要买房的。

于是她平生第一次走进售楼处,买了一套120平的房子,总价90万。

拿到这套精装修房的钥匙后,她好长时间没做任何动作,单身公寓的最后期限到了,她宁可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厂里宿舍堆着,人也去宿舍住,都不愿意买些基础生活设施住进自己无需装修的新房子。陈国威虽然不清楚她在顾虑什么,但体谅她一定有难言之隐,于是要过了钥匙,花了几天时间把生活设施配齐,连卫生都搞好,再把钥匙还给她。

搬进房子的第一天晚上,孟瑶整晚没有开灯,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怕家、怕有家的感觉。晚上她睡不着,后半夜还是离开家去街上走。在满街乱跑的大老鼠、大蟑螂中间行走,被突然驶过身边的摩托车吓一跳,被摇摇晃晃的醉鬼冲到面前来胡言乱语骚扰,被路灯下站街的衣着暴露的女士凝视,她觉得这些都比在家里散发着新棉花香味的被子里睡觉更安心。

在住进去后连续一个月失眠之后,她终于忍不住跟陈国威说,想跟他换房住,她去住陈国威租在红岭小区的那套小房。

陈国威并没有刨根问底,痛快答应了。

今天孟瑶打电话告诉她,她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即将打出租车出发,半个小时后到达。

陈国威挂了电话,又对着法拍网思考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跳起来就往外跑。

他突然想起来,今早出来时,看到小区门口马路边的一个井盖没了,他立刻报给了物业,不知物业修复了没有。而今天的大雨从中午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那个糟糕的门口一定积水很多,一旦孟瑶掉进那个井口就麻烦了。

他开车飞驰回家,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到那个日常积水的路段,发现水果然已经快到膝盖了。他挽起裤腿在水里走来走去,感受着井盖附近水流的力度,那井口还是没有盖,物业根本没处理。他骂了一句脏话,撑起伞站在井口附近,紧紧地盯着来往的出租车。

孟瑶拎着行李下车后,看到的就是陈国威站在齐膝的水中打着伞,向她挥手的情景。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情景。

她向他奔去,他却在大雨的噪音中用尽全力大喊:“不要过来!这里危险!”他的挥手和大喊甚至几度让他失去平衡,差点栽到那个井口里去。

孟瑶走过他身边,拉起他的手,两人踉跄着在水里相携,一起向小区里走去。

从那天开始,孟瑶偶尔会留宿在陈国威家里,陈国威也偶尔留宿在孟瑶家里,两个人终于迈到了关系的新阶段。

陈国威跟庄启明商量,打算把启明物流卖给德邦,再卖掉父母留给他的那套香港房子,凑钱来买下法拍网那8万平米工业用地,建物流园,然后经营这个物流园。

这些年他狼奔豕突地跟着各种突然窜出来的新行业、新模式跑,累了。他看透自己优柔寡断、不敢冒险的性格并不适合去踏空拓荒。他学的是软件工程专业,这些年发展最迅猛的就是互联网相关,而这么多的风口他几乎一个都没踩准,这就不是运气的问题了,只关乎能力。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在注定走不通的路上再浪费力气了。他想起五年前自己瞧不起过的小超人李泽楷,那阔少不也是在数码港项目上一无所成、转头靠数码港那块地建房卖房反而赚了比做互联网科技多几百上千倍的利润吗?

买地、买房,永远不会错。

庄启明这些年在加拿大也没少折腾,开过中餐厅、搞过旅游中介,但终于也一事无成,本来就想跟陈国威开口抽出公司股份,但没好意思。等陈国威说出这个方案时,他立刻表示赞成,毕竟启明物流在陈国威经营这么多年后,溢价了很多,他能拿回的收益远远高于最初的100万,而买房买地的投资,作为一个香港人,更是打基因里就认可的投资,于是他同意把自己的那部分立刻投入物流园建设。

事实证明,今年陈国威、孟瑶、庄启明做出的决定,无论是经过慎重考虑,还是被形势所迫,或临时起意,最终都极度正确。

孟瑶90万买的120平米商品房,第二年就涨到了180万,10年后涨到了1200万。

陈国威和庄启明花了2400万买下的土地,经营物流园10年赚了3个多亿,10年后因为建高速公路被政府收回,补偿5个亿。

他们呕心沥血、花费了全部青春经营的那些事业、谋算的那些发展,在房价暴涨面前不值一提。


十六、2008年


2008年这个年景,从年初开始就不太对劲,冬天温度特别低,全国闹冻灾,贵州山区的高压输电线都冻断了。深圳也冷得出奇,连续一个多月气温都在5、6度,所有商场的取暖电器都卖断货了,厚棉被买不到。对于这个穿短裤T恤就能混过一整年的亚热带城市来说,这寒冷来得猝不及防,人们把衣柜里能套的衣服都套上还是冷得过不下去,只能去买北方人冬天穿的厚衣物。卖服装的商人疯狂地到处找货源,孟瑶的工厂日夜加班生产羽绒服、厚棉服,客户坐在厂里等提货。

那个春节,孟瑶没回老家,年三十都是在加班中度过的。陈国威刚在蔚蓝海岸买了一套房,还没装修完,现在住的房子里空调又是单冷的,他对孟瑶说太冷了,两个人一起住暖和些。孟瑶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借口,但有借口总是好的,便默许了他推着几个大箱子搬来一起住。确实两个人一起住暖和了很多,早上一个人在床上醒来,能听到厨房里传来另一个人做早餐的声音。夜里一个人从噩梦中惊醒,听到旁边另一个人发出均匀的的鼻息声,会感到安全。现实比梦里更好,人到中年的时候如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孟瑶觉得自己也还算幸运了。

妈妈去年来深圳看望孟瑶,得知了前几年她经历的一切,顿时难受得不行。孟瑶和李志伟婚后回过一次承德,宋慧英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几乎抚平了她在孟瑶离家后的所有担忧、悔恨、惦念,甚至觉得女儿从此过上幸福无忧的生活了。后来宋慧英经常跟孟瑶通电话,不厌其烦地叮嘱女儿要侍候好女婿、早点生孩子、不要犯倔跟女婿吵架。像大多数中国女儿的父母一样,她教给女儿的都是做妻子的“常识”:服从丈夫、服务丈夫、辅佐丈夫。

从小到大,孟瑶对母亲的训诫从来都是诺诺答应,但真正做的时候,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跟李志伟的相处方式,她一直觉得必须以感情为基础,感情好,为对方做一切都甘愿。感情淡了、甚至彼此厌弃,那就毫不犹豫拔腿就走。当然,在跟李志伟热恋的最初,她跟所有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一样,根本不会去想这份爱情会变质、变淡、消失。她和无数那个年代出生于城市、家境普通、经历平淡的女孩一样,看到的世界单纯而简单,完全预料不到后来会有那么多起伏跌宕。然而经历了便是经历了,在这个有时顺风顺水得让人觉得根本不用出力就能飞、有时倒霉背运到顶风冒雪还要脚踏泥泞举步维艰的时代,她也只能低头努力往前走,顾不上忧郁、没空伤心。

跟陈国威的事孟瑶也跟妈妈说了。对这第二位男朋友,宋慧英的态度就谨慎得近乎悲观了。香港人、也在自己开公司、30多岁的单身,这些信息都让她感到不安。但女儿表达的“不会跟他结婚,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更令她不安。难不成跟梁芝华一样,也沦为香港人包的二奶?——梁芝华的事后来还是没捂住,1998年被一个来深圳出差去探望梁芝华的亲戚踢爆了,回去传遍了熟人圈。宋慧英气急败坏地打电话来问孟瑶知不知道这件事,孟瑶表示来深圳第一天就知道了。宋慧英连忙让孟瑶把和李志伟的婚纱照片底版给她寄回去,还有李志伟清华大学的毕业照、在公司工地的一些工作照寄回去。她把这些照片翻拍洗印了很多放在家里、店里各处,还揣在身上逢人便给人看,以此洗脱女儿在深圳也有可能被人包二奶之嫌。

可现在,孟瑶干脆找了个香港人做男朋友,这不又让她陷入说不清的境地了吗?再听孟瑶说不打算结婚、生孩子,她更是忧心忡忡,难道说女儿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吗?这些年她来过深圳两次,见孟瑶和陈国威不住一起,互相之间也淡淡的,孟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来深圳一个多月也没跟孟瑶有一个整天的时间坐一起说说话。去孟瑶的厂里看,巨大的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孟瑶指挥几百个工人的样子飒爽干练,是一个她完全没见过的样子。她也去陈国威的物流园看过了,那里更是广阔纵深、喧闹复杂,陈国威呈现出的稳重老成也是她根本无从了解的状态。至此,她只能无奈承认:这世界已经不是她能明白的世界了。

那次离开深圳,孟瑶送她上飞机前,对她絮絮嘱托的:“能结婚就尽量结婚,趁还能生孩子就生一个,有孩子的女人老来才有靠……”拦腰打断,只说了一句:“妈,我36岁了。”

宋慧英长叹一声,从此再也没对孟瑶的生活居高临下地置评一个字。

她也明白:孩子总归是长大了,长大了就有她自己的时代。

2008年除夕,孟瑶和陈国威一起度过。孟瑶的房子里有暖风空调,他俩喝了一瓶红酒,坐在羊剪绒地毯上聊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便起床奔向各自的工作岗位。

他们从来没有对对方正式表白过,也没有任何仪式性的物件、日期、言语来划分从朋友到情侣的分界,甚至彼此都没有碰触过跟爱情有关的话题,更不谈关于过去的解释、未来的承诺,那些永久、一生一世的神圣词汇绝口不提。他们日常只是你洗菜我淘米、你炒菜我煲汤,一边忙活着这些凡俗的活计一边聊着今天干了什么工作、遇到什么人,谈谈网上看来的八卦、电视剧里的是非。吃完饭慵懒地依偎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困极了便睡,睡醒了抱住那个触手可及的身体深深地吻下去、再用充足的睡眠换来的深夜里极尽欢愉地缠绵。做爱前不需用甜蜜的许诺去索求,事毕不需用山盟海誓安抚,就倒头睡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明日各奔各的忙碌。

这样挺好的,生活如此,夫复何求?

五月份,深圳的天气开始热了起来。孟瑶接了一个急活,是北京某个奥运志愿者团体的统一服装。这批服装原本在另一家厂早就做好了,但因为一个标志要调整需要全部重新返工,那家厂的单排不过来,找来找去只有缨禧厂有空档且产能跟得上。全厂上下听说接了奥运会的单,顿时沸腾了。那一年全国人民都被北京即将召开的奥运会鼓舞着,谁能做到跟奥运沾边的工作简直是无比荣耀。孟瑶无需动员,工人们就已摩拳擦掌,准备三班倒连轴转把这一单高质量完成。

孟瑶从家里收拾了一箱东西准备搬到厂里宿舍住,陈国威也跟她说要出差去成都几天,去那边谈一块地,如果谈下来就把物流园的业务扩展到成都去。孟瑶答应了一声,两个人拖着各自的箱子打算一起出门,走到门口却觉得这样一句话也没说好像有点不好,却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出了楼下的单元门,陈国威在走向自己车子前,突然搂住孟瑶的腰亲了她一下,然后逃似的拉开车门坐进去一溜烟开车走了。

孟瑶愣了一下,笑着对车的背影摇摇头。

孟瑶这一个班加的,简直昏天黑地,终日在缝纫机的嗡嗡声和钉配件的咔哒声中度过,浑不知日月流转、天地玄黄。

突然有天,她去缝纫车间看到几个工人没有干活,聚在一起面色凄惶地边谈论边抹眼泪,她赶忙过去问是怎么回事。一个工人抽泣着:“孟总,老家地震了,家里人联系不上了!”

孟瑶问她老家哪里,她说四川绵阳。另外几个工人都争着告诉她:她们也是四川的,家里人也联系不到。

孟瑶站在原地反应了半天,心想这地震怎么还震到手机座机都没信号了呢?她愣神的半晌,旁边一个大嗓门的男工凑上来嚷嚷了一句:“孟总,你没上网、没看电视吗?昨天汶川地震了,八级!巨大的地震!死了好多人啦!”

孟瑶大惊,慌忙跑回办公室去打开电脑和电视,看着看着,她觉得天旋地转。电视上成都的街头房倒屋塌、人们在街上四散奔跑,眼看着一堵墙就倒了下去,两个人消失在倒塌的墙泛起的一阵尘烟里。她慌忙掏出手机哆嗦着打陈国威的手机,手机像打进了一个黑洞,既没有接通的声音,也没有关机的声音,就那样黑洞洞地沉默着。她打了十几次,全都这样。

她坐在没开空调的炎热办公室里,却如被冰雪。脑子里飞速又杂乱无章地回忆着陈国威走之前留下的信息:他是去都江堰看地,成都的合作者接待,可能在成都住一天、都江堰住两三天。她又抓起鼠标搜索都江堰灾情,扑面而来的是都江堰的灾情比成都市区严重得多的信息,解放军士兵正在从倒塌的废墟里日以继夜地挖埋住的人。

她手脚冰凉,脑袋也像被冻住了一样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甚至想不起陈国威的脸长得什么样子,脑海里只能出现他日常有些丧丧的、嘴角牵起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整个人摊在沙发上用那还没完全脱尽香港腔的普通话拖着长音对她说:“随便啦!吃什么你定啦,不要辣的就好!”以及他站在落地窗前突然凑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的脸、一副深情的样子仿佛要吻她,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孟瑶突然扔下鼠标,又拿起手机拨陈国威的手机,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陈国威的手机,跑到外面去找别的电话打陈国威的手机。

都没有结果,那边一直是一个沉默的黑洞。

她进了车间,找了个没人用的缝纫机开始埋头干活。工厂加班了三天,她三天没吃没睡,像一个永动机一样高效率地做出了别的工人三倍的活。然后坚持到跟质检员把最后一件合格品检查完、折叠好、放进包装袋、包装袋装箱、箱子装车、货车开上高速公路。她安顿好工人,让行政人员留好那几个跟亲属失联的四川工人的联络方式,尽量满足她们的诉求。

做完这一切,她开车回到家,把自己埋进床上的棉被里,那棉被上还留着陈国威的气息。

上午的阳光已经照进客厅很远的位置,孟瑶还把自己埋在棉被堆里睡着。

门锁慢慢转动,门打开,陈国威拉着行李箱走进来,他衣服上很多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神色疲惫。他把行李箱放在一边,扫视了一下房间,看到餐桌上放着孟瑶的包,立刻走到卧室里。

他看到孟瑶抱着棉被在床上沉睡,满脸泪痕,手里紧紧抓着手机。他坐近孟瑶,轻轻地用手指去擦拭孟瑶脸上的泪痕。

孟瑶慢慢醒了,突然看到陈国威,她腾地坐起来,直勾勾地瞪着陈国威,伸手去摸他的脸。孟瑶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真的吗?我没在做梦吧?”

陈国威抓住她抚上他脸的手,紧紧地攥着。

孟瑶哭叫:“啊!你怎么才回来啊?吓死我了!”

孟瑶扑到陈国威怀里,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陈国威搂着孟瑶的手拍着孟瑶的后背:“别怕,我没事,只是没有航班。手机也没有信号,那边的通讯全都瘫痪了!”

那天夜里,两人沉默抱在一起,不说话,也不睡。

六月的某一天,陈国威回到孟瑶家,见孟瑶的日用品收拾一空,常用的旅行箱也不见了。他接到孟瑶的电话,说出差去上海了,要跟上海的几个设计师一起搞秋冬新款的设计,可能要闭门搞一个月。

“你的新房不是已经装修好了吗?”孟瑶停了停,说。

陈国威愣了一下,忙回答:“是。可以搬进去住了。”

“哦。”孟瑶答一句,挂了电话。

第三天,陈国威便搬出了孟瑶的家。

他明白孟瑶这一个多月来的心情,她不想让自己回到过去的境况中。爱一个人爱到生死相许、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对方身上、为对方的命运魂牵梦萦、一旦失去便失魂落魄,这是孟瑶不愿意再陷入的那种生活。她仍旧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保有金刚不坏之身,没人、没感情能找到她的漏洞伤害她,她不想再背有任何承诺,也不为任何人付出更深的牵挂。互相在略感寂寞的时候互相慰藉可以,但如饥似渴、非你不可的相嵌相融,她抗拒。

其实对陈国威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所了解的自己,也许是天生选择困难症,也许是从小父母给他带来的漂泊无根的生活方式的影响,他内心深处总觉得只能依靠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是最自由的,两个人情投意合的融洽其实处处都要付出妥协和牺牲,换来的幸福和安稳,总带着些不满足,或不甘心。

不如牢牢地站在自己最有把握的地方,不强求、不妥协,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孟瑶一个月后从上海回到深圳,她没有联络陈国威。8月8日奥运会开幕式那天晚上,她给自己煮了一只龙虾、准备开瓶红酒看电视上的开幕式时,发现家里红酒没了,便跑去街上买红酒,路过海上世界的酒吧,看到陈国威正和一群香港人一起喝啤酒看开幕式。她走了进去,陈国威搂住她,为她倒了一杯卑尔根。

在大脚印的烟花在北京上空炸响的时候,他们拥吻在一起。

酒吧里已经喝得嗨起来的人们拍着桌子兴奋地狂叫,为他们的吻也为了壮丽的烟花。

那天晚上整个中国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十七、2014年


缨禧厂关闭时,是工业区最后一家服装厂。

从2010年开始,孟瑶就隔三差五被工业区里的服装厂老板请去喝关厂酒。这些年服装厂越来越不好做,因为珠三角的人力成本越来越高,欧美大牌把代工单都逐渐移去了马来西亚、越南、印尼。大多数深圳的服装厂开始做自己的品牌,但自己的牌子想做到像代工单利润那么高就不容易了。电商的崛起,缩短了一切消费品的销售渠道,带来了成本的大量削减。而网购的方便快捷,也让消费者们大大扩展了选择的视野,能看到的好东西一下子多起来,竞争也就变得更加激烈。

孟瑶押对了第一个变化,从2006年她便开始网罗、培育自己的设计师团队,设计开发“缨禧”中高端女性办公、休闲、青春、运动等多个系列服装,连续几年参加国内国际应季时装发布会,在市场上打出了名号,同时在各大城市商业中心地带都建立专柜和专卖店,也紧跟形势去淘宝、天猫、京东等电商平台开设网络零售店。这让她在代工单彻底断绝前就顺利过度到了自产品牌的生产销售阶段。外单断绝饿死了深圳一大半服装厂,缨禧不仅活了下来,还获得了新生。

但第二个变化孟瑶却无论如何跟不上了。自从“腾笼换鸟”政策在深圳所有以低端制造业为主的工业区落实后,一波接一波的工厂被补贴加强制的手段清了出去。那些电子厂、机械厂、钟表厂的搬厂车辆,每天排着队驶出工业区,驶向隔壁的东莞、惠州,甚至更远的湖南。

孟瑶参加了好几次工业区组织的传达文件的会议,她对政策的理解是,污染大、效率低、技术手段低下的工厂才在此次清理之列,服装厂没有很大污染,这些年升级改造搞得很成功,所有国际先进技术水平全跟上了,且自深圳建特区以来就是支柱产业,支撑起了深圳GDP的一大块,政府无论如何不会清理到服装业头上的。

但自2013年开始,她发现工业区里服装厂也越来越少,工业区方加租幅度和频率越来越高,租金以前每三年涨10%,现在每年就涨10%。受不了涨租搬走的那些老板,劝孟瑶也快找地方搬:“还看不出来啊?这就是变相赶你走!再不识相搬走,光收租就能把你收破产啦!”

孟瑶想不通,去找秦安彤说说。忙得脚不点地的秦安彤约了三次才有空见到,一见面她就说她想搬到惠州,建一个比深圳厂大一倍的服装厂。

秦安彤瞪起眼睛:“我说孟小姐!你还活在中世纪啊?现在深圳要搞什么产业你清不清楚?高科技!计算机!互联网!除了这个其他什么产业都不在政府扶持之列!你知道我现在想投资的高科技企业有多少吗?没有几千家也有几百家!”

她拍了拍红木办公桌上一尺厚的一摞文件:“天天看都看不过来!这里面肯定有第二个阿里巴巴、腾讯、百度,我如果把它们找出来,这辈子就躺赢啦!”

孟瑶看了看那厚厚的一叠,又把目光转回秦安彤:“你会投资基础制造业吗?比如,服装厂、塑料厂、机械厂、食品厂……”

秦安彤头立刻摇得拨浪鼓一样:“不不!不可能!你们开工厂的,干一年累死累活,费电费水费人工,年底赚个20%到头了,我能分到多少红利?腾讯上市股价就暴涨200%,而最初它的投资人也只投了区区10个亿。10个亿变2000亿,你说我投不投它?”

“那,总得有人干制造业吧?”孟瑶迷惑了。

“肯定有人干啊,人活着离不开衣食住行。”秦安彤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巧克力,拆开包装塞给孟瑶一块,自己也拿出一块咬了一口:“最近太忙,吃饭不及时,低血糖动不动就犯。”她一边嚼一边解释,在地上走来走去,“这些产业自然会流动到劳动力成本低的地区去,甚至国家。市场经济有它的规律给你调节,劳动力贵了,这些产业在深圳待不住,去湖南。湖南又贵了,去贵州。贵州哪天也请不起工人了,就去越南了。这你不用操心,它总会有个去处。现在关键是政策给出了这个信号,深圳已经有大批的高科技企业涌了进来,咱们得把握好机会!”

秦安彤停止踱步,走到孟瑶面前,拉把椅子坐下,认真地看着孟瑶。

“哎,你把你这个厂关了,别再开服装厂了,把钱交给我,我拿去投资。有两个选择,一是高科技项目,有风险,但一旦赚就赚上天。二是投资买房,没有风险,稳赚,但周期会慢,也许十年也翻不了两倍。”秦安彤继续啃着巧克力,一双单眼皮大眼睛烁烁放光地看着孟瑶。

“那厂卖了、钱都拿去投资,我干什么去啊?”孟瑶愣愣地问。

“你结婚、生孩子……哎努努力你这个年龄其实生一个还是有可能的!”秦安彤上手大喇喇地拍了拍孟瑶的肚子。

孟瑶冷笑了一下,露出不屑的眼神。生孩子是她永远不会放一丝关注度的领域,结婚也是。这么多年她的人生观早都变成尽量少地把自己的薄弱之处暴露给这个世界,让别人有机会伤害自己。结婚、生孩子、付出感情、付出承诺、对别人期待,这些都是把自己交出去的方式,一旦交出去换不回对等的收益,她会谴责自己愚蠢。涉世未深的时候这种愚蠢的错误犯就犯了,吃的亏只能认。40多岁再犯这种错误,她就不能原谅自己。

秦安彤太了解她了,又掰了一块巧克力塞到孟瑶嘴里,绽出一个灿烂笑容:“你也可以去做个新的行业。你看李志伟,在电商行业干得如鱼得水,一号网、共享单车、社区无人商店、同城送菜,哪哪儿都有他的投资,人家以前干什么的?建筑、装修、房地产!服装厂也不是你的专业,怎么你这辈子就认准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呢?换换脑筋,换换啊!”

秦安彤还要叽里呱啦说下去,桌上的两个手机同时响了起来,她跳起来忙她的事去了。

孟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二十年来,她眼看着深圳这座城市越来越繁华兴盛,但二十年前在高楼大厦之间,就有大块草高过人的荒野、也有破烂无序的城中村握手楼。二十年后,高楼大厦、繁华街区的面积占了城市更大的比例,但仍有小块的荒野间杂其中,城中村也仍然顽强地存活着。这个城市靠四面八方汇集到此的人们按照各自的欲望野蛮生长,才发展到了今天这个生机勃勃的局面,物种多样化是进化的希望,如果被外力干预进来,强行统一到一种生态、一种标准、一种档次,这个城市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孟瑶甩了甩头,自嘲地笑笑。从何时起,自己竟然觉得有资格站在高楼顶上忧虑这个大都市的未来了?其实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今天,自己始终是一个打工妹,一个被席卷在时代洪流中载沉载浮的普通人。

不久,孟瑶关了缨禧厂,把所有单都外包给福建、浙江、湖南的服装厂,只在深圳租了一层办公室做设计中心。

但她不会离开服装行业,甚至一天也不会停止生产服装。40岁以后她才真正了解到,自己原来是一个择一事、终一生的人,之前的不安、迷茫是因为没有找到真正想做的事,如今她找到了,那就只能一辈子干下去。

工业区总算送走了缨禧厂这最后一个钉子户,很快就热热闹闹地大兴土木,建起了又一座高新软件园。


十八、2019年


早上,孟瑶被手机闹铃叫醒,今天是她上淘宝、抖音、小红书直播带货的日子。

她的“缨禧”系列女装上过巴黎米兰时装节、在上海开过全球发布会、在国内各大城市都有专卖店,但这些对销量的作用都没在天猫开一家官方旗舰店大,天猫旗舰店一个月的销售额,又没有在淘宝、抖音、小红书这三大平台直播卖货一晚上高。

前些年她还花大价钱在电视台、网站、街招做广告,这几年也看透了,“万事不决上淘宝、有货积压开抖音”。这种模式下的生产和销售确实省心,制造和渠道成本大大降低,只有销售成本不降反升,因为她还得找一个得力的直播运作团队合作,这种团队费用很贵。

这一年的直播,她的合作团队就是杜家美旗下的直播界最强势力——“月亮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孟瑶来到咖啡馆时,杜家美已经等候多时了。46岁的杜家美一眼看上去只有30多岁,孟瑶不由得暗叹演艺界的人确实会保养。

杜家美看着孟瑶落了座,挥挥手叫来服务生上茶。跟孟瑶合作这一年多,她知道孟瑶不喝咖啡,只喝龙井。也知道孟瑶不熬夜,晚上11点必须上床睡觉,所以她昨天就通知今晚所有跟孟瑶一起直播的主播,把促销黄金时间全都往前调两小时。

孟瑶喝着茶,杜家美便把写在纸上的直播流程跟她读了一遍。孟瑶笑问:“怎么这种具体的流程还要你这个大老板来跟我交代吗?派个手下来不就行了?”

“我有事跟你说。”杜家美握着纸的手指在纸背上频繁敲打,半晌,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孟瑶:“她有希望出来了!”

孟瑶惊喜,手里的茶杯差点翻倒:“啊!真的吗?快详细说说!”

秦安彤因诈骗罪嫌疑已经被拘留一年多了。

程子源所掌握的“温州程氏信托投资基金”跟来自温州的其他资本一样,在2010年以后不可避免地走上了炒房的道路。深圳房价从2008年起就一直上涨,背后都是这些雄厚的私募资本的力量。秦安彤每天的工作就是到处看房,看到合适的就豪掷几千万几亿买几十上百套,隔段时间价格涨了再抛出去,把利润分给股东们。这个操作在限购前简单粗暴,稳赚不赔。

程子源的投资公司一开始也有过雄心壮志,投资过软件公司、工厂、商业,但有几个人能像日本的孙正义投资阿里、南非Naspers集团投资腾讯那么好运气呢?这些财大气粗的投资人也不过是仗着自己钱多,广泛播种,哪个项目成功就一本万利,补足其他项目血本无归的亏空。程子源拿着众筹来的亲戚朋友们的钱,投了几次没回报之后,就不敢贸然出手了。看遍整个市场,只有刚需强劲增长的房地产市场,才是那个稳赚不赔的领域。

深圳从1998年到2018年,整个城市的常住人口从600多万增长到1300多万,这1300万人口的平均年龄是35岁。35岁是成家立业的高需求年龄,他们每天都在为买房而奋斗。钱、房、人,这里都不缺,于是用了20年时间,深圳把自己变成了“中国房地产之都”。

在温州炒房团中,程子源的程氏宗族基金可能是资本最薄弱的,但也有12、3亿。程子源以性格仁厚、高学历(纽约大学工商管理硕士)赢得了宗亲们的信任,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操作,赚一笔分一笔,没出过纰漏,让家乡的老少亲朋们远隔千里却躺着吃上了深圳改革开放最肥的那块肉。

但在2017年,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买了一整栋处于繁华地段的商品房,地产商中途资金链断裂跑路不知去向,楼盘烂尾,他一下栽进去4个亿。

出事后,程子源和秦安彤一直为这个楼盘找下家,力图促成有实力的地产商接盘,把工程做完。但交易迟迟没有达成,家里的亲戚们等不了了,那些前几年分红的时候喜滋滋夸着“子源仔仔好棒叻!”的亲戚们立马露出了獠牙锯齿,纷纷来深圳逼他还钱,甚至冲到他家把他的妻子女儿赶到外面、家里的东西全都砸烂。

2017年12月31日深夜,没有人知道程子源什么时候爬上了南海大道一栋办公楼,从33层楼顶跳了下去,没有遗书。

程子源自杀之后,所有压力来到了秦安彤身上。程子源的太太首先就找上了秦安彤。多年来程子源和秦安彤的绯闻连绵不绝,程太太尽管对丈夫十分信任,但丈夫自杀竟然没给自己留下一个字,这令她悲痛欲绝也格外愤怒。她不相信丈夫会跟任何人没有交代就这样惨烈地死了,她想来想去也不能放秦安彤。这个女人跟程子源合作了十来年,离婚后再也没结过婚,即使她跟丈夫之间没有什么,也一定比自己知道得多。程太太来到秦安彤住所,一进门就给秦安彤跪下,求她告知丈夫死前留下过什么遗言。

秦安彤无言以对,程子源的自杀对她来说也是晴天霹雳。前几天他们还在以一天一个的频率拜访各个房地产商,为烂尾楼接盘而努力。她不知是什么事让程子源突然丧失了斗志,也许是近期阴雨连绵的寒冷天气,也许是圣诞节连着元旦的繁华热闹的街市,也许是万家灯火后面每个平凡家庭所拥有的普通的温暖。

其实秦安彤也精疲力尽好久了,她经常梦回那个厨师为她建立的温暖的家,儿女绕膝,小小的空间里充满着喧嚣的笑闹。

这些年她不停地坐着飞机头等舱穿梭在各大城市,出入手资金数以亿计,她早已超额实现了理想,但她却越来越怀疑当初的理想就立错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经常回味自己人生中哪个片段曾经让她感受到真正的快乐,那个片段应该就最接近她真正的理想。想来想去,只有刚刚进入信诚地产时、每天被派到各地去解决麻烦的那个时候。广西的工地下大雨,基坑面临垮塌的危险,她半夜带工人去扛沙包加固边坡。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天刚露出青色时,雨停了,基坑保住了,她摇摇晃晃回宿舍去睡觉。回到总公司,程子源发全公司通报表彰她为公司省下了50万。

她还喜欢在华侨城旅行社时,接到苏姐交给她的犹如24条军规一样的艰巨任务,最后居然被她完成了,看着苏姐和整个部门其他同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心里乐开了花。

她喜欢做事、喜欢解决困难的过程,而不是什么肤浅的“成为白领丽人”、“成为金领女王”。

整整20年后,她才真正了解了自己。

程太太从秦安彤这里要不到程子源的遗言,便转而跟秦安彤要钱,她深信程子源一定给了秦安彤不少钱。

接下来程氏基金的股东联合起来起诉秦安彤诈骗,他们请了审计师事务所查了基金成立以来的账务,没有查出问题,倒是查出秦安彤持有公司1%的股份。这是2013年因秦安彤一次成功的操作让基金一次赚了10个亿,程子源奖励给她的。程太太再次暴怒,程子源曾经以避嫌为由拒绝给程太太股份,但这股份却给到了秦安彤。这还怎么狡辩秦安彤跟程子源没有奸情?

检察院对诈骗罪立案调查,股东和程太太则联合发起民事诉讼,要求秦安彤退回作为股东这些年的红利收入2400万。这一年来一直是杜家美在为秦安彤奔走,她拿到委托书卖了秦安彤持有的一处房子,也卖了自己在上海的一处小房,杜家豪拿出500万的全部积蓄。凑够了2400万之后,程太太见秦安彤竟然赔得起,便又找了个“非法侵占”的罪名再追加索赔500万。

“你觉得,她跟程子源之间有感情吗?”杜家美看孟瑶的目光带上了一些探究的意味。

“她是个傻子。”孟瑶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杯子里的清冽的茶水。“如果有,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人财两空的地步。”

杜家美手里捧着咖啡杯淡淡地笑了,孟瑶在这个笑容里看到她眼角也有几条细细的纹路,上眼睑有些松弛,在淡褐色的眼影底下毕竟显出些许疲态。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杜家美平静地看着孟瑶。

孟瑶端起茶壶为自己续杯,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杜美瑶是你的女儿吧?”

“她跟你说过吗?”杜家美惊讶地瞪着孟瑶。

孟瑶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是我猜的。我不是说过吗?她是个傻子。”

杜家美目光转向窗外,想起十七年前自己怀着快五个月的胎仓皇逃到上海去的那个早晨。

她其实没有任何同学朋友在上海接应,也不敢找任何人,只是自己跑到医院要求引产。医生劝阻她说引产有危险、对孩子也太残忍了,但她没别的办法,她才25岁,人生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是秦安彤的一通电话阻止了已经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杜家美。她辞了正干得如火如荼的工作,来到上海,租一套房子,陪杜家美住了四个月,生下孩子后抱回深圳,杜美瑶成了秦安彤的女儿、杜家美的侄女。

秦安彤始终是一个无法背叛自己道德观、价值观的人,即使为此付出很大代价,因此孟瑶说她是个傻子。

前几天,杜美瑶向姑姑宣布自己要参加艺考,杜家美暴躁地拍了桌子。

比美瑶大三岁的天泽已经在浙江大学基础物理系读了两年,刚高考完天泽就告诉全家,不要指望自己将来大富大贵、赚钱养家,他准备本硕博一直读下去,走科研道路,目标是诺贝尔物理奖。

杜家豪击节赞赏,声称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儿子把这条路走到底。杜家豪现在早都抡不动炒锅了,痛风让他关节僵硬。杜氏茶餐厅一度搞连锁经营,全国扩张了100多家加盟店,但水平参差不齐,出了几次事之后,杜家豪就意识到这条路不行,宁可赔违约金也要撤了加盟,现在只剩下深圳两家店、广州一家店。

信誉比钱重要,只要能保住信誉,钱可以不用赚太多——杜父生前每天都跟杜家豪唠叨这句话,如今被杜家豪刻在了骨子里。老爷子在拿到宝贝孙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开心地喝了一整瓶剑南春,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来。

杜家美用最严厉的言语封杀杜美瑶打算艺考的打算,但看着那双跟自己如同复刻的桃花眼,杜家美内心绝望。

她心知一代一代的人都会面临同样的诱惑、走上同样的路、遇到同样的坎坷、得到同样的教训,但没有一个人会听从过来人的建议,一定会弃如敝履。

这是个循环,没人能走出这个循环。

杜家豪对杜美瑶像他二十年前对杜家美一样,无限宠爱纵容。杜家美回家,经常看到哥哥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个磨得油光锃亮的竹躺椅上,手里握着一壶茶听粤语评书。一时恍惚,她会以为那是父亲。哥哥只在认识嫂子、跟嫂子结婚的那几年短暂地呈现出年轻人的样子,嫂子走后,他就又回到了父亲的窠臼里。听说秦安彤被关了进去,杜家豪跳起来就去银行取钱、为秦安彤奔走,几次开庭杜家美跟哥哥坐在下面,看到哥哥一听到起诉书中有“程子源跟秦安彤有暧昧关系”的内容时,手都紧紧地握住椅子扶手,露出了青筋。杜家美清楚地知道,他从来没信过秦安彤跟程子源的绯闻,他这个人这辈子只信一个“信”字。

“这500万,我想想办法吧。”孟瑶说。

“不用了,律师不是吃素的,能让她狮子大开口没完没了?何况跳楼逃债的是她老公,她该赔偿股东损失,现在她把火力全都集中在秦安彤身上,无非是想逃避自己的责任。她老公这些年在深圳买了七八套房子,现在该拿出来卖几套抵债了吧?”杜家美语气激烈了一些,眉宇间又露出了年轻时的锋芒。

“何况,我挖到的其他证据如果真的摊到桌面上来,要赔钱的恐怕就是她了。”杜家美突然把声音压低了很多,看了看四周。

杜家美和孟瑶走出咖啡馆,孟瑶走向她的车,杜家美走向地铁站。她俩都默契地没有把那个话题继续延伸下去,毕竟,秦安彤能没事出来就好。

孟瑶开车沿着滨海大道行驶,这一路她想了好多事。

去年她曾经在蛇口人民医院遇到李志伟,她点了点头就要走,李志伟却跟上来拖住她聊了半天。李志伟苍老了很多,也发胖了,现在是一个高大但已经不英俊的中年偏老男人。他这几年又折腾了很多事情,把一号网卖给阿里,去搞共享单车。共享单车热过了以后,又搞社区无人商店。在这些看似前途似锦、实则融完资就烂尾的模式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背后,真正的大资本永远会在恰当的时刻套现走人,留下一地鸡毛让小投资人抱着哭泣,小投资人还要被散户抓住咒骂撕扯。当年一号网李志伟押宝押中了,赚到暴利,套现走人也抓准了时机。但这就像偶尔逮到撞死在树干上的兔子,以后再守在这棵树底下等可就等不到好事了,一轮一轮花样百出的投资将他的钱越筛越少,看到情势不对,他赶紧撤出。就在从一家电子烟公司抽出全部股份转去泰国清迈买了一栋海景别墅准备养老后,那家电子烟公司跟其他两家合并在美国上市了,上市当日股价就涨了30倍,在华尔街敲钟的老板夫妇,赫然就是孙兰兰和她后来的丈夫。

这一轮没赌对电子烟的崛起,让李志伟少赚了至少5个亿。

李志伟抓住孟瑶唠叨的就是这个愤愤不平,还有儿子李睿麒沉溺王者荣耀不爱读书的破事。

孟瑶五年前就见过李志伟,当时也是在这个医院,李志伟来做胆囊切除手术。医生要求一定要有个亲属给签风险同意书,李志伟鬼使神差地就打电话找了孟瑶,孟瑶也莫名其妙地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手术做完后的一夜,李志伟发起了高烧,孟瑶陪在床边,听他说了一宿胡话,胡话里别的内容都听不清,只有孟瑶两个字发音还算清楚。

第二天一早没等李志伟醒来,孟瑶就走了。李志伟再打孟瑶的电话,显示机主已停机。

为了让李志伟不再联系她,孟瑶停了用了快20年的电话号码。

没过多久,李志伟就跟一个20多岁的女孩子结婚了,婚后连续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那天在医院,李志伟告诉孟瑶他是来做胃肠镜的:“人过了50岁一定要做胃肠镜!”这句话他跟孟瑶反复强调叮嘱。

孟瑶都快走到大门口了,李志伟还站在医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孟瑶攒了好几次勇气才在即将转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有些佝偻的、曾经帅得让她心动的男人。

跟李志伟离婚后这二十年,那段感情上面笼罩的光环和五彩迷雾也随着时间渐渐消散,无论是恨还是爱,都淡得不剩多少了。就连曾经害怕住在自己房子里的心理阴影,也不知何时被她丢在了脑后。

这几年她换了好几次房子,越换越大、越环境清幽,但她始终只有一个住所,不像陈国威,名下光别墅就有四套,在全国各大城市的房子恐怕要拿出登记本才能统计出数量。

她已经有半年多没见过陈国威了。自从上次她去陈国威的办公室找他吃饭,隔着玻璃门看到年轻的女助理站在他身旁指点着电脑显示屏讲解、他在看显示屏的过程中,短暂地瞥了一眼女助理纤细白嫩的脖子,她吃完那顿饭就没再主动联络他。

陈国威现在经营着一家租赁公司,专门从事高端白领公寓出租业务,旗下的10多万间公寓房遍布北上广深。自从悟到房子才是最稳妥的投资这一“真理”之后,陈国威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手里的钱滚雪球一样滚成房子,把低价长租的房子精装修包装后,高价租给要体面的都市白领。

十年前他劝孟瑶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五年前他给自己买了很多后来价值暴涨的房子,现在他要让那些因为他买了太多房把房价炒上去而买不起房的年轻人来租自己的房子。

孟瑶不再联络陈国威,陈国威也便越来越少联络孟瑶。他们在最热烈的年龄没有相遇,后来相知相携的十年已经是他们的关系所能迸发的最大能量了。在此处止步,已经很好。

孟瑶边开车边一眼一眼地瞥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她还没有发福,脸上的皮肤还很紧实,只有大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明显一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显得年轻。像40?30?她嘟哝着盯后视镜久了一点,后面一辆车噌地一下从她旁边飞过去,司机对她骂了一句,她这才反应过来走神了,马上打正方向盘。开了一会儿,索性停靠在路边,掏出包里的小镜子仔细地端详起自己来。

好久,她才从镜子里抬起头,发现自己把车停在了深圳湾公园外。这深圳湾,就是她来蛇口的第一天晚上、从梁芝华家窗外看出去那一片黑乎乎的海。

这么多年来,她来过很多次深圳湾,都没想起那个夜晚,今天,她非要凑到跟前去好好看看不可。

走过了平整的石板路,麻石路面开始凸凹不平起来,她穿高跟鞋开始不舒服,索性脱下鞋子拎在手里打赤脚,继续向海边走去。

半路她又想起前段时间路过翡翠花园,那花园早被拆了,现在盖起了几栋高层公寓。她去公寓下面的美宜佳买了一瓶水,付款的时候认出收银员是梁芝华。梁芝华跟她对视一眼后,立刻垂下了眼皮,沉默地扫码。孟瑶张开嘴刚要跟她相认,看到她这个举动,也及时闭上了嘴。

梁芝华扫完瓶子上的码,扫孟瑶微信付款码,然后就把水装进袋子里递给孟瑶。孟瑶接了过来,把手机收到包里出了门。

在门外,孟瑶还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里面,见梁芝华已经离开收银台,搬着一箱什么东西走向里面了。

她也老了很多呢!孟瑶拎着鞋往海边走的时候想。

来到海边,风好大,扑面而来的湿润空气像是往脸上糊了一张保湿面膜。

孟瑶靠着一棵椰子树坐了下去,闭上眼睛,耳边顿时充满风的呜呜声。


(完)

2021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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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睦邻文学奖
  • 2021-12-15 17:5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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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谭家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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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谭家幺少
  • 2021-11-02 19: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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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味子
  • 2021-09-28 08:4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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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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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卫华
  • 2021-09-15 21:5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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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夕
  • 2021-09-12 18:5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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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夕
  • 2021-09-12 13: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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