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桃源街道的一个公司里,柳二师傅贴了一张字条。
字条贴在厕所门口,这是员工必经之路。字条上五个字,“请爱护公物”,白纸黑字,简单明了,字写得也随柳二,一副执拗脾气。
柳二是保洁员,平时在厕所走动。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水管子换上几天就拧坏,水就乱嘀嗒。柳二想,这是不爱惜的结果,拧起水管来跟有仇似的,咋能不坏!柳二平时话少,跟老黄牛差不多,不得不说话时,也是嗯一声嘿一声,仅限几个叹词而已。
倒推二十年,柳二可是国营机械厂的金牌钳工呢,这牌子当时给个厂长都不换啊。嗨!好汉不提当年勇,还是闲话少叙吧。
现在呢,钳工是啥?没影了,早被建模扫描取代了个干净。车间里,数控机床和各种检测设备满地,柳二当年敲敲打打的工作台,被磁力探伤仪取代多年了。车间里这些新设备个个都是祖宗,柳二不敢碰。
巨变的不仅是老钳工柳二的地位,还有整个厂子。国营机械厂先是厂长负责制,然后是承包制,再后是参股,最后成了“有限责任公司”。关键岗位的人马换了一遍,留用的老职工基本转向后勤,或管门岗,或管食堂,或管保洁。柳二成了公司的三个保洁员之一。
那字条,到底有人看出了问题。问题出在“公物”二字上。因为这是一家股份制企业,其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人家股东的。你柳二把水龙头说成公物,岂不厚颜无耻!
这事慢慢反映到董事长那里。董事长也黑了脸,有劲使不上。经律师提点,董事长才恍然大悟,此次遇到的,是棘手的哲学问题。
董事长又权衡了几回,亏得身边有智囊,几个电话打完,主意有了。董事长找了几位职工开始座谈。
几天后,董事长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主要议题当然是营销,营销是公司的永恒主题。不过,这天的会议多了个尾巴,这个尾巴正是“水龙头是否是公物”,职工投票表决。
投票前,董事长请柳二说两句。会场里鸦雀无声,柳二慢腾腾地站起来,并没开口,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纸条,颤巍巍地递给旁人,旁人一个个地传,传到了台上。董事长和担任主持的副总先后看完,又耳语一下。副总调整了状态和语气,感情充沛地读纸条,“柳二师傅写的是:我在桃源街道活了六十年,再牛的老板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跑不出我的眼窝。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一个大家庭!”一连两个“大家庭”,副总喊得字字铿锵,听得人眼眶热热的。
最后是投票,题目就一个:“你认为厕所里的水龙头是否是公物?”题后有两个选项,“是”和“否”,在后面打勾就成。
收票,统计,结果出来了,一百五十张票,没有一张“否”。
面对结果,董事长举起了双手,他眼里闪着泪花,第一个鼓起掌来,众人也随之鼓掌,会场里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