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去先生
  • 148000
  • 51条
深圳卷帘人
  • 周冠军

《百年孤独》有言:

“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

我等中年,

皆缓缓卷帘是也。



上篇——一入深圳


1,深圳,我来了

此是己亥开年初八日,午后了,临窗坐住书房,窗外大好阳光,正如这一年头,天空大致都是明媚的,和暖天气。

1997年吧,好像也是在春节之后,我暂时结束了一年有余的北漂,疲累羞惭兼有之,但总算回家了。北漂是为摇滚,之前我高中毕业,然后父母庇佑着,去到一家旱涝保收的商业单位上班,钟表眼镜店,我只专眼镜一门,从验光到磨片到配镜直至修理全手工,五年已然老手。工作不好不坏,工资不高不低,九十年代初物价递升,收入随之递增,出师之后多挣外快,可以。况且计划经济转型市场经济之际,大半还是旧气象,即便城市中心商业,也几乎朝八晚六,不兴夜市。一周六日,早晚两班,工时不过六小时,其余全是闲空,我搞乐队,无锡最早最地下自然也最不知名的摇滚乐队——麻雀。扎根地下防空洞的地下乐队,缺器材少人头从无演出机会的死磕乐队,人家在唱流行《同桌的你》,我自己写歌《雨水冲刷着每个脚印》:“雨水将每个脚印冲刷着,活着我们彼此相爱着;雨水将每个脚印冲刷着,活着我们彼此伤害着……。”授与不受,天理不容,最后我的乐队成员们也都磕去了《睡我上铺的兄弟》,观念上的时间差。终于,我决心自磕了,磕出了乐队,也磕掉了工作,辞职北漂去,摇滚乐的大本营,北京我来了。来了就瞎了,瞎着找同道,瞎着找圈子,那时迷笛学校草创,三里屯刚起酒吧,前辈的摇滚大腕精神领袖都穷得恨不能卖身,南方人的我更找不到一点活路。人有保底节操,事情做不出格,坑不来同伙,也骗不了女生,骗吃骗住骗睡,大不好意思“骨肉皮”(指混迹摇滚乐的女青年)的拥趸。

多年的积蓄,再仔细地花费,终于也是穷尽,记得最后我是去了一趟沈阳,沈阳歌舞团一哥们,我和他在圆明园树村同宿了数月,他带我回家帮忙做小样(指原创歌曲录音带),小样未成,倒是吃喝玩乐了两个月。然后就接到母亲的召唤,回来吧,回家吧,有个深圳工作的好机会。父亲是无锡铸造厂的总工,有个大学生的徒弟,停薪留职下海经商了,深圳只去了一年,就站住了脚跟,开办了自己的公司,需要自己人。我哥已经成了他的身边人,外贸公司,需要内地与深圳之间的货运,两家合买了一辆卡车,我哥长途跑运输。别无选择,唯一的出路,自闯世界鼻青脸肿,借坡下驴是为明智吧,何况,传说中的特区,深圳可是吸引啊。无锡出发,转道安徽载上床上用品,一路国道转去江西,再往广东。两个司机轮班,两天一夜,除去吃喝拉撒补给,几乎马不停蹄。

一个白天结束就是江西境,没有高速路的年代,天黑地暗前灯照亮十几米的眼前道,正如张岱《湖心亭看雪》意象所示,上下大茫,星火一点而已。不能坏车,不能爆胎,荒野之中不能丝毫纰漏,否则前后不得救援,呼唤无应。一边防贼,上坡缓速,自有剪径贼攀车而上,割篷布探囊取物;一边躲警,超载超速,自有雁过拔毛路数,十之三四。眼皮不敢打架,沿途比比皆是车祸,车毁人亡警钟长鸣,我只一直不睡,陪司机聊天说话。终究天亮,山野雾蒙,安心停车筋骨舒展,兄长爱好摄影,一台尼康相机,古树烟村照相。记得后来一年我自深圳归,也是随车,至江西道,正好暮时,沿途田地水牛散放,一头两头几十上百头数来,真是我童年记忆家乡依稀尚存的农业时代,土坯陋房,世隔几重,穷啊。最后就逾越一道高岭,此途最为险峻几乎直上直下的陡坡,乌龟样爬将上去,又一路死刹放滑下去,终于到得中继,道边就有水管喷淋,赶紧前后轮胎刹片一一浇火,降温之下腾腾热气。车多人忙,豁然眼界一派生意,已然广东界了,树也新山也绿,较之之前江西境的颓然,焕然别样天地,深圳,我来了。


2,货车长途

年初十,情人节。今年猪年,又是我的本命,四轮了。

最早的情人节记忆,是工作几年后,我专心摇滚,一心出走,二十四五不想好好恋爱。身边同类城市家庭子弟,多是单位稳定,随之恋爱顺理,跟着谈婚论嫁,开始生儿育女进阶了。我最好的中学Z同学,三年同桌,城中出了名的花花少,学校里曾立誓,不过三十五决不婚姻,我们结伴的四兄弟中,必定是他最为晚婚的。Z同学从来女友多多,跨年龄跨区域风流著名,上下年级学校内外,大小美丑皆沾,普世欢爱。结果事与愿违,恰是第一个被收了骨头,四人中第一个结了婚,也是四人中唯一被帮着布置新房又闹了洞房的。四人中Z同学家庭条件最是优渥,七零头的一代,家中还是多子女,他是唯一一个家中拥有独立房间的,随后第一个拥有一套独立住房,结婚更是另外拥有了一套新楼婚房。那年的情人节,我们几个约去Z同学的新房度过,除了他的新婚妻子,就我带了一位女伴。是单位的同事,比我年少,外人看来肯定般配,两个人经常一起,但我不确定她是我的女友,牵手都没有,只是互为同伴。那天还有L同学X同学,都还是单身苦熬的穷屌丝,还跟学校一样,甘心情愿给朋友做大电灯泡,乐哉。Z同学家自备麻将桌,自备卡拉OK音响,我带去的女伴唱了一首歌,《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后两年,我北漂东西,日常大闲无事,写了本中篇小说《迟缓发育》,就写我们几人那几年的状态。人生寄望,日子恰为恒定,大凡岁月太快,而我们身心只愿停留少年胡乱,社会是父母辈的,我们一无所有也无力太多挣扎,只能迟缓发育,混呗。我是不甘混了,于是辞职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三个,在生之养之的老所在发霉呗,按部就班,当年所有人都认为我最高级。“好比一幢房子,有几多寄居者;好比一条船,有几多摆渡者。他们都沾沾自喜的,唯独我,闷闷不乐的。哎,我可真的犯了错,哎,我可真的犯了错。好比一种空间,有几多争夺者;好比一种地位,有几多窥视者。他们都喋喋不休的,唯独我,哑口无言的。哎,我可真的蒙了羞,哎,我可真的蒙了羞……。”(《钟表店的政治》,写于1996)。苏南人说法,把刚刚成长起来的男孩称做“半斤头雄鸡”,稀拉硬毛瘦骨嶙峋,身无长物发心大闯世界。事实规律,在你熟人熟头的老地盘鲜有出头机会,千里之遥陌生陌地想要打出一片江山,近乎痴人说梦吧。北京的摇滚圈,大有一批北京小孩,父母家庭也是坐地,不是大院的,就是大学的,也是混,也是愿意迟缓发育。只是他们较之我们这类外来北漂的,自有一个额外优势,饿了可以回家吃,穷了可以回家住,能就近。我饿得穷得久了,就近不了,也就只能千里回家了,转头奔深圳讨传说中的金钱富贵了。

“总怀念那火红的年月,我们都是同学少年,工厂的大门为年轻人敞开,我们都是有志青年。可今天又是怎样的年月,我们依旧是同事同志;工厂的大门一成不变敞开,我们已不是有为青年……。”这是我记录下的最早一首歌曲,《工厂的主人》,应该是93年左右,当然,那时还远做梦不到深圳呢。深圳是为特区,独特在于,是被一圈围起,出入如同边境。记得不差的话,应该是入的南头关,执枪武警值守,人车验证严格,一张出入通行证,即可拒人咫尺千里。兄长跑车数年,有个几次吧,同伴司机办证失期,不得已强过。笨法,攀于车厢底盘,演一出木马计。后来就用巧,过关验证,两张大钞团于掌心,与人暗手交接,不动声色放行。接下的记忆不深了,应该是顺着深南大道一路下去,过华侨城,见了许多江南不能见到的繁树茂木,而如今的北环道,还要第二年才能开通呢。然后就是进城,也没有太多印象,只是上了一座高架,楼宇间有一处庞中华硬笔书法的大广告牌吧,还有先科电子,专营VCD以及引进国外影碟。先科公司的一墙之隔,就是梅园仓库了,高架上俯视而下,偌大的仓库区,铁路车辆蝼蚁般搬运工,各处进,各处出,人与货的阵地,载着我们人货的车辆也杀入其中。

兄长的载重卡车,是出厂就先行改装的,换底板,做挡箱,除了后门开启,顶头露天,只以篷布来蒙,只为多装货多运输。在无锡所见,道路上行驶,多也小型车辆,一部载重三四十吨的卡车,俨然庞然大物了。直到梅园仓库所见,一色香港的货运重卡,三菱重工标志,居高临下的驾驶室,小巫见大巫,那才是真正的高高在上,我们的车子是孙子辈的。孙子般车子是负责进货,从内地的工厂把货运到深圳,入梅园仓库或者笋岗仓库。爷爷般车子是负责出货,把仓库的货转运,入香港至港口码头,万吨巨轮载上货柜就飘洋过海了。梅园笋岗仓库的作用就在于仓储进出货,内地运来是箱包散货,搬运工送到仓库存放;香港出货便是货柜,长柜短柜统装,还是搬运工一箱一包装载。车靠货台,已然有人等候接货,仓管员派单,搬运工一组七八人,个个赤膊精干,几部铁制手推车,麻利解篷布开门下货。有人在上,有人站中,有人居下,高处箱包搬移,中间头顶肩接,左右再有助手,落下便到推车之上。一箱一包上摞,小则六七箱,大则四五包,身后就是货梯,两三车一趟,上楼去了。六七层的楼,往往堆去最角落,仓储码堆,纯人力堆放码高,仓储费以面积计算,越高越好。一车几十箱包,运送十来车,上下五六趟,要是车辆不多,电梯不忙,半小时上下搞定。结单收车,小费交付,兄长这一趟运输也就圆满结束。


3,宝安南路大信大厦

深圳,原为宝安县,罗湖区的所在,就有一条宝安路。梅园仓库在宝安北路,笋岗仓库是在中段,过笋岗东路,一路向南宝安南路,其中独起一栋最高楼,就是深圳新地标的地王大厦。1997年的深圳,城市的核心就在罗湖,而居民的最为富豪区,就在宝安南路的北段,笋岗东路始,地王大厦终。宝安南路交红桂路,再前岔分煤场路,有一栋大信大厦,就是我今后公司的驻地,我于深圳的深入,首先便是从这宝安南路这大信大厦开始。大信大厦商住两便,是一栋圈楼,也就是楼膛中空,四周一转走廊,公司住户各门各家。我们公司占了高层西南角一套,好像就是三室一厅,老板办公室一间,老板夫妇住宿一间,再有一间老板女儿和保姆住,空余样板堆货。其实原本就是标准的住家,进门大块的厅堂,除了会客茶席,就摆我们几张办公桌。入里厨房卫生间一应,专门请了个阿姨,负责三餐,尤其公司所有人的午晚两餐,还有接送小孩子上下小学。办公房是租的,也就随后半年,楼下放出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老板毫不犹豫吃进,以后办公与吃住得以分开,各自独立有了喘息,所有人自在多了。

公司在二十几楼,高而悬,应该是我平生站立的最高层。之前在无锡,新起的公房都不过六七层。之后上北京,我多数是住农民的平房了,而况,那时北京也少有让人住的高楼,多是拿来开会用的宏伟建筑。我还是很有些恐高的,就像我见人血即晕,透明玻璃临着窗,往外俯瞰宝安南路,远际的城市,高耸的地王大厦,我的心思多少格格不入,繁华而孤清。“春天田垄里,羽毛张扬;城市廊檐下,收翅游荡。我的秉性是,山林野草;落花的岁月,安谧平常。栗色的生命,注定要痛苦悲伤……。夏季草垛旁,啾鸣浅唱;马路电线上,噤若处子。我的习惯是,口舌如簧;冷清山风中,坟头消长。冬至的麻雀,容易饥饿到绝望,……。若去年冬天我如愿以偿死去,那今年春天我坟头已得以杂草疯长……。”1995年写的《麻雀》,正是愤世嫉俗自相矛盾到极致,副歌最绝望。无锡离上海近,无锡不见高楼,上海滩却是比比皆是。许多年我一直认为,上海是中国最好的城市,不是情感的攀附,而是具体触目的叹服。同样一栋高楼,深圳是用瓷砖贴的,上海是用花岗岩砌的,而深圳是新的,上海几十一百年了。也如同北漂做摇滚,南方人就遭歧视,个人认为最摇滚的上海《顶楼马戏团》乐队有一曲《南方的南方》,特赠好演南方人的巩汉林:长相有点像南方人,恰一点不像南方人。

我的几个乐队朋友都骂上海人,小器精明,都自诩北方豪气。但某一天真得机会到过上海了,回去只有夸,上海好,真好。至于上海人好不好,南方人好不好,他们出外地演出了,都只敢把家门钥匙交给我。摇滚圈有许多异事,一学生上老师家拜师,老师呼机响了,出门打个电话,回去人不见了,连同两把烧手的吉他。已经算客气了,还有朋友受济,吃人家,住人家,最后睡了人家女人,反过脸来讥人蠢的。就是一个“信”字,我从小的认识,要么不答应,说到要做到。先小人后君子,板起面孔先把规则讲明,然后严格遵守,母亲训话“不要阴曹滥屁瞎答应”,哪怕酒话说出,做人也是要算数的。为人要有信,做生意更要有信,所以这大信大厦还是能招客的,电梯人进人出,一直人满为患。也正因为老板是我父亲徒弟,一向知根知底,所以也有信,所以我和我哥都被召入麾下,放心交办生意场。自己人,以前是称兄弟,以后是为老板,但老板还是乐意视作兄弟,而尚入世不出世的我,也愿意认可最好是一直这种关系。公司还有其他成员,老板,老板太太,这公司,其实就是他家的夫妻老婆店。还有老板娘的弟弟,老板娘弟弟媳妇家的亲戚,还有老板的一位老同学,加上我,都是马仔,都是员工,也都是自己人,可靠,可信。

吃饭,是在大信大厦,阿姨煮的。住宿,就在大厦后面租了间农民房,几层的自建楼,一间里上下铺住着。床铺多出,是给兄长和随行司机准备的,几乎一周打一个来回,我哥不定期来宿。我愿意睡上铺,上铺靠一道窄窗,头天晚上睡下,长途疲累还是亢奋,贴窗看外面世界,宝安南路的灯火红绿,深圳是不夜的,远比无锡的圈闷要不夜,也远比北京的苦憋不夜。这处租屋没住多久,宝安北路人才市场后面,有办公房出售。一列三四层的平顶楼,楼梯上去一条外长廊,一门挨一门三十几平米的单间,进门一统间,有卫生间,不设厨间。那时的面积实在,一边靠墙隔出三小间,三张床六个铺,干净通畅,梅园仓库隔壁就近。南方还是潮湿啊,住以前的农民房,我就能得了湿疹,都是淤汗淤潮,内裤晾晒不干。头一天兄长将我送来,转天我就将兄长送离,梅园仓库我随即上岗,仓库的货台之上,远远望着车子上了高架,他车窗里大致招了招手,远去了。这一去,空车先上广州,去到顺丰趸货,那时的顺丰远未后来的出名呢。多数是运载棉纱,转去安徽或者苏北,工厂织布印花制作床单被套,循环流程打包装箱,或许我哥不久又运输回来深圳。车子走了,兄长走了,周围一空,心里也一空,就我一个人了,我的深圳打工生涯就此开始了。


4,外贸皮包公司

初十二,黄昏了,窗外还有夕阳,妻出门了,同事聚餐去,我继续写上一段。

想起97年那次来深圳,我终究也没谈上一次恋爱,只有过一个有些意思的女生,是荔枝公园青少年活动中心的美术老师。“关于你呀,我曾以为,你那六月脸庞一样,有多熟悉。可是你呀,只是清晨间飘落的霜雾,印象里虚无,缺少概念。关于你呀,我曾以为,你那黑白相片一样,有多真切。可是你呀,还是做梦里的一种感觉,记忆里空洞,无法理解……。”也是早期的一首歌,《关于你》,当然不是写给她的。老板的女儿,父母先上深圳了,两边老人都不愿带,最后只有寄养我家,父母带了好两年,就当孙女,我当叔叔。终于爹娘事业小成,可以过来读小学了,每周都到活动中心上课,音乐美术舞蹈,我会送她,也去接她。大信大厦对面,就有一家麦当劳,每次一早出门,电梯里就眼巴巴看我,要带她去吃。就去吃吧,那时麦当劳出芭比娃娃套餐,吃一次,聚一个,最后集了一堆。娃娃做工精致,我也喜欢收了,以后我专藏日本人物手办,爱好或许就此开始。再以后,我去景德镇做陶,又去宜兴治砂,抟狗捏猫造人像各色制器,草稿都打在此时。那时麦当劳一餐三十多吧,现在也还就差不多价格,而那时洋快餐多稀罕多兴旺,当时人万想不到多年后麦当劳成了金拱门,居然会被中餐逼得没活路。

那时深圳的中餐,中式快餐,连锁远未萌芽,要么大餐馆,要么小吃店,路边食摊。我们的吃饭,简单是早起上仓库,路店随便吃点。正规是午饭或者晚餐,回公司去,鸡鸭海鲜,阿姨妥妥做上一桌。再有就是待客,内地来的厂家,香港来的客户,看人下菜碟,也是天上地下。我居然很少有记忆,那年在深圳有吃过什么好吃的,没滋味,不深刻,多是为了饱腹,整日奔忙,没有他感。大信大厦楼下二层,就有一超大酒家,就像现在还在经营的福青龙,都是大堂几十桌的场面。还有专设舞台,席间表演就开始了,一通杂烩有器乐有舞蹈,雷打不动的一个节目,美声唱法《北国之春》《拉网小调》,呀嗯嗦啦,高亢声起,饭桌人们纷纷眺望,轰然热闹。应该是广东菜吧,有一回叫了条蛇,蛇肉百煮不烂,嚼皮筋。剖一颗蛇胆,两个酒盅主宾分吃,眼见老板皱着眉咬着牙生咽。大信大厦不远的中国银行地下一层,有一家东北菜馆,每回招待内地厂长,必点手抓骨。北海渔村应酬的是贵客,点一尾龙虾,两千多,我经手的最贵一餐。那位美术老师,我是和她私会,去了地王大厦后面的硬石餐厅,喝咖啡吧,我现在也不爱咖啡。余下,就没了,去年我在会展中心参展,门前一晃而过,应该是她,被客人缠住了,再出去看,寻不见了。

偶尔一点新奇,日子终究平淡,其实就是简单,生活简单,工作简单,简单到就是日复一日的单线条,宿舍、仓库、公司,再有海关。公司的所有运作,就基于一点,一手托两家,进货,出货。进货是内地的厂家,出货是香港的洋行,内地与香港之间做一道中间商,赚一道差价,主营床单被套毛巾毛毯纺织品。最早的生意,都是各地的外贸公司来做,国营公派公事公办,个人揩油小利。以后乡镇企业起来了,纯私对纯公,经手的猫腻就多了,最后权衡大得失,与其为人作嫁,不如跳出来自干,头一批私营的贸易公司也就起来了。皮包公司,空手套狼,一头找卖,一头找买,货柜一装黄金万两。香港洋行则是一贯,国家多年封闭着,香港成了唯一出口,只有求人买,没有人求卖,香港人的生意太好做。国内相对海外市场,香港洋行靠打一个大的境外差,而深圳公司再打一个小的边界差,贸易所事就是信息渠道的不对称,生存或者死亡。香港洋行过来人是爷,他们有绝对的挑选权。深圳公司对于内地工厂也是爷,还是因为选择权。但是权利的消长也是瞬息万变,开始内地工厂遍地开花,随之深圳公司多如牛毛,选择与被选择便宜易手,公司从来夹缝求生。

公司的主营货品,三件套四件套,三件套一床单两枕套,四件套一床单一被套两枕套。最优品发欧美市场,最次品发东南亚中东市场。最优品自然是含棉多织数密,正如现在讲究的纯棉品质,一长柜能挣无数美金,这是最初的市场。最次品棉少织稀,这正是我去到深圳之时如同战国时代市场,大混乱大竞争,恶性循环无以复加,一货柜毛利二百美金。含棉越来越少,织数越来越稀,以低价冲市场,以劣质促销量,无非是深圳公司与内地工厂的各自援手各自对手的你死我活。盐城的一位陈姓老板,据说目不识丁,仅会写的三个字,自己名字。每日几大卡的数量倾销,面料全化纤,稀织如纱布,就是一个字,冲,反正热带市场床单用途都是一次性。所有香港洋行趋之若鹜,所有内地工厂丢盔弃甲,深圳公司最是炮灰,上半年还见出货如流,下半年已经踪迹全无。一场热火烹油,一阵哀鸿遍野,生死存亡之际悄然大变来临,深圳盐田港起用,转年上海深水港鸣笛,香港转口贸易的唯一性就此击破,洋行唯我独尊的时代落幕,洋行买办的大好日子结束了。


5,梅园仓库到文锦渡海关

“想想我们曾经,来之前的世界;想想我们曾经,到过后的世间。想想我们曾经,存在过的人生;结果怎样?还能怎样……。”1998年的歌,《想想我们曾经》。我的主要工作,或者说公司四个跑腿的主要工作,总体来说就那么几样。其一,就像兄长一样,内地的货车过来,需要负责搬运入库,仓储清点验货,比较简单。其二,香港货车过来,拉货出库,还是一队搬运工,装长柜装短柜,这个就比较麻烦。货柜都有船期,往往规定时间,香港司机必须过关,有时赶得急了,搬运工人手不足,调度室要周旋,仓管员要哄好。再有,一货柜一货单,都是定死数目,多装紧装不留余地,体积都是精算到厘米。搬运工干久了,也会经验老到,布包如何横,纸箱如何竖,上到顶位又如何侧,一货到底容易,万一是拼货,前后上下排列,又得另外一番次序。往往前紧才有后面余地,一个偷懒放松,没用木板拍实抵紧,排排松垮超出累加,到后面超线越界,柜门无法关闭。有时还不尽因为懒散,而是货主实在贪多了,箱包意外饱鼓,最后顶出大块,不得已,想尽办法硬关。方法也简单,尽量压制一点点关,先是两侧,木板插入死压几次,棉货柔软回性,压一点木板往中间移一点,一点点把门关闭去,可以拍可以打可以砸,最后几人合力死推一把,咔嚓落闸皆大欢喜。

接货就是运输司机,出货是要应对洋行派员,客气点头哈腰寻常,时刻警惕机敏才是主要。商场就是战场,仓库就要打仗,货源保护,客源保密,关乎每家公司的竞争力。一些人人尽知的大路洋行,要货报价都在面上,同价货优先得,同货价优先得,中间稍有些经办猫腻,打的是长年感情牌。常势时灵光,一旦遇到倾销冲市场局面,就通通不好使了,香港大老板都惊动,不能够徇私。我们老板的高明,公司能立于不败,还是对于特殊市场特殊客户的维护,每每亲力亲为。除了大洋行的大路货,我们另有几家对口业务,有做得精的,有做得专的,甚至专门货品专厂定制。都是老板生意做下诚信,私人又对投脾气,互利之下能够合作长期。这便是公司命脉,货品要额外僻静仓储,客户更需要格外保密,往往选个最角落仓库,避开人多眼杂进货出货,客户汽车接汽车送,全程紧盯。都是难经大浪的小公司,稍一大意失荆州,往往人财两空,毕竟我们老板自己前车之鉴,他是早一年在人家手下打工,后一年就自立门户,再一年风生水起。深圳的人到处跑,深圳的钱天上飘,有人手抓到,有人抓抓抓空了。

仓库进货出货是一事,海关报关又是一事,货柜转香港,必得提前报关。每人配一部手机,每人配一部自行车,我们或者公司,或者仓库,或者海关——文锦渡。下宝安南路,转和平路,随后再岔道往文锦渡,来去一趟大远不远,但总有些路程。我喜欢这一路,和平路沿着河,大晴天气臭烘烘的,但是好坏野外开阔,脚下踩快踩慢,远比仓库公司拘着散心。报关其实也简单,有专门的报关公司报关员,资料投递进去,便耐着性等,早晚办妥了,回单拿到手,就是回程。报关容易,最怕就是出关,一旦麻烦遇上,大麻烦。出关抽检,说货品有问题,货船不等人啊,公司洋行两头都要心急火燎,自然违约的更是我们。违约金巨款,留滞海关仓库的费用,也远高梅园笋岗仓库的十倍数十倍以上。那些年的海关,也是腐败重灾区,上下人人要打点,即便海关仓库的搬运工,卸出来的货,最后总难全数装回去,必须磕头求拜给足。凡是这等灾祸,老板老板娘必定亲自救火,能不留场最好不留场,能少留一天是一天,再高代价,不惜代价。往往一二十万都是小钱,违约了洋行,误了船期,才是真正伤筋动骨,必须舍得出去,快刀斩乱麻。

再有的事,就是送汇票,往往海关过关了,洋行经办立马交割。往往就是两百美金,我再一路回程,深南大道往上海宾馆,旁边就是一家外贸公司的驻地。自然是内地某个国有外贸公司,他们已经丧失了竞争力,只靠着地方创汇指标的汇率差来渔利,我们公司要吃的也就是多出公价的几个点。汇票送到,人民币款公司就打到,完成所有工作一身轻,我终于可以打道回府。再有一种,是以港币结算,也是要打汇率差,往往钱款积存多了,就要找地方兑换。这就需要两人结个伴,去到一家熟识的地下钱庄,大门敞开烟酒士多店,请到后面去,几台桌面堆积如山港币人民币,老老少少点钞机忙得不可开交。钱不是钱,是花花绿绿一摞摞的纸,拿个垃圾塑料袋随便装随便提,我们不过是顶小顶小的客户,人家大包小包地进出。经手的财富,过手的钞票,忘了当初乍见时的感想,你想象不出的人间巨富,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婆,领着几个小姑娘操办这一切。蟹有蟹路,虾有虾道,这是你能体会的,深圳到处黄金暗道。只是你能睁眼看到,未必就能觅其门道,所以有人发财发死,有人打工打死,当然也有人住楼,有人落得坐牢,甚至杀头掉脑。


6,仓库的马仔与苦力

初十三,时至今日,《流浪地球》的票房金矿,已经掘进到了三十八亿。

我最初到深圳的一年多,也看过一场电影,东门的深圳剧院吧,冯小刚的《甲方乙方》,同兄长一起。碎嘴穷贫的王朔风格,抖机灵的冯氏幽默,我总是不屑的,就像当时我对于文化洼地的深圳也是不屑。人处历史小处,难知潮流大局,《甲方乙方》恰为商业贺岁片的发端,《流浪地球》贺岁档的始祖,最后我还是低估了冯小刚的真正导演能量。而后一年的《铁达尼号》,更是开创了进口大片时代,全公司都组织去看了,我留守,还是不屑,无所谓。深圳的一大好处,是能收到香港电台,许多的欧美音乐节目,40届格兰美颁奖,鲍勃迪伦端着吉他《Love Sick》正起劲,一裸男跳上台与之伴舞。我总是鲍勃迪伦死忠吧,自己的曲风也学他,却也不曾料想,若干年后,会在香港看了他的三场演唱会。冯小刚开始商业电影,《铁达尼号》开始商业大片,但是进影院看电影成为习惯,电影商业票房时代的真正重起,几乎也要十年以后了。也正如《甲方乙方》,我当年所处的深圳时代,买家和卖家已然甲方乙方,用工与雇工就是甲方乙方,一切赤裸裸的市场说了算。我还写过一首歌,2000年的《无声无息》,副歌有两句歌词:“阳光下每个台阶,都有着阴影;黑暗中每个窗前,都有着光明。”

我的工作还是多在梅园仓库吧,公司业务好,自然进货出货繁忙。难免生意不好做,出货愈加麻烦,需要随行就市,愈加随机应变。公司的三件套四件套,多数贴牌,也就是标签国内的出口名牌,上海的“ROSE”牌,家家仿做,最后生生将人家牌子做塌了。就有客户要求,临时改换别的包装,一柜几十件,一件几十包,连夜换装。还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仓库里外自成生态,各类衍生服务,一伙子老少男女,都是亲友同乡,一二十人招呼而来。拆包换套仓库铺陈一地,男男女女坐地作堆,几小时闷在里面不分黑白拆换。老的也好,少的也罢,来了个八个月肚子大的,也一直坚持到底,你不忍,她笑笑,坚称无妨。一包算一毛钱,一件几块钱,一柜二三百块钱,领头的再要抽头,最后算到每人手上,没有几个钱。都是拖家带口,都是结伴上深圳讨生活,学历不够能力不够,不是做苦力就是打零工。而我们这种仓库散活,老弱都能做得来,与其闲着不如忙着,钞票白赚的。而作为监工的我,自带身份的怜贫惜弱,心里过意不去吧,给帮买些面包饮料,算是体恤。

仓库的等级,首先管理方,上层的领导,底下的仓管员。能占到仓管员岗位,都是有其由来,随迁深圳的机构单位家属,随军特区建设的部队家属,或者各色有头的有脸的亲亲近近,仓库自然是个淌金流银之地。仓管员我们是要巴结的,老少阿姨各种套近乎,平日里送吃送喝小费,春节了事先利是红包。人头混熟了,只去那几处仓库存货,她们稍微笔下走私,仓储少算一点面积,日积月累长年,就是很大一笔费用省出。仓管员的收入应该可观吧,正式深圳户口,工资奖金各类补贴,签签单点点数,干活也轻省。好逸恶劳偷懒,人类本性,只是一时不出力,迟早偷懒要被懒偷去。还是盐田上海港一开,整个链条的剧变,梅园笋岗仓储明显不饱和了,梅园的各座仓库都要抢单,仓管员各显其能倒过来套近乎,仓储费一降再降。谁想得到呢,一捧在手的金饭碗,以为保险养老的铁饭碗,最后还是要被砸了去。十年之后我再回深圳故地重游,除了从前铁轨,梅园仓库几无痕迹,而笋岗仓库残存局部,风光不复返了。底层如此,上层又如何呢?正当其时,据说东门迎宾馆内住满了各类中高级干部,东北一场大改革,大批人员赋闲下来,等待往深圳各大企业塞呢。

再去笋岗仓库访迹,有些仓库货台原样,还是铁架的推车,一式赤膊旧裤的搬运工。仓库最苦的还是搬运工,就是苦力,一分血汗一份工钱,都是临时工。和我们临时召集的打包工一样,搬运工也是分地方分群体,各自工头。工头是不干活的,只做组织抽头,抽头的比例还不小。卸一车货几十块钱,装一大柜不过上百,最后七八人分,不算抽头,每人到手不过十块二十。之前兴旺还好,一天多干个几趟,加之我们催活给的小费,收入还好。之后不景气了,搬运队许多支,要轮活轮干,一天轮不到几趟,工人的脸上就愁苦了。我们最多去的那个仓库,那个湖北老阿姨仓管员,亲弟弟也在做搬运工,粗短精壮也上了年纪,每每干活罢了,姐姐招呼喝口水去。我总记得汽笛鸣响,一列货车停站了,开门满车皮的洋葱,几乎都是印度阿三的货,许多染上了红色防盗,仓管员一招呼,工人们蜂拥而上。我也记得每每装货到半,几个熟识工人就要跟我哀脸苦相,活不好干辛苦啊,我就要答应去卖水卖面包,加小费。我还记得仓库连夜换包装,居然进度快速,临到打包检查,就表层的改换了,往下几乎半数,都被滥竽充数。最为现实的深圳,最为现实的深圳人,有多少种勤力,就有多少种偷巧,无数人无数种活法,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7,深圳大无聊

下雨了,初十四,整个年都热烈如初夏,终于略有寒意。

年上网拍到的一些杂件,这两日陆续快递到了,宣纸书画印章笔搁,还有一张民国小方案,尺寸大小合适,正好搁放黑胶唱机。现在的深圳,或者说现在这网络时代,哪怕是一个人在家角落宅着,也不会太无聊啊,一部手机就能通天下。1997年的深圳,手机已经开始普遍,但远未人手普及,功能也仅限于电话通讯。手机的拍照功能,也还远着呢,所以我常备一台傻瓜相机,牌子忘了,当然,那时也还只有胶片机。兄长爱好照相,初中起我就随他洗印照片,黑白放大起来,和我的画一起钉满墙壁。买所有的摄影杂志,大笔费用胶卷器材,开始用国产海鸥,后来用尼康,直至徕卡。深圳随手拍照,自然用彩卷,一卷三十六张很快拍完了,送柯达门店冲洗。什么都拍,深圳街景,花花草草,梅园仓库有一处荒地,有虫、有鸟,还有四脚蜥蜴。更多我拍人物,搬运工拍,仓管员拍,打包的工人拍,还有客户,也拍。我自认为最具意义的两幅照片:一张是仓库最后装柜,一人在柜顶棒撬,几人在底下身推,合力关门;一张是在笋岗仓库路口,斑马线前两个工人赤膊背影,各骑一辆破自行车,后座各竖起一根铁锤竹柄,正在红灯等候,对面巨幅广告,上面大黑体字:我们的承诺。

日子太过无聊,太单调,上班就是奔波,按部就班公司仓库海关,熟悉了就是日复一日。下班回宿舍,或者更无趣,和以前单位一样,公司同事和我不在一个频道,他们所看电视所听歌曲,我避之不及。拍照在外面,弹琴不方便,那一阵我好用丙烯颜料画T恤,公司多的是各色T恤样版,画了许多件,每天替换穿。对了,我是从小画画,四五岁起,一直画,几乎每天随手画。再有的业余,就是周末,那时还是星期天单休,也大无事可做,固定是接送小孩。那时的深圳,罗湖是为主城区,东门老街是个大市集,华强北商圈还没影,深南路一过上海宾馆,就属乡下范畴。没地铁,有公交,不时内地的客户来了,我就要打车过上海宾馆,带他们游览一下深圳特色,世界之窗、锦绣中华、民俗村。早晚一天,吃吃喝喝,周到吧,热情吧,最省钱吧。费钱的是香港过来的,人过来了,货运走了,支票却没随身,不得已,只能款待他留宿一夜。陪吃了晚饭,还要夜生活,我们对面大楼的底层,就是一家夜总会。啤酒热舞,一台台的小姐,来了个江西的,说是做会计的,就为赚快钱啊,业余就出来陪酒了。一桌,三个人,酒钱我付,鬼佬别的爱好,他自己负责。这也是老板派我小兵出马的原因,我可以推诿装聋作哑,否则无底洞,方法原理。

闲着,我最常去的还是东门吧,那里好歹有家博雅书店,主要有艺术书籍,外版的,当然还有古籍。那时我还不留意字画,虽然也从小画水墨,长大就一路西化,尚品不出老旧的滋味来。谁知呢,如今我不时要去博雅老楼的一家画廊裱画,而前两年,整个博雅书店却已经搬走了。老街还吸引我去的,就只有打口磁带了,音乐磁带锯个口当塑料垃圾进口,就有人从中挑选出来好的,成为一门专营大生意。我是有一台录放机吧,各种国外音乐磁带听,老街淘来各种各样乱七八糟,最后我还是听鲍勃迪伦。差点忘了,晚上我是会听广播的,耳机插上伴睡,胡晓梅的《夜空不寂寞》,女声的耳语能够挠软搔痒,往一个温柔乡里沉湎。一个声音调度起千万个绮梦,她是可以恣意任性的,放起一曲《兰花草》,便是天天放,甚至找来各种版本放,不腻。后一年,便是王菲那英的《相约九八》,“打开心灵,剥去春的羞色”,她就在那里口气撒娇,腻味着夜的沉迷,一遍又一遍夜复一夜,却是持续吸引着听客鸦片般地迷恋。

我还能去的,就是地王大厦后面的书城了,那里还有的,就是一把巨型吉他装饰门面的硬石餐厅。硬石餐厅我去过几回,也就是里面的一点氛围,墙头挂了许多旧吉他,墙上天花板绘了许多摇滚人物的画。画得不好,我在北京树村画鲍勃马利T恤,朋友穿了上颐和园,一堆老外围观。不像现在,那时的我还没有阅历与本钱学会泡吧,喝啤酒也从没有喝出好来,更不要说白酒洋酒,所以硬石餐厅只能是偶尔为之。那年,我在书城的地下淘了个宝,原版进口的乐队海报,甲壳虫乐队,四个披头士躲在蜀葵一丈红的花丛里,光芒四射。在深圳,我几乎没什么花费,大头的除了拍照就是买书,或者,我一直在买书。除了父母最早给我们订的学生杂志,属于我个人的,应该就是初一时父亲给买的三本徐悲鸿画册,素描、彩墨、油画,那是我考上了重点中学。以后就一直买书,堆积如山地看书,再不好好读学校的书,再后来就想着自己写书。也都是杂书,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一切花了钱却赚不来钱的书,或者,我大半辈子所务,也是如此吧。深圳大无趣,人生太无聊,人心的一角,首先不想就为生存,活着总还需要些别的。所以,要读书、要音乐、要画、要照相,只是,我要多年后才明了,这所有东西背后只一个标签:奢侈。没有良性的供养,博雅会衰微,柯达会倒闭,硬石会关张,少爷会饿死。写过一首有关硬石餐厅的歌,不过是1996年的北京硬石,一段艳遇,《揉碎花》:“一朵花,掉到谁的肮脏里;陪伴我,慢慢寻向黑夜里;街道边,面无表情的肃立;那阴险,怀着十分的目的……。”


8,再见,深圳

正月半,天上淡水太阳,窗外桂湾四路月亮湾大道红旗醒目,新年未结。

有一年元宵,我上高中呢,晚上四兄弟去往工人文化宫凑热闹,那年专门有人舞草龙,起劲啊。青少年的起劲在于追美女,Z同学高声一句“撬小娘子”,引来袖红箍的联防队员侧目,威吓之下,我们四散而逃。开放而保守,那个住宾馆尚需开证明的年代,最出格的浪荡子也不过动口不动手,见面就开房,要到我们的下一代。这是93年写的曲,98年填的新词,《就这样》:“……帷幕又拉开,故事继续发展;虽然化蛹为蝶,躯壳还在。生灵都会为生存而变幻。角落清静了,即使垃圾还在;就这样角落清静了,我们却没有借口忽略不安。不,不能这样,他说不,我们不能就这样……。”深圳的热闹,对于1997年,我记忆里的,也只有那年香港回归了。七月一日的前夜,刚刚开幕的大剧院,四处涌来的人潮,背心汗透的武警列队而行,人人得之所以的笑容。那天我们是去了硬石餐厅,小侄女梳两根大辫,背一个米奇红书包,我帮她书包两侧各插一面五星旗香港区旗,广场上行走,惹来许多拍照。然后一早起来看电视,昨夜的闷热去了,持续的透雨,驻港部队过关去,有人昂扬,有人黯然,总有人膝盖踞久了。是好事,也是让人彷徨事,不过那一刻很快过了,接下的日子照常,仓库里一如既往货进货出,一晃就又过年了。

那年我和老板夫妇最晚回家,于是就搭了飞机,我人生的第一回坐飞机,恐高,以后再不想坐了。其实后来还是坐了两回,是十年后再次回到深圳,一回父亲急病,一回还是急事。年后我还是随兄长的车回来,与第一次过来不同,日子已然惯常,惯常得了无意思,以为总这样了,那注定的转折也就来了。公司一客户,装了一车货,最后还有空位,想着再找两件填满。我好意,根本没多想,便热情帮忙找了,皆大欢喜。回去老板怒了,怎么可以随便帮人找货?我犯了一个原则错误,暴露了客户,也暴露了货主,不该见面的让见面了。更为甚者,我是私下作为,事先未跟老板通报,有暗地牟利的嫌疑。毕竟,这一行的门槛太低,谁掌握资源,谁有了野心,分分钟可以取而代之。对于前一条,我认,天真了,以为真有交情,商场不该有活雷锋。后一条,我伤心,毕竟赤诚而来,不作邪想,冤我,不行。说到底,还是我温室久了,跟自己人打工也一味和煦,根本不通人际生存法则,太不把老板当老板了。就受不了了,一贯意气之用事,立马提出辞职了,老板夫妇百劝不能,电话告知我母亲,也是一去不回头,走定了。无奈,我至今还记得老板当时表情,毕竟两家交集太深,不欢而散啊。我把公司当家庭,而老板十足商人气,这是我当时的大失望所在。直到若干年后,我才渐悟,做公司谋生存何其难也,我思维不在那高度,井底之蛙太肤浅。当然,当时的我是觉得解脱了,不图自来的机缘借口,因为那时,北京的朋友几次电话召唤了。

水稻长在旱田里,我的身心早已枯萎了吧。在深圳没有朋友,没有任何投缘,除了兄长,不定期地过来,相处一时。客户之中也有年轻人,有时业务交道,也有半熟不熟,亲热。一个公司白领,女孩子,某天邀请我参加活动,一堆人聚餐。然后去了一个会场,人山人海演讲,最后陌生人牵手围圈,各自感动感想,是传销,罢了。还有个香港青年,多会跟我讲些潮流,比如我那Z同学们趋之若鹜的梦特娇,香港年轻人不穿,公公衫。他也是好学历,英国留学的,不过谋不得好出路,只有给亲戚当跑腿。同病相怜吧,感同身受吧,所以我们还谈得来,不过也不过泛泛而谈。唯一一位能与我同质,便是小蔡,宝安路旧归蔡屋围,他家便是出去的华侨,菲律宾扎下根来。一门做生意,小蔡是家中老小,所以得以闲心学美术,跟香港演员徐锦江一样,是关山月的学生。变故就在前两年,他二哥是中国区的主管,行事过于招摇,呼朋唤友一晚能开几支XO,就被贼人盯上。宾馆里住着,几个熟人敲门进去,一个皮箱拎出门,绑票,不巧肉票却捂死了,被埋在了大梅沙。以后公安破案,最后的案犯落网,已经许多年后,而小蔡不得已结束学业,接替二哥掌管。

前车之鉴吧,所以小蔡向来低调,只在我们对楼租了套小间住,出入打车。对于这客户,我们是最为保护的,货单出,人单送,也是公司最为可靠生意。小蔡单身,几乎深居简出,偶尔也就我俩要好下,吃吃饭,喝喝酒。年龄相同,却是身份不同,再如何热切,我还是心里绷根弦,公司利益为上。只有到最后了,我要离开了,小蔡专门请我和我哥上夜总会喝酒,喝了一堆的科罗娜,大肆尽兴了一回。那时科罗娜30一支,一晚可以烧一堆钱,现在科罗娜还不到那个价,低消费了。那晚上夜总会之前,兄长还做的一件事,就是汽车带着我到处转了一圈。那时北环路正好竣工了,却还没有开通,我们找个岔口开上,空旷的道路上狂奔,录音机里就放崔健的《解决》,节奏催行:“眼前的问题很多无法解决,可总是没什么机会是更大的问题”。最后还是返回宝安路,宝安北路,宝安南路,我打开一台摄像机,沿途拍摄那一列饭店宾馆。晚饭以后的时间了,每个酒店的车辆出闸口都守候一列小姐,一部车子出来,妈妈桑往里推进一个姑娘,夜色荡漾,人情暧昧,深圳挥发荼蘼。大信大厦对街的农民房,脚手架围了一年多,终于要结顶了,原先三四楼,现在七八层,将入深圳的人们,永远要比出的多。



下篇——二入深圳


1,八年之别

2017年,我在《北京文学》发了篇文章,《头堆村某某号》,是北漂故事征文。头堆村,地处北京西直门外高梁桥斜街,1999年,我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所谓头堆村,是当年皇帝出行,所经御道必得“清水泼街,黄土垫地”,每隔一里一堆备用黄土,而头堆村即是头一堆黄土所在。98年离开深圳,我先到温州呆了四个月,以前的乐队朋友在,且谈了个本地女友。注定的路欢之恋,偶尔轨迹交叉,终究还是要各归其路,我们回北京了。三人住地下三层的地下室,没有明窗,只一个通风管道,再搬,就住到了高梁桥斜街,认识了两位西北朋友。熬到冬天,我随两位朋友去了趟银川,又是几个月,那是个冬季公共厕所屎尿结冰需要用镐头坌取的城市,呆着,还是录音做小样。开春,我们又重返北京,就住去了头堆村某某号,一个还算崭新的四合院,还在那个有名的大酒桶酒吧驻唱。简单的谋生,或者就是最基础温饱的生存,一院子人住得还融洽,正如《头堆村某某号》所述,有做手机配件的广东三兄弟,一对白领的河南情侣,一对新开海洋公园工作的小夫妻,还有一个晚出晚归的小姐,一对精通赌博的骗子男女。再后来乐队各散,我又在北三环西坝河住了一阵,最后改去了地坛后门的和平里,筒子楼一小间住着。是朋友夫妻上天津驻场,我替他们看房,并看一条狗,白京巴,名叫:Happy。

“花市大街,手帕胡同,哎我的不可计划的前程,哎我的不见光明的飞行;只有男女,没有爱情,哎我的纸头成就的飞机,哎我的脱不开脆弱的身体……。”1997年成的《花市大街》。1996年首度到北京,一开始我就住在崇文门外花市大街手帕胡同,与一堆公司男男女女住着,穷并快乐。到2000年春上,我依旧飞行黑暗,不可预见前程,心境却已然大为平坦。某天清早,阳光轩窗,躺在那小屋硕大的席梦思床垫上,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丫头一出街,太阳就上了身。”我想,我要回家了,回家写我的那部小说去。十五岁那年,我跟一位小姐姐立了个誓,要为她红颜惨死的母亲立一个传,十五年来一直积累素材,持续中有了十几万字的架构,直到那天生出开篇,可以动笔了。旋即买火车票回家,住到我那个独立的房子里,一批三稿,一百万字,五年就又过了。母亲始终对我宽容,终于有一天也不免发问:“你的小说还要写到几时啊?”我抬头看天,不言自明心态,自己的又一番耗时耗日,早已远远偏离了正常人生的惯例,不婚不业了无成就,你出得出门去,前途却该如何自理?这时兄长一个电话召唤,说深圳需要我,沉溺之中的一根稻草,由此我又开始一番非自愿被动之旅。

兄长那年三十八,老青年了,终于有了次踏实恋爱,势必要结婚成家了。那些年母亲愁死,二子一女,妹妹再晚婚,好歹嫁人生子了,妹夫就是我以前的乐队鼓手。两个儿子,一个我不用说,一个我哥同类,也是文艺出了边际,天下女子大俗,百无一可眼中人。好歹真的是要结婚了,简直阿弥陀佛啊,浪荡子总算有人接收了。几年经历,兄长早歇了长途运输,转而回到无锡,入了前老板新开的印花厂当厂长。老板远见,小小贸易公司不堪,必当实业方得前途,于是回乡圈地建厂,做了纺织品市场的一环,布匹印花。自己制版,自能更迎合市场,生意更上一个层面,资本更上一级体量。只是不久,兄长罢手不干了,与我当年辞职一样,都源于小节而我们自认不可逾越底线的。很快找到了下家,还是过来深圳,无锡一家电子厂的办事处,我哥由此跟华强北打起交道。那年终于交了女友,有了结婚布局,想着夫妻二人工作,老家岳父母过来同住,反正闲来无事,便租了个地铁书报亭给他们又解闷又赚钱,都是文艺青年与书为伴的浪漫假想。想着我钟表眼镜门店出身,待客做生意行家里手,反正家里写书闲无事,不如过来帮忙开下张吧,说定了不多时间,半个月。

再来深圳,是坐火车,深圳有无变化,开始大无知。回头汽车直奔西去,最后到达是南头,从前的入关荒芜之地,如今居然也繁华闹市。那年我离开深圳,一条宝安南路便是竭尽富贵,过上海宾馆即是乡下地界。而只八年时间,再回深圳来看,深圳的人气所在,早已从罗湖远出福田而至之前几无声名的南山宝安,扩张何止十倍,仅仅短短八年。之前未见踪影的地铁也开通了,虽然只一条罗宝线,还只开通到世界之窗。但是也就因此造就了我的机缘,一号线的香蜜湖站,便是我即将的工作所在。隔天就去看了,小小的几平米标准隔间,可以两面开门,书报杂志陈列。屈才不?走投无路丧家之犬,不能不屈。有利么?自然有利,与哥做牵线拿下此铺位的那位朋友,一直在邮局当临时工,先在南山开了个报亭,只几年工夫,买车买房了,现又在世界之窗拿下个铺位。不利在于,世界之窗是大热门,而香蜜湖地段偏冷,难为。地铁站一角,只四个门面,三家铺头,而我们是当时唯一开起的。一片最荒的海域,一杆最为孤独的帆,少有人流,肯定少有人气,无知者无畏,既然木已成舟,接上手干吧。


2,一间书报摊

正月十七,中午和妻出了趟门,太阳底下步行,她的两颊绯红,一如我们十二年前初交。

2006年,我是夏天去到深圳,秋天就和妻子结识,就在香蜜湖地铁,以后不波不澜在一起,一直到今天。书店好不好做,地铁有没有生意,果然一开门就知道了。一开始的简单设想,书报亭由总包的书刊公司规划,杂志期刊都由他们统一配送,出货结账余货包退,不费资金不耗脑子,出人出力铺面看守便是。入门方知是一个坑,被大忽悠了,还是那句话,太过偷懒,必被懒偷了去。杂志期刊往往分别总经销商,只一家拿到的资源,不仅多少之别,还有冷热之分。热销的刊物没有,冷僻的杂志一堆,不是市场所迎合,不被读者所追捧,你主动送来再多卖不出去赚不到钱等于零。所以八卦岭的报刊市场,图书批发的大本营,我首先投入进去,不入一门不识一门,由此在另一个领域,我大开眼界。时尚卡通八卦情色,真是分门别类,门中有分类中有别,性别年龄层次千差万别。20元一册的时尚杂志,女性白领最是固定,少女也是好走,余下新娘妈咪之类,男人的份额除了证券电子地理军事,主要就在一本《男人装》,期期封面暴露美女。女人的钱好赚,小孩的钱好赚,其次就是动漫,流行歌手的写真,层出不穷周边产品。我自会添加些个性,摄影艺术人文,一家店铺有其不同于普遍,另类吸引。

幸亏兄长本职自由,往往上午,他先往地铁盯铺,最迟十点必须开门。而我坐公交从南头赶八卦岭,越临中午,越是新刊出街高峰,必须挨摊扫荡。开始两眼一抹黑,到处书刊乱拿,甚至见到美女当家,怜惜去拿。杂志统一批发价七五折,再分批出去,二三点四五点地加,累少成多积量,每月下来不是小数。很快就摸门了,几个原批点,小弟都搞好关系,常常粥少僧多,他先尽着你。你的店太小,进货量不大,有些搞不好就是搞不好,那也没办法,就尽着几家分批做熟,客气也能少算一二点。那一阵,也正是杂志期刊的多发期,三天两头新刊物面世,有一时的新出,就有一时的新鲜,赶上了一批,挣一批的红火。那一期《国家地理》特刊,卖疯了吧,二三百本一空,网络上随之炒高价。世界杯来了,金球奖的画册,也是囤了一堆,却没卖好。相较于女性的常规,男人的消费就是冲动,心头所好击中眼球了,许多不常规的书才是卖点。关于女孩的杂志,我就是因需求而知晓,有人来问《米娜》,转头又问《昕薇》,都是日系的少女风,而《昕薇》较之《米娜》,又稍为成熟,每期都能销售巨量。娱乐八卦的兴起随后到,伴随是轰轰烈烈的选秀活动,唯一孤吊别出格的,是韩寒那本《独唱团》,不过只出了一期。

杂志的销售,太讲求时效性了,时间差,早个半天,或者迟上一晚,销量就有可能减半。顾客也分心理,有人愿意固定你这里,有人性格就是随机,在别的摊先见着买了,就再不会等你。所以在八卦岭赶紧进完书,如果量不大,我自己一辆拖车就回香蜜湖了。如果出刊的鼎盛期,兄长必得开车来接,要么临时关下门,要么他岳父母过来了,要么就是后来,认识了太太,她有空临时顶替帮看一会。进书是个体力活,看店就是个苦差事,早十点到晚十点,整十二小时,时线过长。开始兄嫂会来帮忙,尤其我哥,一辆汽车办着公司的事,插空就可以来照看下。嫂子也是,她就近车公庙上班,下班大可以过来,我可以偷闲出地铁透透空气。有一阵她的父母终于过来了,也就来试着帮看店,事实证明了,让老人家开店的想法太过天马行空。上一代的老年人,一则土相,一则过于苦面,铺位里两个缩坐,旁人见了就觉着苦役。店面营业讲究开脸阳,你热情笑意洋洋,自然就是招徕吸引,买卖势必团暖。冷脸冷气一照面,是熟客都能退避三舍,往往他们在时,最后一归账,总共做不出几笔,而且只是售出几支水。最早说是半个月,我或可功成身退,然而做着做着,就只能长期了吧,只要店子做下去,我必得钉死下去。换个思路,或者,好歹,我是有了稍微长期的落脚了。

进书,看店,其后还有一项重务,就是退书。杂志社的做法,期刊出来大量,市场上所售所出,最后总有剩余,便得退还。一些畅销杂志,尤其那几本卖得最火的,往往条件苛刻,都定了一定的退率。几百本拿的退多少本,几十本拿的退几本,而更少量的,进货之前就要有拿捏,万一出不了手,就只能砸在手里过刊卖。那些铺街都不见销量的,就要定时定期全数退还,所以越到书铺走上正轨,每每退书的工作也是大量。哪家拿的货,哪时拿的货,需要经常检点,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误了期,退无可退,其实也就是新旧交替档口必要之细心吧。卖杂志,卖饮料,都是基本盘,几乎人做你也做,该有的买卖该赚的钱。多大的池塘蓄多大的水,真要生意更进一步,还得深挖开潜,除杂志之外,我就卖书。还是八卦岭的图书市场,我凭嗅觉,找新版旧版的书,自认为能够畅销的书。比杂志利润可观,新出书六折五折,旧出的低至三折二折,我能慧眼识珠,山东画报出的绣像版四大名著,收藏级。一面墙的书柜,后来有人养成熟门熟路,走进来挨本地挑,一二十本地捧走。新出的黑泽明《蛤蟆的油》,比尔波特的《空谷幽兰》,都前后销了足有上百本。算是个奇迹,人家做不来的,我做出来了,兄长那位同样开店的朋友,后来也照我的书单拿书。


3,一个人的人群

那年,我还在家中写书,F1赛车正式定场上海,有了第一次大奖赛,兄长是超级舒马赫车迷,我们一同过去观看。买了最便宜的草地票,事先家中做了准备,将两根拉长的浴帘杆缠起来,高高打起了一面五星红旗。那天的赛场,到处走来走去,各国车迷各种的国旗,只我们唯一一面中国旗。于是就此成为景点,所有人都跑来留影拍照,甚至作为地标,电话招呼朋友:“我就在国旗这里。”正式比赛前赛车车手绕场一周,车队行至我们下方,齐齐停顿下来,从下往上也是一顿照相,包括舒马赫。有人多问:“又没有中国车手,怎会想到带国旗。”哥答:“在中国比赛,中国旗天经地义啊。”想当然不该有,诧异居然有,只在于你是否有心于此。开店,哪怕地铁小小书报亭,也总该有其该有之有。几乎瞬间的念头,得知要经营这么一个书摊,我就想给它加上一道特色,做书签。电脑写作之余,我试会了鼠标绘图,甚至买了本书,学会了动画制作。图文并茂,电脑设计制版,打印到A4彩色硬纸,再用照片铡刀分张,几页纸上百张,“每周一签”顾客随赠。2006年8月,第一周开门,就是一个小男生提着鞭炮,仰头大喊“开张啦”。最后一张六十周,正好女足世界杯,我题了一个字“胜”,时间2007年9月。一开始莫名其妙,有人随拿随丢,以为是什么瞎广告。后来就成习惯,一周漏拿了,下回还会来催要,要集齐。以至于再后来,书档转手了,后来的经营者还被追问:“你们的书签呢?”

想来,那些年出刊,许多杂志都在拼销量,也会时不时地随书附赠包包笔记本化妆品之类。都是生意经,都是异曲同工之营销,人家经营自有策划,而我的脑子也不是白来的,也就是我以往不作其为本事的本事。钟表店五年萝卜干饭不是白吃,也不是吃了就能忘的,那时同事都愿把生意往价高做,杀一刀是一刀,我只给顾客推荐质量较好价位中等的眼镜,买卖在乎中和且细水长流。之前在深圳一年多的外贸,便不单是简单的窗口卖场,而是货进货出的一条龙,生意层面更为高大上,但其中生意得失的原理如出一辙,你拢得住人,也就拢得钱袋子。教训而后教育,经历而后经验,只要一块不是太过贫瘠的地,种下了总能扎下根子,或者旱或者涝经时日久的,一旦合适的时机,自然透出它该有的苗来。一家店,不论是书店,自开门那日起,势必成为过往人们生活的一道风景。衣食住行之余,红男绿女多少会来留意你,总是被你所售所出的东西吸引。书店首先是书,其次是什么书,再次是卖书的那个人。人们因书来了,又因大有其感觉的书时常光顾了,随之你这个人谈吐个性遭获追捧了,买书之余愿意流连,生意之外混作朋友,一家店也就活了。

一天的买卖,从上午开始,深圳从来少闲人吧,上班的上学的,早在你开店之前多经过了,这时段必冷清。中午饭点,会小热一阵,公司的职员,过经的客人,午餐略微的清闲,也会来驻足一番。下午还是漫长的空荡,香蜜湖四个出口,几乎都是冷僻,工作时段进出的乘客都没几个。这便四点过了,人潮开始涌动,下学的下班的,必有一阵高峰。晚餐又会人稀一阵,接着就是归巢热闹,取杂志拿书,有闲谈两句就走的。还有就是无事的,书要拿杂志要取,然后就孵在书档不走了,同你聊天聊地聊一切,多是工余饭余不欲就回家的。深圳太繁忙,深圳人太孤寡,心高而身低,被迫空巢的饮食男女太多,不论年少的或者年长的。有人索性坐到里面看书,有人只是偎在那里攀谈,真有健谈无边的,就把你这里当作他这一天到晚日子的最后一站,不到店打烊他心丝丝不愿就去的。有人吃饭回来,顺便给你捎块蛋糕。有人旅游回来,顺便给你捎份礼物。有些很熟很熟了,一天经过不见你一次过来打声招呼,他便自己就失落了。有些就是无缘无故,晚饭酒大了不开散,无意间歇脚你的摊,也是有聊无聊瞎聊,跟你称兄道弟,然后一走了之。总有那么一回,一天里最为冷清的至晚时候了,一女子不由分说从外冲将进来,坐住我椅子嚎啕大哭,半天,抹抹眼泪静了,又不声不响走了。

就是一个摊位,就是一个窗户,我在窗内看人,人在窗外看我。看我的,多数感受穷屌丝一个吧。我看的,则是形形色色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或者,深圳原本乏老缺少,更多一己偷生苦求未来之孤男寡女吧。2000年,我一人无助,还写了首歌,《一个人的人群》:“妈妈,我得到一枚戒指,却不知,戴上哪个手指;爸爸,我找到一把钥匙,却不知,打开哪道门子。妈妈,我想到一个名字,却不知,起个哪个孩子;爸爸,我遇到一位女子,却不知,生活如何开始。一个人的人群,像道边,像道边,乱走的钟点。一个人的人群,没时间,没时间,固定住瞬间。哎哟喂宝贝,你是谁的谁。哎哟喂宝贝,我是谁的谁。哎哟喂宝贝,他是谁的谁。哎哟喂宝贝,谁是谁的谁。”守着这处小小档口的我,内感如何?或者一开始只是维持,店总要开,活总要做,围绕一个目的做事情便是。而后生意正规,心思有所他图,开店非固态,人生却是常态,这店之后的出息出路,总是悬而未决。白天缩在一个店里,晚上缩在兄长租房的一小间里,除了工作自己挣嚼谷钱了,几乎和我这些年无异。或者都无异吧,世界上的太多人大多数人,他们发生的一切,与我决定时间的事情,都是一条路上有根无根地走着,然后总汇到这一刻,一个人的人群,同时在这个深圳侥幸着。


4,留胡子的大叔

正月廿二日,阴了两日,又晴了,所谓倒春寒,这两日是要穿厚衣的。年是罢了,事由也就多了,不得不暂搁笔,几日,再拾起,写吧。

恍惚,那几年困在家中写书,逐日逐夜颠倒无分,如同黑暗中不停掘进的耗子,旁人眼里应该就是魔怔吧。自学生时代,向往摇滚生活起,我就蓄长发,以后单位上班,真的北漂了,头发便愈长。写书几年,便任由了,以至真的长发及腰,最后妹妹在半玩笑中,帮剪了。如同心结,惯然的惰性,头发一剪,头感轻松了,精神也能为之焕然。再来深圳也是如此,书斋门但开,出世或入世便不再只是心理畏惧权衡,人往花花世界里一投,苦也累也总是活的,必然之新生。只是我的头发还是长的,散下来及肩,而且我早已蓄须,上面两撇小胡,下巴清爽一抹,成人须髯添味,正好三十岁上。如今,我的胡须自修,三两日一回,年岁到了,拉杂极易沧桑。而头发也不欲过长,往往一年一回两回,太太帮我剪短些,多年的头势惯了,如同烟草难弃。最初妻招致吸引,或者也就因为我这长发胡须不同与众腔调吧,所谓文艺气质,却大不得意地看守这么一个书摊,隐隐惜弱体恤之心,所有意思也就由此丝丝缕缕氤氲。

渐渐恋上我摊位的女生很多,有几个每天必到的,过来嘻嘻哈哈不走,但真正实际行动的却不多。细想,我好像从没有过一次爽性的恋爱,哪怕最年轻时候,都是对方先下钩了,我才迟迟疑疑去咬,咬上了也就义无反顾。在男女事上,我还是最保守的吧,一则中医家庭,一则基督教家传,乐于父母祖父母和睦传统,一生好和除此无外。轻易不动,动则希望朝一直里去,所以我总不会弃人,每回都是别人先弃方弃,我也活该被弃。惰者难有行动,却也不免心动,我也正当年纪,落空多年,且渴着阴阳配。后来回首感慨,与妻这番姻缘,男女大体都合适,然合适年龄合适心境太难,但合适遭遇了,也就合适一起了。天缘,妻也在附近上班,平时不坐地铁,巧在后来Cocopark星巴克开张,她下班无事,不时过去泡着,地铁就一站。妻说,乍见我削瘦可怖,一副阴尸鬼样,心念:“我绝不会嫁这样的人。”心念即念,回头就不由不上门了,直到一日,见我嫂子在旁,心中再一酸,问:“这是你太太吧。”答案既否,狂然欣喜,这便中蛊了,转头就给送茶叶茶叶蛋。茶叶蛋我吃,茶叶我却不喝,她问原由,我只说:“怕上厕所。”一人看店,厕所在地铁那头,故此不便,以后,她上班之前也赶来一趟,让我出恭。再以后,下班她多来陪我,带饭带菜,兄长由此大省劲,乐观其成。

妻小时优越,父亲官途,专车坐着,权力围着,以后改制每况愈下。离职了,失势。下海了,失败。好在女儿随遇,顺之逆之,天生得过且过之。人实,不好用心了无经营,交友友欺遇人人诓,工作近十年了,在这城里就是一人一身一室一床。遇我,也几靠谱不上,只是年上我父母过来,特意见她,见面一根金链挂于她脖上,这就被套牢了。就这样吧,天然,此后我们同居,就一起了吧,妻小我八岁,那年二十八。店铺平添一人手,以后几乎就是妻陪我看守,开店就是坐守。家族做中医开药店,就是上一辈的事,那年我初单位上班,祖母只告诫一句:“生意是守出来的。”我的生意之心还是守得住的,书档第一日起,准时早十点开店,晚十时不到不关店。除夕下午关半天,初一上午关半天,其余照常营业。一步差三市,既然冷档,必得热守,一分一厘一点懈怠不可。不但自己努力,还怕别人竞争,地铁一开始绝冷清,开张独此一家。以后就添了两台自动售卖机,就放在最为人多的入口处,过客就近不就远,卖水由此大损,而饮料利润是极高的。随后隔壁开了一家花店,鲜花大为映衬,无事。再后来另外一大间便利店进场,有吃有喝天天煮丸子,居然也卖报卖杂志,这便是同质竞争了。更为甚者有样学样,我们摆什么,他们也入什么,杂志出街一模一样。

好在我们有前期,顾客养成了基本盘,大有一批死忠,宁愿绕远不欲他求,生意大致如常。只是,合同的一年期约满了,又多做了三个月,新合同来了,铺租加价三倍。滚你娘的王八蛋,一个冷铺,能挣钱吗?能挣,还挣不少。但挣得合算吗?不合算,我,我哥我嫂的精力,后来加上妻,分拆开来勉强算。租金一加,利润大减,赏不抵功,便是算无可算做无可做了,撤吧。以后数年,妻每坐地铁,每见书档,店铺又换人了,几轮几换,直至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了饰品店。也适得其时其势,网络时代大张旗鼓,其后一阵的杂志书刊倒闭潮,再后书报亭几无书报,全然杂货铺陈设。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有了生活之伴,另起一段生活了。那时看店画图写文章或者做动画,一把吉他在铺里放着,我也少有心力写歌,算来最后完成的只一首,《地下铁》:“在这两个人的地方,地下和地上没什么两样,有时我看着你看着我,有时你看着我看着你,如果没什么意外,我愿我们永远像现在一样,我们永远像现在一样,现在一样坐在这个地方……。”


5,最恒定的四

自我,有时一人在途,思想是会一下失空,自己是在自己的脑子里,总是我,只是我,以我一人一个角度审视体会人的交集事情的发生。为何是我?我是为何?就这么无比空虚地存在在这个无比逼真的世界里,一个灵魂的存在,包裹在一具肉的躯体里。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活着也就是高更的一幅画。太孤独,一个人活着,记忆里我却从来爱好一个人走,太阳底下电线杆也孤着,一条路也孤着,小孩子的一个影子就那么一直孤在我的脚前。然后总会有一个数字,四。表兄加我们兄弟四个,后来一个表兄去了湖北,妹妹加入了,总四个人,圈在祖屋的大院子里。后来小学,也总是四个最要好的同学,摸鸟打架闲逛天地。以后上重点中学,尖子碰尖子,人心刺人心,却是最难四平八稳交友的。然后随父母到城里,全然陌生天地,高中还是四兄弟。再后来乐队,吉他贝斯鼓主唱,四人最恒定。第一次上深圳,一起做马仔跑腿的,也是四个人。人与人交往,自然而成团队,或者四位最能成为一体吧,就像唐僧师徒西游,四人各安其责。去年我起了一个社,常州竹刻沈兄,无锡书画华兄,加之宜兴紫砂崔兄,四位而成“客意江南”,最为精尖艺术,黄金数字,再多也就杂了。想来,这些年围绕身边能一直喝酒的,也就那么三四位。

四,是外发的,而一,始终是中心,人的一世,终究是你个人的履历吧。所以人注定孤独,父母家人友朋之外,多数还是你一个人在行走,每个人切身可感的,还是孤独。孤独,所以需要可靠他人,亲人的慰藉之外,你需要分外找到别人,伙伴,伴侣,一个圈子,更多的圈子。第一次来深圳,时间短,生活又逼仄,公司之外几无社交,形不成圈子。第二次再来深圳,一下就开阔了,城市愈大,欲望愈深,需要相互投靠的孤魂也就愈多,而网络时代也愈是容易勾连,我适得其时。深圳有个著名的奥一网,也就是在香蜜湖书档上,我被他们巡街之中发掘了,能画能文,拉着去开博客专栏。或者画一个小动画,或者上一幅图,或者发一篇文章,都能超高的点击量。对了,我那叫做“丫头头”的小动画,都是由妻配音,她能一副好童声,而我称呼妻,也叫“丫头”。虚拟走入现实,奥一网自有其庞大的网友群,以后活动聚会,时不时饭局,人进人出的,最后也就恒定成一个圈子。好出头牢骚的,多也孤吊。爱作文抒情的,多也寒酸。人以群分吧,自然结成一群的抱团取暖,老的很老,少的不少,现实中难寻突破,网络中自诩风景。我也不能例外,画无去处,文无投处,魂灵没有安放处,奥一网自然落脚。

生活中再找落脚,便只有太太处了,我人去她那儿,她心放我这儿,那年相互落脚。妻的公司福利,最便宜租金的住房,城市的最黄金地段,住下释然。妻有一位同事要好,同事交了位老外男友,男友自有一个老外朋友圈,我们进去也是合拍。澳大利亚人,加拿大人,英国人,多是英联邦国家,不同时间不同理由,到了中国长期下来成了深圳人。妻同事男友叫“坡”,澳大利亚农场青年,年轻游历世界,到了韩国,转到中国,做英语教师。所有不安于室的人生雷同,像我一样,一开始不知目的到处走,然后一个羁绊留到了某处,总以为还有别的途径别的方向,但是持续的日子已然将人温水煮青蛙,如同老鹰乐队的《加州旅店》,你再也走不了了。起初就是男跟女遇上了,确定不确定将来,就一起了,一起以后也就惯了,人生再往前发展,就是结婚怀孕,一旦生子便成定局。或者,所有的人生发生,大致也就如此吧,只是有人早有人迟,有人前面快走些,有人后面多走些,不论中国人外国人,最后殊途同归。坡年轻,小我近十岁。另一位英国佬梅,跟我同年,第一次见面,我们对镜互赞:“看,我们多么年轻。”三十六岁,还如同青春少年蹦跳,以后又忘乎岁月地蹦跶了十年,终于老气再不能瞒了,啤酒肚再不得减小,也固定住女友,老实成家了。

两个圈子,一个看似高格,言谈文艺,却多是现实的失意者,吃饭喝酒都去到最老旧的巷馆里,昏灯陈面高谈阔论,自嗨。一个鬼佬圈,看似精英,却也是各国散兵游勇的汇集,自己国家不济,跑到外国打一份工,只是薪水高出许多,人之目光高看许多,自然日子舒坦许多。1997年的深圳,几乎没有两家像样酒吧,我所能偶尔去的,不过硬石餐厅。说到硬石,之前我还去过北京那家,天津往北京的火车上,招惹了一位女生。年轻,跨国公司的中国主管,还有家族指配的法官男友。跟我疯了几天,上了硬石餐厅,属于淑女玩火,回头就是纠结:“你要么找份工作吧,我帮你换西装领带。”我转头跑了,她还是原路行吧,乖乖女的生活,适合她。2006年再回深圳,硬石餐厅已然关闭,只是更多适宜的酒吧遍地开花了。往往一个闲日下午,我们约到某处,各自的酒单,然后陆陆续续凑起了一群,然后酒足夜已黑了,再去寻家餐厅,准保是这城市的最新吃食去处。除此,我身边也慢慢聚起一群,收下的徒弟,交下的朋友,平时的相处,也不过吃饭喝酒。“朋友们一起到北京之北,去尝试命中的四种水;带上你全部的银两琐碎,带上你足够的伎俩心肺。……朋友们举起这杯中之杯,来体会人世的四种罪;如果你还有些头脑修为,如果你真正是体面优美。……这个样子么,他把一天度过了;这个样子么,他把一切度过了。”《四种水,四种罪》,无非泪汗精血,我们一天一天度过了。


6,既然选择了深圳,就不要喊累

“朋友们来到了深圳,可知,深圳有多深?朋友们来到了深圳,可知,深圳有多真?话说是时间就是金钱,话说是效率就是生命,话说是年轻就是资本,话说是青春就是无悔。朋友们来到了深圳,可知,竞争在这里也?朋友们来到了深圳,可知,幸福在哪里也?故所以我们当嫁的不嫁,故所以我们当娶的不娶;故所以我们当走的不走,故所以我们当留的不留。既然选择了深圳,就不要喊累;既然选择了深圳,就不能喊累。既然离开了深圳,就不要含泪;既然离开了深圳,就不免含泪……。”2000年离开北京,我写了一首《四种水,四种罪》,2010年,我写了这首《深圳青春之歌》。十年了,我只是南北异处,生计心境大无改变。2000年,我三十岁,前途渺茫不知归处。2010年,我四十岁,依旧穷尽折腾难为自处。好在,我多了个妻,父母是过去,妻子是将来,父母不过是将我从他们的温室交接到了妻子的保温箱,我百事在做一事无成。一代之于一代,总有其淘汰率,适合按部就班工作家庭的,在市场经济时代注定落伍。像我这样,该当按部就班时代,却自投歧途的,下场就是流落。而我再进入市场经济时代,恰又碍于年龄上的时间差,高不成低不就,举步维艰啊。

回想,最为穷酸与自卑的那几年,自己是怎么过的?四十岁的人了,正业无有,挣钱零碎,好在有妻,不动声色随遇而安。新沙路,妻子公司的居所,我们一住十年,至今还保留一个房间。而最早的新沙路,每到中午路旁便停满香港的大卡车,曾经的二奶一条街,那是梅园仓库的时代,早一去不复返了。2007年9月,手中所剩不多的本金,我在最高点杀入股市。2008年初,我携妻第一次回乡江南行,在上海南京路一家证卷公司门口,眼见指数杀到了最低点。2007年,房价跌到了一万元,如果我们有心图之,首付还是交得出的,不欲累家人,也不欲累自己,想一想也就作罢。我的观念里,还是要顺取,利益之事不得强求,急功近利股市下场,如今,我们只把股票当作另一份存银行。所谓顺取,你只要下下工夫做下事情,自然应时回报,只是这回报得之太迟取之太少,如攀山峰有得熬。但是又怎样,你人如此,势亦如此,不到你时候,不得你戏唱,台下十年功继续养。继续在网站开专栏,给《南方都市报》画插图,在文学网站连载武侠小说《龙隐市》,一百万字了,父亲生病住院,回家侍候一个月,终究没完稿。终于到一天,觉得心气足了,时机似乎到了,又在大剧院地铁商场开了家画店,我的生意之心啊。

想法很简单,操作很前卫,我多年电脑存画,将之油画布精打印了,框上框版画限量出售。专门定制画每幅五百,最小的装饰画每幅十五,兼营玩具书籍。较之书档大不了多少的门面,租金六千以上,加之各类开销,每月一万打底。自己铺面设计,开张很鲜亮,市场没有想象得好,却也不乏问津,生意维持勉强。几乎一人守店,妻下班过来凑手,还有兄长终究失业,一阵也来帮忙。还是吸引不少人,不像1997,城市里如今大有好玩分子,婚照想要新奇,送礼希望特别,还有愿意收藏,一幅春运百态图,将旅客人物置换上他们头像。那年,也是借着奥一网机缘,我去见了广东省最高领导,九个民间文化代表,六位出自江浙。我的照片登上《南方日报》头版头条,赶紧让朋友拿了五十份,我随画背书,销售不少。不再出书签,我在画店存酒,白的红的洋的,自然也会有人提酒过来分享。自然成为一些人的落脚处,下班就会过来坐坐看看,一个银行女生老大未婚烦恼,一个加拿大人老白谋生烦恼,一对老少配男女,香港老男人循规蹈矩养家糊口一辈子,老房子着了火,净身出户退休金,依旧要打工养小。有趣是又遇见以前书档客人,城市再大,地球还是太小,见面就是惊喜,说我们夫妻两个:“啊,你们根本没变,还是那样。”书店画店,旁人眼里都是潇洒,羡而不得生活,也是,我们也就是心态还好。

只是生意就是生意,挣钱最为艰难,自在买卖不得自在赚。边上别的店铺,卖服装的也好,卖首饰的也好,卖东卖西都相对要好,有限的人流,有数的流水。还是我过于乐观了,赚钱还想赚来高大上,往往衣食住行必需,最是生计保障。图画太过闲余,艺术必须冲动,但是顾客群体到此,时间有闲口袋无余,根本冲动不起来。Cocopark初开张,底楼半数文艺店铺,以后步步蚕食,最后全数餐饮包围。错误的时间发生了错误的期许,每月一例,愁房租,画画文章的稿费全填进去,勉强。还是一个法子,开源,找到外贸正版玩具的批发,十几进,几十出,不过杯水车薪。还是卖书,八卦岭去印刷版画,顺道就是背书,《蛤蟆的油》《空谷幽兰》照样推销。再有旧书网,多年的涉猎,实际的营养,开列就是书单,一本《何典》,也持续出不少。自己爱好的限量手办,千辛万苦收到的藏书,也不管不顾出手,至今肉疼。勉强,还是勉强,好在一桩坏事来了,大剧院通二号线,地铁商场强拆。坏事变好事,生意难以为继,拆铺或可赔偿,以一赔多。非分皆是妄想,铺租退付,一钱无偿,失望吧,却不失落。开张到关张,总五个月,人工不算,资金小赔,不过解脱了,再不必日日忙夜夜慌。


7,狮子钻在狗洞里

乙亥正月廿四日,酒罢,归家,不过九时,尚早,冲个凉,还是坐下写一段吧。

这两日网络上多讲《波西米亚狂想曲》,电影是要引入内地,做乐人引为圣经的皇后乐队,一早滚瓜烂熟。歌剧式样的吟颂,这类的大歌,我也做过几首的吧。1999年,就在头堆村,我写了一首《生逢》:“迎着东升旭日,孩子的脸映上五彩朝霞;金色幕布的窗台后面,是那堵灰色的墙。阳光涂上你的眉梢,我的灵魂插上羽翼;红色房间的阴影里面,躲藏黑色的目光。像风中吹起的一片落叶,旋转着飞去;像手中抓起的一把沙子,遗漏着时光……。”我三拍子的节奏,主音吉他大段solo,真个是波希米亚情致渲染,时长六分钟。重看皇后乐队的现场,肆意驰骋长发飘扬,是我发愿做乐队的原始理想,只是生不逢时生不逢人,这些年竟而烟消云散得连吉他也少有摸了。“狮子钻在狗洞里”,脑子随即跳出一句句子,成了一首歌:“一只狮子钻进着狗洞狮子无话可说,一个狗洞钻进着狮子狗洞无话可说……。”是吧,太多人生大致狮子钻在狗洞里,大志不得伸吧。凑着手机屏幕,再写一首五言律诗:“如狮钻狗窦,金质几同灰,法器相关碍,神兵莫受抬。且除亭长帽,更解驿夫盔,山虎吁其鹿,猕猴冕冠开。”

此时内心平定,复安书斋,电脑里循环播放的还是鲍勃迪伦的《Love Sick》,那是2011年4月,鲍勃迪伦居然上中国开演唱会了,北京上海各一场,香港一场,又加演一场,两场我都追捧。我说,我的知识养分里总有三个犹太人,其一天然导师的马克思,其二精神分析的佛洛依德,其三就是鲍勃迪伦。我的乐队生涯里,长时间就是鲍勃迪伦的几盒磁带伴枕,以后的CD日子还是,现在听黑胶,柜里最多的还是。去听演唱会,还是四个人,我和妻,大徒弟以及媳妇。大徒弟,就是我在深圳明确收下的第一个徒弟,大徒弟是富二代,学校毕业入自家公司,从最底层的员工做起,两眼漆黑一片茫然。就是一个傍晚,晚饭吃了父亲一顿训,从自家的熙园出来,就近瞎走到了我那书摊。不知所以,乱翻书,嘻嘻笑,跟我闲说乱陪话。以后就常来,渐渐讲些自己的事情,公司里生存,自己不得条理的事情,从我这个旁人口中求解答。人活三十几,经历一些,感受一些,大致洞悉万物万变,一是原理一是方法,合理处置手法,予时予势无不可达。给了手段,他照做了,回头灵验了,就此拜师了。人乃最经验动物,少时无知无畏,长则存心蓄力,再则达者自达穷者自穷,我和徒弟互为少长教材,以后一同穷达。

人之远近,自有定理,我家基督教,从小背《圣经》,徒弟家天主教,农林路天主堂是他家筹建,一个上帝拜过,家教承袭。徒弟还有个好处,也会弹几首吉他。我同他去看鲍勃迪伦,他却从未听说过鲍勃迪伦,就像许多人等到诺贝尔文学奖了方知鲍勃迪伦,他也是被《同桌的你》熏大的。看着徒弟恋爱,帮着徒弟结婚,以后顶替父亲掌管公司,生存千难万难,如今一晃十年过了,徒孙早会叫师公了,事业终入正轨。去年七月鲍勃迪伦再访香港,我是和另一个徒弟同去观摩的,就像大徒弟一样,他也不识鲍勃迪伦,这一代又是听周杰伦长大的,他也不会吉他,却玩得一手好紫砂。算来,这几年我也几无正事,除了照旧画画作文,受邀民间智库到处参加会议,还有就是给外市两家慈善组织做艺术顾问,也还每年零碎得几个小奖,作文或者画画。慈善是门好生意,《阳明先生墓志铭》:“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我现溺于辞章之习,至于神仙佛氏,因生之宗教之门,近而切,反淡了,盖神仙手皆凡人操也。人之凡例,先习衣食,后好文艺,再慕神佛。所以富人开始登山,贵人纷纷顶礼上师,财富勾连慈善,文艺勾搭慈善,物质精神德艺双馨俱全。也是,由来如此,慈善乃富贵余,艺术亦富贵生,我家小康几代处世为人,事实如此。

那年国家开放民间组织,慈善组织也就雨后春笋,宗教药医之家,仁济之心固有,很快被人搭上了船。为其宣传海报,拍卖设计,字画大通不通,好坏我眼明的。慈善会无外,一是富人多,一是妇人多,三千五千几万拍幅字画,一为功德,一为功利。一个组织,就是一个人群,就是一个圈子,慈善是为途径,交结是为目的,触类旁通利上加利。初上北京,住崇文门外,一帮公司白领,其中说一理论:“我一个圈子,妻一个圈子,妻弟来了一个圈子,弟媳又一个圈子,圈子复圈子,关系复关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当场不屑,一年代一固态思维,人因利而交,总非纯情。多年后方悟,话激,世理却是大致,人生即如围基造塔,基之广大,塔之高大,为人方得吃香。慈善会如此吧,长江学院亦如此,富人与富人交,能人与能人结,气象之上气象,权贵之上权贵,商会校友,从古至今。为此我很是东奔西走了两年,宴席坐得,豪屋住得,人家也追捧你艺术,开始大师捧得。2012年奥斯卡奖《寻找小糖人》,鲍勃迪伦同时代歌手罗德里格斯,一生默默无闻,却自不知早在南非墙外开花。罗德里格斯不会混圈子,下场是打零工,鲍勃迪伦早入圈子,不过也早早生厌识透,一向避世,不过却是富足避世。而我,后知后觉,或者早知其可为而羞于为,于今不免半推半就而为,命吧。


8,鲜花总是凋谢

那一年还发生一件事,见最高领导,必须用本名示人,于是我的初中同学终于把我找到了。这初中同学,不是武进老家重点中学的同学,而是随父母进城后的初三同学。当时的同桌,后来做了警察,这些年一直寻我,通过警察平台找到我住所,却无论如何寻不到我本人,这些年我只用网名:水去先生。我的真名上了网络,百家姓姓法的少之又少,立刻暴露无遗。同学找到微博跟我联络,拉入了QQ同学群,我是男神,无论这初中,还有后来的高中,一下炸出许多女生,都是抄我作业美术课求我代笔的。2012年照例回乡,就有了一场同学会,同学中的绯闻女友,心思里真正的暗恋女神,纷纷都到场了,都四十岁上了。绯闻女友还是聒噪大妈样,暗恋女神成为富婆人却枯了,最令我触心的,是另两位小鸟伶俐的女生。十五六岁上雪白娇娃,如今依旧瘦小身量,却似失了水分的果子,满面尘灰,一个一直未嫁,一个闪婚闪离,都孤身单过。徒劳的日子,浪费的青春,未敢想象是她们会有的过场,贾宝玉之心,好女孩原都应该圆满。“不想别的了,恋爱再不想,安稳几年等退休,也就这样了。”她们按部就班的人生,居然就行进到准备谢幕了。我猝然感怀,我的自辟一径的行程,怎还觉得才开了个头呢?原来,我真是自寻了一条迥异道路,相较她们金鱼般生存,我鲇鱼般活着。

“鲜花盛开,只为凋谢,那样真可以吗?苟安一生,终于老死,那样真可以吗?生命之花,生于土壤,长于空气,成于阳光,败于雪霜。长征之旅,半程苦痛,半程幸福,半程辛酸,半程无助。我们渴求收留,我们渴求收留,我们渴求收留,我们渴求收留……。”这也是一首大歌,写于1995,正是单位准备辞职一心北漂之际,题目就叫《生命》。鲜花般的女生,隔二十年乍见,无异几近凋谢。而另一位女生,已然亡故许久了,中学毕业时她交给我此生收到的唯一一封情书,只是朋友妻不可欺吧,我仗义了。最后,中学生恋情,她还是和我那同学好友结婚了,生了个女儿,丈夫又婚外恋,林黛玉般心脏弱,就折腾去了。那封情书,我真愿意还在我房子的某个角落存着,但更有可能我是转交狗友了,不提说我几乎忘了,回想我这一路的几次残忍,几乎都是针对女人的,我以为不该对我产生爱的却表达爱了。我们渴求收留,我只永远渴求往最远方找去,就近身边永远是不达标的,她总在一个空洞的未来,人如此,事亦如此,我永远是那走马观花又策马向前的。好在,时间拦住了我,年龄已然让我驻足,于是身边自然有了个妻,而我还东张西望的,是我不定的走向。好在风筝被拴上了线,再也不是任由一身,我终有了频频回头的顾及。

那两年跟慈善会,我有了机会到处出去,汽车火车轮船到处赶场,最后收获最多的,就是酒多。父亲少喝酒,祖父好喝酒,祖父其实是外公,招了上门女婿。祖父料理药店,正是艰难之世,黑白两道通吃,经常就是饭馆吃酒。吃多了不作兴,河边去抠了喉咙,回去席上继续吃。我那部写了五年,初名为《挣扎与捆绑》,又改名《缠》,最后就定为老家乡名《雪堰桥》的小说,一条线索就是他的事迹。从小养在膝下,对于祖父有着英雄般仰视,长大必然好酒,还没酒量先有酒胆,多喝也就能喝。正式的第一次尝酒,是在寄宿学校的宿舍里,一支雷司令糖水酒,只是甘。以后城里高中,四兄弟无所事事,聚去Z同学的居所里,一支一支啤酒。抽烟却是城里初中的那一年,我那绯闻女友比我能抽,大笑我样子笨拙,海绵头湿嘴。只是我不贪无瘾,一直到工作,同事以为我烟酒不沾,他们面前我不必装相。但北漂注定烟酒,电影圈万宝路,摇滚圈骆驼,也都兴抽一款“都宝”烟,重口味,两元一包。酒吧驻场喝扎啤,回到住处喝白酒,上场前喝,下场后又喝,总有个一年两载吧,和西北的哥们一起,每天不少于白酒半斤。酒多伤肾,两边腰慢慢沉重起来,扶着就是痛,2000年决定回家,也是养身的必要吧。

我是真怕自己就此病深死了,寄望中的小说终不得完成,所以赶紧回家争分夺秒。结果母亲帮我医院配药,药医之家不通自通,只一种药,《六味地黄丸》,要么《杞菊地黄丸》,天天吃,整吃了两年,腰眼竟就松下去了。回来深圳,平时只酒吧喝啤酒,搭上慈善会,白酒洋酒就又乱招呼了,每每出门一喝数天,腰里又有感觉,赶紧又让妻买地黄丸吃。除了酒,就是女人,慈善会里女人多,富有的妇人最多,事业有成如狼似虎,我这种老文青最是招引。平常嘻嘻哈哈男好女好,真要劈头盖脸扑将上来,身体吃得消,心理受不了。何况,也就转年来,2014年1月2日,我和妻正式登记了,如同签下合同,剩下必须责任。夫妻理当思考换位,你不欲妻做的,妻也不欲你做,还是作罢吧,常在河边走,不如就此不走了。断得很快,一切勾连快刀斩乱麻,电话不接,网络不连,自己屏蔽出那个圈子,专心画画写作吧。那年静心下来,我是又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画房子的人》,从1949写到2010,一个画电影海报的,六十年的人生。其实就是自己的一个虚拟写照,《雪堰桥》之外的别样补充,人类无非随波逐流意外自存,一忽年华过了。只是,我还只是四十出头,远在可控年期良机之内,“终于一天我老了,再也折腾不起了”,这是我二十出头一首未完成歌曲的两句歌词,我还大大折腾得起呢。


9,水到渠成的婚姻

正月廿五日,妻逢休息,下午清明,我对案,妻灶间锅铲。

算来,我和妻一起十三年了,结婚领证,也已然五年。两个人一起,开始也要些磨合,一年里拌嘴龃龉,也总有那么几回。以后就互透了,不急一时,不躁当场,天下本无事,也就愈发无作可发了。人定,也就归心,就两个人日子过,钱多钱少都能好过,反正买房买车之类都无心,只现下日子真的好过便是。人恒定,时代却是总变,几年几年地一大变。大运会开,一号罗宝线延伸,其他线路也一夕而起,深圳地铁四通八达了。微信改变生活,人手一部小米手机,手机的照相功能倍增,我的佳能相机荒弃了,手机拍照电脑归档,此刻写文章,我就是翻看照片日期寻找。周遭的变化,就是圈子里的人们纷纷结婚了,是到时候了,年长的年龄催的,总要过婚姻这道关。尤其那个老外圈,开始一对先领了征,头羊效应,下一对也随后跟,接着一对,又一对。示范下的心理暗示,我们也被催婚,临时起意,一席上我举着好心肠鸭脚跟妻求婚。转头各种证明备齐身上,那天说不知领证方便与否?先去民政处打个样看。去看一看,就是拍照办证,人还不多,择日不如撞日,那就办了吧。一切顺利,又笑又宣誓,唯一让办事员惊奇的,我这四十四岁老新郎,居然只是头婚。

回想我青春懵懂男女之事,是否有过憧憬未来伴侣?几乎从未有过定型吧,只是我天然喜欢高大偏胖的女生,妻就是如此。因为我瘦,从小排骨遭歧视,成年后长期不过百斤,竹竿空衫阴柔,直到现在,别人中年猪头油腻,我标准身材。去年妻生日,我为其填一阕《渔歌子》,歌之:“十二年如一日前,影形朝暮镜花间。人总伴,手长牵,心无芥蒂固朱颜。”我和妻也就这样吧,自一起,不论领证,总是心向一块了,有小愁,无大忧,也就心无旁骛能一直好吧。1998年,我写过另一首歌,《结婚吧,路》:“邂逅男女,分别亲疏,约束转止,便宜做作;热度低烧,乔装蛊惑,温存落定,循由归宿。……结婚吧,路,这人儿要找;红烛花束,这喜字迟早。结婚吧,路,这缘分能造;幸福蜜糖,这盖头当罩……。”想起来了,就是看了鲍勃迪伦奥斯卡现场,《Love Sick》雷鬼的二拍子,也想着写出这么一首。当时的心境,北漂以后上深圳,摇滚巨星梦似已湮灭,深圳打工安然生计,便第一次有了安定成家之心吧。只是定心稍纵即逝,我又一去不回头了。推算,我的同龄人旧同学,大体也就在那时纷纷结婚生子了吧,我那时真稳定了,这二十年过,现在孩子已然成人上大学了。我终究大迟,人生迟婚姻迟,迟来只能省略一部分,包括孩子。

周围人结婚,然后生孩子,一切顺理成章,出了好几个漂亮伶俐的混血儿。我和妻也结婚,终究没要孩子,中间也曾有想,只是懒吧,不想太过负担,物质精神双重负担,一拖也就拖罢休了。《读库》,201401期,发了我一篇文章,《祖父的新屋》。我老家常州武进雪堰桥的老宅,初中上寄宿学校之前,我一直被一道高围墙圈养在那里,以后寒暑假也总是归处,直到工作,直到祖父母去世。祖上行医开药店积余,从小在这处街镇高人一等生活,人羡人称之,人之心气必当高养之,如同现今家长多送子女贵族教育,非物质之盛不可为之托举也。我等幸运,还能吃祖上留下的剩饭,殷实童年少年乃至很长一段成年,须知,我小学时还眼见同学破衣烂衫近乞丐的。也是轮回,一代贫,一代富,一代贵,像我徒生贵气无有竞争之力,又当转而一代贫了。人如此,家族如此,国家亦如此吧,欧洲富极了,如今也要穷一穷。小姐身子丫头命,心气高在,人力不济,再要养出个孩儿,更加无计,如狼似虎的生存,不想再丢入去一头羊。绝代佳人,断子绝孙,三代而富而贵养出身,总也难脱轮回定数。无锡学前街钱钟书家族,有几门都是,公子小姐多做来文化体面,只是都不婚配,不屑与俗,不屑与争,跟我那同样高门的女同学一似,只把自己剩世。还有赫赫有名的例子,唐僧的罗家英,兄妹五人绝嗣。

2014年,我领证婚了,罢了慈善会,其余原样,画画写文章杂七杂八。《祖父的新屋》属于非虚构,我的初尝试,同时投稿的还有一篇《祖母的教会》,违禁。文中我有写:“祖宗祖宗,隔代而终”,大体我十几岁少年时就有认识,祖一代孙一代,再一代就没人再识祖上了,再多子多孙也作罢,坟墓找不到了。人家天理生养,我的正理在于传世,千年还能传下名来,《祖父的新屋》祖父法平清祖母徐宁能留下名来,至孝。总有四篇,《祖父的新屋》《祖母的教会》,以后更会有两篇《父亲的工厂》《母亲的学校》。由此说说我的写作,我的视作棺材本的《雪堰桥》,我那姐姐的薄命母亲,我们两家的家族史。说写作又要讲阅读,看好了鲁迅的《阿Q正传》,领悟了张贤亮的《习惯死亡》,就不关注现代中国小说。书往古里找,我在头堆村菜场翻到一本《何典》,何典何典,缠夹尿屎之典,同我惊骇艾伦金斯堡《祈祷》两眼露毛莫名其妙。《红楼梦》隐晦,《金瓶梅》赤裸,我只犹抱琵琶,《何典》为皮,《祈祷》为核,还有佛洛依德,从少女到少妇心理生理为肉,我写一本自己的《尤利西斯》,上到《古诗十九首》下至《毛泽东诗词》文脉梳理入典,方言文言五年一百万字的《雪堰桥》。文章千古事,一篇大足矣,我一生要务,到此止。


10,甜酸苦辣人间味

2014年上半年,我在宜兴呆了一个月,抟砂塑器,莫名所以。接待我的朋友,慈善会结交的,紫砂壶师,意气相投,邀我。宜兴等同老家,太祖一代便是由宜兴和桥迁出,移居去了雪堰桥,相距不过几十里。正如《祖父的新屋》所述,我已有些年不回老家了,二十年忽过,人空屋空,偶尔回乡公路经过,也不过遥望,就像过往的人生,一具记忆的空壳。才艺相交,文艺相交,朋友与我总投缘,不说其他,宾馆长包房间,妥妥让我住下。原本最多留住半个月,计划我先过去七天,然后妻同我会合,再一周游山玩水假期。结果妻多休了几天,又先回深圳上班了,而我继续留下,帮朋友操办了他的嘉兴紫砂博物馆开幕,前后整一月。去宜兴,首要就是玩紫砂,儿时挖河边的阴沉泥,可塑刀塑枪塑坦克,阴干后坚硬无裂。无锡也有阿福泥人,父亲曾给我买过一个牛娃,胖小孩攀在牛背上,现在还在无锡的房子里存着。书档结束后无事,我认识了高职院一位老师,他专制一种化工泥料,A泥和B泥相揉,生化学反应变软,任意捏塑上彩,一小时变硬。原本只是类似橡皮泥的粗塑,我上手了,就一劲将其做细,泥性发挥极致,造一尊鲍勃迪伦小像,琴弦就用妻的头发丝,以后那老师多用我的作品做宣传册。

紫砂泥料上手,泥性更是超乎我的想象,之前用化工泥,塑出样子都有回性,刻画出的眉目又会反回来,要不断修整加固。紫砂泥一塑到位,连指纹都清晰其上,所以我能快手,捏猫成猫捏狗成狗,几分钟出一物。姜夔《过垂虹》有句“小红低唱我吹萧”,任伯年依意名画,我依任伯年画意作舟,舟上吹箫低唱男女,开脸一个是我一个是妻,施以泥彩,中一香炉,扦孔而成香插。天生人性,各赋其敏,各人各得造化,立足存世。我的一些作为,或者也偷天机,第一首歌《雨水冲刷着每个脚印》,从排练处步行回家,词曲从头脑跳出,十分钟完成。往往就在路上,坐在车中,或者早间做梦,旋律忽起,曲调动机随影词句,不麻烦也就成歌了。年轻大嚣张,所以往往会歧视学院,科班出身职业,学了种种套路,打开没有自己,毕竟爵士摇滚布鲁斯,都是从民间云涌。美术也是如此吧,尤其工艺美术,原本天分,学校里去一规整,便是什么老师什么徒,匠气。也就是我所在的学生时代,艺术不吃香,老师最穷苦,功课好的都奔数理化,等而次之考师范,最次之唱歌学画画,特长降分数。最为缺氧的脑袋,入了最当滋养的殿堂,还抢了人才年代断档的先机,矮子拔长也为师为派,再教养下一批投机缺氧,如此恶性循环。

天下分类无非如此:家生,野生,还有半野生。朋友也是正经上了工艺学院的,却好与我等野生交,所以鼓捣起来也就半野生。并非祖传的制壶,自己兴趣也就干上了,宜兴茶壶好赚钱啊,却也并非人人大师,多数匠工辛苦钱。不如还做家族的化工行,生意做得开,抵你做壶十年利。同我经历类似吧,心思总不在那一处,过两年反过头来还是做壶,只从做生意里又学出一条,必须结交包装营销。一把茶壶真是好媒介,上攀得了权贵,下唬得了富豪,我同这朋友相处时,他正是终日游走金门遍敲,一头撬起一头,一圈缀起一圈,今天司令明天拳王什么的。忙来不亦乐乎,我笑:“你啊,真是太能弄了。”他一句回:“你啊,也太不弄了。”真朋友,识知己,会懂服艺敬人。朋友敬我,也就在真手艺,我作塑他旁看,我作画他立观,我指其浅说其漏,能恳切不着恼。至今也是啊,只几年工夫,默默无闻而扬名大师,出则领导归则富贵,但每见面规矩依然,我赠其一幅画,他回我一把壶。一把壶的出价,当初小几百大几千,而今小几万大十几万,他是所谓成功了。那年他接我,开一辆破车,两年后给太太买了辆红色奔驰,再一年添了辆迈巴赫,去年再见他,又订了辆超豪车,全球限几辆的大师版劳斯莱斯。

我从来不好机械,只兄长是个车迷,我识不得几个车标,因朋友才知了有迈巴赫劳斯莱斯,那迈巴赫我是乘了的,周遭炫酷蓝影。只是我上不了朋友的道,他的弄我弄不了,顶多顶多,借着旁观见世面,我帮衬帮衬他的弄,就像慈善会,就像智库群,都是误入场。“世界就是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是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名句,因之1995年我写了首歌《世界就是发生的一切》:“每个人都想要得到更多,每个人都不想失去占有,那样做了是为了什么?那样过了是为了什么?有一条路总在心里存着,有一条路总在虚空指着,来往着找不到纯净,来往着找不到彻尽。每一天匆匆而去匆匆而去,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实指望明天会好明头会好,心心念念胸怀侥幸心心念念胸怀侥幸。世界就是发生的一切,事情总在决定着时间,我们不能太多选择,我们不能过多指责……。”1995年,我还在个单位守着,世界未多经,人生未大历,只是从书本公式地套取,自以为通透了人类的根本道理。都是强说愁,就像再早熟,听歌也是先入曲再入词最后才是韵调,故而老来始听戏,心间自沉了甜酸苦辣人间味。上年填了个《忆江南》:“儿雅浦,欸乃昼间长。才学沙弥能入定,便乘竹马觅黄粱,旧梦小书窗。”人世只局,孤身黄粱,不到时,不知事,但知事,服己道。


11,从房子到房间

早晨一场喜雨,廿七日,初八日起,这文章断断续续写了半月余。

侧窗看去,远处还有一角海,2015年6月住进这里,已然近四年了,最初几无遮挡海景,已被群起高楼遮挡无几。一个机缘,深圳开始积分排队申请公租房,妻也投了一份,不意竟超前,于是就有了前海湾这套房子。五十平米,两个房间,很小,不过够了,好歹有个书房安坐,毕竟同处的房价已然十万了,而我们房租千余。“儿雅浦,欸乃昼间长”,雅浦,是《祖父的新屋》门前一条河,偌大的房子,我们从小住着,如今近三十年空着。以后父母带我们进城,第一套楼屋新房入住,也是欢喜不已,以后再换房子,所有的人气布置。谁想又不过十年,我们三兄妹各处,父母亦随之杭州深圳,无锡又是荒废,四套大小房子一样空出。人走一路,身宿一处,路上的下处多了,一处就是一个牵挂,而总是身处方为家,除了北漂自罪不定,我现在的家比之前所有的家都远要局促。妻也如此,一时一个家,一时一个家,到后来就不以为家,再后来只跟我一起了,两个人便是家。从来父母为家,长兄为家,但是世事变故人心动荡,居然也越来越不能成家。好吧,终究要断奶,总是会脱离,人之最后靠处,最多还是自己吧,哪怕心荒如斯呢。

“我看见人家的庭院中央蹲有一个石球哎,我看见山墙的金碧辉煌蔓延了苔藓剥落风口哎,我看见高挺的桥头谁阴沉着面孔作出瞭望哎,我看见一把黑伞浸润了水汽丢弃在青石巷口哎……。”94年写的歌,《底巷》,说故乡。近期网上有一说,论及家庭排位的次序:老一辈守旧,子女、父母、配偶、自己;新一辈自主,自己、配偶、子女、父母。或者上一代是吧,本能以父母为天,子女为身系,人生以血脉传承为务。就像我父母,起先奉以祖父母为上,但为我等前途,也就决然上城了。我等七零上下生人,也类似,主观上要以父母为主,客观上必然颠倒,儿女优先。我更甚之,子孙福自弃了,至于父母,心理上自愿亲之,但现实不容,只能远之。就像我岳父母,我们给他们老家买房子,物质上优待,但终不愿他们傍身同住,给自身生活质量带来根本影响。我还是比同龄人走得更远,一向一个人惯了,传统的家庭模式也就疏离,如同现今最新的一代,多以个人实现为务。小农经济时代,家庭是为一脉,父父子子孙孙,男女分别,然计划生育先为之大乱。而今放开二胎,然生计已然打乱,出本土,迁外地,流动成为常态,原乡原家必然无根矣。是变,必变,个人配偶是为基本家庭单位,上离父母,下脱子女,人生之定势也。家乃生养一脉,国为精神一脉,人在其中虚倚实托,程程当分当断,又时时若即若离,毕竟人类发展至此,终未到地球流浪时候。时间太快,代代过速,曾几何时鼓噪而起的八零后,一忽也近不惑,开始中年难堪了。

回想自己的出生,以后入世的发生,彷佛也就昨天,2017年还填了阕《如梦令》:“晏昼过堂麻雀,竹榻好眠如昨。几岁主人翁,一寣少年偷却。空啄,空啄,木屐踢拖光脚。”正如老来方爱戏,对于古诗词的回归,也就是适时而至,年龄到了,更能深切古典厚意。作律诗,填古词,一切依平水韵规则行事,开始总有不适,对本检点麻烦则个,惯常也就熟路,毕竟入声一类苏南方言直取。都是自我教育,我等上学念书时代,老师不过尔尔,前则教师农办转公,后则文革后突击而上的知青师范生,本无实货,何以交人。好在彼时风气,新华书店重刊群书,你既好之,便得博览,阅人之未阅,知人之未知,一样能自成其材。我作文如此,绘画如此,其识其能超越常人,皆经年累月养分于此。艺文总通,一通百通,人之灵窍既开,如海绵青苔之涵。那五年窝室著书,母亲既宽也烦,我只说:“便当我穷这五年时间,自上一回大学。”是吧,那些空来空往的年月,我所一脑子吃下的书籍,总有数百。自重回深圳,我便好为人师,非妄也,实底也,言之自有物,学生方信也。而我的徒弟,最初多也八零后,初出世界,心眼自横,不出社会盼社会,到得社会愁社会,我豆灯照亮,给予行前一方光明。

世界是平的,一代代人生其实也是大平,少数绝然立世,多数黯然度时。徒弟各色各样,无外乎几等:好家庭,偏愚钝,但勤恳,像我大徒弟,如郭靖笨功,早晚是出头;好家庭,大机巧,却性懒,当时无事,十年后自觉乏力;一般家境,也疲软,却安守正途,入公务员,经年亦前途;一般家境,大投机,大阻碍,首鼠两端下场,势总不久;再物质差之,外地远来,必急功,图近利,老鼠谋不得明日粮者,几乎渐行渐远。学历高者,英国美国留学,海龟自锋芒,出手高起,收手低落,父辈投资百万,不见一点水花绽。念普通学校,自己钱,自己挣,有个十年八年一累,也能新上台阶。子女不累父母是一事,父母不累子女又是一事,算来父母为之谋算越多,子女往往也为之越败。时代真不同了,比如父母一代,人生多为国家所设计,一钉一坑按部就班。我们一代,多为父母所设计,哪怕出头跳跃如我呢,哪怕我那生意精的前老板,立足深圳也全赖岳父母权位荫庇。现今全然竞争时代,勤劳兼具头脑,自我生存已然基因血液,深圳更是最为现实之验场。新沙路的一摊烧烤,夫妻黑白颠倒坚守数年,也就板车换成轿车,最后衣锦还乡。我那老居所楼下,初始只备几个车位,如今草地尽改水泥,私车尽满。十年一改,二十年俱穿,如同晨阳之八零后,现今已然开始叹古,谁都会叹,早晚会叹。


12,廿念堂少年

“兴高采烈我参加个洗礼,发现怀里正抱着自己;兴高采烈我参加个婚礼,发现新娘正陪着自己;兴高采烈我参加个典礼,发现台上正坐着自己;兴高采烈我参加个葬礼,发现棺材正躺着自己。痒,一日三痒;痒,一日三痒……。”这也是我2000年写的歌,《一日三痒》。那一年,早兴高采烈了第一项。十年后,完成了第二项,而隐约望见了第三项,不过依稀最后一项也有眉目了。2015年起,我出远门频率明显高了,几乎每年上宜兴小住一阵,还有景德镇,我另一位徒弟定点在了三宝国际艺术村,方便了制瓷器。高岭土没紫砂细,却能出另一番韵,尤其加点影青釉,当然,奢侈还是柴烧。我做香插,做砚山,做烟缸、雪茄烟缸,还有炫技,人物雕塑。也是两周,总一百余件,柴烧了一半。当时做得不想做,回深圳一分,就不剩几件了,回头想想,还是做少了。再有就是回无锡,三蠡会馆的华兄,秦古柳之徒孙,一笔再传倪云林,绝精书法篆刻。华兄性与我尽同,生涯却是截然,他师范出来做小学老师,不徐不疾耐性,习书收古,家中藏书藏器上万,自号“问字楼主”。我得知己,一性契,一才倾,求他刻一方章,“廿念堂少年”,阳刻,十分钟立得(所谓廿念,人皆一心一意,我之人生,偏二十念也)。一向冷门,终究厚积薄发,前几年呼啦金主上门,拥他起了个三蠡会馆,五千平米场所,麾下十位艺术家,诗书琴画俱全,天日迎来送往门庭若市。

时间从来欺人,时间从不亏人。受欺,时运才量皆不济。无亏,其力正得其时。阿里巴巴未达,华为腾讯当穷,郭德纲还曾愁票房。然而竹子定律,前四年只出三厘米,第五年起,每日上蹿三十公分,六周高达十五米,然其四年深扎根,广大数百平米矣。华兄所谓一鸣惊人,实也从小至大至中年,日积月累年深,终得一吐芳华吧。我也渐得其三昧,而我早年那些乐队朋友呢?大谢那些选秀竞赛歌唱节目,在大捧仙女鲜肉同时,他们也终于在乐池露脸了,到处受邀,不再穷困潦倒了吧。从前一同困守,我早溜了,他们熬出头,个个在地下摇滚圈子称王称霸,音乐节上一呼千万应,被后辈偶像崇拜了。早年崔健呼吁真唱运动,非不愿不能真唱,受制于环境,受制于市场,物与心皆未到达也。如今时也势也,金银真能拔高素养,中式快餐起码卫生了,就再无洋快餐的便宜,也要学着肉粥油条。这是一个太飞速的时代,丑男转而娘炮,爹妈脸而成塑料脸,而之前没多少年,《艺伎回忆录》在日本找不出一张自然脸,只能将目光投向远未开化的中国。记得高考的那一年,寒假过来我便得了急性肝炎,禁闭住院一个月,高考也因此大败。同室病友是个公务员,自诩之前曾去美国游历一番,几十层大楼高速电梯直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径感叹:“有此番大观,此生足矣。”足?远未足矣,不料见自己国家不久将来亦如斯吧,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足。

从头说起,人生原本就是一场大迁徙,动荡之中的不时定居。一山一景,一途一坎,就是一个逐步良性循环的过程,只是有人早有人迟,只要耐力积习,迟早达到。以前许多仅限于心中设想的事,慢慢居然真的可以付诸实施。以前许多仅限口头志愿的梦,慢慢居然真的自然汇流归池。不必苦心找钱,财气主动找你,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通途有求必应。还是啊,谋生在农业时代,多为衣食愁;击水在商品时代,只惟才能优。但是每个人只惟一条的河流,须经翻山越岭跋涉长途,方至一派欢畅入大海。忽兴者忽败,如共享单车;先发者先衰,如华谊兄弟,就是耐力长跑。谁都需要长时间地跑龙套,如电视剧《知否》里的顾大娘子,最早《回家过年》,蓄势《父母爱情》,天生不是明星脸也终成明星。便是《知否知否绿肥红瘦》,前见日本的《大奥》,后见韩国的《大长今》,几十年影视工业完备,软件不免硬伤,但硬件已然完胜。吴京是吧,贺岁最热的《流浪地球》是吧,冯小刚们的票房去哪里了?一代人过气,一代人兴起,且是内外兼修的鼎盛,吴京也是我们同龄吧。昨晚高兴吧,武磊西甲进球了,五大联赛再进账,十一年去了。但是,有人终成主角,有人还是龙套,多年后曾经心气少年终也明白,一座独木桥,千军万马闯过拔旗的,百万千万分之一,就是过,就是活,爹生娘养,光鲜一时且一时。

前年,我再至宜兴,一席生客,意外攀谈,却与我高中死党连上了。转头四兄弟一围,唏嘘,我那浪荡公子的Z同学,皮着光亮依旧,却不免沧桑异常,近二十年不见矣。记得2000年方回无锡,我们最后聚过一次,个个死穴,缺势少利动弹不得。去锡城有名的铁皮屋红灯区洗头唱歌,除了洗头钱,最后的陪伴都各付各的。最受拘的中途,最上下不靠的类中年,再不拾当年之蛮勇,败兴各散吧。一阕《采桑子》:“晴阴有霎鬔鬆雨,五里湖中。满把开弓,长乏虚舟岁月空。远人近面如相认,南下塘东。恍惚青葱,一笑重逢几若童。”如今,四人之中,一人官位,一人老板,惟Z同学打工。少爷之命,一路风光,早得房早结婚早生子也早离婚,然后一路动荡,再娶妻再生子,那花花肠子的定数,如今只投在小学幼女身上。一步一印安心升级的自然升上了级,一心一意专心做大的自然做到了大,从来一步三印一心三意的自然一事无成,泡壶茶叶开启养老模式,先甜后苦还是先苦后甜,人人会打却不是人人打得好的算盘。年上,几批徒弟来家张节,有事业大成分外红包的,有中途挫折终获一丝喘息的,也有安逸太久忽感茫然的。出学校入职近万元工资可喜,近十年还是万元出头收入可慌,赶紧沉心更张吧,自修一门拆不去移不走的独技。兴高采烈回望自己,身上痒上几痒,时势尽来,时势尽去。记得,我那Z同学结婚之时,婚房居然置备了一张水床,那床软适,触体冰凉,一件好事在远不该它发生时发生了,早晚会遭到坏的反噬。


13,终究卷帘人

午后一点了,己亥正月廿八日,明媚,盘算着今日应该能结束此文章了。

去年频繁,十月又回了一趟江南,夜酒,宿于一家超五星宾馆。晨起,几十层楼高处下望,底下街景所在竟一时难辨,我客乡太久了。半天,方认出一角城中公园样貌,恍然,原来我身处中心,正下即是我最早工作了五年的地方。“在一个不大的城里,男人们都穿栗色夹克衣,每天过同一座桥,在一汪倒影的水里;在我们这一个城里,男人们都穿栗色夹克衣,每天赶同一班车,选一份清晨的报纸;在一个不大的城里,男人们都穿栗色夹克衣,每天忙同一种生活,为自己也是为别人;城里的男人们啊,纷纷的栗色栗色夹克衣,每天不缭乱的风景,在眼睛也在于内心……。”1995年《栗色夹克衣》,依着甲壳虫早期编曲谱写,那年我正大好青春,却一意脱困,全无感年华清脆。正如《外面的世界》,少年人向外,成年后必思还,那世界远我我恰自在的大好时候,一去只剩追忆。多年前羡人上高楼,多年后人羡我在高处,其中的得失无他,惟岁月也。从来只以为看人风景的,居然不觉走入风景之中央,沾沾自喜么,惴惴不安么,跟从走与领头走,身前是无遮无挡。正如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所说:“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少年懵懂,青年迟钝,惟中年方起步上进,父母之帘恰缓缓卷起吧。

近些年总有一句话:“坏人变老了。”意思是一代人原本粗鄙,年岁抚不平他们的本性难移,过分指责了。“后来,时间催人成熟;后来,时间逼人庸俗。”这是我同样写于1995年的两句歌词,临别赠言给了当时音乐台的一位主持人。人之初,皆性相近吧,大体父母冷暖饿饱养大。“才学沙弥能入定,便乘竹马觅黄粱”,跟着翅膀长出硬毛,得一点知识就开始挑衅世界,打倒权威,排斥父母,动物激素本能作祟吧。大街上唾沫横飞,最早是大字报,而今更便捷,网络上键盘侠。年轻时不偏激,便不曾有过年轻;不年轻时还偏激,是你大脑不全。我也是吧,动车事件时还大踊跃,几年后高铁通畅,就是教训就要反思,未立而先破,只知破,却不知如何立,猪脑子。然而靠时间加持,自己就此立在那里了,几年前还清瘦,路头还有年轻女孩回头,忽然一油腻须白大叔俗众,现在还能对我分外起心的,多也风尘不堪之妆妇吧。讨厌的我们,不仅只外貌世俗的我们,更为言行乔伪的我们,大叔干爹老师,教授成了叫兽,纷纷转变为贬义的尊称,后来的我们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排斥之打倒之。不是坏人变老了,而是我们不自觉会变坏,高速的世界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而我们还抱定在自己的世界里作为标杆,甚至因为洞悉世界的潜规则而为所欲为。

就像大妈们的广场舞,总是一味将底鼓打得地震,他们所受的音乐滋润,归结起来不过是敲锣打鼓的秧歌。贫瘠而生的审美,养成不了巴赫,即便以后邓丽君而起的一代,即便以后李宇春而起的一代,循环。我的这一批八零后的徒弟,我教他们方法,教人世间的规律,却全教不了学问文化。何?富裕而起的第二代,少的是父辈言传身教刻于骨髓的家传,不经三代做不得医,文明一似。只看下一代吧,徒孙们纷纷长起了,只须几年识了字,我把古诗词从根上教。早在数年前,我会同徒辈,在深圳自起一“云泥社”,公司运营。去年,我同常州留青竹刻的沈兄,无锡书画汲古的华兄,宜兴紫砂小友崔兄,又合集一“客意江南”私社,特作《客意江南》序:“……今一时之物盛,发一切之滥觞,伪道破槛,正派罗雀,皆明鉴久尘,大体无识也。因此客意,江南雅集,元神复位,真身开示,一类端本清源,方得扬谷去秕,寻祖还宗……。”物质大发,文化伪行,真功夫者堆埋其下,遍览触目惊心。我,沈兄,华兄,皆同龄自存,也都属于一类笨的聪明人,自成大家而无名大众。华兄,篆刻绝高于世,女儿大学不得不美玉叩柴,拜入二三流教授门下。沈兄,留青竹刻世家,其祖海上画派照拂,却也名不出江南,声不及江北。我更不须说,书画音乐不论,经年文章累稿及腰,可得面世者数目寥寥。张贤亮一句话中的:“你要进啊,进入了,才会有话语权。”无论穷达兼济天下,只独善其身,恰自弃阵地。

结识老亨,是在2013年吧,他发起“深圳社区文学、全民写作”,设立“睦邻文学奖”。第一届我也投了一篇,题目就是那首《深圳青春之歌》歌词,《既然选择了深圳,就不要喊累》,依我那前公司乍起声势所写,只入围。第二年写了篇非虚构的《深圳六记》,得奖了。也就是个阵地,别人不能想,老亨做出了,深圳孤魂野鬼的文学者就此集中起大本营,我的一些文章自此也有的放矢。由此每年都写一些,固定大文章一篇,《花市连环套》、《深圳草人》、《深圳七十年》……。《深圳草人》就写我住了十年的新沙路,也得奖了。《深圳七十年》则是我对深圳的预言,假设特区成立七十周年时候,趸入式老龄化,人口红利尽失,此时的深圳或者凋零。老亨一任职单位,《深圳青年》杂志社,文艺中年犹理想主义,故相契,志同道合也。其中全然敏觉,真的时候到了,时代根本不同了,人们物质向好心灵向好,精神正当升华,文艺之春天眼前。故可以做事,大可做事,“邻家文学”一事,“客意江南”亦一事。一阕《行香子》:“市埠常州,野岸长洲。水天色,竖篙横舟。风波上下,浪荡中游。太湖浑也,青鱼尾,鲢鱼头。人情只愁,天意值秋。衷肠儿,薄酒浓酬。此躯南北,一付东流。雅浦清兮,太公钓,文王钩。”(其中“太湖浑也”“雅浦清兮”,头字都当领句,不舍其合,此处权之。)还是那句话,笨的聪明人,我们一贯直钩垂钓,适得清明上钩。


14,过岁无欺我

讨厌的我们,侥幸容于世的我们,我们从来:“有个问题要问你,谁能回答请注意;你有答案告诉我,我用歌唱回报你。动物园里提问题,我们是些什么东西?我们都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动物园里》作于1996)。而后我们一路挣扎,不断《开门关门》:“有些口袋,我们没有也罢;有些后代,我们不要也罢。因为死亡,每天都要发生;因为生命,每天又将诞生,……有些亲人,我会永远怀念;有些信念,我会至死不变。因为昨天,大门已经关闭;因为明天,大门又将开启……。”(同样作于1996)。终究大感疲累吧,不免《泪水清凉》:“……天空总是由明亮,投入暗;草木也是由繁荣,转衰败;事实人是由天真,到老态;我们也就这样,习惯成自然。节日总是有限,苦涩很漫长;到底还有多久,谁又能主张;明知终将结束,脚步仍旧忙;正如我们眼中,泪水总清凉……。”(作于1997)。“后来,时间催人成熟;后来,时间逼人庸俗”,然后我们终于成了讨厌的我们,开始回顾我们的《从摇篮到坟墓》:“从秧苗到树木,总算是多少步,啊,我们不曾估,啊,我们可曾哭。从摇篮到坟墓,到底有多苦,啊,清晰会模糊,啊,熟视会无睹。啊,我们生活的每一天,都是长途跋涉。啊,我们身后的每一天,都在昏昏沉着。啊,伴着摇篮睡。啊,伴着坟墓睡……。”(作于1996)。总在生,总在长,总在老,总在死,我们就这样一代代,终于从我们的讨厌,成为讨厌的我们。

之前一直在看一本书,英国人奥利弗特尔写的《秘密图书馆——一部另类文明史》,自然是欧美白人文化为主导的文学图书史。经常坐地铁间隙,随看随过,其中报出许多书目,年轻时还真读了不少。房龙的《宽容》,大得医药子弟基督教徒之心。再有卢梭的《忏悔录》,当时阅来,也无甚放浪形骸,一世人不知一世事,如同现代人不明如何裹小脚,设身处地。人总要经历,人总有罪错,人总会回顾,人总须忏悔。这篇《入深圳记——深圳卷帘人》写来,初衷与之结果,并不在我全然掌控。许多过昔,许多年轮,不待你细细回品笔述,便不得透彻醒悟。原来自己真是活了那么久,原来自己真的过了那么多事,原来我的那么多经历多是颠三倒四,文一堆歌一堆画一堆,遗下的眼泪鼻涕鲜血屎尿也是一堆,就是在反思,就是要忏悔,就是要明细“一道帘子”的前因后果。一人的忏悔,一家的忏悔,一国的忏悔,一代人一代人的家国。上代人徒具的主人意识,习惯性空谈误国。下代人直追的个人实现,条件性国家虚无。上代人与下代人之间总有衔接,一半瞻前一半顾后的我们,讨厌的我们实则真的成为主力担当,上抚而下援,更接上上,父母一代所排斥打倒的他们的讨厌。无父则无子,无古则无今,几千年老店被砸得太烂,自我们而起修补接续。

中国画在乎笔墨,号水墨而不通笔墨者,终身难窥其境。古诗词在乎格律,掉古者食之不化,难为东施效颦。文章者首善文笔,投枪匕首的犀利,全赖童子狗窦大开的死读。再有音律,摇滚乐的爆发是为良鉴,其中黑人白人无数人文的垫底。几年前试作诗词,古往今来无数词牌原曲尽失,我试之编曲拟古:“自如生意好春时。替轻衣,觅花枝。小绿坡头,麻鸭柳风姿。桥堍嫩娘三棒脆,菩萨欠,袅腰肢。江湖雨水竞归池。远舟期,只身迟。隔地眷亲,烟杖寄云知。冷静半生无复趣,空落处,客人思。”一阕三沉,我移之东坡先生天作之《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唱,亦合。前不见古人,古人精髓犹存。后总有来者,我辈接棒传递,是也。去年“客意江南”就试行一回“客意江南——苏南士人文化教习游”,历经学业出国归而事业大成之父母,心虑儿女教育无从正经,遂成此行。凡四夜五日,宜兴常州无锡一遭,亲紫砂抟器,亲竹刻留青,亲提笔书画。只执笔立姿,抬腕悬手,金文山水木日,自成一画,三十分钟即入门矣。良师者,非死教,只提点,于途指路,此径大不歧也。师父领进门也,修行在于自好,我亦教歌,于车途之中勉励。歌者,自口由兴也,一程,“白日依山尽”小儿自创,颇古,合意。

中国转换太快,深圳转移太快,1997年我来深圳,梅园仓库局限。2006再来深圳,华强北正兴,Cocopark始发。而今2019,深城又是全然异数。只说我前老板,前公司,最初的两位已婚同事,都还在,都还原配。不过一位深圳另起一室,老家相安。一位不久就不安,别恋女子,妻子赶至扑火,照常姻缘,俗常人生。我那老板,一路兴旺,我那侄女既长,出英国留学,又归国,如今已为人妇,时间快矣。老板子息,前几年又生一子,稍长,老板娘便携移民加拿大,夫妻异域。都在追,总在追,一直追,小地而入大城,大城而迁异国,总是这山望向那山,回头再望,不知可否。一如我那鼓手妹夫,当初其母拼死将全家由农村迁入城镇,未几,政策放开,如今土地反贵矣,一局白弄。我父母亦是,要进城,要儿女前途,谁知真前途假前途,或者留滞故土,一家至今团暖。都不过我们之讨厌,最后讨厌而成我们,只是结果都成主动或者被动的人生,一代一代换替的我们。去年我上韶关东华寺画方丈,万行法师,也属猪,和我同龄。一俗而成一佛,惟时,惟势,回头我那为之穷尽《雪堰桥》的姐姐微信:“老万啊,你提我。”姐姐亦翻然,当年作为长老,同方丈一起开寺,如今也以菩萨尊示人。缓之卷帘的我们,四十近五大不惑,俗寿近妖人寿近佛,各自修行吧。我只每天晨起,妻一碗素面送至床头,斜枕就食,体味至乐,人生无复大求:

“阴阳只一缣,人道御寒炎,

过岁无欺我,间中缓卷帘。”



  • 广告
    查看详情
  • 广告
    查看详情
~先加赏先享有版权分享...详情>
本文获得148000邻家币,详情如下:
  • 张军
  • 2019-09-15 17:12:50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3000邻家币
  • 张军
  • 2019-09-13 22:35:22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孙行者
  • 2019-09-11 14:57:55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13000邻家币
  • 孙行者
  • 2019-09-11 14:00:53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秦锦屏
  • 2019-09-09 00:02:50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3000邻家币
  • 秦锦屏
  • 2019-09-07 23:26:49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胡野秋
  • 2019-09-04 08:01:13
评论奖励1000邻家币,共计3000邻家币
  • 陈彻
  • 2019-09-03 22:41:37
打赏了2000邻家币,共计2000邻家币
  • 胡野秋
  • 2019-09-02 21:54:57
提名10000邻家币,共计10000邻家币
  • 健字号
  • 2019-08-28 01:56:04
打赏了1000邻家币,共计1000邻家币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