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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深圳
  • 周冠军


凌晨时分,有些人已沉睡,有些人还醒着。

这座千万人聚居的巨大的城,如有千万尾游鱼,在深海的急流中,循序渐进。但有许许多多的角落,是我的目光所不能触及的,这大概便是局限,我身处“局”中,如果这个“局”无限地大,那便感觉不到有“限”了。神思恍惚中,我的身体变轻,沉重的肉身仿佛褪掉了,腾跃起来了。

我看见了第一个母亲。

母亲的年纪、面貌、穿着,我不想过多描述,总之,她是一个普通人。她还没有太老,老到需要倚靠儿女的地步——有没有儿女?我想应该是有的,否则不成其为母亲,她也不必来到这么大一座城市,谋一份辛苦的清洁工作。她一定是对生活有着希望,觉着日子有奔头,这也从一个侧面反应出她的家境并不是多好,她自食其力,甚至可能接济儿女一点(假如有儿女的话),儿女一定也是孝顺的,力所能及地关心、疼爱着她。因为我看见她脸上是平静的、祥和的,她稳妥而着力地清扫街道上乱洒的落叶,大多也只是落叶和轻尘,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大多有很好的文明素质。

母亲有时会在街边竖立的垃圾桶里翻找一会儿,寻觅内中的饮料瓶子、易拉罐、纸皮之类的东西,然后装进随身携带的黑色垃圾袋。如此积少成多,运气稍好的话,半个月可以集中送去废品收购站,所得不多,然而总归是白捡的,能买一把青菜也叫人欣慰。

这条街道的树木长得十分茂盛,有些路灯被树枝簇拥着,在街面投下毫无逻辑的影子,俨然一幅印象派的画作。母亲当然没心思去留意这些横七竖八的粗线条,她不懂画,可能书读得也不多,生养她的那个地方,小而偏。兴许她念书念得也好,可捉襟见肘的经济及父母的忽视,使她错过了,失去了命运更好的一端。

母亲一手拿笤帚,一手拿灰斗,匀速、认真地扫过去。街面发出“刷刷”的摩擦声,恰似乡下清晨父亲的磨刀声。其实还没到工作时间,母亲提前了一个多小时,由于她负责清扫的区域很大,手脚本不麻利,所以她需要花更多的时间。

大概是累了,母亲在花坛的一张长椅上稍坐了一会儿,她不敢久坐,生怕公司检查的人盯上,他们总是神出鬼没,像幽灵一般躲在暗中观察,没有人情可讲,轻则罚款,重则辞退。母亲好像闻到了一丝花香,印象中这个花坛并没有什么特别香的花种,也疏于打理,都是南方常见的花木。香气不像三角梅,倒像是玫瑰。

母亲记得这条街道有一间花店,老板常常将含苞待放的玫瑰摆在店门招徕顾客,她记得玫瑰花香,幽幽的,不刺鼻,很好闻,像超市里高档的洗发水散发出来的那股味道(母亲在超市掀开瓶盖闻过,但舍不得买,价格太贵。)每次路过那间花店她都要伸长鼻子,努力地闻一闻店里溢出的幽香,整个人便畅快了。

母亲转头打量长椅后的花丛,果真是玫瑰——一束包装精美的红玫瑰,被人无情丢弃。她俯下身,将玫瑰拾起来,鼻子凑近,还是很好闻。可惜了——母亲想,可能是一对怄气的情侣,昨夜途经此处,言语不合,女孩就将男孩求得原谅的玫瑰负气扔掉,之后背他而去,年轻人的爱情,真是来得热烈去得也决绝。

母亲有爱情,这是毋庸置疑的,从一个女孩到母亲的转变,必然是受到爱情的力量催化。我看见她将那束玫瑰轻轻放进了黑色垃圾袋,那是干净的没有塞进任何垃圾的,我知道她的心思,我跟随着她。

那是一间城中村的房子,单房。卫生间和厨房都挤在一起,光线不大好,握手楼。甚至没有晾晒衣服的地方,肉色内衣和衬衫直接挂在唯一的窗口上,等风干。陈设极其简陋,一张床,一张可折叠的方桌(打开可作饭桌,桌上有一碟剩菜),屋里一角堆着捡来的饮料瓶子、易拉罐、纸皮等等。母亲低头找出一只大号塑料瓶,用菜刀割开瓶口,拧开水龙头装了半瓶清水,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黑色垃圾袋,将玫瑰取出,去掉包装纸,露出了带刺的枝条和经过一夜折磨有些蔫蔫的花朵,她一支一支地往塑料瓶里插,有的枝条则断去三分之一,摆出错落有致的意思,她坚信,玫瑰会活下来的,至少能给她带来数日的芬芳。

天色渐亮,母亲可以躺下来睡一阵,她的工作将会在下午继续。可电话响了,母亲接起来,脸色渐渐变了,我听出来是她的丈夫,向她讨钱。母亲发狠地说,你整天就知道赌赌赌,我看你是要把我们一家三口的性命都赌进去。话筒里传来难听的咒骂,男人仿佛还遗留着一嘴的酒气。

电话被掐断,扔到了床上。母亲双手掩面,呜呜地哭泣,隔了许久,她抬着泪眼,呆呆地凝视着桌上的玫瑰,玫瑰仿佛吐露着心曲,在昏暗的房间里低徊。



城中村地处市中心,很大(听说不久之后也将拆除,建起高楼大厦),现时还是一个外来人口的聚居地,主要是租金便宜,交通亦便利。许多打工者(亦可叫来深建设者)在此蜗居,便利店、水果店、餐馆、药房、生鲜超市一应俱全,生活日用皆可应付自如。

村只是过去的习惯叫法,譬如上沙村、下沙村、向西村、泥岗村、新洲村、珠光村、南山村、岗厦村、民乐村等等,城市化的锯齿快速推进,以凌厉之势,吞咽从前的村野之地。之后脱胎换骨以社区的面目出现,每个社区都配备居民活动的场所,有篮球场(加装了围网,防止球出界),健身器械,广场上往往也长着几株古榕,古榕掩映之下,有一间古庙或一间祠堂,是这个地方历史绵长的证物。

时间已是早晨的八九点,活动的人群以老人孩子居多,年轻人都挤着地铁公交上班去了。

我看见了第二个母亲。

母亲六十出头,白发却不多,暗灰着,右手系着手环,另一头系着一个刚刚学步的女孩,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看似脚底不稳,实则又无比稳扎。母亲(孩子应该叫奶奶了)的步履不快,仿佛被女孩牵引着,母亲有时由着她,有时又使劲收着,生怕孩子跑丢了。女孩约摸一岁多的样子,穿着这个时节该穿的衣服,长得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长的样子,白净,略胖,收拾得利落,看得出女孩父母的用心,应该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沉浸着无比的疼爱。

母亲的左手挎着一只布袋,不消想,应该是装了孩子的尿布、衣物、奶瓶,篮球场有几个野孩子在打球,看样子应该是念书的年纪,为何不去念书,不得而知。女孩似乎对篮球很感兴趣,她在围网外目不转睛地看,嘴里发出愉悦的咿呀的声音。孩子似乎天生好动,夸张地扭着身子,母亲不大管,反正她的任务就是带孩子出来溜达,否则祖孙俩闷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孩子会哭闹,她自己也觉得透不过气。

我的脑瓜像是开窍了,通了。

我十分了解这个母亲,她是乡下人(并无不敬的意思),生养了四个儿女,咬着牙,挺着脊梁,总算熬到了这般年纪。原本在乡下种种菜,侍弄些豆角、茄子、花生、萝卜、白菜,按四季间隔着来,又喂几只鸡鸭,庄稼也不用太过在意,能够老两口果腹便可,儿女时不时也寄些钱物回来,日子不紧不慢,终归是好过多了。

儿女都纷纷成家,亦堪喜,喜之余亦有隐忧。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女儿可以不管,自有婆家人担待,儿子能不管吗?两个儿子仿佛商量着一样,相隔不久,生下了她的孙辈。开始是深圳的小儿子,打回电话,请她出来,说是请何尝不是催。于是只收拾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塞了些自己腌制的萝卜干、黄瓜皮,又从米缸里掏了十几枚土鸡蛋,转念一想,不能厚此薄彼,少了大儿子的一份(大儿子也在深圳),又去隔壁邻居家买了一些土鸡蛋,用粗纸一一包了装进纸箱,带上长途客车。

年纪大了,又晕车,母亲吐了一路,直吐得胆汁都没了,只剩干呕。脸色煞白,原就疲弱的身子,经过一夜折腾,更是绵软无力了。接车的小儿子,看着心疼,又无奈,眼看着妻子的产假即将结束,孩子总要有人照看,只能倚仗老母亲了。

小儿子原先住的一房一厅,母亲出来,他便另找地方搬家,说是两房一厅,仍然小,小归小,好歹有个房间给母亲,总不能让母亲打地铺吧。房租涨了些,还可接受,他在深圳的郊区,租金相比市区涨幅没那么大。母亲休养了几天,刚缓过神,要去大儿子那里,一是看看从未见过的小孙女,二是将土鸡蛋带去。

路途并不远,乘车半个多小时,母亲仍旧吐。说起来,母亲并不是第一次来深圳了,大儿子结婚时,在深圳摆酒,她第一次来,住了两天,甚至没来得及在深圳四处转转,好好看下这座特区城市,就被老头子拉着回乡下了,老头子住不惯,对儿子没在乡下摆酒,也颇有微词,这算结的哪门子婚事。

母子之间聚少离多,有点生分的感觉,母亲抱着小孙女瞧了个仔细,眉眼似儿子,清秀。问取了名字吗?大儿子说,取了,叫美玥。又特意加了一句,不是月亮的月,是王字旁加一个月。母亲哦了一声,准备下厨做几个菜,辞职在家带孩子的儿媳妇,很有礼貌,但不亲。一碗水要端平,手心手背都是肉,叫母亲为难。

小儿子大概也看出母亲的为难,半年后,叫妻子的母亲接了班。母亲这才腾出手来,去了大儿子那里,这一去又近一年。婆媳相处难免有些受气的地方,母亲都忍让着,她也是这么过来的,老话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身份变了,态度到底没变,不能拿着做媳妇那会儿受的气吃的苦,转头以婆婆的身份施加到另一个做媳妇的人那儿,母亲懂这个理。

儿媳妇的态度慢慢转好,有时逛街也记得给母亲带一两件时髦的服装,不贵重,可有了温情。大儿子也体谅母亲,知道母亲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长期住下去,也是煎熬。今天上班时,很是郑重地告诉母亲,等小孙女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母亲便可回乡下安度晚年,母亲笑笑不说话,我看见他们对视的眼神里分明有了如释重负的意思。



深圳本地人过去也苦,务农和捕鱼,老照片上还能看见稻田和鱼塘。这个从前的小渔村,沉沉浮浮,兜兜转转,仿佛瞬息之间,就变成了这般新颖的样子。一时一境,世事人物浓的浓,淡的淡;花草树木红的红,绿的绿;长天大海,白的白,蓝的蓝。从前的日子慢,慢吞吞地过活,和鱼米打着交道,也挺好。如今轻易被一句“深圳速度”呛到了,那是一种烟熏火燎的赶和急,说不出哪里好,说不出哪里不好,慢有慢的恬淡,快有快的舒展。

苦的时候,有人大胆便逃到了河的那边,人挪活树挪死,靠着勤奋上进,就落下根来;有人胆怯,克守本分,留在本乡本土,谁曾想特区一“特”,先是洗脚上田,再是脱鞋上楼,由不得自己,就这么跟着改革开放形势富了起来。

我看见了第三个母亲。

母亲在城中村有两栋出租房,每月所收租金,匀作四份,三个儿女各有一份,老两口自己留一份,相比一些头脑活络的本地人,算不上大富,但温饱不愁。母亲住老屋,结婚三十多年,从未离开过那里,独门独院,房子十年前就推倒重建了,五层高,洋楼式样,装修算得上中规中矩,不显眼,院子里种了些花木,有小叶紫薇、三角梅、鸡蛋花,还有两株龙眼树,葡萄藤架下摆了一张茶台,老伴喜欢约上三五好友叹茶。

临近中午,母亲刚和几个姐妹淘叹完早茶,广东人的早茶,不单单是吃茶,顺带着午饭也解决了。吃的生意,向来好做,尤其是做久了,多是老主顾,看似挑剔,其实味道早已习惯了。母亲牙口不大好,凤爪、排骨、乳鸽这些早从菜谱里除去,剩下榴莲酥、虾饺、 肠粉、菜干粥 、 流沙包、 红枣糕……可点可食的东西越来越少,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吃什么不重要,和谁吃最重要。相处几十年的老姐妹,唠唠家常,说些体己话,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人生无常,前年,走了一个姐妹,互相说起来,心有戚戚。

母亲的娘家兄弟,在那个饥荒的年代,纷纷“逃港”,只留下她嫁了一个本地人,起初男人撑船出海,她在菜市场支个摊,卖鱼,一身的咸腥。困难的时候,娘家兄弟多有接济,也曾劝她不如放手一搏,随大流,漂到香港来。那时她已生下两个孩子,顾不得也闲不得,哪有工夫去理会。特区甫立,男人在镇政府谋了个差事,工作之便,信息通达,有人出让土地,可谓贱价,去了一看,荒草滩涂,打眼一望,伶仃洋不远矣。回来与母亲商量,母亲不否,事情就这么办妥了。现今推算起来,真是冒险,真是富贵险中求。

两个儿子不是念书的料,一个个中途辍学,靠着自己的手艺谋生,还算平稳无虞,到了结婚的年纪便结婚,到了生子的年纪便生子。女儿却不是亲生的,出生未满三月,就送到了母亲手中,女儿的生身父母随着逃港潮,决绝地纵身一跃,潮水无情,双双殒命。直到去年,母亲才将实情告之女儿,女儿想必也早窥端倪,只是紧紧拥抱着母亲,泪水涟涟。

儿女早就搬出老宅,住进了小区房,只剩老两口在老宅度日,儿女互相有约定,每周回来团聚一次。女儿现在一家公办学校做老师,两个儿子前年受够了屈人之下,辞职出来开办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向母亲一辈的同村同宗人集资,向外放贷,利息比银行高。大家也信得过,一是知根知底,二是多少手头有了些闲钱。

今天好像是约定团聚的日子,我看见女儿带着小外孙,将车停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不多久,母亲挎着菜篮回来了,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少不了孙子爱吃的九节虾,还有儿女从小吃惯的香煎带鱼。

老伴阴沉着脸,坐在葡萄藤架下的茶台,正和女儿诉苦,小外孙则抱着平板电脑在看动画片。母亲不说话,进了厨房,开始摘菜,将九节虾掐头去尾,带鱼切段备用,洗净煲汤用的凉瓜排骨。

母亲大概知道两个儿子的公司出了事,有一笔逾千万的贷款,被人设套要不回来了。别说应承过的利息,就是本金恐怕都难以兑付,催债的人下午就上门大闹了一番。母亲将食材都处理完毕,只等下锅,就提高了声调,像是故意说给老伴听,阿芳(女儿的乳名),打电话问问你两个哥哥,回不回来了?话音刚落,老伴赌气似地回了一句,不用打了,我看他们是没脸回来了。

母亲想过最坏的打算,卖掉一栋出租房,哪怕两栋出租房都散去,总够还上了,听说不久就要拆迁,不愁没有买家。到了这个岁数,母亲看轻了,钱财不过身外之物。

母亲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女儿说,两个哥哥的电话打不通。也是,讨债的电话找不到他们,这才找到家里来了。母亲失神地望着厨房窗外那株老龙眼树,在她嫁进门那时,尚未结果,几十年之后,又不结果了,万事万物,自有兴衰之道,没什么好可惜的。



晚饭后,城中村边上的步行街闹热起来,两边全是店铺,以售卖鞋服为主,间杂着饮品店、小吃店。据说鼎盛时,赁金颇为吓人,仍然挡不住商家入驻,可见生意之好。时过境迁,电商崛起,这老街过去的优越感一落千丈,不得不低下身段,匍匐在现实的绝望中。

化了淡妆的售货员,企到店门外热情招徕顾客,手里提着麦克风,时不时喊上几句广告,慵懒的,无底气的。我记得从前街边是数十米高的大树,什么时候有了街,便什么时候有了树,大树挪走了,老街还在,也好,七八月份肆虐的台风来时,就不会落下太多的残枝败叶了。

我看见了第四个母亲。

母亲腰间盘着儿童坐垫,右手轻揽伏在胸前的男孩,他仿佛睡熟了;左手牵一个六七岁的女孩,步履缓慢地踱进一间童装店。一番挑挑选选,女儿中意那件碎花连衣裙,换上身十分得体,母亲纠结于价格超过了心理预期,与店员几番讨价还价,终不能如愿,遂扯着女儿意欲离开,女儿嘟嘴不肯,拧着身子,母亲倒不恼,站定了,以生日时送一件爱莎公主玩具的许诺,换得女儿的谅解。母女俩终归和好,逛街的兴致却烟消云散。

母亲穿过一条暗巷,回到了出租屋,女儿提了一小袋打折的水果,最近水果的价格节节攀升,母亲都不大舍得买。房东前几天通知要涨房租了,搬到这里五年,房租涨了近一倍,早有搬家的想法,却要等女儿的小学学位尘埃落定,才好作打算。

男人时常加班,这会儿还没回来,推门即是客厅,收拾得还算整齐,一张饭桌,饭桌底下用纸箱装了孩子的玩具,挨着墙壁摆着一台电脑,紧邻电脑靠阳台的角落码了几个大纸箱(不知是何物),窗帘是浅蓝的,有风吹着,就飘动起来。

男人在一家工厂做工程师,三十多岁的人,头却快秃了。月薪勉强够一家四口支用(时常焦虑),母亲自从生下二胎,两边上头都无老人可倚仗,无奈辞职做了全职太太,靠男人一份薪水,必须精打细算,才可稍有宽余。女儿懂事,生活起居基本可以自理,早晨按时起床,洗漱、穿衣,只等母亲扎好头发,背上书包送去幼儿园,晚间自己洗澡,看一会儿书,有时母亲也会打开电脑,给她看一两集动画片(家里没安电视),然后上床睡觉。

儿子一岁多,也算体贴母亲,晚间不大闹,不用频繁起夜,只需睡前喝200ml奶粉,常常一睡到天亮。

男人抵家时,孩子都已入睡,看得出男人一脸疲惫,可还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线路板,将电焊支起,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时而皱眉,时而揪头。母亲知道,男人除了工作的事务,在外面接了点私活,以期存下点家底,在老家县城能够买套房(深圳的房价令人望而生畏)。

母亲问,吃饭了没?男人停下手中的活,吃了,几个同事聚餐。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底的背包里取出一包线材,这是母亲要求男人找的手工活,一根线材插上铜头,拧紧,所得不过五分钱,男人心疼,意思是大可不必。母亲说,孩子睡了,打发时间。

女儿的小一学位报名早已结束,各种材料、证明跑下来,结果母亲大概也心中有数,只是还带着一点侥幸的希望。母亲打开电脑,登录了报名网站,结果还是没有,女儿的班级群里,已经有家长陆续在公布公办学校的录取结果。公办学校,母亲已然不抱希望,只希望能录到附近的一所民办学校,起码不用搬家。女儿属于八类(在深圳无户口,无房产),核准的积分只有一百五十多,母亲了解过,附近的公办学校,去年的录取分都高于这个分数。

男人问,出结果了吗?母亲关了电脑,没有。男人试着流露了一点别样的心思,不行就送回老家读吧。母亲沉默,换上睡衣,进房睡了。

男人在客厅支了一张小床,自从二孩出生,两人便分居至今。男人提了几次搬家的想法,母亲都否了,再难,母亲从未想过将孩子送回老家去,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日子只要有个温饱,能挺过去都不要轻言放弃。

母亲辗转难眠,侧脸望着身边熟睡的一儿一女,从窗口透进的微光,照在两个孩子的睡容上,他们无忧无虑,睡得真甜。母亲眼里有了泪意,窗口外的微光适时灭了,在黑暗中,母亲翻了个身,将头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大概想要期望一个柔软的梦的光临。



夜色已在这座城市的外围铺陈开来,空旷的尽头,或许便是“限”我的所在,而此刻我仍然身轻如燕。人间的灯火,是亮堂的,尤其是这个不夜城,裹着一层蛋壳似的青光,透着一颗炽热而通明的圆心。我神思渺远,跳脱出了城中村的范围,朝西面那座高楼而去,这是一个幽静的小区,小区正中有一个泳池,却无月色入水,此刻已无人扑腾。高大的树木,遮着一条曲折的小游廊,平日里供小区的居民散步、闲坐,游廊两边植了好些花木,却无夜虫鸣叫,白炽的射灯照在其中一些枝叶上,营造出一种火树银花的错幻。

我看见了第五个母亲。

母亲轻衫薄衣,在游廊静坐,右手持扇,是那种题字的纸扇,扇子是爱人的遗物,母亲常常想念两人在舞台上的唱、念、做、打,并以此物为誓,默默继续着夫妻俩的梨园生涯。

母亲出生于粤西一个粤剧曲艺世家,她的父亲是粤剧团的演员,主工彩旦(丑角),常演媒婆、七品芝麻官之类的角色。她七岁开始学戏,十六岁那年入了粤剧团,主工青衣,扮相端庄、正派,所演人物大多为贤妻良母,或是贞节烈女。青衣最重唱功,念韵白,从小在家庭的耳濡目染中,母亲的基本功颇为扎实。

粤西地区有“年例”风俗,拜神、舞狮,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母亲记得小时候,和兄弟姐妹们听粤剧,听得如痴如醉。在“年例”的日子,粤剧是大戏,也最受老百姓欢迎。那时粤剧团主要排演古装剧:《宝玉哭晴雯》和《秦香莲》,因历史原因排练的样板戏《沙家滨》、《智取威虎山》、《红灯记》等剧,剥掉政治色彩,也有独到的韵味。

“年例”期间,由于地缘关系,也有来自广西的粤剧团参演,母亲与爱人在舞台结识,之后因戏生爱。爱人擅花旦,中国传统戏剧里有乾旦坤生之法,乾坤即天地,男饰旦行,女演生行。扭转乾坤,颠倒阴阳,生出不可思议的峥嵘之美,使听者观者意乱情迷,倾倒全座。

九十年代初期,受流行音乐、影视冲击,粤剧低迷。母亲和爱人商量转行,做过一段时间的歌手,却改不了唱腔,自己也别扭,折腾了一阵,就放弃了。

女儿上学时,母亲所在的粤剧团早已人去楼空,有门路的进了文化单位,没门路的只能自谋前程。母亲有一发小,改革开放初期去了深圳,听说母亲的状况,便引荐她去了深圳一个镇级群众文化艺术馆。

母亲安顿妥当后,爱人和女儿也随迁过来。爱人拿得起放得下,进了一家港资企业,职位薪水稳中有升。女儿念书用功,成绩也名列前茅,一家子总算步入生活的正轨,一切转向好的去处。

千禧年过后不久,母亲所在的镇也撤了,改称街道。群众文化艺术馆有时组织志愿者下去各个社区演出,唱歌跳舞,不是母亲所长,同事们知道母亲是唱戏的,有时就怂恿她上台,唱上那么一出,底下却叫好。粤剧似乎有了回暖的迹象,母亲百感交集。

工作之余,母亲和爱人组了一个曲艺社,结交好些喜欢粤剧的人,周末经常聚在一起排练,生活充实,心境平缓。母亲一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想让女儿出国留学,见见世面。女儿倒也不否定,只是学费颇巨,母亲和爱人皆领其意,这事就定了。

专业抉择方面,母亲和爱人有了分歧,最后征求女儿意见,女儿选定了服装设计。母亲和爱人虽有犹豫,也大度随了女儿。出国期间,最初音信频频,渐渐就疏远了,母女分隔重洋,母亲时常挂念女儿,却又无计可施。总算熬到女儿学成归来,爱人却突遭恶疾,撒手而去。

因着留洋镀金的背景,女儿的工作顺利谈妥,薪资不菲。短短数年,便成为公司支柱,收入水涨船高。女儿索性在外买了房,搬了出去。母亲愕然,爱人离世的伤痛尚未弥合,女儿又如此任性胡为,实在是招架不住。更离谱的还在后头,眼看女儿年岁渐长,仍然待嫁闺中,母亲着急,便起了相亲之意。不曾想,女儿坚辞不从,说除非男方能接受丁克家庭,否则免谈。母亲不懂丁克何意,问了单位的年轻同事,方才恍然大悟,更添一层闷气。

这晚,女儿原本答应回家吃饭,临时变了卦,怪罪母亲不应该自作主张,将她的个人信息挂到了莲花山公园的相亲角。母亲倒也不是故意,见女儿一直不松口,就悄悄制作了一张女儿的征婚信息,拿去莲花山公园展示,想着先接触,物色一两个合适的人选,再约女儿见面,成不成另当别说。当然,最重要的一条苛刻要求:丁克家庭。母亲则略去不提,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女人不做母亲,岂有此理。

事有凑巧,女儿手下一名职员,正好休假去逛公园,拍了照片传回给上司。女儿大为恼火,与母亲言语便有了龃龉,双方都心生不快。

夜凉袭来,我看见母亲似乎有了些寒意,她轻抚手中的折扇,怎不睹物思人。



夜色愈加浓稠,那明亮彻夜的街灯、奔赴签约洽谈之途的车灯、弓身伏案书写的台灯,是这座城市明媚的底色。我从一棵木棉树的枝头,跌落下来,昏昏沉沉,肉身回到了俗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泪下的生活气息,如此真好,生活在云端,始终是虚幻的,唯有鼓起勇气的贴地飞行才具有生命的韧性。

我将回到我生活的那个“城中村”(在我眼中何尝不是“村中城”)。我熟悉这里的一切,这里生活着的人们,他们为这座城市无悔奉献着,也热爱着这座四十年来从未停止改变的城市。无论我多么风尘仆仆,一脸倦容,回到这里,回到那张安静的书桌前,我就感到安定。我的笔端将会涌出,我今天之所历,真实不虚。

我看见了第六个母亲。

母亲在跨街天桥上,面前摆着一摊玩具,她低伏着头,因而那头花白的发丝,显得尤为刺目。母亲真的老了,她甚至没有向行色匆匆的归人,吆喝一声,她只是安静地盘坐在尚有余热的地砖上,任由夜风吹着。我看见母亲的脚边,是几只小鸡玩具,拧紧发条,可以发出神似小鸡的咯咯声,还有两架电动小飞机,装上电池即可团团转,发出飞机的嗡嗡声。

我问母亲,飞机多少钱?母亲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低低地说,20块。还未等我回话,母亲又加了一句,真要的话,还可以少一点。

我没有还价,我准备买给一岁半的儿子,他在深圳出生,也将在深圳成长,我们一家四口,只是居住在深圳的人,我们的户口本上黑字确确地烙印着遥远的广西。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飞机,她为了确证飞机是好的,顺手打开电源,此时飞机的旋翼转了起来,一闪一闪地发光,仿佛要脱离我的手掌,欲上青天。

生活的一面是艰难的,但也有妥帖的东西,一些轻轻的“小确幸”使我必须对深圳饱含深情的致谢。

夜深人静之时,我思念在乡下的母亲(她三次入深圳,皆为儿女往),我想我最终可能无以施报,只能以泪还情,明知不可还,但偏要还。而眼前这个耄耋之年的母亲,我对她的生命过往,生存状况竟一无所知,我对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无数的母亲,也一无所知。我失去了神力,同时失去了感知人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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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飞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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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楚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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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7-29 00: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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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放学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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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风妙语
  • 2019-07-26 11:2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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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骨风
  • 2019-07-25 16:3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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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7-25 15: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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