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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梅林上人
  • 周冠军

“上人”,取自以下解释,本文特指有信仰有志向、有善行受尊敬的小人物。

汉朝贾谊《新书·修政语下》:闻道志而藏之,知道善而行之,上人矣。

《增壹阿含经》卷39:夫人处世,有过能自改者,斯名上人。


《下梅林上人》单元标题及其主人公入深圳时间:

开篇:穿警服的保安员  我于1989年首次来深,1990年正式下海,入深圳。

一,守着国家秘密的问题少年  家乡老友江三于1992年首次来深。

二,前警察之死  家乡老友丁家成于1992年来深圳,2012年在深圳病故。

三,王虫子、王上人  王虫子于1996年首次来深,2011年后失联。

四,马拉松打卡达人  郭总与姜艳于1996年来深圳。

五,下梅林遗爱  阿麟于2010年来深圳,现同在美国,常有走动。


开篇:穿警服的保安员


1

对呀,我就是那个穿警服的保安!

来深圳的第一天,我是穿着警服干保安的。这次应急之举,竟成了我人生的隐喻与写照:张冠李戴,不伦不类。

那天一早,我在广州火车站挤上一辆去深圳的破旧面包车。中途被“卖猪仔”两次,花了不少冤枉钱。在1989年和1990年那段日子里,我是一名内地警察,但在广东地界,我感觉什么也不是,我就是一个被吆来喝去的大男孩,怀着一个闯世界的冲动,瞪着一对好奇、无畏的眼睛,在攒动的人头中,被司机丢在了深圳火车站。

傍晚,我刚下车站稳,立刻被面前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吸引住,它像一本从中间展开的大书,也像特区深圳张开的怀抱,迎着我站立。我抬头打量,这座叫富临大酒店的高楼!这正是我要来深圳工作的地方啊!我既兴奋又紧张。

在闯深圳前,我犹豫了整整一年。我大学毕业回家乡,苏北一个海滨城市,分配在公安局,做起派出所民警。工资只有七十多,却是铁饭碗。我曾是个校园诗人,做着文学梦,这会,跟在居委会老主任后面转,看她醮着口水翻户籍册,走访重点人口,没话找话说。三年后,干得垂头丧气。青春在躁动,浑身的劲使不出。

整个人的魂魄像受到某种召唤,它来自南国热土、改革开放的特区——深圳,我也可以去闯一闯吧!我曾在一年前,1989年夏天,坐飞机去过一趟深圳,回来后,就得了相思病。深圳市公安局不再接受外地警察,只有脱下警服才可成行。当年有个全国旅游工作会议在家乡的海滨召开,我通过朋友联系上了参会的深圳旅游协会钟宽炎先生,他不拘一格,跟我聊了两句就爽快地说,好,我帮你!他给我联系的正是眼前这个四星级酒店(当时是深圳最高星级的),做保安工作。


2

我在外围打量完这座大酒店,掸了掸警裤上的尘土,从行李中拿出警衣和大沿帽,着装整齐,走进了大酒店的保安部。保安部里几个工作人员,以为我是深圳市公安局来办案的,我说明情况后,他们放松下来。保安部于总经理是深圳公安局派来管理这家涉外酒店的,也是个警察,他大大的眼睛盯着我看,我跟他大眼瞪着小眼,都不太明白,怎么放着警察不干,跑来干保安了呢。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后悔还来得及。

我绝不后悔!我答他时,就怕他拿体制内体制外说教我。犹豫、挣扎的这一年,我想通了很多事。

当天我就上了班。于总派他手下得力干将高佬,一个来自东北的帅哥,带我到人事部办理了入职手续,办了工牌和饭卡。坐下吃起晚饭,大酒店食堂里女生如云,我一个穿警服的坐在其中,一双做梦的眼睛倍受关注。

第二天,我才领到工服,一套面料上佳的西装。我的职务是保安主任,负责大堂人员出入,我的搭档是何主任,广东客家人,一个退伍连长。那天香港歌星罗文下榻我们酒店,带着一帮跟班的,在酒店门前拍照,摆造型,我和何主任维持着秩序。一会,何主任悄悄塞给我一张100元纸币,我看不明白,他眉毛挑了挑说,这是港币,没见过吧,是那帮人给的小费。

到了夜里,他带着我例行巡楼,大楼的内饰富丽堂皇,走道里音乐轻柔动听,有时,不知不觉中只剩我一个人在走。

一次,我忍不住回头去找何主任,他站在观光电梯口,数着什么。看我走近,他递给我两张纸币,说,这是给你的40美元,刚才一位女士给的小费。

我推给他说,我不要了。

他说,你不要,我们就没法一起上班了。

我紧张地问,为什么?

这是小费,没别的意思,以后你若是收到小费也要平分给我!

我默默接住了。这是我第一次接受小费,见识美元,绿绿的。回到宿舍才仔细端详、放好。

每每巡到下半夜,我们都有了困意。何主任带我走进顶层一个套间,他说这里是总统套间,接待过好几位外国总统。他倒在一处沙发上打起呼,我则被落地窗外的夜色迷住了。香港那边地界上一串灯火像条珠链,而在深圳,国贸大厦那一片,霓虹灯璀璨,还在释放着梦幻的气息。我浮想联翩,一夜无眠,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半个月后,我再回到老家,正式办理人事手续,成为家乡警察下海第一人。


3

我信心满满回到深圳,三个月后却被炒,原因是下半夜在总统套间睡觉。何主任留任,我离开。高佬带我去了有“三都一光”之称的阳光大酒店应聘,找到关系,续上了工作。正当它要开业时,我得知不远处的皇朝俱乐部在招聘保安经理,还高薪呢。我和高佬一商量就去了那里,在那里我给歌手崔健当了三天现场保安,看到他从总经理手里接过一元人民币的酬劳,我没反应过来。当晚我得到了他签名的一盒磁带,转脸送给一个上海姑娘,她叫黄洁。

她原是我富临大酒店的同事,我第一天穿警服在食堂吃饭时,她记住了我。她也应聘到俱乐部,又成了同事。再后来,我从打打杀杀的保安工作,改行做了一家经济类杂志的记者。我们失去联系后,记得她还给我家乡写过信的呢!而这会,做记者的我才算拿了高薪,一个月两三千元呢。仅仅一两年时间,已经和家乡不可同日而语了。

做了记者后,我住进深圳下梅林。那时,梅林水库下面是大大小小的家具厂、石材厂等工厂、作坊。荔枝林里,是养猪养鸡的棚户人家。几年后,大型公务员小区才在此处立了起来。我一直住在下梅林,亲历了它的一次次华丽转身,梅林公园、农批市场、十多条线路的大巴站,高级商务区耸立空中,地底下地铁已全面贯通。


4

陆陆续续,我在下梅林结识了一些朋友,一些生命中的贵人。芳邻中,有带我加入业委会的,热心肠、会维权的鲁官员。有孩子是同班,建起深圳最高楼的隔壁陈生。有外婆是香港人,丈夫是南非人自己是美国人的对门朱姐。有敢用拳头说话,帮我做装修的已故老甲……朋友中,有教发廊妹背唐诗,从卖诗集到遁入佛门的王虫子。有一直在洗泥腥味,被城市生活追赶着跑起马拉松的集团总监郭总。有摘下婚戒直面生存,又以网购为媒结下中美姻缘的阿麟,等等。

还有两个来自家乡的老友,也在我之后来到深圳,重现在我的生活里。一个是坚守国家机密的问题少年江三,另一个是一生为爱盛开又为情所困的早逝警察丁家成……

几十年间,我认识的人成百上千,何止他们这几个人,只是他们住过下梅林,又与我的过去与现在有着密切的往来与影响。经历过成长,也目睹了死亡。在我来深圳前,问题少年江三虽是警察的帮教对象、我的重点人口,却也是我倾诉的对象。前警察丁家成是我那几年警察生涯的患难兄弟。他们是我在家乡的灵魂伴侣,也来到深圳,与我后来才结交的王虫子、郭总、阿麟等相比,感情上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与亲密。

回头再看,我们的生活是互为镜像与印证的。阿麟与丁家成的人生形成了一对有无志向的对比,前者更适应深圳,目标明确,如鱼得水,而后者却为深圳而亡。深圳的浪漫另有其道,家成至死为我们摁住了命运的魔盒!而郭总与我又是另一类人生对比,是一种城乡之比,一个不断要求进步与一个不停退守之比。同样来自农村的王虫子却有了细微的分化,他只有一竖的书法练的是人生禅境,最终他投进了中华文化的虚怀里。阿麟与我意志坚定地走出了国门,用英语作普通话拥抱了其他文明。江三是个城市混混,却在深圳守住一个国家秘密,他身上体现着小人物也可以有大德与善举,他和那些找到信仰的人,都是我眼里的“上人”,是我尊敬与景仰的人!

因此,在我后来的诗作里,传出的是激情的合声,是记忆的回响,一个时代的喧哗,流淌着的是我们一代人的热血。接下来的单元里,记录着我们入深圳的初衷与契机,背景与造化,以及我们彼此间结下的真实情谊。


5

恍惚间,近三十年过去了,经历过崔健演唱会的安保,经历过传销风潮,抢购原始股风波,清水河仓库大爆炸事件……我的父母也在深圳老去,孩子从幼儿园到上了大学,有了爱情。齐齐去澳洲深造,又返回深圳,住回梅林,接上了父辈的薪火。在我快五十岁时,那双寻觅的眼睛,在一段时期温吞后又扑闪起火苗。

2004年至2006年三年间,我在北大游学,做旁听生,与商场渐行渐远。回到深圳,又有几年游弋在一河之隔的香港,渴望一种新的成长与改变。在内心深处,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张冠李戴、不伦不类的人。而今,我暂别亲爱的深圳,说得好听点,是用一种深圳精神,给自己来了次改革,给人生做了次装修。说得难听点,是在江郎才尽时,给下一代腾出位置,让他们更自由地施展才华。

2015年我来到美国,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旅美作家。只身带着的,是我用来交流的诗集,里面夹着我第一见识到的那四十美元小费,绿绿的,来自另一种文明。

我正生活在其中的文明。


一,守着国家秘密的问题少年


1

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贵人有很多,在回首闯深圳最初,一个小人物,越来越清晰地浮现眼前,他,就是江三。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刚到派出所当警察的那一年,江三从劳教所才放出来。年长的派出所所长讥讽地说,江三回来了,他爸又进去,老少都是流氓犯!没办法。问题少年江三编入你辖区的重点人口,你要经常走访,观察动向,加强教育!

第一次走访他家,在一个小巷深处,多层住宅一楼的尽头。走进去,别有洞天。看得出,他爸是个能人,围了家院,还在院内起了两大间平房。开门的是个美女,吓我一跳,正是天天在所门口走来走去的那个歌舞团女孩。她每次走过,派出所的年轻民警都会骚动一阵,我也会多看两眼。

她穿着睡衣开的门,告诉我,她叫朱可,她哥哥江三不在家。我好奇,你哥姓江,你怎么姓朱啊。她笑笑说,到我房间坐坐吧。我进了她房间,地上丢着她的内裤与乳罩,非常扎眼。她指指了沙发又躺回床上,我故作镇定地坐了一下,起身告辞。现在想来,她是在拿我的青涩取乐吧!

江三放回来不久,和一个外省女青年结了婚。开了一间小店,专卖女性化妆品。正值夏天,我开过早会,就跑到他店里吹空调。江三告诉我,他妈,姓朱,小妹改姓妈妈的,其中隐情,大可理解。江三一点也不可怕,跟我很投缘,他夸夸其谈又爱惜分明。我有一个表哥,跟他是邻居,两个人常常斗嘴打架,江三把我们分别对待,不会因为中间有我、一个警察,而态度暧昧,巧言令色。

我脱下警服前,挣扎了一年多,常常找他聊天解闷。他上面有两个姐姐护着,下面还有妹妹朱可伺候,是个没有什么抱负的小男人、城市混混。我作为当地警察下海第一人,却唯一得到过他精神上的支持、赞许的。每次我从深圳回老家,都会跑去看看他。

有一年大冬天,我回家乡奔丧,一位大爷去世了,我没带棉衣,几天下来,冻得缩了一圈,呼出来的气都是冰的,没人顾得上我,只好求助江三,他将我接到他的新家,暖气全开,我才又活了过来。他换了一个老婆,请我在大酒店吃饭,听他说1992年就曾来过深圳,是来旅游的。


2

在深圳,我先见到了的是他妹妹朱可。她跟一个深圳上市公司经理结了婚,改行做印刷业务,全国跑。1997年香港回归的时候,她和一家新闻机构合作出品了一套绝版纪念邮册,限量刷作,正愁销路呢。我说,我来做总经销。当时我已离开杂志社,开起广告公司,手下有一批得力的业务员。朱可以一册七百元批发给我,我加多四百元转手给业务员,于是天南地北出现了价格炒到上万元的绝版邮册,而且供不应求,常常断货。

这却令得朱可叫苦不迭,业务员想绕开我,直接找朱可拿货。此时,她自己一分钱还没有分到,外面求货的人快打破头。为了防止业务混乱,我请了几个老乡扮演打手,控制局面。说真的,我也没赚多少,大头在业务员那里。这时再调整价格,增加绝版编号,必然重号,会出大乱。我请的年轻老乡还动手打了她的合作方,令得朱可怒气冲天,可就在局面要失控时,一夜之间,她平息了情绪,这让我很是意外。原来,是江三空降深圳,住在梅林,朱可让他不要出面。在最后关头,是江三说服了朱可,才没有让事态变得不可收拾。

事情过后,我请江三玩了一趟香港。把深圳的老乡介绍给他认识一遍,其中有老大马明和前警察家成。江三爱玩耍,好女色,在号子里多少见过些人,吹起牛也像真的。有一次,老大马明要把一辆大林肯从深圳开回江苏,找我开车,我叫上江三,三个人开着二手林肯就上了公路。中途才知道,林肯车的刹车有问题,车子在紧急关头停不下来,我和江三却不知道害怕,反正一路上江西江苏路段到处在修路,关键时刻,大不了就往土堆上撞,这一路三个人豪情万丈,硬是把大林肯当作一台马力不错的推土机,开回了家乡。

那个家乡收车的局长请我们玩了几天,我和江三才坐火车回深圳。经过长沙时,江三非要下车住一夜,他带我逛老街,见他一位旧情人。他说人家还是处女就跟了他的。我惊诧,不解地看了看他,他马上较真起来,说,你不信啊,你们公安局有笔录的呀,抓我时,我就这么说的。当时我还小,不懂事,身边几个小混混也睡了她,才出事。事后,女孩随父母回了家乡长沙。

至于那天在长沙,江三有没有找到他的旧情人,我一时想不起来了。记得,朱可一遍遍给他的BB机留言,要我们速回。


3

返深后,很久我们才见一次面。江三不无炫耀地告诉我们,刚认识了一个漂亮女友,缠得他无法分身。其实,我感觉到是他有意避着我们,他跟在妹妹朱可后面开公司,跑印刷,似乎忙得很。每次见面,他的行头都有变化,大有后来居上,风气盖过我等之势。她妹妹朱可对我的怨气很深,显然还没有挥发完,一定在背后阻止我们玩到一块。

江三一会在成都,一会在武汉。朱可的业务做到了北京,她有一辆酒红色的奔驰,竟然花钱从深圳用拖车拉到了北京。这样来看,人的发展与格局,差别尽现出来了。明明可以开去北京,朱可却选择一种服务,安全、快捷,只是少了乐趣。其实,别人的乐趣,我等又从何而知。

老乡们对江三有所鄙夷,总觉得他是靠着妹妹混,没什么出息。我没有什么态度,突然潜心忙起了自己的诗与远方。我与一帮居住在下梅林的诗友打得火热,写作像较上了劲似的。偶尔抬头看看天空,想到的人也不是江三、朱可。

江三早就不是我的重点人口,他只是个好色又爱吹牛的小男人,一个有趣的老友。后来,他整天身体插着一个仪器还到处玩,他得了严重的糖尿病。

其实,我们都是瞎子,被物质和情欲给蒙蔽了。江三和朱可默默地干了一件大事,为中国守着一个秘密呢!


4

两个小人物,守着的是国家机密,关系着金融的稳定呢。

2000年前后的朱可,已经是一个商界风云人物!只是我们不想知道,也不愿承认罢了。一小部分老乡是知道的。朱可跟中国最高一级银行联系上了业务,一单巨量的印刷品,涉及到国家机密——有关存款实名制法规的。当时的人大领导人还没签发,却需要提前印刷好,一旦签发,马上要向全国发行。

这个机密,可以想见,涉及到国家金融秩序,一旦泄露,大量现金将被提走,大批相关人士将提前行动,更严重的后果不可预料。

而且,这个机密不是守一天、两天,一守竟守了一年之久。

领导人一日不签,印刷好的海报、小册子等宣传品,打包堆在仓库里待命。由势单力薄又疾病缠身的江三守卫着大门。

香港及境外传媒就在不远处转悠、打探,威逼利诱近在身边,试想江三有没有点像抗日英雄王二小!

不光有守密之苦,还有债务之累!据说,合作方要他们事先垫付所有费用!是朱可说服了合作的印刷厂,说好一个月回款的,却拖了一年时间。

光是印刷厂为了这单业务,专门贷款引进二台新的印刷机器,还有纸张、油墨、人工呢,还有利息呢,上千万的资金压在那里!


5

兄妹一双,江三和朱可,出没梅林,其貌不扬,守着惊天秘密,五内俱焚。感动了深圳、老乡,感染了我!

那一刻,我应该称他们是江上人。


二,前警察之死


1

好景不常在,好人走得快!

家成算不算是好人呢,当然算!人都走了……

可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算好人呢,好人在我头脑里有点拥挤,臃肿……至少,要有道义和担当的底线吧。人的道义,情的担当!

家成呢,全的!

花圈上写着却是这个“嘉诚”。在殡仪馆,我一阵晕眩。想来,这改名字的事,应该发生在深圳。

而在家乡,他是这个“家成”。


2

这位是市局治安科丁家成。

哦,久仰、久仰。

我经过刘军介绍,向这个叫家成的人拱了拱拳头。在1987年,我们都是当地的民警嘛。我是刚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在市区一家派出所上班,刘军也是我工作后认识的朋友,他爸是人大副主任。

那会,附近白云宾馆舞厅的斯科,总让我们三个的说笑支离破碎。刘军掉头告诉我,家成是个“小飘”(作风轻浮的意思)。

我当作没听见。刘军只是宾馆工作人员,会来事,交友广,看到穿制服的人就亲近。家成眼睛里露出的友好是那么亲切和透明,我毫无防范、十分受用,对他的好感是同事加兄弟的,比刘军多一层含义。

一段时间,我们三个人形影不离。一次,他来找我,三个人穿着警服,搭车去山东玩。那是八十年代末,我们都是说走就走的年纪。到日照,到青岛,一路伸手搭着车,照了很多相。记得回程中,搭上一辆大货车。他们把我塞进驾驶室里,两人坐在露天的车厢里。寒风里,刘军护着我借他戴的大盖帽,家成则对着后窗玻璃,向我吐舌头、做鬼脸……

有天晚上,在吵杂的人群里,在舞厅门前,家成削瘦的身体像花伞一样,被当地一个小流氓举起来,打开来,又甩出去,家成没能及时地站起来。刘军跑去将他扶走,我找到打他的人,上前给了一个大耳光。

所有围观人,所有对他有好感的女服务员,背过脸去了。他们心里在切切地痛吗?


3

家成少来了,他一退后,我变得挺身而出似的,成为辖区最好宾馆的座上客。其实,就是穿着警服整天泡在宾馆里,等刘军请客吃饭,介绍新朋友,他是大厨的助手。

1988年我还是个故作镇定的处子,见到女服务员脸红心跳,找不到什么话题来亲近漂亮的女孩们。悻悻然离开宾馆,接着新的期待又涌了上来。回到家,在床上做梦,觉得她们都不是我的梦,只是一朵朵芬芳的小花!

在南京上警校时,同在南京上大学的高中女同学抛来橄榄枝。我早一年参加工作,我们书信频传,我在构思下一封言辞出格、心跳耳热的信时,并没有想到这是一个人文学生涯的开端,我一直以为高中时为父亲写的平反信,才是我文学的起点呢。应该说,用书信引诱女同学投怀送抱,绝对是文学的正典。而我好像沾沾自喜,奠出了却是自己的处子之身!且长达一年,不得要领。

家成自觉丢丑了吗,只是很少再来,而我这个新人总觉得欠他什么似的。他是当地警校毕业,我来自省城院校。他会有些许自卑吧,他操着一口乡下的口音,来自农村……

也许,他受不了一个新人插在他和好友刘军之间,插在他和青春的女服务员之间。他适时地退下了,在不大的海滨城市,在梧桐树阴里,至少还藏着十几个这样的宾馆,都归他的治安科管辖呢。他装作找到更好玩的地方,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找到了,他这一退,海阔天空。

其实,是埋下了一个命里的祸!

自此,我和刘军之间,我和分回家乡的恋人之间,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没有了家成的身影。

一晃三年过去了,1989年我去了一趟深圳,回去后,家成突然又来找我玩了。带我去温州发廊,免费给我做了一个爆炸发型,害得我低头不敢见人。他问这问那的,都是有关深圳的。在家乡的最后一年,我刚刚和恋人有了第一次完整的结合,她自以为将我治愈好了,不再留下人生缺憾了,她要求分手。坚称我不爱她了,才要远走高飞。分就分吧,我不理朋友们的劝说,脱下警服去了深圳。

两年后,在深圳,爱华大厦,我所在的杂志社里,来了一位新同事,竟是家成!


4

我接受不了的是,他明明知道我在这家杂志社,却一直不跟我正面联系,他找了杂志社里他的同乡姚生。是姚生在一次回乡探亲时,警察丁家成主动结识的。

姚生又找到扬州人钟部长,把家成接受下来了。家成似乎很顺,我一直以为他跟我一样,是主动离开公安局的。

他的葬礼那天,家乡刘军电话里说,家成离开公安局是出了点事的。他是被公安局局长逼着离开的。是因为那次海阔天空后,他结识了开发廊的温州老板娘……

但我心里清楚,家成有一颗渴望自由的心,出不出事,他终究要离开要飞翔的。这不,两个老友在杂志社又见了面,还在一个单位,同进同出下梅林。在单位里我们几个江苏人相处略显尴尬,但也没有发生什么摩擦,在共同经历了深圳抢购原始股风波,经历过清水河仓库大爆炸后,几个老乡又先后离开了杂志社。

我开起公司,家成跟随姚生,而姚生又不是他能跟得上的,或者说人各有所长吧。姚生脱跳,转型,去北京发展了。而家成呢,留在深圳,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我招业务员时,他转过头来,帮我联系一些业务,碰巧就发生事了!他和我孩子的姨夫业务上撞了车,我几次努力,也摆不平他们的冲突。

他愤懑、失望,转而找工商局人来评理。钱在谁的手里,谁就有主动权嘛,那姨夫兼做公司的财务。我与他们一家人大吵,逼其让步,未果。我劝解家成,放眼未来吧。

家成不吱声了,有一年时间,他消失了。再来找我时,开口要借两万,说老家有急用。他在节骨眼上,还能想到我,这令我满怀感激,转身取给了他。

他有心打了借条,非要我收下。

这是他做人的道义吧!


5

一次,听刘军长途电话里说,家成带上个女孩回家乡结婚了。家成娶了一个广东女人。这个女人,家成从来没带我见过,据说是胖了点,矮了点,她的父亲是广东某个政法委的头头。

家成跟着老乡马明与江三经常一起玩。他待人真挚,让人赞称。那眼里的热力是要溶化人的,只是眼神有了飘浮,少了点男性的锐利与专注,像一块软玉,男人女人都想好好地安放,保护的呢。他进到一个街道上班,吃上事业饭了。我见到过他的女儿,好可爱的少年人,比我孩子小两岁呢。

忽然听说他离婚了。那一刻,我们都成了单身一族。

夏天,他和在几个深圳老乡,带着女孩,到深山里的水库游泳,据说是裸泳,全部!阳光下的健美令人向往啊,却没叫上我!事后江三在我面前眉飞色舞的描述,令我想入非非,记忆至今。这以后,家成处了一个人人都夸好的银行女友,要准备结婚的。

不久,他得了一场病,肾上的病,做了手术。女友陪在床前,而他前妻带着孩子也天天来陪护他。

那个银行女友懂事地退出了,家成痛哭一场。搬回前妻那里,他们和好了,恩爱如初。

这些又何尝不是情的担当!


6

没过半年,他又一次净身出门(据说,有人在背后报复他呢),这一次的打击最沉重,现在看来。

从此,家成信了基督教,那么虔诚,全身的病都好了似的。

家成以心待友,传道他人,老乡们都说,家成变了,一起玩时,变成他的传教的道场。他找了一个唱诗班里会跳舞的女孩,相亲相爱。很快,我们参加了他们基督教的婚礼,我的目光总是在他们唱诗班的年轻女孩里忙活,觉得如果有心仪的,我也会信起教的呢。不久,他打我一个电话,说,上帝又赐给他一个宝贝儿子。

我的天,至此,我相信了神的力量!

相信了神迹!

我的老友就这样交给了上帝,除了一次次让我等惊喜以外,我们真舍不得那个谦逊、友善的家成,跑到上帝那里去,不再眷顾我们这么俗世的哥们了。那个微笑时总给人愉快的、跟他一起发笑,那个情商爆表,最后又把全部的爱献给上帝,献给上帝为他选定的爱人、儿女。

我爱不过他,我忸怩着不肯让步和改变自己,我还曾自以为是地送出我的诗集给他。像我这样的人,他肯定不知道如何对待是好,他又不忍羞恼我。对峙着。他想过,我知道他一定想过,他从没有放弃对我的传教可见一斑,他想如果王弟兄有一天能为上帝写诗该多好啊……


7

最后,2012年3月,他的死换来了我对上帝的声讨!

那天我打电话给家乡的刘军报丧。刘军由民转干,已做家乡警察多年了。他哽咽,好好一个人去了深圳,年纪轻轻地没了,家成不适合去深圳!

也许吧。我可从来没有要他来。

你去深圳后,他才下决心去的。他这一去,竟是不归路!还我家成!

……

自此,我常常在深圳的红花绿树下,在人来人往中,看见过家成的幻影。要是我不知道他的死讯该多好啊!家成在最后的日子是忍着身体的痛,日夜祈祷的,他听从了基督教一个分支的教义,他不去医院,他关了手机。

他谦卑,宽容,献出了所有,感知上帝。他在极限的疼痛带来的片刻安详中,在微笑中,失去了眼神的。

头歪在沙发上,阳光少许地摸索着他,好久不见他有动静了。他一贫如洗,却金光闪闪地信着、爱着,直到永恒!

一年后,在他的忌日,我为他写过一首诗,《飞土》。后来又为他改了另一首写好的诗,现附在文尾,以示我心永痛!

一个男人,突然安静下来

一个男人

突然安静下来

几天没见

他的刀痕安静下来

他的头发安静下来

他的装束

腕上烟头的作品

一串光洁的烫疤安静下来了

我请求世界为他安静

世界本来就是安静的

所以不需要

我请求通知到的人

为他守密

世界本来就是守密的

所以不需要

一个男人安静下来

一代人的秘密安静下来

一个安静下来的男人

守着我的秘密

命运多舛,男儿追逐远方,危险如影随形,家成用灵与肉,为下海一代人,堵住了恶魔的通道,守住了人世的秘密!


三,王虫子、王上人


1

孩子,你好。爸爸,想你!

2019年春天,旧金山。写下这八个字,我突然哽咽,眼泪奔了出来。这不是在拍电影,是我准备发一条微信。一直以来我没有让孩子出现在微信里,是怕打扰其学习和生活,这会,孩子已经从澳洲研究生毕业,带着恋人回深圳工作。这一代入深圳,顺理成章,条件优渥。可我又暂别深圳,在遥远的美洲大陆生活了。隔着宽宽的太平洋,生活把我送到了这一站。这几年,我一直与孩子在一个三角形不同的点上,在不同的国度眺望彼此。

我还有一个干儿子,叫王虫子。想起他,意外地,我平静下来了。


2

王虫子是下梅林一位诗人,是我看好的为数不多的深圳作家,他自费出书,可不是附庸风雅,他要解决生存问题。他推着单车四处宣传、售卖诗集!我把他介绍到作协,想给他办个会员证,一个世俗认可的身份,方便摆摊卖书。却没有批准,我婉转告诉他,没有批下来。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让我受他一拜,他要做我的干儿子!

这怎么可以。我拉他起身,我做不了他干爸,就做个兄弟吧。我回家拿出我的作协会员证,递给他说,撕下我的照片,把你的照片贴上,这不得了。

那姓名怎么办呢?他挠了挠头皮说,有了。他展开会员证,在我名字后面划了个括号,写下,笔名王虫子。

王虫子是他的大名,竟成了我的笔名,因为照片是他的,我的名字就成了他的大名,好歹我和王虫子是一个姓!王虫子来自西北,在甘肃读的本科,读到第四年时,把一个女同学的肚子搞大了,女孩家人找上他。他决定负责到底,就是结婚呗。他长得英气射人,可女孩家人嫌他家穷,嫌他是四只眼(当地不兴戴眼镜),不同意,准备送他去法办!他一怒之下,切下自己一节小拇指,当着那家人的面,呑进肚子里,才退下这场横祸。顿时,他成了残疾,没毕业就离开了学校,南下深圳,又去了北京(在他后来的散文集里,有他北京生活的记录)。三年后,他与北京的女房东、一位清末皇族后代的姐弟恋掰了,才正式落脚下梅林。


3

下梅林有山有水,我所在的小区是深圳著名的公务员小区。小区的设施和服务规格高,靓车成行,绿树成阴,可是总有一个角落与小区内的景象反差巨大。在小区大门外的人行道上,小摊小贩,傍晚出动,生意红火。我晚饭后散步到此,总要找找熟悉的面孔,看看卖打口碟的小刘添了哪些新碟,瞧瞧卖羽毛球拍的小张又从工厂拿了什么新拍子。王虫子就挤在他们中间卖书。说起来他们算是儒商,是城管们替儒雅的公务员着想,偷偷划出的一块文化小特区,一处漫不经心的后门,也未可知呢。

我也算是一个诗人,曾被诗坛封为深圳侯。我开车进小区,最初看到王虫子桌布上写着深圳诗人,就想跟他交交手。一天傍晚,我买了一本他的诗集,他把眼镜往上推推,看我两眼,主动伸手说,交个朋友吧。

诗集用的是香港书号。他说,花了大几千,卖了几个月,本钱算回来了,剩下的都是自己赚的呢。他赚到钱了,喜笑颜开,他还创新起来,学着正规出版社的做法,用透明塑料纸包住新书,可他总是把两本包在一起。一个老人走过来,翻了翻他的样书,要买,问他塑料纸里怎么是两本呀。

王虫子脱口就说,是上下集。

老人买了他的上下集。我在一边笑得弯下腰,这下才认了他这位诗友!

不久,在他桌布上,摆出了我给他的那个会员证,他的诗集卖得越来越多。人无完人,尤其在生意场上,他能想出点子,增加销量,就像我们刚到深圳时,谁不是想尽办法快速致富呢。当那个老人发现上下集是同一本书,以为出厂时包装有误,拿着一本来换下集时,王虫子又说,老人家,下集卖光了,我刚出了本散文集,比诗集还贵呢,就给你换了吧。

老人乐得合上嘴,直夸王虫子是个好伢、好伢!

我推了一把王虫子,你是好牙,你门牙还有一颗是灰色的呢!

王虫子低头笑了笑,有点亏心呢,还是有点不屑呢?


4

我请他们几个吃过宵夜,小张和小刘,都是不错的人。下梅林食街的鸡煲好便宜,十几元一个,三四个人一坐,每个人喝一两瓶啤酒,吹上一通牛,就回家睡觉了。王虫子坚持要礼尚往来,一天只要卖出三五本,一百左右收入,非要像个老板请我吃一顿。南方常常雨天,他竟忘了颗粒无收时的惆怅。

最先发现王虫子用假作协证的是一位官员,也是个写诗的,爱舞文弄墨的公务员,会两句风花雪月,搞活酒局气氛。他姓鲁,在一个区文化部门工作。这天傍晚,他走到跟前,买了本书,把我拉到一边,指着会员证说是假的,是我的。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拉他一起吃了个鸡煲。王虫子喜不自禁,他终于认识一个文化官员了。一晚上听他与鲁官员侃侃而谈,毫无防备与忌讳。鲁官员被眼前这个热血青年感染,频频举杯,谈笑鸿儒,王虫子的文学修为与历史见解,一点也不输给这个公务员。官员起身抢着埋单,我和王虫子一阵嬉笑。

鲁官员早知我是一个写诗的,又住在一个小区里,他一直想找机会跟我聊两句,借以表达他对体制外诗人的体恤。他不知道,老子多年前就是从公务员下海的。不久,他还把我拉进了刚成立的业主委员会,有他为我们的维权出点子,效果真是不同。

与他连吃了两三顿鸡煲后,王虫子的作协会员证书也办下来了。王虫子名正言顺地卖起书来。卖完散文集,又购进一批有名家提画签名的扇子,开始卖起红扇子。鲁官员调任一个区文化馆副馆长,管起群众演出。有他在位置上吆喝,王虫子的文化扇子卖得几近断货。半年过去,他有了点小钱,给自己配上辆电瓶车,跑起来半个月看不到他的影子。小马说,你还不知道啊,他骑着电瓶车去杭州见网友,相亲去了。

我们都盼着他的好消息。半个月后,他衣衫蓝缕、满身是伤出现了。原来,电瓶车跑到江西丢了个轮子,他把车架锁在一处铁桥上,买了个旧单车去了杭州。在西湖边上,王虫子傻不拉几要女孩背一首写西湖的唐诗。女孩哪有这个准备呀,转身走了。他尾随着人家,转进一处发廊,原来是个发廊妹!人家还嫌他少了一节小手指。

他想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加倍进了一批扇子,哪知道鲁官员被派去边疆扶贫,一两年估计回不来。他的扇子积压下来,为了摆脱困境,他在租住的农民楼下,挂出招牌,招生!准备白天教孩子练书法。


5

此前我看过他写的书法,他最得意的是写一个笔划,就是一笔直立的竖划。这么一笔,他反复地写,我都看厌了。左看像把太极剑,右看吧,我都不好意思讲出来,头粗尾细,像男孩子拉的一条漂亮巴巴。几天过去,一个学生没招到,他阴沉着脸,出门摆摊卖扇子、坚持招生。终于有个妇人看中了他的那一竖,把白天没人照看的儿子交给了他,王虫子白天的脸上终于有阳光了。

因为对书法的理解不同,我们常常有一些争执。他的个性几乎可以用“犟”字来形容。有时我们酒后,离他家又近,就去看看他的近作,见过一次他的爸爸,一个脸色苍白的矮个子男人,远远跟我点点头,消失在某个角落了。王虫子的书法只有一个笔划,并不是一个完整汉字,做父亲的不知道有何感想。我劝王虫子多写几划,写出完整的字来。他也听,开始写起横划,写得像一把飞刀,横是一划,应该算是一个汉字,竖其实也算一个字,是个阿拉伯数字,可谁会花钱买一个数字呢!

他这么一改,来学书法的孩子马上拉起肚子,明显水土不服。那个母亲干脆不要王虫子教书法,也不要孩子吃他们家的东西。这样呆了几天,王虫子技痒难忍,他想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人家一个保姆,就把孩子赶走了,拿起毛笔,大书特书,这一笔练得,孤帆远影,禅境顿生!


6

那段时期,我随着一个作家访问团,在地中海沿岸走了走,看腻了欧洲大大小小的教堂、老街,感受着昔日帝国的停滞、凋敝。回国后,自己的婚姻王国受到传染似的,也告终了。

人生需要经历洗牌,需要再做装修。孩子正好住校,我就准备搬出小区。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书籍最讨人嫌(说起来,藏书也许是离婚的原因呢),比我更需要提前搬走。此前王虫子也有搬离父母身边的打算。两个人一拍即合,合租起一个带阳台的大单间,在小区对面的多层住宅,一处集资房里。

二房东是个川西女子,叫华姐。她租下二套三房一厅,每一套分租给七八个人住,我和王虫子租的是一间最大的主卧,一张高低床居于房中,把房间分成两半,一边堆着我的书籍,一边是王虫子写书法的桌子。一个月租金八百元。我出五百,选择下铺,方便起卧。

刚住下,华姐给我们搞了一次欢迎酒会,七八个租客,外加上她附近的牌友,吃着她做的四川拿手菜,大家互相介绍,我说起自己,突然哽咽。王虫子拍了一把我的后背,不要矫情啦!你看看这些兄弟姐妹,哪个不是一身的故事!我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华姐适时举起酒杯,喊道,来来,为我们的大作家干杯,祝贺他重获自由!

华姐的主业是做家政,做了很多年的,自从她做起二房东,她挑选有钱有势的人家做家政,收入好,油水多。她从山区走进城市,吃苦耐劳,很快就在城市缝隙找到了生存的自在。

大厅里架着四个高低铺。三个房间,我们租的最大,有一间住着一个香港司机的年轻情人,一间住着一对小夫妻,在楼下开小食店。大厅里住的人,也不吵闹,固定有两三个女人住,一位叫阿苹,会打锄大地,总能把我一天的零花钱赢去,就消失不见了。当我一早起床上厕所,又发现她躺在厅里打呼噜。还有几个跟王虫子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住上十天半个月,刚刚混熟,又空出床铺,找到工作搬走了。只有个别没有证件的,才被警察送去东莞黄江,再没见到。

阿苹是湖北女人,三十五六岁,身体却显得松垮,她和王虫子经常做面条吃,自己手擀的,放进麻酱,榨菜,香菜,满屋香味,他们吃得呼啦、呼啦,很是过瘾。

我问王虫子,看上阿苹了吧。

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谁养得起这四口人!

阿苹有自己的活路啊。

活个啥呀,就是个暖脚的,见缝插针填个房,挣快钱。你看不出来!

难怪她对我们没兴趣的,华姐呢?

华姐比你还大两岁,跟我妈差不多。

风韵犹存,笑啥?你可是块小鲜肉,不要上了她的套。

老狗!你就想套我的话。

我不能白给你骂,我早发现你们俩有事,你非得给我说道说道!

哎呀,那点事,有啥好说的呢,真想听吗!一个月前,我在厨房洗小萝卜,就是圆圆的水萝卜,华姐进来帮我洗,洗着洗着,洗出一根胡萝卜,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靠,原来是华姐趁我擦眼镜当口,摸出一根胡萝卜丢进水里,当我明白过来时,她又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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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我大笑不止。这种事,到一定年纪,女人竟有了如此朴素的诗意呢!从此我对华姐的看法焕然一新。有时,华姐进了大厅,在厅里叫,谁又忘了关水龙头啊!有时会伸头进房间,瞄一眼我,作家用功啦!

我木纳地点点头。

她匆忙要走,说,贴个林志玲吧,墙头别空空的。

我答,王虫子不让贴美女,留着贴他的书法的。

那贴呀,书法呢?

他自己裱,又裱坏了。华姐!

有事吗,帅锅?有事快说。

什么时候也帮我洗洗水萝卜呗!

笑话,你这么大的大帅锅,还轮得上我洗啊,哈!

像我这种喜形于色的人,压抑的情欲全在华姐的眼里。华姐身材矫健,胸脯饱满,屁股浑圆,风风火火,一溜烟就出了门,再见她已在阳台下的小路上,还在咯咯地笑。

那天我饭后散步,一个人走在农民楼之间的食街,到处是香气与臭味上下混杂,美食与垃圾相映成趣。一条街除了小吃,多是药房,我走在吵闹的人群中,消磨着晚霞。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就跑。是华姐,她拉我跑进一家私人小旅店,松开手,推我上了楼,嘴上说,快快,帮帮忙。

小旅店的老板娘是她的一位闺蜜,她们点点头,华姐推开一个小房间,让我坐在床沿等她一会。我不知所云,心生好奇。两分钟不到,华姐进来,把门一关,她求我,帮帮我吧,小哥!刚刚我遇到一个东家,欺负人,快憋死我了,帮我一下。

原来是要我帮她呀!在助人为乐方面要我把握尺度就难了。

山里来的女人身体健美,体毛乌黑油亮。她拿出一管透明药膏,全挤进了身体里。

我能闻到一股从她身体里喷出的花椒味,浓郁,热烈,烈日与暴雨灌注过,灌注在她熟悉的山野,乱云飞渡的川西高原。


8

我的眼睛慢慢从高原睁开。跟她聊起洗水萝卜那次情形,怎么会冒出一根胡萝卜?

华姐说,这个你也信啊,嘴长在王虫子身上,他说的,你听听罢了。

我上了水萝卜的当了。

你还小田螺呢!哈哈。

见笑了。

小也是个块肉啊,人可不能太素,都是干力气活的。谢谢帅锅,要不我今天非病了不可!

我懵懂地点点头,还是觉得被王虫子耍了,虽说我是一个自由人,却被他操纵起身体,自觉不甘。

我回到房间,抓起王虫子的衣领,准备用眼睛吃了他。他一脸无辜,我再不松手,他会像个书生,口吐白沫屈死过去。我想到刚刚与华姐分手时,她吩咐我的,守口如瓶啊,虽说我们不是同路人,可我们也有尊严,说了就贱啦!出门时,我转脸看到华姐和旅店老板娘拥抱起来,后者看我的眼睛满是友爱,像看着救了她大姐的医生似的,我低下头,觉得自己不配。

我松开手,王虫子的大红脸才一点点白过来,急着说,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我有点瞧不起。

你用过我的下铺!我另起话题。

只用过一次。

看看,一次也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王虫子坦白,那天我去发廊,发廊妹看到我,纷纷背起唐诗。刚来一个新人,倒是能背上一两首,我没办法了,老板娘让她跟我走的。

我心生嫌隙,住不下去了!我把我的书盖上两层报纸,一个人回前妻那里,住书房了。房租我继续缴,直到王虫子搬走。

我以为他搬回父母家了,听卖碟小刘说,他跟一个喜欢他散文的女孩同居去了。


9

2004年到2006年间,我在北京学习,断断续续呆了三年,更新知识、寻师访友。2007年回下梅林后,在深圳某派出所干了两年调解员。在我做调解员期间,王虫子没事就来看我,他卖扇子的业务顺溜地铺展到派出所的辖区。他交友不断,跟汶川地震中逃生的小陈一块摆摊。小陈卖影碟,小陈说,路对面有个竞争对手。王虫子拍胸脯要帮他除掉。

他竟来派出所找我出手。过去我做过警察,现在我只是个派出所里的调解员,一不能出警,二无权执法。跟他一说,他直呼,认你这个干爹算白瞎了。我装作气急,嚷,你不会打110报警电话吗,对方是卖黄碟的,警察立马就到啊。果然此方法奏效了,一会儿,派出所询问室一角,堆起了碟片,一对父子跪在保安面前求饶。看到那可怜的父亲,我的膝盖痛起来,我也是个父亲嘛!我直后悔,帮了一个王虫子却害了另一个王虫子。事后,他也自责太意气用事。

有一段时间,我在大梅沙装修房子,接待朋友。

那天我回下梅林,在文化小特区一带寻找着王虫子的身影,他们告诉我,别找了,人家去五台山,学佛去了。


10

告别他们,一转身我退进小区对面的集资楼,找到我们合租过308室,大门紧锁。以前是推门就进,在深夜也不会锁死。华姐和阿苹,手机屏幕一亮,就要起身出门的。这会是怎么啦?那对在楼下开店的小夫妻还在,他们木木地告诉我,华姐服侍老人时出了事,搬到她家人所在的汕尾工地上了。

每当我看到水萝卜,想起小田螺,就会情不自禁笑起来,感叹生活的传奇与诗意。我想念华姐、王虫子,希望和他们聊聊心事。

王虫子目光如炬,气宇不凡,训斥我很多一套,你请人吃个饭,不打折扣,买两本书却要翻来翻去,优柔寡断!听罢,我丢下书,宁可不翻!我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离世俗远,跟江湖近的朋友。我把他比作一名英武骑士,手拿长矛,在我身边徘徊良久,又绝我而去!

他的电话竟然是空号,他消失了!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11

令我喜出望外的是,王虫子没有忘了我。这次他信马由缰,又回到梅林,还带来贵重的礼物!那阵子,我已辞职,在大梅沙做起日租房的生意,他一身素白出现在我面前,犹如翩翩少年,还有种仙风道骨,令我思维停顿了数秒。一只破镜片把他给出卖了,据说是出门挤大巴车时,眼镜摔坏了,一块眼镜片碎了无数块,加上他那一脸夸张的微笑,令我放松下来,怎么,还记得你这个干爹呀!

你这是掉进钱眼里了,老狗!他打量着我装修一新的房间。

打你电话怎么也是空号了呢?

找我的女孩太多了呗,扔了!他调侃起来。跟他同居的那个女孩花光他的钱后,就不见了人影,令他无可奈何!一番对人生痛定思痛,他这才以一个居士的身份出没在五台山、普陀山等佛教胜地,在一家寺院,他用作协证应聘上了一个文书职位,随从住持,拍好照片。白天出入宾馆会所,晚上住在白云仙境,这真是要贴钱才享受的人生,他分文不付,还每个月拿两三千元的薪俸呢。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看得顺眼的女孩,他拍了很多女孩的照片,有一张是和女孩拉了手的。一次他的相机被住持翻看,这还了得,那是他的女儿呀!住持连夜炒他,把他的行李丢下山崖,手机也没了。他一想,人生何必就此打住,他得到一笔路费,挥别女孩,放了她爸一马。

他最后是从庐山下来,回的深圳,想拉我一同仙游,无奈我在这里又摊上一堆俗务。当晚,我与他小酌,月下漫步。沙滩上嬉闹的男女欢声,在海风里激荡。水边,一个女孩无所顾忌亲吻着男友的乳头。另一处沙地上,两个女人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堆沙,一会堆出个阳具来,笑成一团。王虫子没有笑,眼睛里有一种超然。世风日下,如何了得啊。

就是没有信仰吗!王虫子一针见血。我也深以为然。

一切向钱,一切都是钱,再重拾人心,就难了。

我们回到房间,王虫子这才拿出礼物,三本送我的书,《楞严咒修学手册》、《般若境缘集》、《佛说三世因果经》。

第二天一大早,我做早餐给他吃。临走,他才告诉我,他在庐山已经受了戒。我楞了楞,说,哦,你是王上人了哟,原来受了戒的人是这个样子的。立刻,我在想象我的将来。

王虫子、王上人一再叮嘱我,佛经要放在高贵的地方。

我家没有高贵的地方。

就是高的地方,还有,不能放在你那床上。

我一个人回到公寓,拿起佛经,看到下面有一叠钱,王虫子没要我塞给他的钱!想到再见到王虫子恐怕难了,心里一阵难过。找来找去,小心轻放,把佛书摆在高高的衣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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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人少的时候,我常常捧起他送的宝书,看着、看着就走了神。王虫子曾怪我,买本新书拿起又放下,请客吃饭却那么舍得!为什么呢,答案在此。我放不下世俗,患得患失呗!

王虫子那叫舍得,舍得一节手指,退却一场横祸。舍得整个书法,只留一个笔划!他不写一个完整的字,一个完整的字是遗产,是牵挂,他写一竖,就是一笔,直抒胸意,水干字消,了无牵挂。简简单单又元气淋漓,随心携带,出入平安,他竟然写出一个巨大的禅意,孕育出了自己的善根!

万物循环往复。每次我来检查房间,第一步就是摸摸书还在不在,很快我就发现少了一本,应该是被求佛心切的客人顺走的。半个月又少了一本。我实在是没有地方好好保存它们,准备把最后一本宝书,转送给我信佛的邻居。我从衣柜上请下宝书,发觉书页里夹着个东西,展开一看,是一枚钻戒!不是幻觉,果真是一枚钻戒。

我瞠目结舌,大脑短路,吓得我不断念叨,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被自己逗笑了!


四,马拉松打卡达人


1

小老乡姜艳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小郭。说这话时,姜艳还像个邻家女孩,大眼睛,清澈见底。我相信她后来说的,在结婚前一晚,她还是个处女。在深圳大新光学厂的梅林宿舍楼里,老乡的男友人高马大,满脸阳光,有着运动员的体魄。小郭人很乖,很接地气,像刚拔出农田的大萝卜,还带着点泥土。

姜艳是个城市女孩,小郭长在农村,他的人生一直在洗泥。

1995年我在下梅林买房,1996年买车,我用这辆新车接他们俩来新房吃年饭。记得还有一对夫妇同来,那是姜艳从小玩到大的施楠,和施楠的丈夫。施楠是我的中学同学,上学时,我们从没说过话。她臀部在女生中率先发育,衣服绷得紧紧的,男生们却很嫌弃,也不知为何。她大学毕业后,做了几年大学老师,也和她老公来到深圳创业了。施楠到我家来吃饭,像刚刚下了飞机,一席风衣,满面春风。

第一次在新家接待这么多客人,桌子都满了,我端着盘子不知道往哪里放菜。施楠的老公说,那你就端盘子站着吧。那天,他们两对新人给了我孩子两个压岁红包,小郭和姜艳给了68元。施楠给的多少,我忘了,也是个吉利数字。

施楠他们来深圳,带来一个惊人项目。用现在的话说,叫传销。他们的办公地点在丽影大厦,姜艳被施楠挖过去做财务,小郭也跟着过去了。当我得知时,他们已经做得红红火火,我受到姜艳的邀请,去听他们一次课,被火爆的场景惊住了。

那一次没有见到施楠,她正忙着开高层会议呢。我找她时上错了楼层,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突然传来救命声,打骂声,就在我经过的玻璃门后面,似乎有一个人想逃,被另一伙人拉倒,砍杀。我要不快跑,那个门就要被撞开,刀枪要飞出来,怎么这么倒霉!我躲进了一边的消防通道,心都快跳出来。想想自己当初怎么会选择当警察呢,真是可笑。

大厦门外,来交钱的人排着长龙呢,有很多年轻人虎头虎脑,蠢蠢欲动,多像我刚来深圳时,一口想吃个胖子!我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在此前,台湾世点传销就在深圳风行过,我跑去听过一次演讲,深圳科学馆的大会堂里,挤满了人的。我一直谨慎看待此事,有一个环节我说服不了自己,就迟迟没有加入。

小郭常常和我走动,我跟他打羽毛球时,问这位财经出身的高材生,传销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小郭表情凝重,支吾不言。他忙得顾不上我,是不是暗中放我一马,我不得而知。世点在深圳是突然消失的。而这次施楠的传销,也没红火多久,我是看到有关他们的新闻后,跑去找他们,已是人去楼空,大门的铁闸被人为破坏,东倒西歪。门玻璃上贴满了告示、通知什么的。落款有工商局、公安局盖的红章。


2

传销风波过后,小郭夫妇去了一家证券公司。施楠去哪了,小郭夫妇讳莫如深。

有次,我们爬完山,在大梅沙吃海鲜。我用专业相机给他们小夫妻拍海景照,碧海蓝天,一对璧人,天造地设,很是浪漫。照片冲洗出来后,放在我的书柜上,一直在找机会给他们。我的股票由小郭代理,成绩不错,新股抽签,小郭总能帮我抽中一两千股。后来,小郭升任办公室主任,他们组织大客户去张家界玩,我作为小客户,受到郭主任的关照,开开心心玩了一次,结识到一些大老板,郭主任要我把握机会,在生意上更上一层楼。

我开的是一个广告公司,死抱着广告业务不放,准备再做一两年业务,就收手不干了,专事我的爱好,写作。小郭请我们去他新家玩了一次,在深圳福田中心区,我知道小郭他们赚到钱了。接着小郭买了一辆小车,跟我的牌子一样,他很享用这种合资车,接地气,又省油。我们两家总是开着车去吃农家乐,那段时间跑遍了广东的名胜。

回到深圳,他们就生了个儿子,郭小波。

广告公司开始要求严格做账了。小郭是做账的高手,可人家是个大主任,哪有时间帮我做账啊。周末我请小郭过来喝酒,他说没空啊。我直接开口,请他过来检查一下我做的账目。这么说,他就来了,他看了看我随手做的账本,狠狠地表扬了我一次!他全部推翻了我,他让我在一边看着他做,从建账开始,设分目与细目,告诉我哪些费用记在哪个细目下面,我对借贷关系一头雾水,好在他帮我建起了一套正确的记账流程,我可以照葫芦画瓢了。

小郭见我迟迟没有扩展新业务,亲自给我拉了一单大的,把他们深圳各分部的招牌全部更新一次。他交给我来做,上百万的费用,让我整整做了一年。从签合同到结清尾款,一路绿灯。我把赚到的钱,打进我的股票账户里,没几天,小郭又帮我赚了一笔。

2001年我受邀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在下梅林里完成了最后一首诗作。8月底,骄阳似火,郭主任的事业如火如荼,我请他送我去机场,带着一首首酸溜溜的诗作,飞去浙江苍南县,参加诗会。小郭至今还能背诵那首诗的最后两句:生命的绿,在路上奔跑着 / 一个人,有时比汽车宽!

现在,我想起来,五味杂陈,我宽得怎么像个交通肇事人。


3

记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婚的,当我得知时,我拍的照片还没送给他们,看着海枯石烂大字下的两个人,我一阵伤感。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离婚,跟姜艳这个城市女孩的洁癖有关。我到他们家玩,不下三次,厨房里总是一尘不染,家具像刚买来一样,都住了十年,满屋没有一处杂物,墙上也没有饰品,感觉冷飕飕的,像高级宾馆的套间。这一定是姜艳所为,可想而知,当农村来的婆婆住进她家,她有多么不爽啊。小郭的离婚义无反顾,是得到了他家人的支持,农民的儿子小郭是全家人的希望啊。

一段时间,小郭少见了,换了一家集团公司。他几乎是净身出户,带走的只有股票和那辆国产车。把小波留给了姜艳,房子也给了她。在2008年前后,他的房子已经翻了多倍。到今天,十倍不止了吧。有传是小郭搞上了副主任,又有传,小郭做起大客户的二爷,如何、如何。其实这些都是捕风捉影,我知道小郭不是那种人。

在2010年左右,我在大梅沙新房里接待过他们父子。这会,他们已经离婚多年,小郭故意不谈自己的生活。每次来,他陪儿子都有一种隆重的仪式感。爬山时,我有意走在前面或者落后一段,让他们父子好好说说话。可是他们并没有什么好话可说,有一次在酒桌上,小波当着一屋子人,把茶杯一摔,指着他爸骂道,你个贱人!你个贱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骂完,他瘦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冲上了马路。

小郭讪讪地笑着,看着一屋子人,有点词不达意。小波还不懂事,可小波的样子能反映出他妈姜艳的态度,这是亲子间的影响,一种骨子里的仇恨。这会我才得知,小郭成了新家,并且又生了一个儿子。姜艳知道后透露给了小波,这对父子于是卯足了劲。

姜艳一直单身,肯定是给小郭留足了时间,等他回心转意。我只知道小郭又买了新房,住在龙岗,再不知道他别的信息。小郭怕姜艳带着小波闹上门的呢。小波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由重点学校的第一名,跌落到最后一名,他迷起网络上的武侠小说,有一脑子弑父的想象。

我真为这个老乡感到难过,把婚姻想象成天堂,把丈夫管理得一尘不染。也许当初这个处女,没有经过感情波折,为了小郭回心转意,她的确牺牲了多年的“性生活”,这是她的原话。我去看过她一次,让我大吃一惊,她嘴里冒出来的性,怎么像怪胎一样。这会,我考到了二级心理咨询师,我兼职的咨询公司就在她家楼下,我想帮助这个老乡,引导她放下过去,开始新生活。


4

有一天,小郭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刚才是不是在幽会。他说在维也纳酒店门前看到了我的车子。我否认了,说车子借给了一位叫阿麟的朋友在用。

我是怕他误会,虽然我也离了婚,但我知道,我对他们的意义,我愿意做一个中间人,陪着他们父子团聚的。我离婚后,和前妻商量,为了孩子成长,暂不告诉孩子真相。我们相敬如宾,都经历过感情波澜,心疼孩子的无辜。再看他们的小波,最初是攒足了学习的劲头,准备用骄傲的成绩把爸爸领回家的,可是一切都随着他爸第二个儿子降生而逆转,小波整天像梦游似的,有时走在马路上突然向路中心冲去,他宣称马路应该是人走的,不应该都给汽车占着!吓哭了他妈妈,这大概是成长时爸爸缺席的后果吧。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深圳流行给男孩子割包皮,还排起长队,要预约半年之久呢。小波刚刚在他爸爸的安排下做完了手术,他走起路来,总要横到一边去,走着走着就横着走起来,我看着直笑。小郭嘲笑我,你是落后了哦!这是为了将来,孩子少点麻烦吧。我摇起脑袋,这都什么事啊。再看小波,拎起裤裆走路。我问小郭,有这么严重吗?你也割了吗?他笑笑不语。

小波性情耿直,看他闪着灵光的小眼睛,就知道他的未来异于常人,学习上大起大落,说明他潜力巨大,有这样的父母,注定有别样的人生,他的包皮勇敢地挨这一刀,希望他不要在将来把这一刀还给他妈妈,此时,他的妈妈多少是在利用他无知的心灵,丑化其父。


5

小郭在农村山里长大,一直在洗身上的土腥味。他找的是个城市女孩,来到最前沿的城市生活,哪知这个姜艳传统守旧,无法与时俱进,他弃她而去。他嫌姜艳不思进取,我笑笑,笑小郭与时俱进给儿子一刀,真够狠心的,正是所谓“被现代性赶着跑的狗!”,其实,我一度又何曾不是呢。

想让孩子好,得先让妈妈的思想有改观。我为这个老乡准备了一套心理学方面的教案。夏日的午后,我上楼去敲她的门。大门没有关,从防盗门外可以看到她家阳台上跪着一个人,是姜艳。她双手合十,身体不是一动不动,而是前后轻轻摆动,像一个倒过来的钟摆,莫不是她睡着了吧,我敲起门。

她信了佛,还没等我给她做起开导工作,人家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正解!到这会,我们只聊了聊小波的情况。她正在找辅导老师到家里给小波补课呢。


6

小郭突然喜欢上了马拉松,从深圳跑到成都,他跑得有点失控,跑出了国门,最后还是跑回来了,跑坏了一块颈骨,昏倒在路上。当时有两种方案,一种是保守疗法,好的慢。一种是手术换骨,好的快,可是后者风险巨大,他想都没想就选了后者,他相信科学,很幸运,术后恢复良好。我问他,那块换下来的骨头留作纪念了吗?那可是他长期低头做账,玩命赚钱养家的见证。他轻快地说,换下来就丢了,怎么地!

不怎么地。我回他一句,都赖得去启发他,我第一次想到了情商一词。术后,他跑马拉松更加势不可挡,我曾跟他去香港跑过一次,累得不行,中途退了赛。他意志坚定,跑到了终点。那天我带他上香港邮轮过了一夜,他喜欢上了邮轮的赌博。说,钱去得快,来得也快,特么干脆!他嫌我出手太小,只流连船上的海景,美食。后来他竟把我绕开,约他的同事到澳门玩去了。

有一次,他灰头土脸来找我喝酒,告诉我,他的一个上级,嫌他情商低。这会他才告诉我,跟他去澳门玩的是他的女老板,对小郭有意,小郭却不管不顾,自己开房睡去,让大老板的总统套间顿时没了生机。

他问我,我真是情商很烂吗?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跟老板在一起永远不要傻乎乎地问为什么!

那怎么地?

也不要总问怎么地!口气有点挑衅。

那要怎么说吗?

比如啊,老板爱吃酸的,你就说你喜欢吃醋。她爱开船,你就说喜欢出海!

小郭不以为然地咧咧嘴,说,我整天跟数字打交道,盯着分公司的报表,查找问题分析原因,哪有那份浪漫呀!

你要抓大放小,把难题交给助手,摆平了老板,省你多少心啊!另外,办公室恋情不是马拉松一条道跑到头,记得进退有度!


7

他直摇头,我问他,跟姜艳分手后悔过没有?

怎么地?

不怎么地!

问了几次,他才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家庭生活都差不多!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我替我的小老乡叫起屈来了。

那天,我在心理咨询室窗前晒太阳,继续守株待兔。远远看着姜艳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子,走近看清,是个小个子男人,长着一脸胡子。我叫住了她。她难得一脸喜悦,说,这是小波的家庭老师。还说下次请我一起吃个饭。

没想到这个家庭老师是要住在姜艳家的呢。姜艳说,他刚来深圳不久,住进家里,小波是同意的。她请我吃饭的下午,我带了一支白酒,敬了一杯这个比小波还矮的男人。他不胜酒力,满脸涨红,我独自一个人喝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特别爱较真,话峰慢慢集中到小郭的道德问题上了,真是莫名其妙!他们三个人是一致的腔调,就是道德是人的生命,没道德休谈做人做事!而我藐视伪道德,道德充其量是一种内在约定,站在道德高地自以为是地指责别人,才是不道德的事。那个满脸胡子的家教,急得脸红脖子粗,像三国里的张飞,不是姜艳按住,他可能把桌子给掀了!

我起身走人。姜艳追上我。我只记得一再提醒姜艳小心这个冲动的男人。


8

至今没有再见到这个善良无助的小老乡,与小郭的见面也少多了,看小郭的表情,就猜到他知晓我和姜艳他们冲突的事。事态不妙,他们一面倒的言辞肯定对我不利,真是好心帮倒忙,看得出我某种自鸣得意的特殊身份就此完结了。对于他们来说,一开始我是个成功老乡的身份,中段是合作共赢的身份,后来是调解人中间人的身份,这些身份一一被我,也被时代击破,但最终还是被我自己毁掉了。我就是个交通肇事者!

来美国的前几年,我停下了公司,转去一家集团公司打工。自从脱下警服,二十年了,没有再打过工,没再拿过固定薪水。我有一首诗里写到:如果我仅仅靠打工赚钱/深圳的美丽/就少了一部轿车。我早有了轿车!我厌烦了做孤独的司机,突然渴望起打工时的集体生活。

默默地打了几年工,才去到美国。中学同学建了一个微信群,我又看到了施楠,这才得知她已在国外,还信了教。我没有主动去了解姜艳的近况,心里还是有丝丝欣慰的,毕竟,人家是有信仰的人,是姜上人啊。我倒与小郭保持简单的问候,他早已升任集团财务总监,这仿佛是一种必然,有志向的人不难实现。

2018年5月23日,我微信问他,郭总还好吧!

还好,你呢?

也行,写作、爬山,你还跑吗?

我还跑,怎么地!

来旧金山跑吧,我在这里生活多年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常常在梦里见到他帅气的样子,醒来总觉得欠他什么,自己条件慢慢好起来,还不见他来玩。我想给他预订机票,包他往返,让他来跑跑。就又问他,郭总,一切还好吧,什么时候有空来玩?

待定。旧金山有马拉松吗?

有,有呀! 我在喝洋酒,一个人喝,没伴。

多喝点,解闷。

等你来喝。小波毕业了吗?

明年大学毕业。

辛苦你啦,两个儿子!

怎么地?

怎么地!又怎么地!我不欠你的地!我挂了通话。

我质疑他的情商,被时代被不断的进步扭曲。也知道自己,一个作家,正逃出物欲,却像是肇事逃逸者,对他已经一文不值。我没有什么不甘,相反,默默等待这一天已久。

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早十年晚十年,不过弹指间。

一想到短命的家成,我的心还是宽不起来!


五,下梅林遗爱


1

2011年前后,有两年时间,我在下梅林与大梅沙之间来回跑,做起客栈生意,兼做义务救生员。一天,在海边遇到一个马来西亚来的美女,她突然叫肚子痛,我扔了个游泳圈给她,拖她上岸,她躺了一会,好了。再下水,她又叫头痛,于是跑我那里睡到天光,好了。她叫阿麟,也住梅林,早上我开车送她回去。

不久,我在房间的经书里,发现夹着一枚戒子。书是王虫子送的,这枚钻戒,是谁遗留下的呢?我联系不上对方,只好等对方来认领,一个月过去了,还没消息,想来想去,会不会是住过一夜的阿麟呢?我打电话问她,她否认了。


2

阿麟的大名叫沈洪麟。她在赤道附近的马来西亚呆了几年,一脸阳光,细嫩圆润的脸蛋,有一双专注而迷人的眼睛。她把殖民地的英语学得瓜熟蒂落后,选择在深圳创业。她在网上卖减肥药,面向全球市场。深圳靠着香港,她跑到香港邮寄包裹,好处是不用拆开包裹检查。可她的户籍地是东北大兴安岭的,她的身份不便频繁出入香港,自从我们有了那次相遇,她向我开口,让我帮她做代邮,每周去两三次香港,每次付我二百港币的劳务费。我说,好吧,正好我的客栈生意转入了淡季。

她把包好的小邮包,塞满了两大背包。我背着过关,坐上港铁,找到一个香港邮局,自己先拿出钱买邮票,贴上寄走,邮局出具一份购邮凭据,拿回深圳让阿麟结账。这玩意是得找个可信的人,她找到我有她的理由。她曾向我借过一次汽车,开了一个星期。说是她爸爸从老家来玩,接待用。我二话没说,把钥匙交给她时,踢了一脚老爷车,说,冷车启动时要拉一点阻风门!

在代邮前,我也考虑到过关的风险。可是,自从与相处一年的女友分手,她跑去香港教书,我对香港有了一种特殊的情结,心想,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探访香港,寻觅芳华,说不定香港也是我的下一站呢!入深圳二十多年,一直在下梅林出没,也想挪一挪位置,给下一代让出空间。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博客里,就出现了几段以香港邮局为题目的文字。


3

一站,石湖墟邮局。

冒着毛毛细雨,被阿麟催着到香港寄货,

坐上东铁线,到了第一站上水。香港石湖墟邮局就在上水旧墟里。我往小邮包上贴着邮票,要赶紧些。

快到中午了呀。

贴出了汗,以为男营业员算错了邮票,八九百元的邮票少了一百多呢,上次少了十七元。仔细检查,原来是我把五十元的邮票当作五元的贴了,手忙脚乱地补救好,走出小邮局,上了新丰路。

先在一家鞋店,看了看,转到一家化妆品店前,站了站,不敢久站。雨水像得到阿麟的指示,赶着我快回深圳!

阿麟在梅林等着我消息呢!

二站,运淡塘邮局。

运淡塘邮局在东铁线第四个站大埔墟附近。我选择这个邮局,而没有选择上水那个,一式的出关、进关、一式的上楼下楼,上下港铁。去上水三次,我这次在网上查了好久卫星地图,决定去大埔墟。

因为它靠海。我用放大镜看了看高空下面的老街,那里肯定有鸡骨草茶喝。

事先没有跟阿麟打招呼,怕她多想。而我舍近求远的理由实在有点那个!我是诗人,她是商人吧。以前几次,我都早早就回了深圳,不过瘾。

有一次,回来迟了些,她还是问了。

我像个孩子似的,腼腆地说,我在香港玩了玩。

香港有什么好玩的!说呀!阿麟的口气像我的妈。

我只是在新旧街市里转了转而已,看看人看看店,喝杯凉茶,吃个蛋挞,总是转不够似的。

她还是说了我,你真傻!然后小嘴抿成了一条缝,小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她皮肤白里透红,她笑我,她的生意好嘛,她掌握了全世界似的。

她还想逗我,我回敬她一个特别深奥的眼神!

坐在港铁里,我在想,真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我做生意的时候,你小学还没毕业吧。这会年轻人都用网络做生意了,退出生意场的我打算给她出点难题!

邮局里,人没几个,工作人员都上了年纪。一个婆婆穿着制服引导着我,又专业又家常。这家邮局没有机打的邮资贴。三十多包邮件,五十多元,三十多元,十几元不等额的邮资,上百张邮票要贴。最后两件我犯糊涂了,分拆邮票时,左右不是。

移近窗口。递上贴进邮票的包裹。工作人员开始写收据时,问我,要不要多点?

我愣了一下,他的确是在问我!我说,好呀好,多写五十,开八佰五吧。

啊?那不行的。是多少就写多少的。

你不是问我的吗?

我是问,你要不要多购几张邮票备用。

哦,那……

我办完手续,走过一条安静的河,闻到一阵海腥味。河里一群群的鱼,这么多的鱼呀,好久好久没有看过这样的鱼群。从几座桥底下穿过,为何没有钓鱼的人,一阵孤独感涌上来,这鱼不就是我自己吗,连钓鱼人都不来理我了。

高大的树慢慢少了,越是走近海,河里越是少鱼,和我一起找鱼的还有一只鱼鹰,骨瘦如柴,白色的身影在空中一会是七字,一会是九字。跟着它,登上了一座眺望塔。白茫茫的海啊。

有两个香港的女学生,躺在木地板上嬉笑,今天逃课了吗!想知道她们的老师是谁,她们对我这个大陆人的看法。是不是很笨,很傻。

谁会在意这些呢,阿麟小姐在意你是个什么人吗!诚信的人?不是说了没有信仰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嘛!

从她们身边走过,张开嗅觉,捕捉空气里少女的气息,我笑了笑。信仰多么稀罕啊,凡有信仰的人,都可尊为“上人”!刚想到此,忽见一个妇人猫腰蹲进桥洞里,是个算命的,我犹豫了一下,忙跳开。

三站,石硖尾邮局。

去石硖尾邮局,可以不用换坐巴士的。

从东铁线植入观塘线,有一段沿着海岬车身侧着跑,在错车时侧得好厉害,当车子恢复正常时,人有一种要时空腾挪的感觉。

在九龙塘下车,走上地面,一路找去石硖尾邮局。这次另有一个目的地,参观香港赛马会创意艺术中心,得抓紧些了。去一趟是一趟,充分利用,不要重跑。邮局在哪里还不清楚呢,头脑里的磁铁能分清东西南北,可邮局是绿色的,树也是。树多,伪装多。

当我又将一百多张邮票贴完,海绵盒里的水拍得邮局一桌子都是。

赶到创意中心,在一栋回型大厦里,时光真的倒流起来,大厦内过去的小五金厂,牙科所,皮带厂,小诊室……名字都被创意者保留下来,新旧拼凑一块,颇有后现代气息。我漫无目的地逛,拍照片。天也漫不经心地暗下来。

过了大坑东路,南山村,香港城市大学,又一村社区,我留心着傍晚时分安静的窗口里透着的生活气息,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呢。我选择从香港城市大学穿过,在网上我认识一位这里的中文女教师,两个人隔空对诗好一阵子,迟迟不敢约见呢!这会,我东张西望时,看到了钻戒的反光,一处泳池露出一角波光。

一尘不染的小道上响起夜的沙沙声响、时有名车的光影。眼前就是又一城大型商场。灯火通明。

天,格外黑。

四站,大埔邮局。

感冒中,接过阿麟小姐的两大包货,坐在去罗湖口岸的大巴上,两个女水客在窃窃私语。一个说总怕被扣,一扣就是一个月,海关的保管费要上千元呢。一个说,小区门口的老太婆都知道我是做什么的,蚂蚁搬家吧!你说还有什么秘密。口岸专门有水客通道,都不想走,冲关要胆大,可是抓到怎么呢,这口饭,以后就别想了。

感冒没有出卖主人。出了大埔站,很快找到了大埔邮局。一样的小巧。红色拱桥下的河面,漂着几条死鱼,更多的鱼在深处畅游。一会走到香港铁路博物馆。烈日下,民国时期的火车上,树阴斑驳,仿佛汗水弄湿了的外衣。

我闭了会眼睛,头脑里有两张地图在拼接,焊接的火花滋滋地响。这次,我弯了很远的路,转西铁钱,赶到香港岭南大学,与深大一个朋友会合,一齐走进岭大校园,旁听傍晚的讲座,主讲之一是个有着文学毒舌之称的德国评论家顾彬,听到一半,想到了阿麟,跟顾彬合了个影,就先撤了。

五站,粉岭邮局。

上港铁前,在进口处,我按100:110换了一千多港币。粉岭和上水是一样的票价,出了站,在拱形天桥打听粉岭的邮局。

OK!办理完毕,短信告诉阿麟,拍了张邮局外景,还有营业时间表。

走出邮局,时间已是中午,决定不再赶着回去,站上附近最高的一处建筑,俯视四下,只能看到180度内的远景,远景里的点点白光,广告牌,匆匆的车流。辨清方位,下楼朝那个方面走去。绕上了一处山地,平坦处棚户巷陌,仍然干净,无尘。绕了一圈才进入一种叫联合墟的集市。十分钟转上一圈就没了,在一处兑换处,这里是100换124,天,怎么会这样!

买了点肠粉、鱼蛋、肉丸,多加了点调料。正吃,阿麟打来电话说,在网上查不到挂号件。

可能邮局还没扫描挂号信的条码吧。

那不行的,我在网上查不到怎么答复客户嘛。客户可不管这些的,马上就差评我。

我还在粉岭,我再回邮局,让他们马上扫描上网。我再跑一趟就是了,没有你那些多余的话!我有点恼。朝着邮局方面大步走。

邮局工人告诉我,现在所有邮件已经扫描在他们的内联网上,要到晚上七点才可在互联网上查到。

我问,可是上水的邮局却可以马上就查得到呀。

……

我感觉有点怪。于是向阿麟小姐如实告之,她继续纠结道,怎么可以这样呢,我如何向客户做交待啊!

我不再回复她。事情已经这样,我站在柜台前想了想,不可能把邮件要回来,去上水再寄的呀!

回深圳,见到阿麟小姐,她暧昧道,老板回来啦!

是老爸,不是老板!

老爸!合合。哪天你把自己像邮票一样贴在香港别回来了。

我倒是想呢!

她看了看账单,按100:110汇率结账。还说,下次我给你港币带上。

结了帐,走人。晚上,给她一个短信:你不爽,还觉得我好笑,有点过分,这事有点风险,你看能不能换个人干。


4

她看罢,想她一定撇了撇嘴,脸都绿了。我有点得意,其实心里还是希望她再求求我,继续帮她做下去。毕竟,我喜欢呆在香港,可以放空自己,回到深圳,又像一片糖纸粘乎乎的,什么都粘,差点粘上了阿麟。

一度我在她租的房间取货时,看到有老鼠在古典的浴缸上跑动,大厅里,除了饭桌,其它的家具上落满尘埃,她整天盯着电脑订货、下单、咨询、沟通,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清扫,拉开厚厚的窗帘,引进阳光。她多么需要一个有力的灭菌能手啊,她似乎并没有看上我呢,她看到的是我的焦虑与可疑,我还嫌她身上有股铜臭,有种对文人的淡淡轻蔑。我不会趁人之危,也学不来低三下四,她有她的钱要赚,我有我的烦恼要安顿。

前女友消失在香港了,消失得有点仓皇,有点绝情。前前后后,算起来,我也在香港游弋了两三年,先是帮阿麟寄货,后来,我就伙同一两个朋友,在香港的院校与山海间,听课访友,漫步冥想。心里也渐渐成形了一个更远大的目标,她可以去香港,我还可以走得更远呢!

我依然会给阿麟打打电话,关心她减肥药的代邮问题,帮她找我途中认识的水客。很快阿麟就找到了一家货运代理,邮资还便宜!

自此,我们没再见过面。


5

2008年,我受邀参加过一个欧洲访问团,在南欧转了大半个月。看了大半个西班牙,还从巴塞罗那那边翻墙爬进了安道尔,又翻越比利牛斯山北坡,进入法国南部,在图鲁兹老城住了一夜,突然有了厌倦,打道回府。2012年前后,帮阿麟代邮,我出没香港,太熟了也太近了,找不到隐蔽感!最后,我选择来到美国,在四十九岁那年,旅居在美西重镇旧金山,期待重生!

我看了一下我的博客,停写的时间是2013年。是老友、前警察丁家成病逝一周年,我写了首纪念他的诗,就不再更新了。

活着都是赚来的,更要对生命致敬!微信流行起来,我加了阿麟的微信,她的微信几无生活照片,都是减肥、护肤、保健方面的网文,我没什么兴趣,知道她还在忙这一块的业务。

只有一次,我看到了她在美国的生活照,吓了一跳,她也来美国了呀。我忙联系她,才知道,她跟一个硅谷工程师结婚,来的美国。她是先看了我的微信照片的,知道我在美国后,才小心翼翼贴上一张生活照,这真是令人喜出望外的事,我们开始约时间叙旧,可是这一约,又过了两年,其间,她回到老家生了一个孩子。

2017年,深圳诗人太阿来美国旅游,顺道看我,我就找阿麟一起来聚一下。阿麟喜欢交朋友,而我这位诗人朋友走南闯北,业务广泛,做的又是食品类的生意,正在筹划电商平台还是上市什么的呢。

这一次见面,倒有了点电影《罗生门》里的揭秘意味。


6

饭局设在我入股的按摩店附近。太阿带着一家人坐的士准时到了。阿麟呢,一辆红色的皮卡车慢慢驶近,停好,车门响了一下,一个红衣女郎从车子一角转了出来。阿麟生完孩子,光彩照人。

我的美国老婆临上班前,也匆匆来见一下阿麟。没想到阿麟看到她还略显紧张。她对着我老婆一挥手,说,我们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说得我和老婆一愣一愣的。我问,我们以前有什么事吗?我们可没有什么事吧,阿麟!

那,那就是我多想了!

我老婆天性开朗大方,说,真是有什么事,都是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啊,来了美国一切从新开始。她们互加微信后,老婆起身敬一杯酒,就跑去上班了。

我请他们吃川菜,太阿的行李在下飞机时少了一件,航空公司正在设法转送过来。他忙着电话联系对方。

我请他们喝红酒。常言道,女人生孩子,要傻三年。阿麟不要傻这么久,她要提速,她抛出一套套生意上的思路,要在马来西亚和中国各设立一个办学中介,把上不起美国英国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引进马来西亚,殖民地的英语基础好,路途近,学费低,是两大亮点呢。

太阿的太太问阿麟,你在马来西亚有过硬的关系吗?

阿麟略为停顿一下,说,有呀,我的前男友就是当地人,本来我们准备结婚的,订婚钻戒都戴上了。只是在关键时刻,我决定回中国看看,这一看,看得我心潮澎湃,眼花瞭乱,我是苦孩子出身,有责任让父母过上好的生活,我只有离开经济滞后的马来西亚,与男友分手,一头扎进深圳,没有资本做大生意,就在网上做小生意,矢志不移。我请了两个帮手,这位大诗人就帮我到香港寄过货。

我听罢,连连点头称是,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道,我就是你变相的水客,我们的相识,那倒是个奇缘呢。

阿麟说,那天我游水头痛,你把我引到你的日租房里休息,我老感激了。其实我也没睡着,我在想你的好呢。

是吗,你是对我有意的吧?我怎么就错过一次唾手可得的浪漫呢!

我说得大伙乐起来。

阿麟继续说,其实,那次,我在你邻居日租房里已住了三天的,那会,我和男友刚分手,听你邻居说,你也是业主,有几套房子。人又帅气,心想这人做我男朋友倒也不错。最后一天,我去了海里游泳,看到你在转悠,我就叫起痛来。

哇,你真会叫痛啊,反客为主,想泡我,目的性太强了吧。

哈哈,后来呢?太阿放下手机,兴奋起来。

后来呀,我到他房间休息去了。可怎么也不见他进来,我对他有了信任,也有一点感动吧。我就把手上的钻戒取下来,夹进一本佛教的书里了。

啊!那枚钻戒是你留下来的呀!天,吓得我大脑死机好一阵子,重启时,不断叫,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是吗,哈哈。我不再需要它了,就留给一个有缘人吧,所以你在电话里问我,我没承认。我读了你的博客,联系你,让你帮我跑香港代邮,顺便也可以近距离地考察考察你。

人是经不起考察的呢。

那是,你的确没有经得起考察呢!

快说快说,我怎么了呀?

你呀,还是不说了呀,都过去了。

你已经开口就不能收回,否则太阿兄怎么想呀,对不对!我看了看太阿。继续道,要不,我帮你说呀!是不是每次都有五十元邮资与实际不符,就是说,我还有五十元左右的邮票没有贴完,被我给眯了的。

哦,真的吗!我不知道啊,一点也没觉察到!你是嫌我没有支付你的路费吧?

我是有意留着几张做纪念的。也是给你出个难题,想看看你如何解决这个漏洞的。邮资上存在这个空子,我自己没有办法解决,没想到你也是个糊涂蛋子。喂,那你想说的是……

那时,你总是很晚才回来报账,我感觉你在香港有人,每次你都在幽会。你不是说前女友在香港教书嘛!我就想,你没有在我们独处时占我便宜,哪有这么老实的男人呢!

我还借给你车用,在深圳谁敢这么做,是吧!你也别抬举我,事后,我不知道有多后怕呢!

是吗!那我真多想了,一个单身女孩嘛!

好像你们女孩不在给人敬礼就在被人非礼呢!

女人的成长是这样的。阿麟说罢,看了看太阿老婆,说,不聊这个了,不过,我从心底里是接受了你的呢。

有点遗憾!可你又没有什么表示啊。

你也没有呀,你是男人呢,谁知道你把整个香港当情人了呢!


7

做个好朋友,不是更好啊,你看我们彼此都修成正果了,回忆过往,多么有意思啊。

那就多谢你当时手下留情喽!

是你刀下留人吧。我想起老友家成,爱心失控,误了卿卿性命,深圳的浪漫另有其道!我接着说,善哉善哉,不斩之恩,善莫大焉!

你准备退出,我才创业,是个错位。起步真是太困难了,我父亲来深圳看我,我只能试试开口向你借车了,没想到你会帮我的。

还撒谎,还撒谎,还说是你父亲来看你!是个白人父亲吧,住在维出纳酒店,哈哈哈!

你怎么知道是个白人的,快说、快说!莫非你跟踪我?

用得着吗,是我的朋友郭总,他认出了我的车,停在酒店门前,还以为我在幽会呢,是他看到你们的。

早知道不该撒这个谎了。

就是吗,有什么呀。我们都有志向做世界公民。

你可算聪明,知道我们没戏,八风吹不动你。

你也是呀,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下可好,深圳有公司,美国有家,有孩子,正所谓,八风吹不动,一屁蹦过太平洋。

哈哈。

嘿嘿。

不知不觉,两瓶红酒见了底。太阿邀我们回深圳见。

回见、回见!那是的,下梅林还住着天天去教堂的老母亲,还有在下梅林出生的我孩子的新居,更有让我成为我的下梅林上人呢!

结完账,我回到按摩店里继续做工。阿麟呢,消失进那一辆红色福特皮卡车。F150型,高大、威猛,白人的独爱。

诗人太阿一家人赶着去美国的下一站,内华达州的优山美地国家公园。给他送行李的货车,这一站没追上,又追他去下一站了。

哦!下一站……


8

回望岁月的站台,第一站我是家乡警察,第二站是深圳保安,第三站是特区记者,是广告人,是诗人,是旁听生,是调解员,是水客……是美国按摩师,是旅美作家……至今我仍然无法定位自己,有人说我,张冠李戴是创意,不伦不类跨界人。造化弄人,这岂是我有意为之?!诗友漠子的诗里,将深圳故意读成深川与深渊。一旦迈进,有人升官发财,有人入土为安,这岂是深圳有意为之?!

闻道志而藏之,知道善而行之。“志”与“善”,兼收并蓄,德以配位,大道沧桑,是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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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杯中猫
  • 2019-09-15 10:4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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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铁军
  • 2019-09-12 09:4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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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行者
  • 2019-09-09 16: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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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行者
  • 2019-09-09 14: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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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锦屏
  • 2019-09-08 20:4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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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锦屏
  • 2019-09-07 23: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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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铁军
  • 2019-09-07 13:3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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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兴林
  • 2019-09-05 21: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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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兴林
  • 2019-09-05 02: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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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野秋
  • 2019-09-04 07:5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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