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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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里的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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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

我喜欢拿夜色打掩护,很多事情因此可以从容接近,不至于暴露在阳光下。每个人都极力的掩饰自己,不想让人看穿,或有不想让外界知晓的秘密,埋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的青春走过了一段很长很迷茫的路,尤其在感情上,可以说是非常的失败,从来没有一次感情经历让我感到顺顺当当的,年轻的我敏感,自尊心强,非常自我,固执,这些均导致了我处理不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最顺利的一次是跟一个叫敏的女孩,尽管我的记性非常好,但我还是忘记了她的姓名,只记得她的名字里带了个敏字,样子也模糊的不再清晰,要努力的想,才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认识敏的时候我23岁,在商场内做促销员,有个老乡后面来的,跟我成了同事,就是她介绍我跟敏认识的。这个老乡以前跟敏在福田保税区一家工厂里上班,是同事,关系也不错。在工作上我经常帮她,她跟我混熟了后,看我单身,就询问我说给我介绍个女朋友,我以为只是说着玩的,没太在意,但后来,她说是真的想帮我介绍,我就认真起来,极力的讨好她,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约来了一个女孩子,就是敏。第一次见到敏,我还是非常紧张的,敏个子高挑,一米七的身高,脸上看上去干净无邪,比我小六岁。我只好请老乡和敏一起吃饭,一顿饭下来,因为彼此比较陌生,说的话并不多,但也算是彼此了解的一个开始。

敏离开后,老乡直接告诉我,人家说对你印象不错,愿意继续交往下去,我当然没什么意见。但处在两地,见面的机会实在是太少,第二次还是老乡帮忙,把我与敏同时约去了她家里,一起做饭吃,老乡去做饭,故意把我和敏留在了客厅里,我和敏说着话,具体说的什么已不记得。反正一回生二回熟,慢慢的也就熟悉了起来,吃完饭去外面散步,我和敏一路走着说着话,我记得我们顺着路走到了一家超市,买了些她喜欢吃的的零食和牛奶之类的,再后来,我就送她回了家,她住在白石洲,跟她姨住一起,听老乡说,她一家人都在深圳,爸爸是在工厂区开食堂的,妈妈没什么工作就爱打麻将,四川人的爱好。记得有一次,敏还把她姨带去了我工作的地方,可能是想让她姨帮她参谋一下,短暂的交流后,从她姨的眼神里我看得出她姨对我还是很满意的,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东西的,只要你善于捕捉与发现。

我帮敏搬过一次东西,是从福田保税区搬到西丽那边的一个工业区,具体的什么地方忘了,只记得沿着一条路坐车要走很远。在我的印象里,深圳都是高楼大厦,哪来这么个地方,一路上两边都是树木,风景不错,感觉进入了旅游区似的,但走到最里面,却是一个破旧的小工业区,这让我有些意外。帮敏搬东西那天,我跟着敏进到她之前上班的工厂里,去了她的宿舍,跟我之前在厂里一样是多人一起住的集体宿舍,当敏带着我进入到宿舍里,我看到里面有好几个女孩,眼神齐刷刷的直勾勾盯着我看,打量着我,我感到浑身不自在,脸上发烫,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倒是敏跟她们打完招呼,直接跟她们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到此刻,我们算是正式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我尴尬的进到女生宿舍里,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着,你们好,然后快速地帮敏整理着要带走的东西,幸好在里面待的时间短,东西早就整理好了,拿出来就好,我当然做为男人拿了最重最大件的两个,然后退出来时又跟一宿舍的女生们道别。

出来后,浑身舒服多了,也欢快起来,和敏一起坐车,把东西全部搬到她现在的工厂所在地,西丽那边。我记得那天从福田保税区出来,时间已经到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我们坐上车,到目的地时间上还要很久,外面的灯光渐次亮了起来,我端坐着像个正人君子,敏用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斜睇了我一眼,就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知道她并不困,也没有睡,我木的像根木头,杵在座位上,她发梢上的清香让人沉醉,我觉得最好的爱情不过如此,城市的夜晚也因此变得美好可期。后来的后来,我知道了有一种东西叫纯真,或者叫纯粹,过了人生的某个节点,就再也无法找得到。

后来,每逢休息日,我和敏都相约在一起,第一次牵敏的手是在一条人很少的街道上,时间也是傍晚。我们走的很近,我故意往她身边贴,让我的手背触碰到她的手背,她并没有刻意地躲避,我就反手用指尖去触碰她的指尖,反复多次后,她只是低着头慢慢走路,并没有拒绝,我就尝试着用手指勾住她的手指,她想抽回去,但被我死死钳住,就这样我牵到了敏的手。第一次亲吻是在黄岗公园,是敏说那地方好玩,带我过去的,我们坐在草地上,同样是在傍晚,敏坐在我怀里,头枕在我腿上,我弯下腰,开始时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后来就顺理成章了,我们之间也到此为止,仅仅做了拉拉手的男女朋友。

敏有一次上夜班,让我去她上班的地方找她,我去后到了她的宿舍,其他人都不在,不是上班去了,就是走了,反正宿舍就我们两个人,敏说她要洗个头顺便洗澡,让我等她一会,我欣然接受,就在她的床边上坐着等她,她洗完后穿着睡衣走了过来,坐在我的腿上,那一刻,我非常冲动。抱着就放倒在了床上,可是在最后一刻,敏的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她死死的拉着裤子,对我说,没结婚不行,态度很坚决。我刚想要来硬的,敏的眼圈红了,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水渗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怨恨。我停了下来,坐到了一边,我非常的不能理解,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也生着闷气,反正那次闹得不是很愉快。

我们还是交往着,但突破不了那一层关系,始终感觉少了点什么,僵在了那里。有一天傍晚,和敏分开时我没有和往常一样送她到站台,她似乎生气了,回去后打电话给我,说我没有以前对她那么好了,说我变了。我轻描淡写的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敏还在电话对我说着话,我不想听,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去回应,就把手机放一边索性不理了。后来,我等敏给我打电话,却一直没有打过来,一个月,两个月,我想打但不知为什么,电话拿在手里总是思前想后,拨不出去,是强烈的自尊心在作祟吗?不知道,反正我也来气了,两三个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我干脆直接删除了她的电话,让自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也不用这么纠结,我这是跟谁置气呢?

后来,听老乡说你怎么不好好珍惜呢?有人开着车买着花送到敏手里,都被她扔在地上踩烂了,那还不是因为人家心里面有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当时是怎么想的,脑子抽风了吧,用下半身考虑问题,低俗,也许当时的年纪只有这个认知。我依稀记得她每次和我一起外出时,都会脱下高跟鞋,换上平底鞋,她还是挺在乎我心里的感受的,不想让我难堪。


天台上的风

想起一个夏季,每天晚上,我和表弟两个人睡在楼顶的天台上,深夜里望着夜空,星星,月亮睡着,醒来,又睡着,觉得夜空深遂。我租住的房间在顶楼,经过一整天太阳的爆晒,晚上进去像进了桑拿房,风扇不停的吹着,送出的都是热风,根本无法睡下去,一会跑到冲凉房洗个澡,出来躺上床,不到一会就被汗浸湿了,粘糊糊的,翻个身像条泥鳅,全身湿漉漉的,根本无法入睡。上天台吹凉风,毕竟七楼的位置,还是通风的。开始时拿着凉席上去只是为了乘凉,后来慢慢的就直接睡在天台上了。

我们睡的位置就是楼梯上面的那一小块天台,因为只有这块位置没有任何遮挡,又处在过道风口的位置上,我们也曾害怕不小心翻身掉下去,好在我和表弟两个人睡觉都很安静,从不乱翻动。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在头顶一米远的地方边线上放了一根竹竿,以便可以挡住我们,或者将它不小心撞下去的时候,发出的声响会提醒我们。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一桶水,提到天台上往睡的天台顶上倒,然后用拖巴拖干净,一来可以快速的散热,二来也干净些,等晾一会干了,我们就铺上凉席,拿上薄毯子,枕头等,躺在上面乘凉,直到周边的灯关得差不多了,安静了,才会睡着。

天台上的风,很轻快,我看到夜幕下的云在风的催促下走的飞快,只有星星一眨一眨的不动弹,风赶着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云在上面,我够它够不着,尽管我站在天台上,能够感受到风的力量,但我触摸不到云,只有风可以,面对云的飘忽不定,我束手无策。天台上的风,很清凉,在炎热的夏季里带给我舒爽的感觉,我常常静静的躺着,闭上眼睛,仔细的感受风的形状与力量,让风掠过的脸旁,耳边有轻轻的风声,很容易入睡。但总会睡一会就醒来,睡不踏实,周围太空旷了,没有一点点的遮掩,好像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时总让人无所适从,这不是一个房间,关上门就是一个人的世界,这里到处敞开着,是浩大的一个空间,不属于我一个人。

在月亮,星星与风的伴随下入睡,已然成为习惯,但梦总是会被打扰,比如,一场雨的悄然而至,半夜,在我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那雨滴像豆子一样落下来,砸在我的脸上,一个激灵睁开眼,感觉到是雨滴,马上起来卷铺盖,又逃回到房间里,也不多想就接着睡,接着将梦做下去。还有众人的喧哗,熙熙攘攘,时间已经来到早上,楼道里传出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将我们叫醒,是房东,后跟还跟着七八个人,里面竟然有警察,一下子被吓醒了,房东问,你们晚上睡在这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人走动,我说,没有的,有动静该听得到的。原来是这幢楼里的一个租客家里被盗了,丢了几部手机。房东是住在大门口的,晚上也会关上门,门一关上就封死了,外人是进不来的。想着莫不是从天台下来的,因为天台的门没上锁,一直是畅开着的。上来查看,刚巧碰到我们睡在上面。

好在我平时与房东交往比较多,他算是了解我的为人,我是干不来这种下三烂的偷盗之事的。房东当即给警官们表示,他是在那里开店的,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在这里住的时间也很久了。警官们还是例行公事似的,让我带他们到我的两个房间进行了查看,看过后就走了。丢东西的那家人就住在我旁边,算是邻居,平日里都是早出晚归,很少碰着面,就算是碰着了一两次,也不会说话。所以,大家都是陌生的。她家里有人说起晚上被盗的事情,说是她其实醒来了,但看到对方是两个人,还拿着她家厨房里的菜刀在手上,所以吓得没有敢出声,等人确定关上门走了,才敢起身。门不是反锁的吗?怎么进去的,然后我还被带进去看了看,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卫生间窗户,因是高层没有装防盗窗,一般也都开着没关上,我的房间其实也一样,我庆幸我睡在天台上,或者说盗贼没有进入到我的房间里。

所有的情况都显示,有极大可能是里面的住户作案,犯罪在内部,警官们一家一户开始敲门,做笔录,问及案件发生的时间段,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有什么人能证明。一层一层排查,从七楼一直到一楼,但还是一无所获,最后还是没有找出谁是偷盗者。试想一下,唯一的楼道大门紧锁,天台上有我们睡着,不可能睡得那么沉,如果有人走动,肯定会醒。那么,难道真的有人会飞檐走壁,显然易见,内盗,只能说明别人伪装的很好,没露出马脚。

那天以后,有一段时间我们还是回到了房间睡,后来,人们都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我们又重新回到了天台上睡,天台上的风很大,对面操场上有个大灯在这天晚上一直亮着,想必是忘记关了,那光束非常醒目的映照在我们侧面的墙上,我发现我随便伸出手做一个动作,墙上都会出现一个放大无数倍的影像,我和表弟顿时来了兴趣,我们做着各种奇怪的手势,或是动作,那投影就展现在那面墙上,我们觉得非常有意思,这不是皮影儿戏吗,可惜我们只会手舞足蹈,不会说词儿,也少了观众,我们演的是无人的哑剧。只有风知晓,我们装不起空调,在物质匮乏的生活真相背后,苦中作乐。

我知道,很多人并不会有在天台上睡觉的经历,他们的人生环境富足,温度适中,不需要如此折腾,老实说,我也不想,要不是太热,热得睡不着,怕热出病来,我也不会想到要睡到天台上面去,天台上没有安全感,只有风,以及风中带来的云和雨,当然还有梦,清凉的梦。

梦也会被惊醒,深更半夜,一辆车不端不正停到了楼下,停下熄火就好了,这辆车不知为何,汽笛声开启,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持续响了近一个小时,我站在天台上看了很久,大半夜,肯定有事,所谓来者不善,在吵醒的那一刻,我真的想破口大骂,但我还是忍了,车上下来了一伙人,是个四开门的车,车门全都没关,这就是响声的来源,他们下车后就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我估计是讨债公司的,他们总是用一种看似合理合法的方法处理着问题。不一会,楼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开始骂起来,楼下的那伙人也不示弱,叫嚣着说,要上来收拾他。但门关着,他们根本没法上来。

那伙人没有那么快离开,他们要找的人肯定就住在这幢楼里,所以他们要搞得整幢楼的人都无法入睡,并逼迫那个人站出来。如果要找的人是我,我肯定会站出去,稍微有点血性的人都受不了这种挑衅,但响了半天,就在我以为会无止境的响下去的时候,一声巨大又清脆的玻璃瓶落地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有人从楼上扔下去一个啤酒瓶,楼下那伙人顿时炸开了锅,吵吵嚷嚷的,不一会,我看见有人举着刀冲向另一个人,在胳膊的位置砍了一下,又补了一刀,被砍的人一直后退着躲闪着,幸好只是象征性的两下子,不然会闹出人命,我站在天台上看着都觉得后背发凉,不忍再看下去。不一会,警车的声音响起,警察带走了这些闹事的人,一些又恢复了平静。

风会吹散很多事物,一些事物在风中消逝殆尽,也有些在风中扑面而来。


自画像

前几日去理发店理发,发型师换人了,但还是一如继往的热情,我告诉发型师,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理了三年发了,言外之意是为了提醒发型师,我是忠实客户,不要把我的发型剪坏了。由此也表达出,我对之前的发型师是相当满意的。新来的发型师小心翼翼的询问着我,留长些还是短些,还是按之前那样子剪吗,我说差不多就行,你看着办吧。发型师拿起剪子,开始修剪,到前面额头这一块,发现这里头发比其它地方留得长,就问,这里还是留长些吧,我说好,我明白,我额头较高,短了不好看,看上去发际线太靠后,不美观不说,别人一看,会以为我年过半百,快要秃顶了。

发型师显然也看出来了,问我,平时洗头都用的什么洗发水,我说我也不清楚,有两三种,混着用的,反正就那几个牌子,发型师又说,回去看一下,你的发质是油性的,不要用滋润滋养的那些,那些洗发水会使你的发质更油腻,造成脱发,尽量买的时候看一下,选择适合油性发质的。我说,我的发际线是不是高了,发型师嘴里说着,还好了,不算太高。这算是诚实又礼貌的回答。

我这个人平时基本上不照镜子,以前年青那会,爱留长发,经常还要打些摩丝或啫喱水,所以不看着镜子不行,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嫌麻烦也怕打理,重要的是头发一长就上火,索性直接短发,看上去人精神,洗起来也容易,早上起来也不用梳头。但现在坐在理发的镜子前,不得不审视起自己,面相过早的突现出苍老,几年前,就有人评价我,说我的面相与实际年纪不相符,我知道是没有恶意的,只是中肯的一种说词,我坦然接受。脸上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像成年的树,纹理一条一条多了起来,也越发的明显。年近不惑,也许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在实际交往中,也有人经常会误认为我比实际年纪大一些,这都是从面相上看出来的,无可厚非,谁让我长得那么着急呢。年少时盼望着快点长大,但等真正长大了,却觉得还是年轻时好。猛一回头,才发现十八岁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以前总喜欢跟人争执,无论是闲聊,还是讨论,都摆出一副只有我说的是对的恣态,争来争去,直到说到别人都不说话了,都认输了,才罢休。有时遇上争执不下的,互不相让,也会出言不逊,引起争吵,甚至出言不逊,直接爆粗,闹得不欢而散,心里一时也堵得慌,要不快大半天,都消不了气,从小争强好胜惯了,总坚持自己是对的,随着年月的增长,慢慢才明白,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非黑即白,有时候,我们都没有错,只是站的角度不同而已,大可不必恶语相向,多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很多事情就很容易化解。不与人争,也是一种智慧与修行。

要我说,我以前的样子就像个痞子,有着非常明显的缺点,粗鲁,易怒,暴躁,可想而知,这样的性格多么容易跟人发生摩擦,轻则吵得不要开交,重则头破血流,幸好一句年青不懂事可以逃很多责任,在社会这个旋涡的锤炼与时间的洗礼下,我慢慢的学会了控制情绪,以前挤个地铁或公交被人推了下或是被踩了脚,我一定会破口大骂,跳起来,但现在我平静了很多,有一次过马路走慢了一步,被一位送外卖的大哥骑车贴着脚后眼将鞋子都碾飞了出去,我只是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位大哥,就默默的走向我的鞋子,弯下腰捡起来,穿在脚上继续走。也没有管鞋子是不是破了脏了。那位大哥一脸疑惑的看着我,他以为他将迎来一场暴风雨,可能正琢磨着如何应对,这下被我全打乱了,如果换作是以前的我,我一定会冲上前破口大骂,如果对方态度稍有不好,很有可能我会动手。时间会沉淀一切,怒的,怨的,恨的,所有的人生折皱都将被时光熨烫平整。人的棱角在岁月这条河里终将被打磨,打磨成圆润的,河水里的石头都是圆滑的。摸爬滚打,一路上,磕磕碰碰,历经沧桑,要记得收起身上的刺,服软与服气,世界大雨滂沱,万物苟且而活。

我住的小区是老式小区,楼层不高,二手房东比比皆是,经常有人装修搞得人睡不安稳,妻子怀孕即将临产的那个月,刚好隔壁那幢楼里在大兴装修工程,主要是两幢楼共用了一堵墙,那大锤砸墙的声音让人觉得整幢楼都在颤抖,关上所有门窗,不顶用,有时只好外出,但因为妻子怀孕身子行动起来不方便,在家的时间还是要多一些,无奈,给物业打电话投诉,但收效甚微,物业来了不砸了,一走,随时开始,闹得人心烦,几次想上去理论一番,但有门禁上不去,也不知道是哪一层哪一户在施工,持续了好几天,搅的人心神不安,特别是妻子哭丧着脸,本来不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我也是来气,瞅准了机会,终于进入了隔壁那幢楼里,我寻着声音找过去,三楼的一户,门大开着,我直接走进去,也不客气,你们这样整天砸,这么大声音,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里面有三个人,两个人看了我一眼,没有吭声,有一个胖子,光着膀子,脖子上还挂着条粗粗的金链子,我看他们都没反应,以为是工人,也不想为难他们,就问道,房东在哪里?另外两个人扫一眼胖子,胖子接话了,我就是房东,怎么了。我说,你在这就好说,能不能不要再砸墙了。那胖子说,怎么可能,我要装修,就这几天,很快就搞完了。我有些怒了,你再砸一下试试,我家里有孕妇,这声响她根本受不了,话我放这了。胖子看到我不是善茬,随即放下刚要抡起的大锤,盯着我。

我也不想激怒对方,免得大动干戈,补充道,每天早上九点前,下午六点后不要砸,先做别的,其它时间你们随便,我会带她出去,这样总行吧,做人总得讲道理,我是在跟你好好说。胖子看到我的态度转变了,也很快找了个台阶下,放下手中的大锤,说,这个可以,我们尽量不在早晚弄出声音,还拿来了烟递给我,补充说,兄弟,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我们尽量不在你说的时间弄出响声,再有几天也快完工了。从那天以后,情况真的得到了改观,后来装修完了也就没有噪音了,后面时不时的在小区院子里碰到那个胖房东,还打着招呼,相H互发着烟,像熟人一样。人与人之间多些理解会更好,这世界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好,但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工作中与几个90后同事聊到了工资收入,我比她们多拿了一倍的工资,她们可能不解,我只对她们说了一句话,我愿意拿我现在的所有一切换年轻十岁,其实就是跟她们换位,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能真正的听懂,十年时间,人生,醒悟的越早越好。这两年,我因为身体抱恙,每天服药,明显的感觉到了什么叫力不从心,人生似乎转入了下坡路,好在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差。渐入不惑之年,心平气和了许多,也变得越来越从容不迫。人生后半场,转攻为守,守住底线与良知,以退为进,与人为善,让自己活得通透与洒脱。


夜里有光

当我又一次坐在窗前,时间已经来到了冬季,好在南方的冬季并没有那么阴冷,这样的清冷反而能让我时刻保持清醒,我又一次看到了外面的黑夜,伴随着几声猫叫,显得空灵,孤独,然而对面窗户上的灯依然亮着,在我不经意间,对面的灯光已经伴随着我度过了大半年时间,那个灯似乎整晚整晚的亮着,前几次发现时我觉得可能居住的人忘记了关灯睡过去了,长久的观察后,我发现那个灯在夜里从来没有熄过,我不知道谁住在里面,只猜想到他可能是怕黑怕孤独的,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日子。

我从小怕黑,要开着灯才能睡着,如果把灯关了,我会觉得压抑,害怕,一直睡不踏实,慢慢的成为了我的习惯,这个习惯一直保持了多年,一直到近些年这个习惯才得以改观。经过了长期的失眠,熬夜,每晚都望着灯发呆,现在,如果不关灯,我是无法入睡的,我不清楚,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过一段开着灯睡觉的日子。

在无数个失眠,夜起的日子里,我总是会看到对面的灯亮着,我在深夜起来,有隐隐的光亮透过来,我的内心意然掠过一丝温暖。起初,我猜想可能对面的人在夜里赶工,做些什么,但并没有什么动静,在无数个夜晚里,这盏整夜亮着的灯引起了我的格外注意,我隐约觉得对面住着的人是怕黑的,他肯定独身一人,与我当初的境遇相似,对外界环境的敏感,命运的不确定性,急需要在内心给自己点亮一盏灯,让自己不再迷茫,寻找到一种温情与力量,并坚持走下去。

在我年少求学时,学校离家五里地,晚自习下课后已是晚上九点,北方的冬季非常冷清,我沿着一条马路步行回家,虽然有同学同路,但最后一段路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这对于年少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挑战,路两边都是田地,空旷无垠,还有坟地,树木,伴随着寒风弄出的呼呼的声音,不时传出几声什么动物尖锐的叫声,划过夜的宁静,听上去特别凄凉,老实说,我是害怕的,甚至恐惧,用胆小如鼠形容我一点也不过份,我一个人战战栗栗的走着,走慢点,总感觉身后面跟着人,也不敢回头看,走着走着就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快到村庄时,几乎是飞奔起来,但跑一阵就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个时候,我特别期望能看到村庄里的某个窗户的灯亮着,只要远远的看到有户人家的窗口发出光亮,哪怕只是微弱的烛光,我的内心就会马上变得强大起来,步伐也变得坚定,不再着急,我知道有人还醒着,冬季,村庄沉睡的格外早,几乎家家户户早早的关了门,从外面远远的看一座村庄,就像一座巨大的坟莹,太冷清了。

在那段时间里,我一个人忍受了所有的害怕与孤独,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得起过,我怕黑,我怕走夜路,我怕被人笑话,尽管每一天的那个时间段,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挑战,我也曾变着法的跟它做抗争,比如,我给自己准备了一把西瓜刀,紧紧的握着它的手把,把它藏在我的袖筒里,并随时做出抽刀相向的准备,我还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大声唱着跑调,因害怕才颤抖的歌,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有时因为过度的紧张,我甚至冒出一身冷汗,有一次连续的吓了我两次,我阴阴约约感觉到远处有个人朝我走来,一瘸一拐,但步子出奇的坚定,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我无处躲避,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我就不相信真有什么鬼怪之类的东西,待走到眼前,擦肩而过,没曾想到是一个乞丐,还拄着一根木棍,过一会,又遇到了一个,真是活见鬼。他们过去后,我反而如释重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们也不过是人,一样走在这样一条清冷孤独的路上。不同的是我有家可归,他们只能流离失所,他们内心的灯可能早就熄了,没有了光亮的指引,他们只能流浪。

现在的我,早已不再害怕走夜路,那条路再次走上去,反而觉得踏实与温暖。当初的心境也不负存在,那个胆小怕黑的我早已成长为一个内心坚定的人,经历与见识让我成长并成熟起来,我可以一个人穿过城市深深的夜晚,从天黑走到天亮,我确信城市的光亮会照亮我前进的路,而我留给黑夜的只有背影。在走过了人生的很多个低谷后,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有比之前更低的起点了,所以,我释然。其实每段路都是一种领悟。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严重失眠,每晚每晚都要熬到凌晨三四点钟,才会带着一身的疲惫昏沉沉睡去,我吃安眠药,但效果微乎其微,我躺下去,望着头顶的灯,发出了仰望灯光,看见天堂的感慨,我深度迷失。我怕黑,并不是人世间的灯关了才是黑,其实更可怕的黑是你在这个世界迷失了自己,兜兜转转寻不着一个出口,一个人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生命之重。

每个夜晚,对面的灯依然亮着,整夜整夜的亮着,那是一个大的玻璃窗,光亮可以照进我的房间,我总会产生错觉,以为那是月光,隐约,模糊,发黄,如同记忆,我对着它时,内心可以获得安宁。我并不是有意的冒犯,或是偷窥,我只是无意间发现,一次又一次,这些重叠起来的碎片,在记忆里渐渐变得明晰起来,让我知道并了解了一个夜晚不熄的灯,那里面一定有故事,胆小,害怕,失眠,心事,孤独等等,我不知道如何去概括与求证,我是个局外人,那个掌灯的人一定不知道,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陌生人,此刻,又到了凌晨一点钟,我不知道你睡着了没有,我抬头看到你屋里的灯亮着,我知道它还会一如继往的一直亮到天明,透过光亮,我隐约看到种植在阳台上的几盆绿植,长势喜人。陌生人,愿你心里有光,在漂泊的城市里感受到温暖。

冬季是适合冥想的,忽然间很怀念那个无比逞强的自己,有点傻,有点拗,一个人捱过了漫长的夜路,无人诉说。也许,比寻找光亮更重要是,让自己成为一盏灯。


呓语

十一假期间,朋友邀约多人去他的公司小坐,谈天说地品咖啡,作为响应者之一,便抽空去了,去的那天只有朋友和以前的一个旧识在,随即煮咖啡,开始闲聊,没曾想这次的话题竟然是鬼故事之类,旧识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刚做了一个大型的手术,似乎在生死边缘游离了一回,对人生之事颇有感受,讲起鬼故事来有板有眼,大有非常坚信之意,朋友不以为然,我也不认同,但总得听着。

旧识讲的几个故事,我做简单总结,第一个故事是小孩子不小心溺水,众人皆找不见,他母亲过来只在水边上轻轻叫了孩子的名字,然后孩子的尸体就立刻浮出了水面。第二个故事是开货车的亲戚在回家路上,经过河上的桥时,明明看到有一条宽阔的新路,开上去后竟然径直开到了河中央大水处,及时清醒而幸免于难,他看到那条路是没有的。第三个故事是一群小朋友在旧时磨房的水坑里玩水,上岸后发现了少了一个人,大人们闻讯赶来找了半天无果,水坑里根本没人,后来问了神婆,神婆开了天眼说是孩子迷路了在别处玩耍,很安全,不多时孩子真的安全的回来了,被问及刚才去了哪里时,孩子说跟一群小朋友在那里玩耍。

我和朋友的意见比较一致,不可信,其一,你没有亲眼看到和亲身经历,都是听说的;其二,你听过的故事我们大多也都听说过,只是版本略有不同而己;其三肯定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科学的尽头就是神学,这一概念早就有了。

关于溺水我觉得我最有发言权,我生平溺水过至少三次,有一次离死亡非常之近,下面我以亲身经历告诉所有人溺水的全过程,不涉及迷信,只注重个人真切感受。我和小伙伴们常去村庄旁边的河水里游水,首先,我是会游泳的,而且算是个高手,河水冲出的深坑最深处约四米,可以淹没任何一个人,我和小伙们站在约三米多高的平台上跳水玩,一个接一个跳下去,当然跳下去的一落水便会迅速游开,上面紧跟着跳的会停留一半会时间再跳进水里,这里要说的是就是防止踩踏,而很不幸,我被后面紧跟着跳的小伙伴踩踏到了头。

本来也不打紧,在水里冲击力度会减弱很多,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坏就坏在我自作聪明,我跳下水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游走,而是潜入到四米深的水底,抱住河床底部的一块石头,不让自己浮上去,而且尽可能的憋气,测试自己最大的憋气时间,直到实在忍不住了,才从水底快速的钻出水面想要换口气,就在我刚钻出水面,张大嘴巴想要呼吸时,后面的这个小伙伴此时正好跳了下来,不偏不倚重重的砸在我头上,我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击沉进水里。

我溺水了,我至今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的状况,沉入水底后,我完全失去了知觉,那感觉就真的如同在做梦一般,对沉入水底的事实根本无法感知,我的嘴巴在水里一直是处于张开的状态,没有闭合,也就是说,我一直在喝水,河里的水通过张开的嘴巴与身体里的空间贯通了,而这一切,我浑然不觉。也许是由于缺氧导致了休克,我一直像处在梦境中一般,其实已经不醒人世,在河水里开始下沉,在接近河床底部的时候,也许是被砸到时的力度非常大,或者人本身就头重脚轻,与河床底部石头接触,也可以理解为撞击时,我是头朝下的,我的头部因为磕碰到了河床底的石头,而产生了一丁点知觉,有些麻麻的带着刺的痛感,我还是感觉像是在梦中,这与梦中的情景太过相似了。

我的大脑因为疼痛,或是有了应激反应开始否定这一切,梦里怎么会感觉到疼痛呢?此时的我算是有了一丝清醒的意识,潜意识里的一个信号告诉我,这不像是在做梦,我的耳边突然间传来噌噌噌的响声,如同潜入水中时,有人在水里其它撞击石块传过来的刺耳声响,这种响声我是最熟悉不过的了,这种在水中特定环境里才能产生的特异声响,直接刺激到了神经中枢,我的头瞬间就像是要被爆裂开似的难受。

我开始挣扎起来,在胡乱的四肢扭动以及水的反作用力下,我庆幸地浮出了水面,像只没头的苍蝇在水面上乱窜,有几个小伙伴发现了异常,同时下水将我拖上岸,他们将我的肚子贴在一块大石头上,整个身体软软地趴拉在上面,我整个人晕沉沉的,浑身无力,眼冒金星,只是嘴里不停地往外吐水,也有人帮我在后背挤压,不知吐了多少水,我才慢慢清醒了一些。我离死神只差一步,在溺水后的几天里,我看到小水沟里泛起的小浪花都会感到恐慌,全身抽搐。

上面说的像是梦境,但却是事实,下面说个真真实实的梦吧。

我先是梦到了大片大片的麦田,就在故乡村庄上边的另一个村庄边上,旁边是一条河,一边是村庄,在河与村庄中间是一条沥青马路。然后,我看到了很多小孩子,比我年龄要小,他们都在麦地里站着,此刻是麦子成熟的时节,黄灿灿的一片,他们没有带着镰刀收割麦子,而是用手把麦穗从麦秆杆上掐断,快速而绝决,与此同时会喊出一个人的名字,似乎喊到谁,谁就逃脱不掉,会像麦子那样人头落地。我正在沥青马路上心惊胆颤地路过,不知道谁喊了我的名字,我当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夺路逃窜,甚是狼狈,一大群小孩从四面八方索命似的追着我,像是电影里的丧尸般前赴后继,更有的出现在我前面的必经之路,拦住我的去路,我一路狂奔只顾逃命,撞到了很多小孩子,他们的哭喊声响彻天地,听上去特别的凄惨。

我根本不敢回头看,只顾拼了命地往前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但无论怎么样,我似乎还是跑不过他们,我感到了绝望,甚至是窒息的气息。正准备放弃抵抗的时候,有个声音似乎对我说,让你的心安静下来,不要理会周围的骚动。我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外界的干扰,四周似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村庄口上的小商店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商店门口依旧有大人们在聊天,有人进出商店,我站在那里,像个游荡的灵魂,置身事外,但我感觉到了踏实,回想刚刚经历的一幕,我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我醒过来后,知道是做了个恶梦,但一动也不敢动,我怕极了,我真的被那种残酷的气氛吓住了,我把房间的灯全部打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端坐在床上良久,然后又躺回睡觉的位置,不同的是,我拿掉了当枕头的公仔,一只毛茸茸的熊。

也许这个恶梦就跟这只公仔熊有关。我晚上睡觉一直朝着一个方向,但这天夜里,我突然就心血来潮换到了另一头睡,换了也没什么,关键是我睡到另一头后发现枕头矮了一截,睡着不舒服,就顺手拿了床上的一只公仔熊,垫在了头下当枕头。这只毛茸茸的熊公仔,本来脖子上绑着条红丝带,可能是时间长了,红丝带破了,我就解掉扔了,兴许是没有了丝带的束缚,兴许是熊公仔里藏着小孩子们的魂灵,我枕着公仔熊睡觉时压着,惊扰了他们。这真是个可怕的梦,我发誓,再也不拿公仔熊当枕头了。


秘境

趴在办公桌上午休,竟然死沉沉的睡了过去,醒来后,头痛欲裂。回想起来,竟然做了一个小梦,梦中有光,炽热,强烈,从门缝间穿过,门是双开门的老式木板门,上了锁,推不开,锈迹斑斑的铁链拉着,但两扇门之间会露出硕大的间隙,小孩子凭借身子的小巧是可以侧身硬挤过去的,我站在门外,看着弟妹们在里面玩耍,我像个局外人,伸不出手,无法走近。那道光很刺眼,像一把利剑斜插在硕大的间隙里。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时光老旧,那扇门早已不在,老房子早就拆了,一片青瓦也寻不见,寻不见的还有很多旧物与人。他们存在于我个人的记忆当中,永久的封存。老房子里曾经住过我的祖父,祖母,姑母,我儿时的大多时光在这里进进出出,停留并凝固。二十多年间,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了,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再也无法触摸到他们,所幸他们的样子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生命易逝去,唯思念不老,少时的我不懂得死亡的意义,疾病的痛苦,人是怎么变苍老的,更不曾知道,身边的人会永远消失,再也见不着。时间不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终于有一天,我懂了,成长意味着承受,生离死别是每个人的劫数,我注定在劫难逃。在某个深夜里,我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双眼溢满泪水,有时候泪水不仅仅代表着伤悲。天亮以前,我必须擦干眼泪,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继续未知的生活。

在某一些时间,我突然特别想念他们,想念他们曾经对我的好,想念那些粗茶淡饭的苦日子。我已逼近不惑之年,人生渐近充实,这些多年的漂泊生活,让我与故乡,亲人一直疏远着,弟妹们早已长大成人,走上了各自的人生轨道,安家立命,但平时的联系几乎中断,只有每年回家见面时,才能感觉到一丝亲近,一种家族与血脉连接的根深蒂固。有时候,作为大哥,我只是默默的关注着他们,生活会磨平我们的棱角,让我们变得没有脾气,很多想法,根本没法兑现,身后都是一大家子人,生而为人,也许负重前行才是常态,没有哪个人活得是轻松的,所以,只默默关注,不打扰彼此,才是最好的状态。

几日前,为寻找一个景点的所在,打开了地图,景点位置略显偏僻,为了更清楚的定位所在,随即将地图范围放大,精确到最大化,想看看周边环境锁定方位,突然地图上出现了梦丽园几个大字,它瞬间击中了我。梦丽园,我曾经把它译作梦里美丽的家园。作为远离故土的第一站,我印象非常深刻,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零两个月时间。我把地图放到最大,看到了我曾经的生活范围与生存轨迹。我曾经细致的描述过在这里的生活,今天,我想再一次面对自己,真诚的。

在工业区那条长长的缓坡上,我曾经帮助一个老大爷推过车,大爷的三轮车拉的货物太重,又加上下点小雨路滑,行驶至缓坡中途,任由他如何用力蹬车,车子一动也不动,并已经开始往后滑走,看这样子,随时会有快速向后滑翻车的可能。我刚好路过,看到这一幕,如果我不上前帮忙,周边又没有别人,老大爷一定会和车从这里滑下去,出现危险,时间将我推向了这个节骨眼,是想让我做个好人。我是好人吗?我常这样扪心自问,我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帮老大爷?在我的帮助下,老大爷终于顺利的将车停在了平稳处,显然,他知道后面有人在帮他,不然,他是无论如何上不去的。下了车,直接跑去了旁边的小商店,我以为他要买瓶水给我,谁曾想,老大爷竟然买了一包烟塞到我手里,而且还是一包价值10块钱的三五牌好烟,我嘴里说着不用不用,手却很诚实的接住了烟。

大爷似乎很感激我,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我,他今天肯定会栽了大跟头,大爷看上去有60岁了,胡子邋遢,显然是干些粗活谋生的。如果这样分开了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呀。可是我又让所有人失望了,我总是让人失望,好像天生就是个怪胎,上学时不好好读书,经常逃课,还喜欢打架闹事,叫家长更是家常便饭。记得有一次新学期报名时,老师不愿意给我报名,父亲,母亲不停地跟在老师屁股后面说着好话,谁知道老师嫌烦,竟然毫不客气地说,把你家的孩子带回去,他根本不是上学的料,纯粹是浪费钱,随便让他干点啥都好。当着许多家长的面,这让父母的脸面往哪里搁,我就是这么不争气的一个货。

因此,我恨这位老师恨的咬牙切齿,我在心底暗暗发下毒誓,我一定要报这个仇。一颗仇恨的种子一埋就是二十多年,等我三十多岁,有一次在返乡路上恰巧碰上了那位老师,我看到他正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圈自行车,头发花白,穿着笨重的棉衣,驼着背艰难的蹬着自行车,当年的盛气凌人早已不复存在,在那一刻,我的仇恨突然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反而是敬重,他教了一辈子书,已至垂暮之年,他也许早已不记得他说过的话,有可能都不会记得有过我这么一个学生,我还要再跟他计较什么呢,岁月已帮我报了大仇,不留情面的教训了他。我记得他曾经对我非常严厉,也体罚过我多次,他不过是想通过他的教育方式改变我而已,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他同时也是个风趣幽默之人。

我眼前站着的这位大爷,跟我曾经的老师有着某种相似之处,看上去有些狼狈,面对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可怜老人,我不知怎么想的,也许是从小穷怕了,也许是出来后赚钱太少,我跟大爷聊了几句后,忍了几次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我无耻的说,烟我不想要,你要真感谢我,就直接给我钱吧,大爷愣了下,显然,他怔住了,我补充说,我不抽烟的,其实我抽烟,还补充说,反正对你来说,都是十块钱,一样的。大爷算是弄明白了,立即应允我说,好好好,还不断点头赞同我的说法。他刚刚是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没转过这个弯,在我的解释下算是弄明白了,我为自己的小算盘而沾沾自喜。

在我的怂恿下,大爷又拿着烟去小商店退了,拿着一张旧旧的十块钱回来,递到了我手里,嘴里还是很真诚的说着谢谢你啊,小伙子。我没多想,就将十块钱揣进了裤兜里。十块钱足够我吃三餐饱饭,还能留下一块钱,那一年我十八岁,我的灵魂不足21克,我把它出卖了。今生今世,我与老大爷仅此一面之缘,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一切无从得知,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比我更艰难。同样身处社会底层,我对他并没有抱以同情与怜悯,而是非常冷漠。我不知道他是谁的父亲,如果生活过的去,谁愿意60岁了还出来讨生活呢?我时常想起他离去时的背影,苍凉、落寞,孤独又无助。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不想让别人知道,憋在心里难受无处诉说,没办法时都会说与“树洞”,我之所以没有选择树洞,是认为树洞带有宣泄、倾诉,吐槽的意味,而秘境则不同,它带有美好、壮丽、光明的意思,并时刻提醒着我,心里要有光,要努力向上生长。


夜的黑

我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出去走走,那些天我的心情糟糕透了,我又一次迷失了自己,失去了方向。我暂住在上沙,五楼,搬来不久,对周边非常陌生。那天已经临近傍晚了,我实在闷得慌,下楼走着走着就到了公交站,朝站台上的指示牌看了看,就跳上了刚刚停站的一辆公交车,就去红树林吧,好久没去过了,散散心也好,隐约记得那天还飘着毛毛雨,到是挺符合我的心境。

一个人走走停停,沿着海边晃悠着,人很多,有来的有去的,有拍照的,有锻练身体的,我夹杂在其中,走累了就坐在海边人行道的石凳上休息,望着海岸线发呆,我观察着从我眼前走过的人,情侣多些,也有和朋友一起的,三五个一群,有说有笑的,像我这样的孤家寡人也有,不知道他们为何来此。有几个女孩子让我帮忙拍照,我把紧绷的脸放松了些,拍了照片后,得到了几句谢谢,望着她们说笑着离开的背影,我的心情舒缓了些,不得不承认,出来走动一下是要比一个人窝着黯然伤神好些。

天很快的暗了下来,本来就阴天夹杂着时不时的零星小雨,好像黑的比平时早了,我还是没有离开,我选了一条没有走过的路,继续前行,地方不算太大,但转着转着就走出了老远。傍晚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我现在又成了无业游民,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我实在不想再干现在这个行业了,四五年了,根本没什么变化,看不到出路,最后一份工作丢了,刚好可以借机远离这个行业,我其实根本没有想好未来的路怎么走,太远太黑,根本摸不着路,所以我又犯难了。

最后一份工作丢得很窝囊,我在商场里面做促销员,我负责的品类是空调,那天和往常一样接待了两个顾客,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叔,我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产品特点,然后顾客要求送些赠品,我拿出了几样,一套刀具,一床空调被,一床凉席,但只能三选一,我说的很清楚。顾客考虑了下,并没有下单,而是走去了其它区域。我以为不会买了,一会他们又转了回来,说让我开单,单开好带去收银台交完钱,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要把三样赠品都带走,我说这怎么行,公司有规定,我也说得很清楚,只能挑一件赠品,显然我碰上难缠的顾客了,他们硬说我是答应了送三样赠品,以为我给他们看了三样,就能送三样。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的送法。我坚持说不行,后来主任来了,说送两件吧,我没有吭声,但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两顾客得了便宜还胡搅蛮缠,硬说我答应送三件的,其中一个还说我欠收拾,我实在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尽管做服务行业,顾客就是上帝,我说我不买给你们了,你们退货吧。说实话我的提成也就那么多,配两个赠品本来就是很亏的,问题是我受不了这鸟气。我态度强硬,主任也没办法,因为我是厂家派驻的销售代表,我对销售产品有掌控权。后来,这两个泼皮就跟我撕扯在了一起,虽然没有大大出手,但影响很不好,还是几名保安闻讯赶来架开了我们。

电器城内一时间围了很多人,有同事,有顾客,门店经理也来了,简单的了解情况后,将那两个人好言相劝带去了客服室,不仅送了更多的赠品,还把我的空调强行卖了,说是会跟我的上级,厂家的销售主管沟通,这事不用我管。一般的客诉大多都是这样的处理原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还是那句话顾客就是上帝,顾客永远都是对的,这我也就忍了,但那两个人对此处理结果还不满意,赖在客服室不走,要我去给他们两个道歉,我去你大爷的,没完没了的得寸进尺,我不跟你们计较就因为你们是顾客,我让着你们,在撕扯过程中我显然是吃亏的一方,他们中的一个先动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脖子上都被挂皮了皮,火辣辣的,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毛头小伙,这会还想让我道歉,门都没有,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工作不要了,我去到客服室,进门后直接把工牌摘下来,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扔,很平静的说,我现在不是这里的员工了,你们不是想打架吗,老子奉陪到底。那两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站了起来,我指着他们两个说,你们出了这个店门,给我小心着点。经理和主任等一看这情况,赶紧召来保安几人将我再次架了出去。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这份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但我不稀罕,每个人都有做事的原则和底线,一味的忍气吞声,只能助长这些人的歪风邪气,我才不惯着他们。我以丢掉饭碗的代价与他们抗衡,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失,而我将再次陷入困惑。我知道我离开后一定会成为反面教材,被门店经理在例会上引证,用以说教其它员工做好服务之类的屁话。但我相信也有一部人会赞成我的做法,在心中对我数起大拇指。我只想做最真实的自己,活得真一点。假如我当时去道个歉,也只是说几句违心话,就不会失业,但我没有做那样的选择,我想让自己活得有尊严一些。

从红树林回上沙本来要坐车的,但那一天,我没有,我记得路是直的,坐车来的时候没有转过弯,我想着走回去,这样想着也就沿着路走了,一边走着一边哼着歌,听着滨海大道上车流急疾而过的风声,走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有几次差点走错路,晚上九点多了才回到了上沙的路口,走进去一条街道,看到前面摆夜市的地方乱糟糟的,稀稀散散围着很多人,听旁边的人说是吃宵夜的两帮人打起来了,都喝了酒,不知为了什么事打的不可开交,反正把外面摆的十几张桌子都掀翻了,盘子,塑料凳子,碎了一地,还有人躺在地上呻吟着,地上还有血迹。我远远的看着,似乎刚刚打完,这会正要收拾残局,有几个人光着梆子还站在人群中间吵嚷叫嚣着,指指点点,看这样子弄不好又得干在一起。围观的人们又往外围退开了些。不一会,警车来了,把人都带走了,街道上的人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散的散,秩序又恢复了。

每个人都曾迷过路,但最后总会找到一条路走下去,并无比坚定的相信这是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就像是上天安排好的。无论今天这个夜晚你是如何度过的,还有下一个夜晚等着你,所以要习惯黑暗,暗透了,更能看得见星光。


盛开

电影《寻梦环球记》里说,人的一生会经历过三次死亡,第一次是断气的那一刻,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的死亡;第二次是举行葬礼的时候,这一刻你的身份将在这个社会上抹除;第三次是这世界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亡,这一刻将是真正的死亡。从此,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个世界……这样的话语挺伤感的,但同时也让人感到欣慰,原来生命还有这么绵长的回声与美好的期待。

我想起老徐头这个人,他还健在,不过他最爱的妻子潘北华却离开人世很久了。认识老徐头非常的偶然,那时候我常混迹于天涯论坛,某日,版主开一帖,主题是送书,书名叫《心中的鹊桥》,我跟着讨要了一本,和大多数人心理一样,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当时就是抱个这个想法拿到了书,那段时间正好没书看,就把整本书仔细的看了一遍。没曾想看过后有些感触重重地压在了心底,再加上白拿了别人的东西,心里总觉得亏欠,就写了一个读后的札记,发在了论坛上面,没想到反响不错,老徐头肯定是看到了,遂后我们就成为了文友,老徐头原名徐文斌,北京人氏,妻子过世后一直独居,有个女儿出嫁了。他坚持一个人生活己多年,从没有想过续弦。读过《心中的鹊桥》后,就了解了他,这本书讲述了他当兵时与去世的妻子通过书信认识到后来结婚,以及妻子去世的整个过程,书中有大量他与妻子当时的书信往来内容。读来朴实感人,特别是那一份执着的深情,让人动容。

我与老徐头通过网络相交时,他已经年近花甲,我们通过QQ视频聊天,我觉得老徐头内心肯定非常孤独,硬撑着跟我聊天,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才下线,我这才知道他身体也不好,尤其是眼睛,还在治疗中。后来我们成了博客好友,通过博文我更加深入的进入了他的世界,在每一个节令,老徐头总会去妻子的坟前拜祭,看着那些他留下的图文,我总是难理解,这个老头怎么这么倔,这么一往情深。每次打开博客看到他思念妻子的那些文章,我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隐痛。他的笔名叫北华,是他妻子的名字。

老徐头还送过我一本他的另外一本书,叫《老城里的最后一只黄狼》,很显然,他把自己比作黄狼,还是老的动不了的那种。这本书里的内容时而欢喜,时而有趣,时而沉重。知道老徐头有个爱好是钓鱼,让我记忆最深刻就是他妻子过世后,他一直把妻子的一件衣服挂在门后面,怎样的爱情才可以做到这般难忘,催人泪下的记忆之门,三十多年的深切缅怀,读这样的文字让人心疼,沉重,但又会让人坚信,世间真有爱情。那些叫嚣着爱情已死的年轻人,应该向老徐头致歉并致敬。

老徐头的性格倒像是个老顽童,从他的文字里和与他交往的过程中,我都能感觉得到。我最早叫他徐老师,但他说,就叫我老徐头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与他联系过了,有时就去他的博客看一眼,又赶紧出来,他一直都活在痛苦的回忆里。一晃十年有余了,老徐头也有七十了,我没有美好的祝愿,但我会一直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终生为爱守候,直到我的生命之灯熄灭。

然后我想说一下庄昌平,深圳的文学圈内人士大多都知道,一位英年早逝的青年作家,我与他只见过一次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次是在医院,朋友刘菡萏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有,她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说庄昌平病了,还不想去医院,她好不容易劝动他了,准备要叫上游利华陪同他一起去医院,但考虑到她们两个都是女孩子,在医院有诸多的不方便,要是我有时间,让我一起过去,我就答应了下来,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了福田区北京大学深圳医院。

我与庄昌平之前并没有见过面,只是在一个文学群里交流,加了QQ也很少聊天,有很多人不喜欢庄昌平,因为他总出言不逊,总是让别人难堪下不了台,甚至一度被踢出了群聊。这个家伙其实跟我以前很像,防备心理特强,语言带攻击性,爱刷存在感,觉得一切都不美好。而且和我一样,家庭条件又不好,只能靠自己,跟我经历也相同,从工厂流水线起步,做过多种工作,最后因为能写两下到文化公司。我有时挺同情庄昌平的,尽管他也曾挖苦取笑我,但我并不因此记恨他,因为感觉他跟我是同一类人。不管是出身,经历,性格等都大同小异。

庄昌平是最后来到医院的,因为初次见面,刘菡萏向他介绍了一下我,说我过来看看他。他跟我握手,问好。整个人看上去比较消廋,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兴许是知道自己的病情不太乐观,之前在小地方检查过一次,只是再次确认,是不是真的那么严重。在医院来来去去折腾了一个小时多吧,检查完毕,但检查结果当天出不来,我们都劝说他想开点,没有那么严重。现实中的他与网上不同,话较少,不跟人抬杠,戴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后来,我们还一起去旁边的饭馆吃了一顿饭。

几天后坏消息传来,实锤落地,确定是肝癌,听人说他的家人来深圳将他接回了老家,然后整个深圳的文学圈开始募捐,我也有限的帮助了一把,但后来人还是走了。我们年纪相仿,也都是文学青年,不久前才刚刚正式认识,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有就没有了,这样的结果让人颇感意外。我曾读过他获奖的那篇小说《天桥摇晃》,能真切感受到那种底层的挣扎与无奈。就像评委一语中的:聚集在深圳打工一族的“城市梦”:痛苦、疲乏、迷茫、绝望,像摇晃的天桥,剧烈而没有休止,惨痛的人生经验,无奈的困境结局。

当你走上城市的人行天桥,总会觉得眩晕,似乎天桥在摇晃着,这是一种不确定的命运。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接着活,接着写下去。总有人先一步离开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其实我们都是盛世下的蝼蚁,死亡不可预见,唯有负重前行。


每一次仰望,都是一场沦陷

“谋子,不管怎样,手艺不能丢”。

我经常忆起老白对我说过的这句话,老白所说的手艺其实是指写作,我们因为写作,或者说文学相交,于纷杂的尘世中寻找着内心的安宁,给庸常生活以慰藉,而现实生活与文学理想也常常相悖,我有时会发发牢骚说,不写作了,写不下去了,这就有了老白上面的话语。与老白交往的次数并不多,但老白言语中满是鼓励与鞭策,让我内心的光始终亮着,然而挚友老白却于两年前与世长辞,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叹息。

在老白离世前,我一直不知道老白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的笔名叫白夜,后来知道白夜是小说的名字,老白也喜欢写小说,并非常热爱,他的小说《咸鱼》我读过,充满了荒诞与讽刺意味。老白死于自杀,这让我非常吃惊,他的死无声无息,一年多以后,才有知情文友特意通过网络联系到我告知我,知道老白生前跟我走的比较近。我听闻后一直不敢相信,但想必也不会有人拿此事开玩笑,我寻根问底,知情人似乎对老白的情况也了解甚少。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老白于2017年5月5日跳楼自杀,源于重度抑郁。作为他的挚友,知道这个消息却已是一年之后,这绝对是个讽刺。天南地北,疏于联系,我总是那么的不擅长交际。对于老白的死我实在找不出理由,他在我的印象中是个大智若愚之人,尽管面相上饱经风霜,但活得通透豁达。

我找到了与老白断断续续交往中的一些痕迹,比如他的简介:

白夜,长安闲汉,生于王谢堂下。十二岁丧父,十四闹学,于是出陇西戎装少年。后,壮游西域五国。北至北极,其时极光闪耀,感慕彼得大帝文治武功,于是折节读书,无所得!归国,操弄市侩行业。呜呼!至今二十年往矣!于是,寄托文字,闲看山水。随波逐流,无奈命运。党员,不时长叹:“为法之弊如此”!

与老白开始于网络,那是2013年,在文学群里与老白有了交集,老白是个活跃份子,经常发表一些看法,指点江山,甚至有些"愤",久而久之通过文字便能对其人了解一二了,后来老白代表某刊物发稿费给我,老白说稿费少,聊胜于无,说办刊也不容易,希望理解。老白为此还特意打了个电话给我,这让我颇感意外。

2013年11月份,我回老家,老白在咸阳机场接的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白,穿着朴素至极,待人温和,我们没有客套,老白对机场较熟悉,不由分说抢先买了咸阳往西安的车票,一路上问这问那的,让人感觉格外亲切。下了车,老白带着我,穿过长长的一条街,去往一个餐厅吃饭,其间,老白叫了啤酒,没敢多喝,吃完饭,老白又抢先买了单,我实在说不过他,只能由了他。后来我拿了一包茶叶和两盒烟给老白,老白推脱不要,我说我带的不多,本来就是自个抽的,随意给你的,又不是专门给你准备的礼品,老白这才收下。

饭毕出来,老白与我一道叫了车,因为第二天要去省作协开会,所以把住宿地点找在附近图个方便,老白带着我去了青年旅馆,说是比较便宜,老白知道我一个打工的,手头并不宽余,想着法帮我省钱。但青年旅馆都是多人一起住的,我这人有洁癖,不习惯,只好放弃,后来又重新找了一家,算是安顿下来。老白带着我沿着城墙根的一条路转了一个弯,就来到了作协大门口,他说,明天你就这样走过来,很近的,我住的也不远,就在那边,随手一指。后来应该是第二天离开时,我去了老白住的小区大门口告别。

在省作协开会时,老白坐我对面位置,每个人都给了发言机会,我这人不擅言谈,将南方的文学扶持力度与本省做了下对比。会后过了一些时间,老白私下对我说,你这发言招人恨,惹的别人不高兴,你说话太直了,但另一方面说的也是实情,说作协有领导对我有看法,但我的作品还不错,对我是又爱又恨。

后来我的作品《南方》完成,参加文学大赛,老白特意对我评价了两番:

谋子,三流作家,一等青年。毕业后南方漂泊十余年,一身风霜,有回忆录《南方》。如珍珠源于痛苦,成就于痛苦。八零后的排头兵,继续挣扎于社会的底层。为自己写作,为自己记传。自诩为文学公墓中无名的息者。平生之志,但愿猝死于书案之上。怜起苦志,愿其随顺,赞曰:奋斗。

谋子,用心写作的八零后,苦难自觉的人。文章初具规模,剩下将赋予时间的打磨。悲苦?谁不悲苦?这人间炼狱的谋子便坚持写作,同时会痴心希望自己死在写作台上。所谓公子登筳,非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其文不过用心而已,望尘莫及。祝福!于是照旧的口头表扬五分钟罢了。壮哉!谋子,一等青年!

在老白眼里,我是个苦难之人,实际上我就是,与老白初识时在网络上的言语也被“记录在案”,老白是个有心之人,只是对写作我不再执着,负了老白之言,如若老白在世,会不会因此寒心?老白是知我的。

2015年,老白来了趟深圳,特地打电话给我,我便和一个朋友一同前往,由于离的不是很远,几站公交,我们先到了,老白让我们去肯德基等他,老白来时闲聊几句,不离文学与写作,后来又叫了饮料,随后还来了一个女的,我不敢瞎猜测,也没有过问。四个人便一起去了一家饭店吃饭,照例要了几瓶啤酒。几杯酒下肚,老白又意味深长的说,谋子,好好写,我看好你。本来老白来深圳,我做东才合适,待我去洗手间回来,老白己买完了单,我埋怨着朋友,老白说,谋子,你赚钱不容易,还是省着吧,我做点小生意,比你还是富有些,别计较这些了,走吧!我还能说什么。分开之际,老白还是提醒我要坚持写下去。

老白长我几岁,像兄长,像老师,又像是朋友,他总是不断的鞭策我,鼓励我,2016年的时候,我在高速服务站休息,老白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帮人写书,有稿费,还挺高的。我一口答应了下来,老白还是不放心,说应承下来就不能变了,他还要给人家回话呢,我说好的。老白总是记得我。倒是我,很少主动联系他。

我的《南方》出版后,在网上开始通过朋友圈,微信群等售卖,其间,也有一些嘲讽或者另类的声音,老白总站出来力挺我,说作家不卖书,不卖作品卖什么,就像饺子馆要卖饺子一样正常。后来,老白也出了本短篇小说集《答非所问》,也经常发一些新写的诗词,我们在网络中继续交流,但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发现老白不见了,以为他有其他正事要做,顾暇不及,我也走上了结婚,生子的人生道路,忙碌于庸常的生活。没曾想一年多之后,却得到了老白自杀的消息。

2017年4月20日,老白发表了一首《告白》的诗:

我正眼看到了每一世纪的地狱,

我只需要火焰中的煎熬和复苏。

我虔诚地将我的灵魂奉与魔鬼,

在火焰看着你的天堂满不在乎。

我正眼看着属于我的每一个黑夜,

我只需要在火焰中享受我的恶毒。

将我所有骄傲奉献给最深刻黑暗,

在最黑暗的火焰中恢复我的恶毒。

我将所有金银贡献给你所有神灵,

只要还给我最黑暗的火焰和地府。

我只要属于我的诅咒和所有邪恶,

在每个世纪的火焰洗刷我的耻辱。

于是我镇定地在我的火焰中煎熬,

将所有善良还给金碧辉煌的圣母。

我祈祷属于我每一个世纪的火焰,

并在每一个世纪的火焰诅咒圣母

这首诗或许能代表老白内心的某种失落与绝望。在我的印象中,老白是个豁达之人,不过是脸上多了些风霜,内心是澄明的,亮堂的,他经常开导我,怎么这个时候他自己就想开不了?我的内心无法接受一个朋友以这样的方式告别,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座孤岛,老白把希望给了周边的人,把绝望留给了自己,他以前的头像我记得是个小丑,带着痛苦的表情,或许,死亡也是一种解脱,老白,一路走好!

老白真名叫许晨,多么阳光的名字啊,无论发生过什么,愿老白在天堂里得到安宁,是为记。


身体里的江河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像流动的水一头扎进了深潭,突然变得缓慢起来。我不确定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不再年轻的,我只知道在路上碰到小孩子逗着玩时,他的家人都会让小孩子叫我叔叔,而不再是哥哥。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叔叔时,我甚至非常惊讶,我有那么老吗,为此,我还特意回到家后在镜子面前端详了一番,胡子刮得再干净,都有黑茬了,脸上少了几分纯真,多了些沧桑感。以前走路带风,风风火火的,遇到台阶直接两三层往下蹦跳着走,现在借几个胆都不敢,一步两层都稍显吃力,只愿意一层一层踏踏实实的走。感觉身子骨太硬太机械,没有以前柔韧,怕一不小心就崴了脚。

我能确定的是我生病大多是劳累导致的,十多年前我跟车采购搬运,以为晚上干活比较轻松,晚上12点出发,到达采购点,我的工作是把菜农送来的各种蔬菜装上车,装菜的筐子是清一色的塑料筐,两边各带一个钢托,是为了架起来摆放时,不会压到下面筐里的菜,一筐菜有多重,要看装什么,比如青菜就轻些,容易搬动架起来,但如果是西红柿呢,一筐起码有上百斤,我根本无力搬起,更别说架起来,最高要架到五层,如果装不下甚至要到见顶的六层,车是一辆八米长的厢式货车,有时菜少,摆个两三层就装下了,重的直接放最底下,这样省很多力气,但碰上采购量大的时候,一辆车直接塞得满满的,我要用膝盖顶,用肩膀扛才能架起来一筐,装满一车少说也有上百个筐,每次装完都是一身的汗,坐在地上直喘气,就我一个人装,当然有时也有人搭把手,但很有限的帮助,别人有别人工作,基本上还是我一个人来。

我一直都很懒,在家时农活都干得非常少,经常逃避不愿意干,因此也没有少被父母责怪。现在出来了,这是一份工作,没有人心疼你,管你干不干得了,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了,你就得顶上。可以说自打出生以来,我从来没有干过这么重的活,但我咬着牙坚持着,也不想别人说闲话,说我农村出来的还这么娇贵,那些天汗水常常浸透我的衣服,每次出车前,我都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我怕我真的挺不下来,被人笑话,我有着强烈的自尊心。

终于有一天,我累倒了,感觉整个人晕晕的,走路都不稳当,好不容易被人架回到了宿舍,躺倒在床上浑身无力,我想着睡一觉应该就好了,但是睡了一个下午,情况并没有好转,同事帮忙打来的饭放在床头,刚吃几口就全吐了出来,额头上有冷汗渗出来,浑身发烫,看样子不上医院是不行了。去了医院,立马挂上了吊针,有好几瓶,我无奈的望着那些液体一滴一滴注射进我的身体。医生说,你做什么工作的,你的身体太虚了,简单来说就是劳累过度,免疫力下降之类的。此前,我一直觉得自个身体特别好,我也不太相信人能被累趴下。20岁的我总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但我此刻像一滩烂泥。

还有一次生病发生在几年前,那一段时间公司筹备全国代理商的一个订货会,我负责整个项目,每天不停的跟外包广告公司对接布场,设计,各种现场物料,订机票火车票,订酒店,去仓库检查各种外发物料,展柜,各种细节上的跟进,怕出披露,老实说我是个非常较真的人,也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特别的费心劳神。几个中午,我都是趴在办公室桌子上睡着的,而且睡得特别香甜,有时没人叫醒我,竟然能睡半个下午,醒来还是迷迷蒙蒙的,感觉没睡够。连续的几天后,我感觉脖子左后位置有个部分非常疼,像针刺一样的疼,开始时没太在意,以为只是趴在桌子上睡扭到了脖子,后来越来越疼,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我去外面的一个打着苗族的偏方店里,找人按了按,还拿了一些药擦,还以为只是午睡时落枕了。

很快的出差时间到了,直接来到了别的城市。我和同事先到了三五个人,晚上没什么事就聚在一起打牌,我的脖子却无端端的疼得越来越厉害,实在受不了,只好出去药店买了些药,药店坐诊的医生依旧开了些涂抹的药,另外开了一些吃的消炎药。但三天过去了,情况没有好转,继续恶化,有个同事拉开我后背衣领看了后说,看上去有些严重了,还是去医院看下吧,别硬撑着了,他看到我疼的已经咬牙打颤了,我把工作简单交待了下,立马一个人去了医院,医生可能是这种病看多了,看了我的症状后,很自信的告诉我,带状疱疹。我追问到底是什么,医生说是一种病毒,长期潜伏在人的身体里,劳累等免疫力低下时就会发病。

医生开了吃的药,涂抹的药,主要还是要打吊瓶,一次竟然多达五瓶,而且要十天左右才能治愈,没办法,我只好白天带病工作,晚上过来打针,一般从下午六七点打到十二点左右才能打完,这倒是其次的,主要是精神上的折磨。我无法对没有这种感触的人去描述我的遭遇,我只想说非常疼,非常难受,这样的字眼可能无法表达出我的感受,反正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多的一次打了个十几分钟的盹,然后就被疼得醒来,用手抓也不是,奇痒无比,又伴随着千万根针刺的疼痛感。后来知道了此为神经痛,止痛片等药物根本没用,只有硬撑,忍受。此外,还有因人无法忍受这种疼痛而自杀的案例。

第一次发现疼的脖子后面左后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核桃大的硬块,以此为中心,延伸至左颧骨位置,全是泡,密密麻麻的,豆子大的透明的水泡,对着镜子看着我都害怕。用药三天后,我找到医生说我疼得受不了了,医生才说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你没那么疼呢,然后,给我做了皮试后,加上了屁股针,再加上几剂中药,医生还对我患处进行了处理,动手用针一个个挑破水泡,然后敷上药。那一段时间,也许是疼痛难忍,也许是药用得太猛,我总感觉整个身体轻飘飘的,走在街上,像要随时都可能会倒下去的样子,就如一朵落叶,不知道会被风卷到哪里。疾病最可怕的地方是间接性的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在返程的火车上,我的病情才缓了过来,似乎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我认真思考了很久,毅然决定辞职,我怕坐上了一趟没有返程的火车。


逆风生长

好不容易等来了十一长假,本计划着出去走走,无奈又一次泡汤了,很多时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人到中年,困扰也多了起来,我的身体又一次出现了不适,没办法,外出的计划只能暂时搁浅,上医院,不能再拖了,上次换驾驶证去医院体验时,不曾想一直引以为傲的视力已经下降到看不清楚视力表上字母的地步。去了医院,挂号,建档,医生诊断,不太乐观,必须住院治疗。我内心很忐忑,我还年轻,怎么疾病隔一段时间就找上来了,我身体好好的,能吃能睡,活蹦乱跳的,到底怎么回事。药物治疗我能接受,让住院我内心是极其排斥的,况且我不太相信医生说的话,有些医生总喜欢将病情描述的很严重,把最坏的结果的告诉患者,这个我之前有领教过。

索性,找了个借口说是没带住院用品,溜之大吉,但心里不安的厉害,医生虽然说会夸大病情,做最坏的结果预案,但总不至于胡乱判断诊治,好吧,换家医院再查个清楚,结果是一样的,这种情况也不用再怀疑了,老老实实的住院吧,办完住院手续,进了病房,躲在病床上,护士来了,先把吊瓶挂上,然后不停的说着一些注意事项,什么时间要查什么,什么时候吃完饭要吃什么药,总之,安排得滴水不露,第一天你的全部时间基本上都得花在各种检查,吃药,打针上。我寻思着七天的时间我要如何度过。

病房里还住着一个老人,跟我的病一样,先前只打个招呼,交流的比较少,两三天后比较熟悉了,就攀谈起来,老人是过来人,跟我讲着这个病的种种利害,我听着却有些后怕,因为老人的腿就是因为这个病被截肢了。好就好在我还年轻,还能扛住,医生也跟我说过,不要太紧张,这病不是什么大病,只要注意观察,积极治疗,基本上没什么问题。我相信了医生说的话,因为人总是喜欢按自我的意识去接纳别人的意见。住院了第三天,我的吊瓶停了,不用打了,这也意味着我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抑或是转好了。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外出活动,我穿着病号服下了楼,在医院的院子里来回的走着,我还沐浴在阳光下,呼吸着新鲜空气,手脚灵活,在外人看来,我可能根本不像个病人,但身上穿着的病号服出卖了我。

第五天的时候,我的活动范围再次被允许扩大,只要跟医生打好招呼,我就可以外出一个下午,这可是重获自由的信号啊,午饭吃完,我就兴冲冲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走上街道,看着来往的车流与人群,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去做什么呢?一时还没有想好,先去逛逛超市,置办点东西,生病了就好像有了特权,平时想吃舍不得吃的东西,现在全部装进购物车,花钱比平时大气了很多。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对待生活是吝啬的,但一旦生病了却无比慷慨,我们都明白,生活可以从简,生命却不容打折。

傍晚回到病房,医生和护士来查房了,说着我几号住进来的,目前的情况稳定,过两天就出院了,然后护士嘱咐让我过两个钟去护士站拿药,等到拿药的时间到了,我去到护士站,没有看到护士,然后就站在那里等待着。在低头的一瞬间我瞄到了一个本子,好像是住院人员登记表之类的,我无意的看了看,发现住院大楼的这一层都是和我患同样病的病人,只是好奇,并没有多想,在扫了几眼后,我发现在年龄一栏他们大同小异,唯独我比较突出,其他人的患病年龄基本在五六十岁这样,只有三两个是三十多岁,我便是其中之一。这说明这个病本来是个老年病,但现在却出现在了我身上。我的身体机能下降的厉害,还是我过早的苍老了呢?

最后一天,要办出院手续了,我早早起床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要重新回到人群中,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一尾被扔上岸的鱼,又要卷入喧嚣的大海,还有更多的风浪等着我去抗争。临走的那一刻,跟同病房的老人打着招呼告别,他的老伴也坐在病床边上。老人说,小伙子,多保重多注意身体,发现不适要及时到医院检查治疗,以免延误病情。我应承着。他的老伴也跟着对着我说道,这小伙子还年轻,应该没什么问题,多多注意就是了。说完接着说道,别像你叔叔一样,年轻时不太注意,总觉得没有什么大碍,最后这条腿就没了,他这条腿就是给耽搁的,要不然…..说着说着头一扭,眼睛红了起来。告别的时间总是短暂而又漫长的,有几次想要走出病房的门,都没有迈开腿,持续的交谈着,显得依依不舍。人与人在病房里是最能坦诚相待的,因为同病相怜,有着最为深刻的感同身受。我明白老两口的心思,他们不想看到我这个年轻人步入老人的后程,所以才叮嘱再三。

我带着药品出院了,医生告诫我的我也记下了,按时吃药,自查,注意饮食与锻炼,七天后复查。其他的都没有什么问题,唯独锻炼这项我已经扔下了近十年,既然对病情的康复有好处,就坚持锻炼吧。好在住的旁边不远就是体育馆,每晚都有好多人围着足球场外围跑步,我也加入了他们,第一天晚上只跑了两圈,然后依次是三圈,四圈,慢慢往上加,一圈大约一公里左右。跑到第十三天晚上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右腿膝盖疼了起来,以为只是长久不跑的不适,并没在意,当晚还坚持着跑完了三圈。但第二天起床,走路时发现右腿使不上劲,无力,还伴有疼痛感。走远了相当吃力,好像开始瘸了起来,赶紧擦药,外用的红花油,黄道益都用了,好像并没什么效果,纳闷了,不会真跑坏腿了吧,但不肿也不红,有人说膏药贴好用,也买来了用,但收效甚微。

住院出来还不到一个月,不会又将我送回去吧,我的腿确实疼痛难忍,走路像是拖着右腿,只能慢慢走动。上楼梯不用手扶着墙根本上不去的感觉。还是去看看吧,又走进了医院,跑步膝,我第一次知道了这个名词,我说疼了一周了,怎么还不见好一点,医生笑笑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随即开了些吃的药给我,让我多注意休息,最好少走动。疼痛会让人变乖,我老老实实的休养着,大约过了二十天时间,我才感觉完全好了,但从此吓得我再也不敢跑步了,只做一些简单的肢体锻炼。

在住院期间的有一天夜里,晚上九点多,我下楼,绕着医院走了一圈,灯光亮着,我一个人从南走到北,又从东走到西,我突然觉得我是幸运的,疾病与生俱来,我与它对抗着,在这一回合的较量中,此刻我站立着就是胜利。它还远远不能将我咋地,而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


树上的孩子

小时候我是个非常调皮的家伙,我的爱好非常之多,其中一项就是爬树,吃完饭没事干顺着院子里墙根的一颗梨树就爬了上去,坐在最舒服的树杈上,我的视野开始变得开阔起来,我能看到院子外面的世界,很多的树和成片成片的庄稼,有时候一片绿,有时候一片黄,也有一片白的时候,但那个时间不适合爬树。我曾经从一棵核桃树上摔了下来,好在树不算太高,人无大碍,脸上蹭掉了一层皮,那次的记忆让我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都有阴影,充满了恐惧,从空中坠落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所以有人说人从高处掉下来时,其实不是摔死的,在空中时已经吓死了。这个说法无法得到求证,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并不相信,但依我的个人经验来看,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长大后我被当成一棵树移植到了南方,初入的不适,水土不服,多次面临枯萎的危机,但我还是挺了过来,活是活过来了,但除了空涨了几圈年龄,变得沉重不堪,还是无根的游离状态。小时候我爬树是为了好玩,可以看远些,现在呢,我就得为了生存与梦想,一半真实,一半虚幻,相互支撑着彼此,让我可以站起来行走。

我住进后海统建楼的时候是2001年,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除了放一张单人床就再也摆不下什么东西了,有台小电视,不知道堂哥从哪里搞鼓来的,那段时间我没有工作,堂哥上班走后就我一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待着,打开小电视,基本看不了几个台,而且画面模糊,不时有坚纹或横纹出现,根本看不下去,好在能接游戏机,无聊时可以玩玩超级玛丽或者坦克大战等等,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但时间长了还是难受,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想着找份好点的工作,好好干,多赚点钱,就这么简单的一点心思。但跑出去找工作不是被骗就是被忽悠,弄得人身心疲惫,还花了冤枉钱。堂哥说让我等段时间,通过他认识的人给我找份工作,让我不要乱跑了,我才心安理得的老实的待着,但时间久了,心里总发毛。时间这个东西,你等的时候就会觉得特别漫长与难过。

我住的地方在13楼,竟然没有电梯,所以我下去了就不想上来,在上面就坚决不想下去,除非没菜了才下楼买点菜。有时候我几天都不愿意下去,哪怕在房间里发呆,我记得有一天,我趴在小小的窗口向外面张望,都是一样的高楼,远处更远处,都是楼房,高低不一,层次分明。猛然间我看到对面楼顶有一群鸟,我叫不上名字,但它们唧唧咋咋的叫着,很欢快的飞来飞去,我的视线跟上它们在几幢楼之间盘旋,后来,它们一跃而起,不约而同的向着同一个方向飞去,隐没在很远处的一座高楼后面,我的视线再也无法触及。自由多好,而我此时像个囚犯,尽管没有人约束我,我哪都可以去,但却不知道要上哪里,我迷失了航向,在这片都市的丛林里。想要飞翔,却还没有长出翅膀。

一天天过的了无生机,长久的一个人待着让我变得越来越沉默,除了堂哥,我谁也不认识,真的是找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有时我下楼到街上,盯着路边的陌生人与街边的小贩讨价还价,都会觉得非常有趣。看到路人行色匆匆,提着大包小包,我两手空空,闲得蛋疼,游手好闲的样子像个多余的人。有人说,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人把一生的七八十年时间浪费完了,也就与这个世界告别了。当时的我没有觉得时间有多宝贵,只是这样的人生境遇让我无所适从。从北方到南方,千里之遥,我不是为了吃饭与睡觉,还有发呆。我经常对自己说,干点什么吧,但又能干什么呢?我还没有使命感,就碌碌无为这样的人生,我也暂时不具备资格。

在经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折磨后,我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堂哥告诉我,已经托人帮我安排好了,让我准备好去上班,心里面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离开的那天,堂哥特地来送我,在车站分别后,终于要一个人再次踏上路程了,我不知道前面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人总要学会向前走,你不往前走也退不回过去的时间,时光不会停下来等你。一路向前,前方始终是未知的,充满了各种变数,然而让人充满期待的恰恰是命运的不确定性,欢喜或忧愁都将伴随一生。

工作安定下来一个月后,我回来找堂哥,爬上13楼已经气喘吁吁了,我住进了公司安排的员工宿舍,跟堂哥聊着天,堂哥说他也想搬去公司的员工宿舍住,这样每月还可以省下200多块钱,跟同事住一起人多也热闹些。我走后,堂哥也许也度过了一段百般无聊的日子。后来,我过来跟堂哥一起搬的家。好在不算远,雇辆拉货的三轮车就行了,只是从楼上往楼下搬非常头疼,13层,我们上上下下跑了少说也有五六趟。最后一次清理房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狭小空间,也能暂且安顿下我的身心,装填进我的人生历程。从此,形同陌路,再无相见。

十多年后,我总能想起在小房间里度过的短暂时光,破碎又充溢,迷茫又坚硬,看似无趣乏味枯燥但又充满着复苏与光芒,过去的不美好,现在依旧存在着种种不美好,但羽翼因此丰满起来,它也许正在为最后的飞翔积蓄力量。没有人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更没有人在意你的得失与忧伤,大多数时候,人们只看到你在滑翔,伤口无人看见。


一棵树

我总是会无端由的想起一棵树,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它算不上高大挺拔,长势不堪,甚至可以用佝偻来形容,树冠大小最多接近平常果园里的一棵苹果树,也许是那个山坡上只有那一棵树的存在,失去了参照,或者比起我来还是高出很多的,所以它的样子在我心里算是高大的,这也跟我曾经站在山脚下仰望它有关。

开始时,我沿着山间小路往山上随意的走,并没有刻意留意什么,在半山腰的时候,山路越发的陡且窄,且滑,非常不好走,我只好吃力的沿着边上的杂草试探着走走停停,在转过一个小弯以后,我发现的那棵树,空落落的驻立在山顶旁边,看上去孤零零的,让人顿生怜惜。为此,我也改变了上山的路线,朝它而去,在流了一身汗后,我终于来到了那棵树旁,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我找来一些干草,随即放在树下,背靠着树坐了下去,眼前的景色非常宜人,一条江从山间一穿而过,江上还漂着小船,江边是一条公路,江两边住有人家,田地错落在其间,有稻田,有菜园。树木林立,处处葱绿,我以前只在下面走动,从来没有上到这么高,从高处俯瞰过。

这棵树站在这里有多久了,没有人知道,也许它就是在这里看风景的,它看到的或许更多,下面的人在田地里干活,它全看得到,我每天走过的那条小路,它也看得到,路过的公交车上来来往往的人,它都看得见的。我背靠着它,觉得特别的踏实,坐了一会,我起身在它周边开始走动起来,周边的草被清理过,扔在边上一大堆,已经干枯,这块地方并不平整,看上去不像下面的田地,在我寻思间,我终于看到了树的另一边,就在我的身后,那是一块坟地。虽然是大白天,太阳当空,我还是愣了一下,身上发冷,刚刚我就是背对着一座坟地而席地端坐着,并毫无察觉。生与死之间只有一棵树的距离。

幸好不是杂草丛生,不然我真的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周边的的杂草清理的非常干净,不会挡住我的去路,山下面也不停的有人从路上经过,也许他们看得到我在上面站着。我退回到树下,站在阳坡这边,打量起这棵树,树冠并不是很圆润,枝干也弯来弯去,看样子是成不了木料的,由此可以判断这棵树该是野生的,那么其它树呢,这周边不远处是有很多树的,还有比这棵长势高大很多的,但在这个特定范围里,却仅有这一棵树,所以它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它的叶片呈小船状,细长,树上的叶子零零散散,风起时,轻轻晃动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它在对风诉说着什么,又或者想要告诉我什么,是它孤独的一生吗?

我没有敢再坐下去,毕竟后面是块坟地,只好站着来回走动着,在一棵树的前面,在这一幅山清水秀的风景画中,我和一棵树相对而立,默默无言。我准备离开,不想按原路返回,看到另一边有条踩出来的小路,就沿着走,没走多远,有一个两米多高的土坎子,下了坎子,眼前顿时开阔起来,有一米多宽的路面,前面还有几户人家,就在我从坎子上刚跳下来,望着那几户人家停下脚步时,两只狗却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在离我十多米远的地方,朝着我狂吠不止,我开始紧张起来,这狗会不会咬人,我要马上转身跑吗?这样想着的同时,我站在原地以防守的姿势站立,死死盯着它们,并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狗叫了一阵子,发现无趣,就又跑开了,我怕它们会返回来,赶紧的又爬上了那道土坎子,上了坎子我就安全了,它们没那么轻易上去,我还在旁边寻着了一根棍子,给自己壮胆。

上了坎子,我可不想下去了,好吧,还是老老实实原路返回吧,我一抬头又看到了那棵树,它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屹立着,好像不会累似的,我用棍子抽打着旁边的杂草,慢慢朝它走近,来到它跟前时,我心里怯怯的,我怕它会笑话我这个人胆小,缺乏勇气,害怕面对挫折。我没有走的太近,离的远远的,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去,我侧身朝着树,怕它偷窥我,另一侧朝着山下面的路,行人,江和小船,还有人家,这样坐着我就两边都可以观察到,我用那根棍子在地上使劲戳着,画着,打着,可恶的两条狗,挡住我的去路,要不然,我这会都下山了。我要原路返回吗?那条路真不好走。何况我发现刚才遇到狗的那条路不仅好走的多,而且离山下更近。

犹豫了一会,我决心走遇到狗的这条路,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拿起棍子,喊了一声,就将棍子朝山下扔出了老远,我又不是乞丐。我打起精神,就朝刚才下坎子的地方走去,我定了定神,跳下坎子,就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后面依旧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我头也没回,径直朝山下走去,狗吠声起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下山的路总是很快,不一会,我已经到了山脚下,回头再望向那棵树,那棵树以天空做底板,以整座大山为基石,瞬间变得雄壮无比,看上去非常强硬,似乎要舒展开羽翼飞翔。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它的树冠一左一右突出来,不对称也不工整,但像极了一对展开的翅膀。

天空开始变灰并逐渐暗淡了下来,我站在下面的路上,频频的回头去看这棵树,它似乎在我心里扎下了根,等我退回到小院里,我还能看到它,但其它时间我却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在黑下来的夜色里,它成为了一个剪影般的存在,若隐若现,有风吹过,它轻轻晃动着身子,像在诉说着什么,它是不会远走高飞的,一定有什么值得它去等待与守候。风雨雷电都不能撼动它。

等我站在山脚下,再次仰望这棵树的时候,在我与它之间的电线上发现了一个风筝,这个风筝已经断了线,也不知道是从哪放飞的,经过的什么地方才降落在了电线上,我犹记得它是一条鱼的样子,在风的鼓动下,尾部不停的摆动着,似乎还想在天空遨游,但它被束缚住了,没有了自由,其实一开始它就没有自由,最自由的那段时间反而是线断了以后的漂泊,现在,它只能挂在电线上,任风吹散,我想得到它的破碎与挣扎。

时间过去很久了,我也没再去看过这棵树,但我总在心里想起它,我总是会想到它以凌厉的姿势,做出了想要飞翔的姿态。

那棵树倒下来的那一天,山上的草就深了,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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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0-12-07 15:3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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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德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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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德彬
  • 2020-09-12 20:4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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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钟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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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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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段作文
  • 2020-08-31 17:4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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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国华
  • 2020-08-30 14:2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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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圳老亨
  • 2020-08-19 12:4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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