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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猫记
  • 周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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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二月的一天,划拉微信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一位工作上常有联系的女孩子说那天是自己的生日,如果谁给她发个红包,就可以许个愿望,并且这个愿望会成真。一个可爱的有幽默感的女孩子!我喜欢有个性有意思的人,于是非常积极的参与了她的活动,发了个6.66的红包。动动手指,分分钟完成的事情,不过也是有一点心理过程的。本来想发6毛,又觉得6毛太少至少应该6块,再一想图个顺溜那就6块6吧。又纠结了一分钟,6块6的红包是不是还是看着挺吝啬?66?算了,60块钱拿来买水果零食也要买一大包呢。彼此又无工作之外的联系,除了知道她叫索菲亚,是大顺电器的外贸业务员,其它一无所知,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

我们这些做外贸的,都有个英文名,在工作中都使用并且更愿意使用英文名。其实这本是对外的,跟老外沟通的时候,英文名他们叫起来更顺溜。至于为什么张晓红联系李小明的时候,不喊他李先生或小明,而是称他汤姆,最后彼此挂电话的时候,李小明说拜拜露西,我认为最初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继而觉得比较洋气,比较有范。就像本来不喜欢咖啡味道的人,也动不动去咖啡店坐坐或是约了朋友去星巴克里喝点什么。然后汤姆喊的多了,无论是被叫做汤姆的还是开口喊汤姆的,彼此都习惯了这样的称呼。更隐形一点的原因,我们更希望真实的自我是可以脱离于工作的,工作只是生活中不得已的一部分,虽然说它其实占了超大的一部分。但是我不希望我工作中需要联系的那些天南海北的人知道我是二十六岁还是四十三岁,从小就是个都市人还是从乡旮旯里一路爬进了大城市,家住哪个小区,我们只想把薄薄的一层躯壳留在工作里,而真实的血肉和灵魂,自由地生活在别处。所以,我更喜欢告诉电话和屏幕那头的人,我是贝蒂。

索菲亚接收了红包,问我要许个什么愿望。我愣了好一会,本以为她收了钱就转身偷笑去了,这姑娘还真要为我的愿望加持!我想了一会,其实是既懒得想又懒得打字说,活动参与了不就行了么?还真得走完全部流程?好吧,我又使劲想了一会,非常卑微地打出来一个小小的愿望:我想要一只猫。索菲亚说她已为之发功,愿望定会实现。

一只猫,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七岁孩子的愿望,一个毛乎乎的半斤或八两重的愿望。而我已经三十九岁了,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已经奋斗了十八年,然而,当我可以许愿的时候,我说我想要一只猫。听起来真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天真,尤其在这样一个已经不天真,也不应该莫名其妙的年纪里。

其实这并不是个非常小的愿望,它需要的是:有条件。条件看起来是个非常概念化的词,如果有颜色的话,它应该是灰色的,中度的灰,冷冷的,很中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它看起来似乎不带任何颜色一样。奇妙的是在我们的日常口语里竟然经常使用它。我小的时候,就常听大人们聊天时不时地提到条件:“我们家条件差,跟老麻家没得比,他家条件好。”“下个面条就好了,里面还要打个鸡蛋。哪有那条件天天给你这样吃?”“这孩子可惜了,条件多好,脑瓜子灵活,又乖,要不是他妈跟人跑了,落得他没人管没人问,说不定能成才。可惜了,他家里没条件好好养。”所以,条件是个超级大的口袋,里面可以鼓鼓囊囊地塞下很多东西:钱,人,物,天赋,等等,可以包括了一切周遭和内在。无论是关乎天时地利还是人和,用条件一词足足可以替代。

我一直想养个小动物,很多年了,但是因为没条件,这愿望一直不能实现。我小时候在农场里长大,农场里按说是不缺动物的,鸡、鸭、鹅,兔子、羊,猪、牛、狗、猫,都有,不过我家只养过鸡。我跟我爸妈提过我想养只狗,或是养只猫,可是他们不同意。今天分析起来,我爸妈不养猫狗,大概是有以下几个原因。

一、他们不喜欢。事实上,我迄今也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喜欢的,他们似乎什么都不喜欢。他们与这世界少有交流,多数时候都默默蜷缩在大门紧闭的家中,不做任何动作,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表情也是空白的。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有年冬天里总是停电,家里到了晚上只有一点微弱的烛光,我胆小,黑暗更容易让人恐惧。偏偏有一天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妈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是完全空白的,现在有些服装店里是可以看到这种模特,脸上什么也没有。但是我在那个年龄的时候,从未在任何文字或图片中见到过此种形象,我为此害怕了很多天。我甚至在某天吃中饭的时候,很在意地看了一会我妈的脸,我想会不会现在坐在这吃饭的其实不是真的人类,是妖怪变得。但是一到天黑,我还是尽量地紧紧跟在她身边,或是跟在我爸身边。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个梦,只是自己不由自主地记着它,很多年后想起,只觉得梦虽然荒唐,却也都自有来由。

二、他们挺懒的,不是会料理家事的勤快人。其实在那个年代的农场里,还没有宠物的概念,家养的猫和狗,各有各的作用,各有各的一份子事情,猫要逮老鼠,狗要看家。它们不过是跟鸡、鸭、猪一样的存在罢了。而我们家怕麻烦,喂养、清理,都需要人去劳作,我爸妈都不愿意干,所以往往是啥也不养,只偶尔有几年养过鸡。偶尔是因为养鸡后院子里总是有很多鸡粪,他们懒得干清理的活,鸡白天都是散养在外面,随它们到处跑,于是跟别人家的动物有时又会产生摩擦,一摩擦,我爸妈又得出面跟人交涉,这一点对他们来说,比铲鸡粪还讨厌,于是第二年就不愿养了。不养的那一年里又深刻地觉得偶尔能杀只鸡吃挺不错,于是后来的某年又养了,就这样。

我们这个国营农场里大部分人住的是统一建造的排屋,一户人家住一大间加一个半间,带一个小院,院里有间单独的厨房,空间并不大。因为屋前的空地很宽敞,后来各家都把院子往前拓宽了很多,于是有了几十平的大院子。即便如此,没人去收拾它,打理它,大也是白白浪费,大的无用。萧红在《呼兰河传》里一遍遍地提到:“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我家的院子可比那荒凉多了,院子里没有花草,没有动物,没有任何有生气的东西,偶尔有些零星的野草,贴着屋外的墙缝,或是从院子某处的土地里冒出来,我觉得那点绿意也是让人欣喜的,不过它们可以长多大,取决于我爸妈到底在它们有生之年的哪天里会忽然动了心,把它们当垃圾给薅出来扔掉。今天走在城市里一些比较古旧的居民区的小路上,还是可以见到这种在墙角里或路面的石头缝里一绺一绺地长出来的绿色杂草,我觉得它们很美。这大概是出于对儿时所缺的弥补,和对旧时记忆的重温吧。

我有段时间时不时地跟我妈说“养个猫吧”,“养个狗吧”。我妈说“养那东西干嘛?糟蹋人。”其实猫比我妈还干净,还会料理自己。我家连块香皂也没有,洗头用洗衣粉,偶尔我爸去代销店里买块香皂回来,我妈就为此生气发脾气,觉得又在乱花钱。

三、猫、狗不是摆在桌子上的物品,弄来摆上就好了,要喂它们,我妈舍不得粮食。她说一条狗吃的比一个人多多了。在这点上我妈说的很对,考虑的也很对,我和我哥都在上学,家里就那么一点点收入,除了省吃俭用,没有别的可以支撑的办法。猫吃的倒是不多,但是我们经常遇到别人家的猫无意路过我家时,或是故意踩点来到我家,偷一切它可以偷到的东西吃,我爸妈对这种小毛贼简直算是痛恨了。所以,我不能养猫也不能养狗。

我家很少和农场里的其它人家来往,不像有些人经常去别人家串门子,我们家也没有亲戚在农场里。我爸原本住在离这个农场十几里地的县城里,算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据说县城南门外那一整条商业街,曾经都是他们家的店铺。我妈的老家离这农场有上百里路,她上面有五个哥哥,她是家中的老幺,也是村里的富裕人家,我姥爷干过几年保长,在这些条件的作用下,我妈从小没干过什么活,家务啦、农活啦、女红啦,都不会。初中毕业后考了农校,毕业后,因为赶上了特殊时期,所以作为一个家庭成分太差的人家的女儿,她不能被分配工作。我爸也是一样,大专毕业后就被弄到这农场里来劳动了,先是开脱粒机,后来农场里办了学校,他就进学校当了老师。我爸妈都算是当时的剩男和剩女,属于绝对的大龄青年,都是问题家庭里的人,一个迟迟娶不到,一个迟迟嫁不出去,后来经媒人介绍,他两就在一起了。我长大后,离开家在外地生活,重新回忆这许多事情,才意识到他两不仅仅只是大龄青年,还是问题青年,也让人怜,也让人气。

反正我们家在整个农场里是既无朋友也无亲戚,我爸妈农忙时连天加夜的忙,农闲时总是宅在家里,睡觉、愣神,除了必须忙活的事情,其它也没什么事做。农场里那些年计划生育实施的很好,年轻一代的夫妇,没有哪家是有两个孩子的,以至于小学校里学生异常稀少,我爸作为老师清闲的很,厚厚的试卷、作业本这些,根本不存在的,有一年班里只有四个学生,这些事情他坐在教室里都就忙活完了。他总爱坐在院子或屋子的角落里,闭着眼睛,颠着二郎腿,似睡非睡。我爸比我妈大九岁,而我妈生我那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作为那个年代里非常高龄的妈妈,据说她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懒得抱着我出门,因为觉得自己太老了。可能在我长大起来后她也鲜少跟我有互动吧,所以我甚至记不起她每天都在做些什么。所以,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爸妈都已经老了,不仅年龄大了,内心里也已对这世界疲惫了,厌倦了,却又不得不强撑起家庭,把孩子拉扯大。我总是跑出去玩,不愿呆在家里。不过我常去的几个同学家里也都没有猫狗。所以,即便农场的房前屋后,大路小路上时常看到猫狗,它们也都跟我遥远得很,我竟不记得自己很近距离地跟它们互动过,于是许多年里我对猫狗没什么关注和印象。

再后来,我去县城里上小学、中学,去外地上大学,去更远的外地工作、生活,然后再去了更加远的外地工作、生活,像个从树枝上掉下的果子,时间的流水冲到哪里就呆在哪里。许多年里,呆在一方小小的土地上,不确定地,小心翼翼地,知道自己没有根基,一阵狂风一场大雨就可以把自己吹的、冲的又需要挪窝。

这样的年头里,我很少去关注我喜欢什么,我爱什么,只是疲于应付。我想这也就是我爸妈没有任何爱好的原因吧。我妈小时候很活泼,上中学时她有个外号叫校长,因为她爱笑。我爸小的时候成天在外面跑,到各家去玩,跟一帮同龄的孩子们一起逮蛐蛐,跟着他的一个舅舅带了猎狗去追野兔。后来,家庭变故,他们都变得内向、悲观,不爱与人交往。刚开始工作的那几年,我每年回去家乡两三趟,攒下来的工资带回去交给我妈,我妈拿去银行里存起来,用来为我哥买房娶妻,给他安顿个家。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侄女出生后,那时网购开始变得普遍,我经常在网上买些吃的、用的寄过去,不过两三年后就买得少了。一是他们的条件都渐渐好起来,二是因为总是单向付出有些心冷。我在遥远的城市里生活,家人从来没有问过我过的怎样,大概他们总觉得我这个生活在深圳的人肯定比他们强,比他们好,所以是不需要任何关心的,也不会需要什么帮助。甚至每次网上买的东西寄到后,也从来没有人打电话来告诉我东西收到了,总得我打电话去问。因为久坐劳累,我有重度的腰肌劳损,我从未和爸妈兄长提过,怕他们担心。但某次回乡时不小心说起自己一年里有大半年腰都在痛,发现大家只是对此表示了一点吃惊,再也无人再次提起询问过。于是我从报喜不报忧怕别人难过慢慢改为了啥也不报免得自己难过。每隔十天半个月我会给爸妈打个电话,聊几句刮风下风的事情,知道彼此都还好,便都再也无更多的言语。

家乡于我,成了山水画般的遥远存在。我不去过多的想起它,想念它。但我知道那存在是山一样浩大顽固忽略不掉的,时不时的,我会梦到自己在那里。我径直走进大门敞开的家里,家人都在,他们给我看了一串写在纸上的电话号码,大家都未曾说话。还有一次我到了家门口,发现家里换了门,两扇高高的原木色的大门紧紧关着,门上还有锁。我在门外焦急地站了一会,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妈妈就在我身后。她笑眯眯的,很开心的样子,看上去整洁而精神,我紧紧抱住她。我对她说我觉得不舒服,我头痛。

醒来后我默默地想了一会,我是爱她的,我相信她也爱我。虽然我跟她日常的联系并不亲密,但若是她有什么不好,我定会割心的为之疼痛。她太脆弱了,而那个时代的动荡带来的改变太过沉重,从此压垮了她,改变了她的全部,否则她依然是那漂漂亮亮有甜美笑容的女子。某天我和我哥讨论一道运鸡运米运猫的奥数题,她在旁边听了马上就给出了方法,鲁迅的一些文章,在时隔几十年后,她依然能一字不差地背出许多段落。这等聪慧的女子,却常常要背着沉重的药箱,或是抱着锄头,在茫茫的田地里,一忙就是一天。她一点也不健壮,更不擅长农事,但是为了供养她的孩子们,她都撑了下来。她无心去想着怎样做好一盘菜蔬,更是绝不会有心为了好看体面甚或只是为了清洁的理由,而给女儿备齐换洗的衣服,或是在她长大后独自在外生活时偶尔问问她过得好吗......她真的没了气力,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就常常顶着没有梳理过的凌乱头发出门,她早已不再在乎这些。我必须深情地喊她妈妈,因为在最困难的那些年里,母亲这一身份,是她忙碌于这世间的唯一理由。后来条件好起来,可是她已被牢牢囿于自己曾经的样子,无可变改。


/2/

日子似乎是从我开始上班起就过得飞快,不是一天一天的过去,而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过去,再后来感觉是一个月一个月地,非常囫囵地过去。跟被水打湿了的书本似的,不再页页分明,而是粘成厚厚的一沓。有了孩子后,更是一团浑水似的,工作、孩子、家务,忙得没个停歇的时候。一年年一天天的没有区别,没有尽头。但其实一切都有尽头啊。比如去年的这个六月,决定了让小伙接下来去上寄宿的中学,我便在未来有了很多的空闲时间和精力。然后想起了许愿的事,我竟然真的可以开始养猫了。

有天夜里醒了一会,我便开始给猫起名字,正值周杰伦的Mojito比较火,我还特地搜索了它的调配方法,从配方看味道应该很棒。于是给猫起名Mojito,简称Toto。又为了让它能更好地融与这俗世烟火,给它起了个小名:土豆子。小伙曾经起过一个非常惊艳的猫名,叫“我家狗”,不过我不会给猫用这个名字,因为猫肯定不会喜欢这种歪七扭八的名字。当然,这些都是随便想想,不算数的。当猫真的来时,也许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它该叫什么名字。也许需要跟它相处几天才能确定到底该叫它什么。不过不管怎样,我希望它非常特别,非常与众不同。当我跟别人聊起我的猫,我总是这样说:你根本想不到,猫怎么会这样呢?太不可思议了,......我希望它成为一个耀眼的猫中明星,成为“别人家的猫”。

然后开始着手物色猫。如果只是弄一只猫来养,很简单,但是如果以比较挑剔的态度想找一只自己认可的理想的猫,其复杂程度远超我的预想。

首先,我得确定要养什么品种的猫。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开始物色猫。早在三年前,我曾经去宠物店看过一次猫。有那么一天,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原文不记得了,意思就是:人这一世啊,真正所爱的其实也很有限,想做什么就早点去做吧,想拥有什么,只要能够得到,尽早地去拥有吧。未来还很遥远且有太多不确定,活在当下。我觉得太对了啊,我从小到大就想养个宠物,就这么点事都不能满足自己?这活的也实在窝囊。养一个!

认真琢磨了一下,家里如果连续几天没人,猫怎么办呢?我的朋友玲养了一只小泰迪,她一年里会出门旅游几次,旅游时狗就放在她爸妈那里,她爸妈跟她住在一个小区里,很方便。我有次去她家玩,提前说好了中午她掌勺烧菜。我离她家挺远,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才到,到的时候快十点了,玲优哉游哉地根本没有下厨房。十一点多,她爸爸过来了,拎了袋东西给她。她把袋子拿进厨房,从里面掏出鱼,摆盘里加料准备蒸,又掏出虾,直接倒进锅里开始烧。我生怕她是着急忘了,赶紧问她:“不需要洗?”她说:“我爸收拾好了拿来的。”想想自己前些年半月板损伤做完手术后隔了段时间,医院打来电话回访,叮嘱我一定要运动,我赶紧问需要做什么运动,生怕耽误了重要的康复环节。电话那头说:“你不能总是坐着或是躺着,你得经常走一走啊什么的,总之不能一直不动。”我在心里恨恨地说了句他娘的。

我当然不是骂医院的回访,那是应该感谢的,我只是骂生活这个玩意儿,我哪里有那种坐着躺着不动的命哦?从医院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就忙着收拾屋子,几天没在家,回到家里,从医院带回的东西都没地方搁,到处乱糟糟,脏兮兮,不收拾就没地方放。不知道是医院包扎没有做好还是怎么的,微创的刀口一直有血在往外渗。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无所畏惧地跟孩子爸打了一架而影响了原本的包扎。我狠起来会缺乏理智,仿佛流的血不是自己的似的。我到处收拾整理东西,他觉得我这是在羞辱他,指责他这些天没做任何家务,虽然本来就是那样。然后我有出言不逊,他一把把我推得坐在地上,我顺势踢了他。我们没有大打出手,因为孩子在另一个房间里。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孩子,我们也不用动手动脚的,天宽地阔,肯定是早已各奔东西了。或者如果我们彼此身后有很好的后盾,原生家庭可以帮衬一把,一起照顾着孩子,我们可能也早已分开各自生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的爸妈或是他的爸妈能过来稍微帮搭把手,可能我们也不会在有了孩子后发现生活里有那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但是无论动手还是动嘴,第二天一切还是得恢复到平常,我继续忙我的家务、工作和孩子。否则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要一边工作一边把孩子照顾好都实在太难了,受苦的是孩子。这世间主要的关系不过是两种,相濡以沫和相忘于江湖。所以,常常是那些条件好的更容易一拍两散。

动手术的时候,按计划是安排在上午的,可是后来说临时有台急诊手术,我的被改到了下午。手术快轮到的时候,正赶上孩子快放学,孩子爸爸需要去接孩子,我躺在推车上准备进手术室时,医院找人签手术单,我说我自己签字,医院说没有家人吗?我说都不在。白大褂的男人砸了砸嘴,后来我知道他是麻醉师。

在这座城市里,我们很多时候连人都照顾不过来,怎么照顾猫呢?不过总是可以想想办法,猫毕竟不同于人。我在微信上找了两个住在附近的朋友,我们三家的家境都很相像,有很多共同话题,于是彼此加了联系方式组了个群,偶尔在群里讨论一些柴米油盐的琐碎问题。我问她们喜欢猫吗?一个说自己喜欢狗,另一个说家里孩子喜欢。估计她们也很纳闷我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我说如果你们有人也喜欢猫,或者只要你们不怕猫,不讨厌猫,那我想买一只养着,偶尔我家需要外出几天的话,猫放你们哪家养几天,但是如果你们不喜欢,那我就不买了。就比如有人养条蛇,要送我这放几天,那是绝对没可能的。她们都表示没问题,又告诉我万一几家人都不在还可以找个宠物寄养店送去养几天。

某天,在送孩子去上钢琴课的时候,我去了那附近的一家宠物店。从大的落地橱窗里,可以看到里面有许多格的猫,一个个原木色的大格子,前后是透明的玻璃,每个格子里有一只猫。我在外面看了一小会,怯怯地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去。逢着这种漂亮精美的店,我进去总觉得有点怯,仿佛我的进入对那有档次的环境是一种破坏。店很大,分了楼上楼下两层,楼下有前台接待区、宠物洗澡美容区、宠物用品售卖区,楼上是宠物治疗区。一位妆容精致、打扮入时的女子过来问我需要什么,我说想买只猫,她说你想看哪只,我把猫放出来给你看。然后便开始逐一介绍:这只暹罗是个女孩子,文静,粘人,三个月大了,这只加菲两个多月……我指着一只身上有很多斑纹的猫,问她那只猫什么情况。那只猫脑袋圆圆的,绿色的眼睛也圆圆的,奶白色的毛上镶满了黑条纹,看着挺酷。女子介绍这是美国短毛猫,六个月大,做过内外驱虫,该打的疫苗都打了,性格活泼爱动。然后便打开格子的玻璃门,把猫抱出来放在地上,拿了根顶端带一撮鸡毛和一个小铃铛的棍子逗猫,猫各种跳跃翻腾。我问她猫多少钱,回答5千。她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养猫,我说是的。我问猫每个月吃的用的开销大概是多少,她说这个说不准,但是建议一定要给猫吃进口的优质猫粮,猫砂也要用好的。“还是好的好用一些”,她说,我一边看着猫一边点头。“一定要给猫科学地补充各种营养品。如果吃的不好,猫会容易生病。一旦生病,住一次院,六七千就花出去了。有这个钱,不如平日里让它吃好住好用好,少生病。”我煞有介事地做思考状,又煞有介事地点头。女子问要不要考虑现在就把猫带回去,店里猫笼猫粮猫砂,喝水的吃饭的用具,一应俱全,可以帮我配齐了送到我家里去。我说不用,我给儿子买的,是他想要猫,我下次带他过来看是不是想要这种,然后才买。我转身离开,女子非常热情地帮我推开玻璃门,告诉我店里营业时间早10:00到晚11:00,又让我小心门口的台阶。“好走啊。”她倚在门边说,我摆了摆手跟她道别。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营养品!我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额外的营养品,我爸妈七八十岁的人了,也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吃营养品。一只猫,一定得给它吃营养品!容易生病,生病了得送去住院,一住就是几千或是上万!这么多钱,花在猫身上?得了吧,我肯定舍不得这样养猫,这些钱不如我用来给儿子买更好的速干运动衣,把他的普通棉袜换成专业运动袜,在他外出参加球赛的时候带他住条件更好一点的酒店。钱,我还是愿意花在人身上。然后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种店根本就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后来念头又重新燃起过一次,因为发现网上很多品种很好的猫,暹罗啊,蓝猫啊,都只要200块钱。200块买只猫也是极好的啦,结果跟店家一联系,才知道这是定金,实际是各猫各价,基本都是2千起。于是作罢。

现在重新回忆起关于品种猫的这些往事,我觉得还是养只普通的土猫吧,儿子以后要花多少钱还不知道呢,我们还负担着银行里的购房贷款,能省点还是省点吧。品种猫不单单是买的时候多花出的那么些钱,关键是品种猫估计很娇气,后面得多花钱给它提供优质的生活,否则它病了还得花钱给它治病。

我问孩子想要什么样的猫,他说要胖胖的,萌萌的,可爱的,调皮的。他对品种没有任何概念和要求,他喜欢的就行,我们肯定可以找到一只符合这要求的田园猫。我跟孩子爸说“我决定了就养只田园猫。”他说养猫是你们俩的事情,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倒是孩子的奶奶,某天在视频里跟孩子聊天时,听说要养猫,一开始是全力阻止,说糟蹋人,见孙子毫不听劝一定要弄一只猫,便说那一定要弄只漂亮的品种好的,农村里那种土老猫就不要养了。

老太太虽然家里是一无所有,但是选人选物绝对有底气。买苹果,必定要让店老板新开一箱,她从那新开的箱子里挑。娶媳妇,那必须细长条的个子、大眼睛、皮肤白、鼻梁高,简而言之得漂亮。所以我这种相貌平平的,很不合乎她心意。这些年里我努力地为家庭而打拼着,从怀孕到去医院生下孩子,没哪天停歇过工作。当然我的工作特殊,有电脑有网络就可以处理,但是毕竟占着很多的时间精力。有了孩子后,经常一只胳膊环抱着在怀里吃奶的孩子,另一只手在点鼠标敲键盘。有时忙完了跟国外的通话,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这时我还得去洗尿布。我觉得我还是挺尽力的,我总是怕自己成为一个团体里拖后腿的人。不过无论怎样,我始终是她的一个遗憾。老太太在外跟人聊天的时候,也常会提起,谁家谁家的媳妇,才好看呢!身材好,脸也好看,不像我家儿子找的,又矮又丑。

我曾经一直没法理解这一现象,我觉得这应该算是一种傲慢吧,而傲慢,不是得首先有所持有才能滋生出来吗?人总是会掂量着自己是谁,拥有什么,才能向这世间要求什么。比如我很美,然后我才能嘲笑另一个人的丑;我很富有,我才有理由嘲笑另一个人的贫穷。我比一脸疙瘩的李三还丑,我怎能拿丑去嘲笑李三?我口袋里分文没有,我哪来的资格去嘲笑赵四那叮当响的几个硬币?我走入装修豪华的店铺而内心里有不安,是因为我外出上大学前所住的破屋窄巷在我内心里烙下的印记。那时我怕周末下雨,因为我只有一双布鞋,脏了后只能靠周末不上学时洗了赶紧晾干供下个星期穿,遇到阴雨天就把鞋子挂在炉子两边的把手上挂一夜,这样来烤干,然后白鞋便成了黄鞋。这些穷困让我自感卑微,我向来不敢索求太多。可是这位老太太,她是和我一样的人啊,曾经在穷困线上生活的人,甚至人生里很多境况比我糟糕很多。那么,她为何会有这般的自信和霸气?

但是后来我观察了一下,发现有些越是一无所有的人,越是看谁都不顺心。老太太的一个亲戚,家徒四壁,那家的儿子个子和我差不多高,一米五七,不到一米六,中学毕业后出外打工,听说懒懒散散,且眼高手低,干啥啥不行,三十好几了仍然没有女朋友。某年春节回去,手机屏幕上用了张柏芝的照片做屏保。这家的父母看到了以为是准儿媳,很开心,觉得长得不错,继而孩子的妈又摇摇头,很是不满地说“下巴太尖了,人太瘦了,不过也还行吧,毕竟儿子不小了,不该再耽误,可以早点跟这女的把婚结了。”

扯远了,这都哪和哪啊。总之,我选择了养田园猫。田园是多美的名字啊!关于泥土、天空、大地,和自然清新、盎然鲜活的生命,田园猫没有那么好看,可是皮皮实实,安安分分,不挑剔不娇气。我也是这样的啊,没那么好看,但是勤勤恳恳,踏实本分。如果我是猫,我肯定就是一只田园猫。这世间最大的悲哀,不是金吉拉会嫌弃田园,重点色布偶会嫌弃田园,而是别的田园也嫌弃我这只田园。我自己能也嫌弃田园吗?不,我要好好的养一只田园。

那么,怎么得到一只田园猫呢?可以去宠物市场买一只,也可以找途径领养一只。我不太想去宠物市场,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宠物啊。看到什么都想要,猫啊狗啊兔子啊龙猫啊。这些长着绒毛的动物,没有我不想要的。看到了喜欢,又只能看看,离开时难免有失落。我去动物园的时候,就常常痒痒地恨恨地看着一些动物,总想弄个麻袋挑几只背走。并且呢,也不仅仅是我的原因,我是有自控力的,我也从不惯着自己,失望算个毛线啊。主要还是因为小伙。我不能不带他去,这种地方不带他去我会心有愧疚,他跟我一样超爱动物。而带着他去,计划会被打乱,他在激动一番之后,说不定会抹着眼泪被强行带离。我不是夸张,这推断是有依据的。

有天中午烧鱼时发现家里没有生姜了,我赶紧出门去买。回来的路上迎面遇到一个瘦瘦的小青年,穿着圆领的黑T恤,裸着的脖子上竟然挂着一只黄褐色的松鼠!不禁感叹小青年们都好潮啊,竟然还有把这种毛绒玩具挂在脖子上出门的。那松鼠做的真好,看着跟真的似的,栩栩如生。等走近了,发现那松鼠竟然在动,扭着脖子东张西望,黑眼睛咕噜咕噜转。我死盯着它看了几秒,直到小青年和我错身而过。天哪,那是一只真的松鼠。要不是赶着烧菜,我一定要转身回去跟在那小青年身后多走一会,好好瞧瞧那只挂脖松鼠。

吃中饭时我跟小伙说了这件事,小伙神色严肃地对我说:“我要一只这样的松鼠。”然后他放下饭碗,想了几秒说:“我不要平衡车了,你给我买一只这样的松鼠。”他想要个平衡车,我虽然答应了,但是还拖着没给他买,说等双十一做活动时买,能便宜一些。我吃惊地问他“你确定?”他说“确定。”我立马知道坏事了,我这是又找了个麻烦,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会每天都找我要只松鼠。还好我脑子转了转,马上找到个对策。我漫不经心地吃着饭,问他:“你认为我说的是真的吗?会有这样的松鼠吗?”小伙盯着我看了看,我不看他,但我知道他在观察我。然后小伙笑起来:“你这个坏人,你这个骗子,我就知道你骗我的,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松鼠,瞧你装的多像。”所以,为了一个小动物,他可以立刻坚决地放弃其它自己想要的东西。宠物市场里几乎全是可爱的小动物啊。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先不要去了。

还有个原因,去了过后,他看中的应该不是田园。我决定养田园,更多的是出于情感,和对喂养成本的考虑。这世间,有许多美丽的花儿,姹紫嫣红,都很美,我承认牡丹很是惊艳,茉莉娇小可人且香气让人倾心,可是最让我动心的,依然只是田埂边那种浅黄的小野菊。它们美的很是寻常,但大约因为陪伴在记忆里,成了一种故土的、旧日的怀念和情怀,或者是在年幼的时光里,它们曾一次次地带给我甚至并不自知的感动和喜爱,我也许当时只是说“哇,花开了”,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开心地奔跑起来。但那些细碎的片段,像沙漠玫瑰一样,从未死去,它们只是静寂着,逢着沾风遇雨,就丰润蓬勃起来。书上说:这辈子,会遇见很多喜欢的,但心疼的,可能唯独只那一人。对于猫,小时候常常见到的田园才是让我心疼的。

而这些都不是小伙的情感和考虑里的内容。品种猫之所以能让人愿意掏钱买,愿意精心去伺候,靠的就是颜值。而颜值,那是立刻尽收眼底的东西。小伙不会去想钱啊养啊这些后面的问题,肯定是立马被它们的颜值所征服。品种猫在性情上也会更温柔亲人,它们的繁育毕竟是经过了性格筛选,否则也不能进入宠物界,即使进入了,后面也难以获得主人的长期喜爱。每一种良好的关系,都必定是双向的,互惠互利的。所以品种猫除了买着贵养着贵,我知道其它的都是优点。好东西没别的毛病,唯一的不好之处就是贵。我不想一而再地对孩子说他喜欢的这个不行,贵,喜欢的那个也不行,贵。他不是一个见什么要什么的孩子,也不是没心没肺见了就要,走了就忘的孩子。他的天性是俭省的,小时候去外地参加网球赛,球场边的店里有七块钱一瓶的运动饮料,他问了价没有买,因为在他平时打球的球场里,那种饮料只卖四块。这是个懂事、敏感且自尊心很强的孩子,我总是尽量为他减少不必要的挫折感。

那么,就领养一只吧。


/3/

6月24号,我去网络上查询了一番。根据所得的指引,去同城网上发布了求猫信息,说自己想领养一只猫,性别不限,大小不限。网上也有几条关于猫的待领养信息,我联系了地址最近的一位猫主人,加了她的QQ,名叫水中望月,感觉应该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望月小姐对我各种盘问:是学生吗?为什么想养猫?家里人同意养猫吗?有经济能力养猫吗?之前养过猫吗?我逐条回答了这些问题。对于没有养过猫这一点,望月小姐不满意,但是我信誓旦旦地表示我会上网认真学习养猫知识,会科学养猫,以此通过了望月小姐的资格审查。望月小姐还建议猫不要笼养,要散养,我说好的。她让我先备好猫用品,然后就可以去她家取猫,并告诉我小猫胆子小,刚带回来可能会通宵叫几天。儿子6月29号有毕业考试,我说那么我需要等孩子考完试后才能去取猫,望月小姐说没问题。我提出想看看小猫的照片,望月小姐说晚上回家后拍给我。

于是,就这么一会,搞定了,就像前几年经常听到的某学习机广告词一样“so easy”,然后只需要过几天开二十分钟的车,去把猫抱回来就行。

但是我在网上又发现了一种信息,有些人的猫养了一段时间后不想养了,或是发现条件不合适,需要找人领养,这种人会把猫和所有的猫用具,猫盆猫砂猫粮猫笼子猫包猫玩具,一起打包折价卖出去,所有物品一应俱全,完全省了自己去网店里一一挑选的麻烦,并且,只需要花很少的钱,主人会做二手用品仅收取少量费用。这样多好啊,又省钱又省精力。买东西这种事情,真的很耗时间,反正对于我这样又想好又想便宜的家庭主妇是这样子的,即便是网上购物省去了东奔西跑的麻烦,但是网上每一种东西都有那么多不同的卖家在卖,价格、产品各不相同,同一个卖家那里也有各种不同的款式、细节可供选择,价位又各不相同,不仔细去挑选一番总觉得会买亏了,一仔细挑选,或者说稍微用点心挑一下,时间不知不觉中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耗进去了。但是目前网上可以看到的这种信息,都是很久以前发布的,早都已经被人领走了。这种事全靠碰运气。但是万一能碰上呢?于是我没有动手去买猫用具,想先等等看。

下午儿子放学回来,我跟他说我已经在找猫,也许过几天猫就能来我们家。小伙兴奋地说“耶!”,然后问有没有照片,想看看猫长什么样,我说人家照片还没发过来,他说那你催一下。我没有催,我说再等等吧,不着急。一是我怕给别人增加麻烦,二是我还想看看能不能碰上好运气,可以从什么地方连猫带东西全套一起打包过来。揣着这样的心思,于是也不好意思催人家。

第二天,又上网浏览一番,没有新的猫信息。望月小姐也没有发照片来。这天是端午节,我觉得过节就认真过节,不应该发信息过去催照片,其实我也很想早点看看猫长什么样。虽然说猫就是猫,那种形态和样子幼儿园的孩子们全都知道,但是猫其实是千差万别的啊,到底是什么颜色?颜色在身上是怎么个分配法?单单是眼睛的颜色,就可能是黄的,可能是蓝的,可能是绿的,甚至是一只一样的。脚底板可以是粉色的,可以是黑色的。你根本没法揣测一只未曾见过的猫到底长什么样。

第三天,望月小姐还是没有发照片。熬到第四天,我发了信息问照片什么时候可以发,当天晚上望月小姐发来一个小视频,是两只橘色的小猫,一只蔫蔫地趴在被子上,手脚都揣在身子下面,一动不动,两只半睁着的眼睛像两个涂在脸上的灰黑色块,黑洞洞的不透光。另一只小猫有白色的爪子,鼻尖上一块棕色的斑点,这块斑使它的鼻子看上去好像少掉了一截,似乎鼻子在棕点那里戛然而止,看着奇怪极了,并且也丑极了,眼睛也一点神采没有。这实在都太难看了!我马上给望月小姐发了信息:不好意思啊,我觉得猫猫不太好看,不想要了,请原谅啊。望月小姐说:没事。

我给小伙看了视频,小伙也说太难看了。我想望月小姐是个善良有爱的女子,认真地养着这么丑的小猫。不过她也是没有选择,家里大猫下的崽就是这样子,活着的生命,总不能把它们扔掉啊。不过她并没有遇到需要猫的马上希望别人来领走,而是对想要猫的人仔细盘问审查,以更大概率地确保能让猫仔们以后有稳定幸福的生活。

于是继续上网找猫。上一回在网上看到还有另外两条领养猫的信息,不过地址都更远一些。我联系了这两位猫主,加了她们的微信,两位女子,一个叫西墨,一个叫刘大婶。

从微信朋友圈的信息看,刘大婶应该是个小商贩,在圈里卖各种杂货,护肤品啦,连裤袜啦,不锈钢的切菜板啦。她家有两只狸花猫,是自己家的大猫生的,一窝猫还剩下这两只,别的小猫都被人抱走了。猫妈妈是蓝猫,可小猫们都是狸花,看来猫爸爸是狸花,田园猫的基因很强大。

西墨给我发了一些语音信息,从内容和说话方式上,我觉得她挺有文化,声音温柔,态度礼貌,简洁干练,是个知性的年轻女子。她发了猫的照片给我,两只小猫,一只狸花,一只白底带一点灰黑,普普通通的两只小猫,说不出好也挑不出坏。照片上还有一只长毛的大白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我问西墨小猫是不是这只大猫的宝宝,西墨说不是,小猫是一个朋友在外面捡的,朋友放在她这里养着。

我给小伙看照片,小伙说他要图上那只大猫,我说不可能,那只大猫主人不给,只给小猫,小伙说那咱们到哪里弄一只像大猫一样的小猫吧。我就知道,论颜值的话,小伙很容易被品种猫吸引。我给他看两只小猫的图片,他看了看,说不知道怎么选。我又给他看了刘大婶家的两只狸花猫,他看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选。我说那么我来选吧,四只猫呢,咱们从这里面选一只就好了。

从照片和视频上看,西墨家很干净,猫睡在柔软干净的被子上,西墨说自己已经给猫做过内外驱虫。而刘大婶家的猫站在水泥地的院子里,地上看着很脏,一群小猫围在一个变了形的不锈钢小盆边吃猫粮。一只狸花猫被其它小猫挤到了一边,吃不上。我认为这只猫就是剩下来的这两只猫中的一只。而另一只,从另一个视频上可以看到它的正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肉,瘦瘦的,眼睛无神,像空空地开在那里的窗子,让人看着感觉怪怪的,没有精神,不好看。

选西墨家的?她家的猫干净。可是外面捡的猫,听起来来路不明,爸爸妈妈可能都是流浪猫,流浪猫的亲和力应该比较差,搞得不好很容易伤人。选刘大婶家的吧,抱来后给小猫做好洗澡驱虫就好了,毕竟它们的妈妈是家养大蓝猫,小猫的性情也许会好一些,温柔一些。

于是我跟西墨说不考虑要她的猫了,因为猫是外面捡的,可能比较野性。西墨说不会啊,猫是自己亲手泡奶粉喂大的啊,两个都很粘人,人躺下来,它俩就会跑过来贴着人睡觉的。我犹豫了一会,如果说小猫会被主人影响到的话,我相信西墨家的猫一定是温柔的不野蛮的。可是两个月的猫,它们能从主人那里得到多少影响呢?能因此改变血液里流淌的上一代的基因吗?我想不会。所以,还是选刘大婶的吧。刘大婶问我要哪一只,我说我可以上门看了再决定要哪只吗?刘大婶说行。我说我马上上网买东西,东西都到齐后,我就去抱猫。

然后就是上网买笼子,买猫粮猫砂,网购的过程中我又看上了猫抓板,像个浅浅的盆一样,不过是纸做的,我觉得这个很不错,猫可以在里面磨爪子,而我可以把猫摆在里面,放在桌子上,一边看书或工作,一边时不时地看看旁边的一盆猫。于是买了一个中号的。买东西的时候只顾着看图片看价格,忘了去关注发货地,猫砂竟然是沈阳发货。看来是得好几天后才能到。

忙完了这些,总算是告一段落了,不用每天上网去找关于猫领养的信息了。手机和网络,给我们带来了许多便捷,同时也耗去我们大量不必要花费的时间。每天不管忙与不忙,总会不由自主地进去看看,只要划拉进去,总是会出现各种信息,有些并不是关于领养猫的,只是一些关于猫吃喝玩乐的视频,还有一些关于狗的照片和视频,都不断地跳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看啊看。然后再一不留神就会点到某个青少年的用品或是某件衣服上面。如此,一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用掉了。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静等猫用品到货后去抱猫。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并没有为此而开心,小伙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奋。大约两天后,我再次进入和刘大婶的聊天界面,去看了一下两只猫。我忽然明白了之前为什么一直有各种犹豫、分析,为什么确定下来后也没觉得开心,因为那并不是我相中的猫,我只是觉得已经这么多了,四只猫,必须在里面选一只出来。而这四只猫,其实都是被挑剩的,属于不那么壮实、漂亮、机灵的。一只猫可以活十几年,抱过来后我们要朝夕相处十几年,我为什么不挑一个更好的呢?田园猫去宠物市场买的话,花几十块就可以从一大堆选项里随意挑了,没有必要非得要这四只中的一只啊。想到这里,我给刘大婶发了信息,不好意思说我改变主意了不想要猫了,我说:“一个同事婆婆家的金吉拉生了一窝小猫,朋友说等猫满月后送我一只。所以抱歉啊,你的猫我不要了。”刘大婶说好的。

又回到了寻猫的路上。我和小伙说了这个情况,小伙有些失望:“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猫啊?我们什么时候去宠物市场呢?”我说:“我研究研究,尽快。”

我去网上找宠物市场的信息,很久之前有一次坐公交车,有路过宠物市场,街边看到很多狗宝宝。去年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新闻,说市场搬了,搬去了一个很偏远的地方。可是在现在可查到的信息里,有人说市场又重新搬回来了,因为那个新的市场属于违建。正想着不知道到底信息是否可靠,看到一条帖子说到星期猫,说宠物市场里的很多是星期猫,买回来后活不过一个星期,因为之前就是病猫,靠使用各种药物维持着。这也太闹心了,想一想,万般喜爱和怜惜的把个可爱的小生命带回来,刚开始建立起感情,甚至名字都才起好,它忽然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去趟宠物市场。小伙每天问我,我说等到周末再说吧,小伙除了周末,每天上下午都有网球训练。

大约两天后,我接了个电话,电话里的女士说在网上看到我找猫的信息,问我还要猫吗,我说要。女士说她有一只一岁多的蓝白想送人,自己是开花店的,工作很忙,经常很晚才回去。没有时间陪猫,她觉得猫很可怜。我马上加了她的微信--梵花花艺。

添加通过后我去翻看了她的微信朋友圈,她应该是一间花店的老板,店面是个很上档次、颇具规模的店,主要承接婚宴、会议的花饰。不过里面没有一张猫的照片,都是花,她应该是个很努力很热爱自己工作的女子。我把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情况,还有对猫的喜爱,编辑成长长的一条信息,发给了她,让她发些猫的照片看看。梵花说晚上发给我。我把蓝白的事告诉了小伙,小伙问什么是蓝白,我给他描述了一番,又把蓝白给他看,我家正好有只扁平的毛绒蓝白大猫,可以做枕头,非常可爱。小伙非常开心,说太好了,我们就要这只。

到了第二天下午,照片依然没有发过来,我又发信息去催。梵花发来语音信息,说她又考虑了一下,蓝白不想送人了。哎,真是好事多磨啊。小伙知道了这个情况,非常难过,难过之余开始愤怒,说她怎么可以这样,说了给就得给,我告诉他这种情况经常会发生,我也是先跟刘大婶说了要去抱猫后来又撒谎不去了呢。小伙说自己就要蓝白,央求我花钱买一只蓝白。我哄他说我会想办法的,给我点时间。

那天晚上小伙是枕着蓝白睡的,睡前还把我叫过去,问到底什么时候我们能有只猫,我说会很快的,我会尽快的。第二天早晨去看他,看他枕着蓝白熟睡的样子,再想想那个忙的没空照顾蓝白的梵花,我想我应该再尽力地尝试一下。我拍了张小伙和蓝白的照片,发给梵花,然后写道:我儿子一直问我“蓝白会来我们家吗?”我很理解你的心情,猫猫就是一个家庭成员,就像一个孩子,怎么舍得让它离开?但是考虑给它找个人家也是为了更好地爱它,让它能得到更多的陪伴,更开心地生活着。我仍然想努力地打动你说服你,是觉得如果你最后还是决定要给它找个人家,就给我吧。猫猫遇到主人,主人遇到猫猫,都靠着缘分和幸运。我不想轻易错过。猫猫来了我们家,我们一定会好好爱它。

梵花给我回了语音信息,她说:“很抱歉,但我也是考虑了很多。这只猫有泌尿问题,一天里会无数次地排尿,需要治疗,需要治疗多久?能不能治好?这些都是问题。拉屎非常的臭,家里必须有跟生活区隔离开的区域,才能养,否则会不能忍受的。”原来是一只有问题的猫。因为品种猫的娇贵吗?谁知道呢?但是这肯定不能要啊。我回复梵花:泌尿问题不知道目前是因为缺乏运动造成的,还是泌尿系统有问题。缺乏运动我们可以帮助它改善。如果是泌尿系统有问题,多大的问题还不好说。我建议猫猫可以送给宠物医院,他们应该会愿意治愈猫猫,治好后他们可以自己留着做镇店之猫,也可以转手卖给愿意购买的人。这样猫猫会被善待的。像这样有健康问题,猫猫应该也很痛苦。现在这个情况,一般人即使喜欢,也不敢要它,因为不懂,不知道后续的治疗到底需要花费多少。一旦抱过来,不给它治会心里过意不去,给它治,不知道费用上限到底多高。梵花只简单回复了“好的”,我想她是比较忙,并且觉得多说无意义。


/4/

我继续找猫。不断地有人联系我关于猫的事情。儿子有个球友叫咔咔,咔咔的妈妈说:“你想要只猫?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只猫,我估计她不想养了,她婆婆说猫放屋里很臭,还很费钱,说猫每天花的钱比她一个老人家花的还多。我问问她那只猫能不能送你。”第二天咔咔妈妈说朋友那猫不能送人,因为她家里有孩子,孩子跟猫已经很有感情了,不同意把猫送走。

还有大杨,他给我发了好几条猫信息,还有狗信息。大杨是我带儿子在外地参加网球赛时认识的一位男士,当时我儿子跟他家小杨配双打,一起合作了好几天。大杨在机场工作,跟我差不多年龄,也喜欢猫狗,所以我们很聊得来。大杨家里养了两只狗,他不养猫因为有猫毛过敏。他给我发的第一只领养猫是个英短和田园混血的白猫,粉红的鼻子,蓝黑的眼睛,耳朵很尖很长,是只大猫,已经一岁多了。主人说是因为工作原因养不了,想把猫和各种猫用品一起转了,价格500块。正常来说呢,白色的猫看起来是又干净又漂亮的,但是我不喜欢白猫,我觉得白猫很女性化,有种妖媚的美。这种猫会让我有自惭形秽的感觉。我婆婆跟别的老太太们聊天时曾经说自家媳妇那皮肤黄不拉叽的,说黑也不算太黑,反正是不白,白才好看。我大概是因此有些嫉妒白猫。我说这猫不行,大杨说他再找。

大杨给我发的第二只猫是只布偶,那一身毛,长之一分则太长,短之一分则太短,绒绒的,一看就是上等材料,柔得跟云彩似的。那娇小柔媚的样子,一双勾人的水蓝色带浅褐眼影的眼睛,好一个大美人啊。我对大杨说他看中的都是美女型的猫,大杨说:“既然养了,肯定养一只漂漂亮亮的,每天看着也舒心。” 我没有问这猫的具体信息,肯定不会是白送,要多少钱我既然不要也就不多打听了。我给大杨回了一段话:此等容颜真是倾国倾城,在人心里搅起涟漪层层。奈何我只能看看饱个眼福,明儿一早还得拾牛粪、浇菜园子,只能洗洗睡了咯。收到的是大杨的撇嘴加白眼。

大杨从小到大,每天吃两个鸡蛋。鸡蛋在我小的时候算是奢侈品,遇到家里有人生了病,才买点鸡蛋给补补。其实吧,农场里,勤快一些,多养点鸡,一年里的许多时候不就有鸡蛋了吗?可是我家既穷又不勤快。这两者似乎很有关联。反正我小时候没吃过几个鸡蛋。我和大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我最开始跟大杨说我打算找只斑纹田园猫的时候,大杨很是看不上这种猫,他觉得田园就是在外面犄角旮旯里躲着的,在石头堆或屋檐上神出鬼没的,而不是弄来家里做宠物的。大杨也不喜欢斑纹毛色,我曾把刘大婶家的花猫发给他看,他说“除了颜色,体型和眼睛耳朵都好,看眼神应该是很乖的那种。”我跟大杨说我把它抱来,要是它抓了我,我就找你这个相猫师算帐。大杨说猫咪要磨合,抓抓挠挠很正常,不要突然抱猫,猫受了惊吓就很容易伤着人。对动物,大杨很懂且很有爱心。

我说斑纹猫很酷,它们看上去是给它一把斧头就马上能上山砍一担子柴,穿上靴子带上猎枪就马上能出门去打猎的汉子。大杨说这都啥和啥啊,不是找猫么?咋还弄成了找汉子。大杨说他们小区里经常有人丢猫,也经常有人捡到猫,都是名贵的猫。大杨家在一个高档的住宅区,他给我发过几只猫的图片,有加菲猫、银渐层、无毛猫,都是小区微信群“失物招领”里的图片,我们还一起吐槽说无毛猫看着像个小妖精,加菲猫一定是没脑子,不会拐弯动不动就撞墙,所以把脸撞成个那样的大饼子。大杨说小区里动不动就有猫从家里溜达出来,大摇大摆地去了别人家,悠然自得地呆在那里,一副入乡随俗、四海为家的样子,弄得那屋子里的人们一脸懵。这些品种猫估计世世代代里不曾受过苦,不曾有被欺负、被虐待的经历,在它们的整个历史里,关于人类的描述,都是:“他们会给我们吃的、喝的,会陪我们玩,会陪我们聊天,会给我们捋毛。他们都是友好可靠,踏实善良的。虽说尊贵为猫,我们大可对他们爱搭不理,但是鉴于他们的付出,我们也应偶尔对他们表示亲切,给与他们一些温暖和慰藉。”所以,这些猫没有卑微感,在无忧无虑的生活里也不会落下胆小易惊,东躲西藏的毛病。

大杨发来的第三个动物是只狗。他先发来狗爸狗妈的照片,黑身子,头、脸和四肢都是金色,长长的顺滑的毛,毛的尾端微卷。我说这种狗看着像贵妇人或者像公爵,大杨说这是约克夏。然后又发来小狗崽的照片,黑身子,脸、肚皮和四肢是金色,圆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圆溜溜的黑鼻子和黑眼睛,端端正正地乖坐在地上,是个憨憨的小可爱。

——大杨:这是可以抱在怀里玩的。

——我:哇喔。所以呢?

——大杨:你不是说要抱在怀里玩的?

——我:嗯。你建议我养它?

——大杨:不一定能养成。我问了,对方还没回复。

——我:那就好。突然很害怕,觉得养它是个很大的责任。我太可恶了。我觉得对于猫狗,我就是个不负责的情人,总想抱一抱,摸一摸,但人家一说“你养我”,我立马就吓得想跑路了。

——大杨:感觉你是这样的。

——我:这狗狗跟我不是一个阶层的,我是贫下中农,这会拉着牛,裤腿卷得老高,正在田里犁地。对于一个庄稼汉来说,那些富家的漂亮小姐,看看就好。娶来长久过日子,还是得找个农民家的孩子,身体健康、五官端正就行,不耍脾气不娇气,这样彼此才好和睦相处。

大杨:我就奇怪了,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说道,都哪里来的啊?你这会坐在电脑前,为什么非想着自己是个农夫呢?

——我:比那还不如呢?

——大杨:为啥呢?谁告诉你的啊?

——我:我婆婆嫌我又矮又丑。

——大杨:你婆家做什么的啊?是不是很多金?要不就是你老公很有能耐?

——我:是种地的农民,后来家里因为和村里人打架把人伤成了残疾,闹得家也没了,只得离开家乡去了城里的大女儿家生活。我老公就是个公司小职员而已。

——大杨:呃,你看他们都这么自信,你干嘛要以各种卑微身份自居呢?

第四个动物是我发给大杨的。我在网上看到一只猫,一看到照片就有点抓狂,咖啡色的猫,肚皮和手脚全是白色,肉垫全部是浅浅的咖啡色,嘴角边有两撮白毛,像是动画片里的形象,我怀疑这是P出来的图片。再看看所在地,长春,算了,且不论是不是真有这样的猫,即使有,长春也太远了。我保存了那只猫的两张图片,因为实在太可爱了,我把照片给孩子爸爸看,他很吃惊地说“真的假的,要是真的你把它弄来吧,从没见过长这样的猫。”我说猫在长春呢,他说那实在是太远了。当天下午,又把照片翻出来看看,忽然想到:我可以坐飞机去趟长春,把猫抱回来。我跟卖家聊了两句,确认了猫在长春,价格是100块。我把图片发给大杨看。

——我:你看看这只猫。

——大杨:真的假的?太可爱了吧。

——我:是真的啊,卖家说是波斯猫和加菲猫的后代。我看到这只猫觉得要疯了。

——大杨:是你疯了还是猫疯了?

——我:我疯了,猫在长春,我在考虑去趟长春。

——大杨:你是疯了。上次500块的不要。

——我:太折磨人了,这小东西,怎么能长这样子。

——大杨:现在飞机票便宜。你那边到长春,往返不会超过一千。

——我:我已经看过了,355,不加机建。

——大杨:你可以直接到机场货运托运,不过要带齐活物托运手续,防疫证之类的,你要让对方办齐手续,或者让对方帮你发。

——我:猫的防疫证?

——大杨:是,狗狗猫猫都有。

我又找卖家聊了几句,我说我在深圳,卖家说那不行,太远了。我没有跟他说我坐飞机去取猫,因为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坐飞机去长春,且宠物上飞机的手续听起来太复杂了,卖家这是自家大猫生的小猫,也不是宠物贩子,他肯定从来没办过这类手续。我得再琢磨琢磨。用快递?似乎宠物可以快递的啊,我联系了两家快递公司,他们都表示不运宠物,让我联系专门搞宠物托运的。我上网找了一家这样的公司,加了联系人的微信。

——我:你好,你们可以做宠物托运?从长春到深圳的可以做吗?

——托运公司:亲,10斤以内(含航空箱和笼子的重量)790直达深圳。把宠物交给我们,我们办动物健康免疫证明,出县境动物检疫证明,运输器械消毒证明及手续,然后打包。然后送上车(或飞机),到达目的地后你们凭身份证去取货。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托运公司:手续证件全是我们包办,您自备笼子就行,注意不要携带宠物用品。

我又去问大杨:你觉得我把长春的猫空运过来靠谱吗?

——大杨: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可以操作啊。否则的话,最好不要找那么远的。猫会很受罪,路上还说不定小命玩完。

——我:据说猫胆子很小,真的是可以被吓死的那种。

——大杨:是的,即便没那么脆弱,也吓个半死。我搞过货运,那些被托运的猫猫狗狗好可怜,夏天又热又渴,冬天瑟瑟发抖。我经常进货运区给它们喂水喂饭。

——我:想想看也是,我决定不要长春的猫了。不过主人应该也不会给我,人家也不愿猫受罪。


/5/

小伙虽然仍旧每天问我猫何时能来,但他已经不问“明天能来吗?”,“这个星期能来吗”他说:“你告诉我,暑假结束前猫能不能来?”我非常信心满满地说:“能,肯定能。”后来的某一天,在小伙第N次问我猫到底什么时候来时,望着窗外的绿树,和蔚蓝依然的天空,暮色即将很快改变它,我悠悠地说道:“忘了它吧!”两秒的停顿后,为了内容的完整性,我又补充道:“我偷电瓶车养你。”小伙说:“啥?”

网上又看到一条猫领养信息:小黑狸,发现和救助过程很曲折。刚从沟里捡回来三天。给它用温水泡过澡,很乖,能吃能拉,滴过体外驱虫福来恩,会使用猫砂,活泼粘人,晚上睡觉会自己跑到我的枕头边。希望领养人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经过家里人同意的,有稳定工作的,有责任心的,有恒心的。

所附的照片是一只黑条纹狸花猫,一双圆圆的黄眼睛看着我,似乎对这世界一无所知又一无所惧。是只再普通不过的田园猫,但是这领养的帖子很打动我,我不知道猫经历过什么,但是我想它是只福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只吉祥的猫。于是我加了发帖人的微信。微信名叫国超,头像是科比,想来一定是个爱打篮球的男士。国超通过我的添加验证后,马上连着发了三条消息:狸花猫,领养。狸花猫,领养。狸花猫,领养。看来是急于给小猫找个家。

——我:我猫笼子和猫砂猫粮都买好了,就是一直在物色猫。

——国超:我不能接受把猫关到笼子里。

——我:准备笼子是觉得刚来的时候猫对人对环境都不大熟悉,也许需要住几天笼子。后面的话笼子不是个束缚,只是它自己的私人空间,笼门大开,它爱进去睡呢就给它在里面弄个舒服的窝,不爱睡就算啦。

——国超:假如猫不听话,可以教育它。不过猫的性格和智商就是那样,不能像狗狗一样去学习一些指令。你那边有家庭有孩子,卫生要求肯定很高。猫会掉毛,会到处乱窜,会上床。孩子没关系,有宠物陪伴的,孩子呼吸系统和免疫力更强大。

——我:猫肯定会到处乱窜的,掉毛我也知道,上床我看情况,夏天的席子没关系啊,如果是床单粘上毛不好打理,我可以把两个卧室门关起来的。

——国超:猫就像孩子一样,你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目前看来,我家这只就是这样的,我下班回来,我到哪它就跟到哪,去客厅就到客厅,去厨房就趴下看我做饭。不放它出来,就一直叫。

——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它会一直叫吗?

——国超:不会啊。刚捡回那会儿会。叫起来,可能就是要上厕所了,把它放到猫砂盆边就好了。

——我:那就ok啦,粘人才亲啊,它过来后肯定要有个几天彼此熟悉的过程。这只猫是野外捡来的?会不会野性太强呢?

——国超:野性这点我暂时没法判断出来。我一般不会干预流浪动物的生存,但是它的求生欲和生命力太顽强了,不吃不喝叫了四天,每次半夜叫都把我吵醒。后来决定去找一下,在一个沟里找到它,也不算是沟,在一个一米多深的水泥坑里,它自己上不来。我暂时给它取名叫沟沟。沟沟不畏惧我家的大猫,直接敢跟它们玩闹,目前喜欢抓东西咬东西,我也在教育,闹着玩的时候咬的话,我会拍它一下,跟它说这样不对。

国超给我发了三张微信聊天的截图,我点开看了,都是他和别的想领养猫的人的交流记录,三个人都是一开始各种热情,急不可耐地要去领养,然后又偃旗息鼓,因为各种理由不去了。一个说自己的男朋友嫌弃猫,不想让她养;另一个说家里有孩子,宠物需要性格温和的,这只猫让她觉得不是非常安全,所以不想领养了;还有一个说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养个品种猫。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在为领养的事情而折腾和受折磨,许多猫主人和想领养的人都有类似的经历,大家都各有各的情况和顾虑。国超说这只是想领养者的其中几个,他已经被弄得筋疲力尽了,所以希望尽快给猫找个人家。之前还有个想领养的,说是明天上午给他确定的答复。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我们说好第二天再联系。

第二天上午,国超给我发消息:“对不起。沟沟被领养走了,浪费您的时间和热情了。”我说:“没事的,理解,非常理解。感谢你的时间和付出。”有了之前的这些经历后,我已经习惯了各种过程和结果,不过还是觉得微有遗憾,我想是沟沟的坚强勇敢,和我对它吉祥猫的定义,让我对它是动了心的。这世间的许多生死,看似理所当然,其实每一个存在的,存活的生物,都是凭借着一些吉祥的吧。

我儿子也是靠着这种一念之间的吉祥,得以来此世间。他不是个计划中的孩子,不像现在的许多宝宝,在千呼万唤中,在众人的各种期待和准备中来到这世界。我们当时并没有准备要孩子,两个大学毕业后来到远离家乡的陌生城市谋生的年轻人,租住在三十几平的一套小屋里,刚开始工作不久,手里也无多少积蓄,想等过几年条件好一些再要,于是决定把胎儿打掉。去医院的前一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爷爷在一起,在家乡小巷子尽头的那个平房里,我和我爷爷一起坐在一张竹床边,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老虎在旁边走来走去,我和爷爷一句话也没有说。早晨醒来,我一遍遍地回想这个梦,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爷爷了啊,竟然突然做了这样一个梦。吃完早饭我去了医院,医生让在手术单上签字,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许多条可能存在的风险,甚至以后不能再怀孕的风险,我犹豫了,想来想去,还是留下了这个孩子。

这是个猪年出生的孩子,我以前想过要个虎年出生的虎仔,小老虎多威武多可爱啊。我想爷爷一直在看着我,他什么都知道,那个梦是要告诉我,这个孩子就是我要的小老虎,一定要留下他啊。

我很少会梦到爷爷,非常清晰的两次,一个是这一次留下了孩子,还有一次是在我找工作时。我大学上的是师范类的英语教育专业,对口的是去学校当个英语老师。我应聘过几家中学,都没被录用,确实我那时看上去是个非常不合格的人,身材瘦小,沉默寡言,站在台上就紧张。后来我去了一家私人的外贸公司应聘,去的前一天夜里,我梦见给爷爷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我们什么都没说。醒来想想,觉得梦真是无厘头,爷爷过世前,我们小县城里条件不错的家庭是都已经装了电话的,可我们家并没有装,遇到特殊事情需要打电话给什么人,就去用外面商店里的付费电话。爷爷从没接听或拨打过电话。后来我就真去了那家小外贸公司工作,直到两年后离开那个城市。迄今,我一直是在做外贸。

现在我们已很少会提起迷信一词,我想迷信一是源于对世间无常和恶行有恶果的惧怕,另一种便是源于一种希望和主观的相信,相信我们所深爱的已经逝去了的人,他们依然以某种形式和我们共在着,互通着。

多希望爷爷能长长久久地活着,我们一起生活,我好好孝敬他。从上四年级起,在爷爷的强烈要求下,爸妈把我送到了他身边,离农场十几里路的县城里。我和他生活在一起,直到后来我去外地上了大学。我上大学的第二年他就走了,那时他已经八十四岁高龄。他是很放心地走的,因为我终于长到足够大了。爷爷是个慈爱勤劳的老人,写得好文好字,烧得好饭菜,在那样清苦的生活里,他变着法子给我们做各种好吃的,蒸槐树花,酱油猪皮冻,卤鸡肝,韭菜粉丝的水煎包......

这样回忆起来,让人羞愧,似乎我是个吃货,除了吃再无其它可议可叹,但是,寻常人家里,除了吃,似乎真没有太多可以提及的内容了。爷爷是个男人,没法在穿上给我什么,他能做的就是用各种廉价的食材给我做好吃的,让我吃的饱饱的,暖暖的。在回忆里,这些就是莫大的幸福和爱。我总是一遍遍地想起那曲里拐弯的小巷子尽头处的低矮平房里,我们祖孙两的生活。灯光昏暗,爷爷要么是乐呵呵地忙活着,要么就安静地坐在一张黑色的矮方桌边抽抽旱烟,喝点茶,看看书。春秋天里,他常穿一件黄黑色的外套,现在想想,那颜色很像狸花猫的毛色。

爸妈都不善做饭菜。我记得小时候早晨起床后,经常没得吃,常常听见爸妈为了今天吃什么而争吵,爸想去买些点心来,油条啊、油炸包子啦之类的,那时农场联队里早晨只有这么一家炸点心的。可是这要花钱啊,我妈就不高兴。在耗了许久后,我爸还是去买了,我妈更不高兴,一直阴沉着脸。我们小心翼翼地吃,心里满是哀伤和不安,似乎吃下这些东西是有罪的,家里穷得都要日子过不下去了,可能明天大家都要饿死了,而我们这些人竟然还拿出仅有的一点口粮来狂欢。这许多类似的记忆,给我留下非常灰暗的印象。那时是个孩子,只知道心里不好受,只是不由自主地悲观。后来想起这些事情,瞬间明白有些家庭的穷,不仅仅是历史原因,更多的是现实原因。不努力,活该穷,并且如果家里上上下下都这样,那就应该世世代代穷下去,不可能改变。世间自有公道,也不应该让他们的家境有所改变。早饭是要人去烧的啊,有米有面,可以前一天多煮点米饭,早晨炒个蛋炒饭,好吧,蛋也是精贵东西,那就炒个油盐干饭,再做点腌菜,或者蒸点馒头、包子,家家都有菜园地,只要辛勤劳作,春夏秋冬里有吃不完的菜。可是家里没人认真地去打理,没人从前一天就为第二天的早晨做点准备。

同时给我留下印象的,是我去同学家玩时,她家厨房里挂着的一个小竹篓,上面用干净的白纱布盖着,里面装着家里蒸的大馍。我们玩得饿了,她就从篓子里拿两个大馍出来,在大馍上抹了她妈妈做的甜面酱。她一个我一个,我两坐在她家小院的后门边,吃得津津有味。那个浅黄微绿盖着白纱的竹篓,在我心里成了一种精致的美好。里面装着整洁温润的生活,安然快乐的内心。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地上了大学,刚开始室友们都想家想得哭,而我觉得住在宿舍里的自己,很自由很自我,我不想回家。再后来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我不爱回家,因为家给我的感觉是压抑、不安。在那个许多人都不富裕的年代和农场以及小县城里,我家并不算穷得一塌糊涂,但是父母不善打理,不用心,不出力,所以我觉得童年是灰蒙蒙的,很寒酸很凄凉。

我以为只是我的敏感、脆弱让我对于这些琐碎的记忆如此深刻。直到有一天,我去工厂验货和监装货柜,吃饭时听工厂里的车间经理说起他自己的家事。他说自己小的时候从来没吃过饺子,不论是冬至还是春节,家里就从来没包过饺子,因为他的母亲嫌包饺子费事,在别人家和面剁馅擀面皮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做馒头,她说吃口馒头再吃点菜喝点水,和饺子不是一样么?饺子太费事。冬天的乡村里,没有太多的菜蔬,主要是白菜萝卜,而他家的白菜烧出来,里面常常夹杂着些黑点,那是菜叶子上的蚜虫,他母亲洗菜时没洗净,她洗菜就是形式性地过一遍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是他母亲的口头禅。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汉子,说着这些,最后叹了口气,眼睛竟然有些红了。于是我理解了,作为一个凡人,生命中,很少会有什么大事件发生,这些看似不足道的每日餐食,不仅仅是在供养身体,也是在滋养心灵,在传递爱与被爱。缺了爱的人生,无论对于谁,都是一种大遗憾,没有谁会对此无感。

我也是一个靠着一份吉祥而存活下来的孩子。据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瘦得像只小鸡仔,我爸妈考虑把我丢医院别抱回家了。可我爷爷一定要把我留下来,他说等长大了可以开刀把小眼睛给割一下,让它跟另一只比较接近。对于八一年的贫困县城里的贫困家庭,放弃一个看上去似乎有问题的孩子,真算不上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天可怜我,大概十岁过后,我的两只眼睛便是一样大了,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所以,我想我不仅仅是在找一只猫,我是在找曾经的自己,我要把她带回来,呵护她,给她一个明亮的,快乐的家。似乎如此,所有心痛的印记都可以被抹掉,重新涂上绚丽悦动的色彩。

不知是什么人收养了沟沟,希望沟沟能一直吉祥。


/6/

七月三号,有位男士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要猫,说自己有猫可领养,他又说了自己的位置等等,但是电话信号有些问题,听不太清楚,于是我告诉他我会加他微信,微信上聊。他的微信名叫奔跑的球球,头像是个黄头发戴眼镜的卡通男孩。球球发了猫的照片和视频给我,照片上有三只小猫,视频里又是另外两只不同的猫。在其中一个视频里,一只黑条狸花猫和一只橘猫在装满猫砂的纸箱子边打闹。橘猫仰面躺在猫砂箱里,黑条狸花猫扒着纸箱的边缘,站在箱子外面,调皮地拿爪子去捣橘猫,捣完了马上后退,闪到一边。于是当橘猫也拿爪子去捣黑条时,就没有能碰到它,捣了个空。橘猫收回爪子,黑条又扑过来,在箱子边缘上啃啊啃,然后跳进箱子里,两只猫又在箱子里打闹。黑条玩了一会就往外蹦,重新跳回箱子外面,结果撞到箱子边上的一个不锈钢碗上,它摔了一跤,碗里的水洒了出来。猫砂箱子里还插着一把不锈钢勺子。纸箱子旁边有两张极矮的绿漆铁床,一张上面铺着席子,一张上面放着许多东西,洗手液、装袋的衣服、塑料的杂物筐。

——球球:中间照片上这三只小的是今天来的,一个月了。其他两只大的是我前一段时间收养的,两个月了。两只大猫猫砂早都会用了,都可以自己吃东西,

——我:两个月大的,是家猫生的,还是外面捡的?

——球球:是流浪猫生的,我们打扫卫生猫妈妈吓跑了不要了,我就留下了。当时五只,别人领走三只。两个月大的绝对是没病的,驱虫我做了。今天过来的三只是邻居老奶奶自己家猫生的,我晚上给它们用了福来恩。老奶奶外地过来照看孙子的,儿子媳妇不让她养那么多猫。

——我:等家里人回来,我问问意见,明早回复你,好吗?

——球球:好的,我把新来的那三只收拾一下。你最好能领那三只中的一只,它们都会自己吃自己上厕所了,很简单就可以养了。我看你装备都买了也让人放心。领两只也行哈,我的这两只我从它们喝奶的时候养的,天天用针管喂奶,喂了一个月,最近一个月会吃猫粮会用猫砂了,每天给点吃的就行了,很简单。

我给小伙看了照片和视频,小伙看上了那只调皮的黑条狸花猫,他尤其喜欢它站在箱子边的样子,和去捣橘猫时那种认认真真的眼神,黑条摔了一跤,也让他觉得好有趣。于是我联系球球要抱那只小黑条。

——我:你一般什么时候在呢?什么时候方便去抱猫?

——球球:这两天随时都可以,我都在。

——我:我们看上了那只黑条狸花。

——球球:你想抱大的?如果你想抱大的需要带一只小的走。如果你想要小的随便带。

我前一秒还在为终于找到猫了而开心呢,现在立马震惊了。

——我:怎么还有附加条件!

——球球:都要大的那这些小的咋办啊。你带一只小的,等一个月以后它大一点,你不愿意养也可以帮它找个领养人。

——我:小的还在喝奶对吧?

——球球:奶粉我可以给你十天的。最多十天就不会喝了。昨天没喝奶,我把给大猫吃的肉沫给它们吃,除了最小的其它都不用喝奶。你应该没有养猫经验,看不出来它们用不用喝奶。你可以过来看看状态,不行不要也没关系。

——我:不行不要也没关系,是指可以不要小猫?还是干脆就别要了?

——球球:都不要。小猫可以自己吃东西,你别那么怕呀。又不收钱,你想养还怕啥。

至此,我对这个球球的印象就是:这是个从学校里毕业不久,才参加工作的年轻小伙,甚至可能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他应该长的白白胖胖,戴黑边眼镜,住在单位或是学校的寝室里,也可能是在外面租住个小套间。人是善良的,所以把一堆别人不要的猫都给揽过来养着。但是太年轻,于是考虑事情太想当然,哪有让人领养还要求必须拿个大的就得搭个小的?然后小的长大了我再给它找领养人。我是要找只猫养,而不是要找麻烦啊。我:“那我就不要啦。”

——球球:“嗯,好的。”  

第二天球球问我:“你还学英语?自考?还是?”他看到我在朋友圈发了英语学习的打卡。

——我:“哈,提升自己,我是做外贸的。”

——球球:“哎哟,英语六不六?”

——我:“非常一般啦,所以要学习嘛。”

——球球:“新东方全套课程要不要? ”嘿,这家伙猫不愿给我,倒找我做起推销来了。

——球球:“应该还有半年时间,送你。我考cpa没时间看了。”

原来是这样,哎,我太腹黑,误解他了。我发了我学英语的那款APP截图。

——我:“我用的是这个,有空就进去学学,已经学不过来了。非常感谢你,我觉得还是送给更需要的人吧。送给我浪费了。”

——球球:“额,你估计业余的哈哈哈。”这年轻的毛头小子,说话可真不好听。

——我:“我当年可是英语专业的哦。”

——球球:“这只橘子你拿去吧。黑条我自留了。”

——我:“啥意思?你是说我可以只抱走一只橘猫?”

——球球:“嗯,给你那只橘子。不过我现在有四只猫,要是你能带走一只小的,我负担就轻很多呀。”

——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想要黑条。”

——球球又发了张几只小猫的照片。

——球球:“我要考试了。你看我把那几只小猫驱了虫,又收拾一下,现在看起来多健康,多乖巧。

——我:“我就看上你的黑条了。”

——球球:“那真帮不了你。

——我:“名字都起好了叫阿斑。你是一般都守在猫身边吗?也许我可以偷过来。我喜欢看着酷酷的憨憨的猫,黑纹的符合这风格,橘色偏暖,偏女性化,我不想要。同级相斥,你应该喜欢橘子才对。”

——球球:“其实黑条是女孩子,橘子才是男孩子。

我不想要女孩子,母猫做绝育手术创口会更大,恢复起来也更久,想想手术那种剖肚的场景,我不希望我的猫那么受罪,所以我想要只公猫。我又重新去看了之前的视频和照片,橘子其实也非常可爱,它身上的毛色特别的淡,像一个被阳光染上了点黄色的云团,浅而软,似乎大风一吹就要散开似的。

——我:“我一会问问家里人意见,如果要橘子的话我就联系你。你是个好人,好好努力,cpa必过!

——球球:“你也当回好人,我家橘子不错的,而且聪明。”

我和小伙商量:“咱们能要那只橘猫吗?球球说黑条他要自己留着,橘猫可以给我们。”小伙说:“不,我就要黑条的那个,你看他自己都想要那只,因为他知道那只好。”小伙总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和想法,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很少会去做改变。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7月8日,我在网上看关于养猫的各种知识,发现其中一条说猫在发情的时候会出现乱撒尿的情况。我把这条截图发给了梵花花艺。

——我:“你的猫猫会不会只是发情了,而不是有泌尿系统的问题?”

——梵花花艺:“你好,我不打算送了,不好意思。”

——我:“我不要你的猫,只是上网看到这条跟你说下。”

过了一会,梵花发了个截图给我,图上她在微信里对一个叫泽西喵酱的说“你好,我有个朋友想领养猫,可以把你推荐给她吗?” 泽西喵酱说好。我想这应该是个有猫可领养的人,于是加了梵花发来的微信名片。梵花说:“你自己和她沟通吧。她那经常有宠物,你告诉她你的领养需求。”看来这是个领养机构了。我给泽西发信息:“你好。我想领养一只健康的小猫。希望是一只田园狸花猫,或奶牛猫,弟弟。”泽西发来一段视频,是一只圆乎乎的黑条狸花猫,扭啊扭地走着,只能看到背影。

——我:“你这边地址在哪里呢?是猫舍吗?”

——泽西:“不是的。领养都在市区。”

——我:“可以发下这只猫的正脸吗?”

泽西发来张照片,狸花猫傻乎乎地望着镜头,下巴竟然是白的。

——泽西:“白下巴的,好看。你喜欢的话可以填表审核一下。”

——我:“麻烦发表格给我。”

泽西发来一张手机备忘录的截图,上面是满满的文字。

猫咪领养须知

1. 猫咪的平均寿命是15-20年,领养前请慎重考虑:是否能向猫咪许下一个一生不离不弃的承诺。

2. 本市常住居民,有稳定的住所和经济来源。22周岁以下,50周岁以上,在校学生,合租合住暂不考虑。

3. 了解和包容掉毛、磨爪等猫特有的习性。

4. 把猫咪当成家庭成员。领养后不得以结婚、生育、离婚、出国、迁居等理由遗弃或转赠他人。假如由人力不可控制的原因不能照顾猫咪,必须及时联系我们归还。

5. 必须适龄绝育,适时驱虫、免疫,不得以任何理由让猫咪生育。生病时到正规医院医治,不得道听途说,耽误猫咪病情。

6. 家养,非公司、店铺。禁止散养、笼养。阳台和窗户应装有纱窗,防止猫咪走失及坠楼。

7. 科学喂养,拒绝低端劣质猫粮,猫粮品牌不得低于皇家。

8. 接受不定期上门回访,定期回传猫咪生活照,不得以任何借口失联。

9. 出门时刻牵好牵引绳,防止走失、车祸、被偷。

10. 如发生意外丢失情况,必须第一时间联系。

我把这10条看了,有些震惊,觉得很严苛,感觉这是在领养个孩子。我问泽西:“我对猫粮还不是很了解,皇家猫粮一个月的费用大概是多少?”泽西说成年猫大概200左右。我说:“好,没问题。”

泽西发了个领养申请表的链接,里面除了个人的身份、住址和联系信息,还有收入情况,上传宠物生活场所照片等。我进去逐条填写然后提交。

——我:“我申请表已填,接下来就是等回复,是吗?领养时有费用吗?”

——泽西:“幼猫没有,但是8个月要带过来绝育。成年猫绝育费要领养人出。”

——我:“绝育费多少?和外面宠物医院的类似吗?”

——泽西:“比外面便宜,大概就外面的5折吧,三四百。”

——我:“可以的。你们这边有给宠物打疫苗吗?”

——泽西:“我们绝育也是在宠物医院做,合作的医院会给救助价所以便宜,其它项目宠物医院都有,但没有折扣了。”

第二天,7月9日,一直到晚上泽西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我找她问情况。

——我:“你好,猫咪到底什么时候能确定可以要还是不可以要呢?”

——泽西:“你填表了吗?”

——我:“昨晚填的。”

——泽西:“审核一般要3-5天的,因为领养的人比较多。你之前有养过猫吗?”

——我:“养过一段时间,是在路边捡的小黑猫。养了几个月,那时家里空间小,孩子也小,自己也忙,觉得不合适就给朋友拿去养了。”

——泽西:“呃,猫寿命有十几年,很难说以后还会碰到什么样的问题。”

——我:“现在孩子大了,房子也换了,我是觉得条件具备才开始养猫。”

——泽西:“哦哦。那你孩子现在多大啊?”

——我:“下学期上初中,住校。”

——泽西:“哦哦,我看你照片上传的是之前用的猫笼吗?”

——我:“不是,之前的猫笼早跟着猫一起给朋友了。新买的。”

——泽西:“这个猫笼太小了诶。”

——我:“但是猫来后不会把猫关笼子的。”

——泽西:“哦哦,那还是可以的。”

——我:“这是为幼猫买的,我已经选了比较大的。因为想着猫刚来的一个星期,彼此不熟悉也许有时需要让它在笼子里呆一呆,后面其实就不怎么需要笼子了啊。”

——泽西:还有你家现在纱窗这些都装好了吗?”

——我:“都装好的。”

——泽西:“猫咪8个月大左右要联系我们带过来绝育,这个能接受哦?不绝育的话,发情什么的比较麻烦。”

——我:“接受。之所以选弟弟就是觉得母猫做绝育手术更复杂一些,不想我的猫受罪。”

——泽西:“是的。你想领养这只白下巴小土猫是吗?”

——我:“猫咪是健康的,对吧?”

——泽西:“对的。”

——我:“确认这只。”

——泽西:“那我联系下救助人。对了,你啥时候方便领养?这个你看下。”

泽西又发了张手机备忘录的截图,上面写着:

猫咪领养注意事项:

必备:猫粮、猫砂、猫砂盆、食盆、水盆、猫包

选备:指甲剪、梳子、猫笼(猫专用的立体多层猫笼,如果感觉直接养房间内不必关起来可以不买)

化毛膏(5个月以上猫咪必备)

玩具(逗猫棒、逗猫绳、猫抓板等)

猫毛沾(猫咪会掉毛,可清洁衣物上粘的猫毛)

推荐猫粮:

安全:玫斯 佩玛斯特 皇家 发育宝 冠能

普通:美世 麻利 纽顿 荒野盛宴 now 素力高

优质:go 纽崔斯 百利 渴望 爱肯拿 福摩

最佳:巅峰 SC Primal K9

猫领养回家普遍会有个应激的适应过程,一般需要3-7天,期间可能会躲在角落不敢吃喝,这都是正常现象。准备好干净的饮用水和食物,不要去打扰它,这几天过去就好了。在新家养10-15天后打疫苗。

——我:“看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过了一会,泽西说:联系了救助人,他说他已经送给朋友了。”哎,又一次落空。我去泽西的朋友圈看,那里有别的一些领养信息,有一只白底灰条纹的大猫,是只英短,看着挺不错。我把图片发给泽西。

——我:“这只猫猫还在吗?”

——泽西:“在的。”

——我:“这只猫猫可以领养吗?有特殊要求吗?”

——泽西:“我马上跟猫主了解具体事项。”

很快泽西发了张微信名片给我,一个浓妆的女子头像,名字叫萍萍。

——泽西:“跟她联系好了。你加她微信约个时间地点交接一下。接猫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带猫包。”

——我:“好的。谢谢你。你是猫咪救助机构的工作人员吗?”

——泽西:“义工啦。我只负责领养这一块的。”

——我:“善良使人更美丽。谢谢你。”

——泽西:“客气啦。这个美短性格很好,比小土猫更适合家庭。”

——我:“小土猫是会更有野性吗?”

——泽西:“肯定啊,品种猫繁育都是有性格筛选的。”

我把美短的照片给小伙看了,小伙说可以,可是孩子爸爸说养猫肯定是从小猫养起,这样猫跟人才有感情。这点我和小伙都觉得无所谓,我们偶尔抱过来玩玩,其它时候它爱睡觉就睡觉,爱躲起来就躲起来,都无所谓啊。猫这种生物,我对它不抱有任何感情上的回报要求。感情深还是养狗,狗是多么忠诚有爱的动物,可是它们精力旺盛,总需要出去溜溜,我怕自己忙起来没法这样照顾它们。小伙对感情上也无要求,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可爱的毛玩具。

我去萍萍的朋友圈翻看,想更多的了解这只猫的情况,结果并未发现太多关于猫的照片和记述,反而发现了其它的情况。圈里除了萍萍化了各种浓妆的自拍,就是她穿着各式衣裳的照片,还有几张他男朋友或是老公的照片,那男子两条胳膊上都是纹身。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了。我立刻觉得无法接受,决定不要这只美短了。


/7/

晚上小伙想吃蛋糕,在楼下蛋糕店里给他买了一款表层覆满了糖霜的蛋糕,糖霜看着像层薄雪似的。我拍了个糖霜的照片发到微信朋友圈,配文:寻寻觅觅,凄凄冷冷。大杨评论说:“大夏天里,你冷个啥啊。是因为找不到猫所以凄冷?”我找大杨聊了会,跟他说了黑条,又跟他说了那只美短。

——我:“我看上的猫,猫主人自己也看上了,不给我。人家愿意给我猫的呢,我又嫌主人不行。

——大杨:“不是你的错,是缘分没到。”

——我:“总之,不知道就算了,一旦知道了,想想之前它每天所见的就是纹身、化妆,我就觉得接受不了。不是不接受纹身,化妆更是非常接受,而是除此之外,似乎没别的了,这我不接受。我希望我的猫来自一个知书达理的家庭,或者最起码也是勤劳朴实的家庭。”

——大杨:“缘分很重要,不要勉强。”

我联系了泽西,跟她说了谢谢她,但是那只大的美短我觉得不太合适,所以不领养它了。想到球球的那几只小猫,我想也许泽西那里是一个帮他找领养人的途径。

——我:“在找猫的过程中,我联系过一个小伙子,他捡了几只流浪田园猫,一直在照顾,但是他自己要工作并且还在备考注册会计师,有点忙不过来,可不可以让他联系你们,把猫送去你们那里养。”

——泽西:“我们可以帮他发领养信息,但是不接收的。”

我把这两条信息截图发给球球。

——我:“你需要机构帮你的小猫找主人吗?”

——球球:“我家橘子明天就给人家了,唉,给你你不要,真是的。”

——我:“我要狸花猫,不要橘色猫。一养可能就是十几年,所以得按自己的意愿挑。”

——球球:“其实橘子更聪明,有时候萌起来不得了。你为什么非要黑条呢?”

——我:“我以前就想要一只这样的狸花猫,因为觉得这种看上去比较酷酷的,像橘猫那种看上去是比较女性化的温柔,但我要的是一只酷酷的猫。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看到的猫大多都是长这样的,反正我对猫的印象就是这样,我觉得猫就是这个样子。我家孩子也是只看中了狸花猫。其实最后我已经接受这个橘子了,但我跟孩子说过很多很多遍,无论如何他都只要你那只小黑条,他说你看他自己就要留小黑条,肯定是小黑条好。在你发的那段视频中,我们觉得小黑条特别调皮可爱,我们很喜欢。”

——球球:“小黑条是真的憨厚,不抓人不咬人,牙齿一碰到就不用力了,是个好孩子。

——我:“所以我们都看中了你的小黑条。”

——球球:“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天天和它相处才知道。”

——我:“我其实不懂猫,只是凭着感觉在判断。在你的视频中,小黑条正脸只出现过几秒钟,但是眼神单纯,专注,透着一点憨。在很多其它田园猫的眼神里,透着一点邪乎。你回忆一下哈利波特里那个精灵多比的眼神,有点那种神韵。我想这种眼神不善良的猫存在一定的伤人概率。”

——球球:“你把那个平台人的微信号推荐给我吧。谢谢你还想着帮我发领养消息。”

——我:“要不是知道你得考试,我才不管你呢。加油,必胜!”

又过了好几天,球球问我找到猫没有。我说没有。球球发来一张橘猫舒舒服服躺在个小吊床上睡觉的照片。

——球球:“橘子更好看了,它在新家呆的很舒服。不过也怪我之前照片没拍好,要是拍的更好一些,说不定你就要橘子了。”

——我:“是我太挑剔啦。前些年,我也在外面捡过小猫来养大,捡过小狗,抱来后用奶瓶喂奶。但是毕竟还有自己的生活要应对,没那个时间精力,最后都只能半道撒手,喂上一段时间又送回原地了。长期的良好的关系,必定要是互惠互利的,有付出有得到,最好还可以游刃有余。我现在已经过了感情用事的年龄,只想找个一眼相中,要养它终身的猫。”

——球球:“你是眼光越来越高,有经验了。”

我把跟大杨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球球。

——我:“我已经到了很作的地步。小猫挑猫,大猫挑猫的家长,就因为觉得猫的家长只会化妆和纹身于是就不要了。所以连我自己都很好奇,最后,到底是一只怎样的猫会来我家。”

——球球:“看缘分了哈哈哈。慢慢来,这样到你家的猫就幸福了。”

——我:“千呼万唤始出来啊。不过肯定是得好好选啊。选中一只猫后,十几年内我将再无机会选另一只。十几年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球球:“你这自己吓自己,压力也太大了。还不准换啊?”

——我:“怎么换?弃养?”

——球球:“别纠结了,我家小黑送你。”

——我:“真的?还是你忽悠我?”

——球球:“真的,忽悠你干嘛。”

——我:“你为啥又舍得了?因为没时间照顾?我明天上午迟些时候,中午前,去你那,那个时候你在吗?”

——球球:“在的,明天不出门。这小黑条还真是跟你有缘。老奶奶的小猫又都拿回去了,她怕影响我考试,说自己先养着,直到我这边帮她找到领养人。明天我这里的猫粮你都带走吧,还有一个特大号的猫抓盆应该明早会到,要是没到,等到了我给你寄过去。行啦,睡觉了哈。明天来领。”

——我:“晚安,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小伙本来有节钢琴课,但因为钢琴老师自己临时有急事取消了。小伙很高兴,因为这样就能早点接到小猫了。我之前没有买猫包,因为觉得这东西似乎没多少用,又不能真背着猫到处跑。昨晚想到要用这个,但是也没办法了,只能用纸箱子装一下。其实猫包还是省不了,后面还得背着猫去打疫苗呢。

用球球发的定位导航,目的地显示是个幼儿园,我想球球应该是住在这附近。车开了许久才到,那里算是郊区的一个繁华地带,一条逼仄的街,或者可以称之为一条宽敞的可以行车的巷道,里面很拥挤,人堵着车,车挡着人,都只能缓慢行进。两边是各种卖菜、卖衣服、卖杂货的店铺,还有一些卖早点、卖菜的路边摊,瞬间感觉回到了家乡的小县城。这条路的尽头就是那家幼儿园,我带着小伙走到幼儿园对面,给球球发了语音连线,告诉他我在幼儿园门口。

很快一位穿着雪白T恤,高个子、宽肩膀,皮肤微黑的男子从幼儿园里出来,看上去是几近中年的年纪了。男子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显然他就是球球,和我所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我和小伙跟着球球进了幼儿园。大门往左有几间平房,球球进了最近的那一间,我紧跟在他后面。房间很小,里面有一个看上去十来岁的女孩子,还有一位中年女子,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球球的家人。房间很小,我和小伙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靠着门边,放着一张铁架的矮床,上面摆满了各种杂物,就是我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背景。那其实是上下铺的床,学生宿舍里用的那种。一只黑条纹的小狸花猫正在屋里闲逛,球球抱起它,把它装进个小纸箱里,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箱子。球球又从床上和床下分别拿了猫抓盆和两袋猫粮、一袋猫砂给我,猫砂和其中一袋猫粮已经开封,另一袋还未拆开,我让小伙把猫粮、猫砂放在猫抓盆里抱着。这些东西一起挺有重量,球球问要不要他帮端着,我说“不用,我们能搞定。”跟球球道了谢,我们抱着怀里的东西便转身走了。我觉得还想再跟球球说些什么,转身一看,球球进了屋里,并未跟出来。我和小伙走了挺长一截路才走回车边,因为之前太堵车开不进来,孩子爸爸就把车在街的另一头靠边停了。

小伙把抱着的东西放进后备箱,我抱着猫箱子,坐进车里,把它放在我的脚边。小家伙在里面一声不吭,路上我打开箱子看了看,它缩在角落里,拿一双大大的圆圆的眼睛看着我。

孩子爸爸说养的动物是谁抱的,这动物以后就像谁。我说哎呀,刚才应该让儿子抱,会健壮一些,别像我。我小时候体弱多病,长大后一直很健康,但是前些年有了孩子后,基本是每天不停歇地忙,从早到晚,一年到头,也许是因为体力透支,近几年身体各种问题。我掏出手机,想发信息再对球球表示一下感谢,看到球球已经发了信息过来。

——球球:“小黑条憨憨的,不过你最好把它指甲剪一下,不然太亲密还是会被抓到的。虽然它是闹着玩,无意的。我自己五月份打过疫苗不怕。这家伙是所有小猫里面最弱小的一只,当时被猫妈妈另外放在一个地方了,没和其他猫一窝。你要是有空做饭,顺带可以给它弄点肉沫,一点点盐水煮一下就好,虾仁、鱼肉都行,我经常弄。老吃猫粮看起来没营养! ”

——我:“嗯,好的。”

所以呢,这都是缘分啊,我和它都是一类的,又或者,是狡黠而善良的球球特意为最弱小的猫,选择了我这个主人。

回到家里,我把纸箱口打开,对准猫笼的门,想让小猫直接进到笼子里,可是小家伙扒在箱子里,一动也不敢动,只好手动把它抱出来,放进笼子,然后关上笼门。它缩到笼子里楼梯和猫砂盆之间的空隙里,贴着笼底趴着,垂着眼睛谁也不看,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或是犯了很大的错。孩子爸爸说它需要独立的空间,我们不应该围观它,要给它自由,于是我们全都撤走。

我忙着去厨房做饭,下午小伙需要去参加初中的摸底考试,我们家长要去开家长会。时间已近中午,得赶紧吃了饭送他去学校。中途球球问我小猫怕不怕,我给他发了小家伙趴在笼子里的照片。

——球球:“我都放在房间里的,没有笼子,你有时间就放出来熟悉熟悉环境。”

——我:“刚过来,害怕,先放笼里稳定稳定。熟悉以后就笼门大开了。”

——球球:“刚过来要放外面,网上是这么说的。让它自己摸索熟悉一下。”

——我:“这样?那我一会把它放出来。”

——球球:“我也是看网上这么说的。”

——我:“哈,好的。我把家里犄角旮旯的地方再擦一下,然后马上放它出来。”

——球球:“嗯嗯,两三天应该就行了。吃的放那它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饿了就会吃了。在我这没吹过空调,看样子也不热。你开空调注意点。对了,忘了把福来恩给你了。”

——我:“我没把它放空调房。前几天只喂你的猫粮。后面再给它加别的吃的,它需要慢慢适应。福来恩你帮收着先,我下回找你拿。”

——球球:“交给你了。不舍得,不过也放心了。”

——我:“放心。我们会好好爱它。”

我根本没有时间打扫犄角旮旯,吃完饭一家人就匆匆赶去学校,临走前去看了看小猫,它还趴在笼子里,不过换了个地方,小家伙用玻璃珠一样的黄眼睛看着我们,小伙开心地说:“耶,我们终于有猫啦。”

当天晚上睡觉前,我开开心心地发了条朋友圈:至此,结束寻猫之旅,感谢刘大婶,感谢西墨,感谢梵花花艺,感谢泽西猫酱,感谢国超,感谢咔妈,感谢所有帮着找猫的人。感谢杨同志,在第三十六次发猫信息的时候(甚至还有狗),估计其已经在心里把我这个挑剔鬼骂过七十二回。小伙睡觉前微笑着感叹道:“啊!奔跑的球球。”是的,感谢奔跑的球球。小家伙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的样子,让我一遍遍地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从此,它结束了它的辗转,而我结束了我的寻觅。它正式成为我们家庭里的一员,我们将彼此相伴相爱,一起走过长长的路。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


/8/

几天后,我把小猫的情况告诉给球球。

——我:“猫猫很乖,但是目前还是很胆小。在笼子里已经比较活泼了,抱到别的房间里,它自己都不敢到处走动,躲在布帘子后面不出来。吃喝拉撒都很正常。”

——球球:“小黑条不挑食,那袋黄猫粮也是我才打开的,以前不是这个口味。我给它比指甲盖还小的饼干,它也吃的很香。”

——我:“你最后为什么又舍得把小黑条给我了呢?”

——球球:“我的状态尴尬,马上要考试了。考完试又要重新换工作,做审计也是天天出差没时间。还有束缚我的家庭情况,思前想后最终决定送你。你表现得很好,如果有一点不好估计也不会给你了。我心里渴望考完试后的自由,带着小黑条不方便。这是主要的一点原因。你喜欢它,我想学英语而你是英语专业的,这也拉近了距离。还有感觉价值观很像。有的领养人,我说你弄点吃的给猫咪,她就说我买了罐头。我并不觉得罐头贵就有营养,这种东西还是少吃的好。”

——我:“人吃的罐头都不靠谱,猫吃的只会更不靠谱。”

——球球:“对呐,想法一样。”

——我:“驱虫药你有空时帮我寄一下吧,它有时挠自己的脸,身子有时候在东西上蹭,也许是有虫。”

——球球:“我也觉得最近它喜欢蹭我。我的是外用的福来恩喷剂,回头寄给你,再过一个星期可以打疫苗了。”

我给球球发了56.66元的红包,球球没有点,他让我收回去,给他发个6元的快递费。”

——我:“你收下。猫咪,你,我,大家都666哒。”

——球球:“好吧。那个喷喷的,你喷个四到六下,各处喷一下,不要太多,然后在它身上揉一下,眼睛那一块不能喷,脖子、脑袋上面都行。”

——我:“好的。”

大概一个星期后,有天小猫走到镜子前,突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得跳起来,然后支楞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发出嗤,嗤的吐气声。我赶紧拿手机录像,然后把这段视频

发给球球。

——球球:“这家伙傻乎乎的,哈哈。大了不少呢。”

——我:“似乎长大了一点。其实我天天看着感觉不到它在长,但小孩子每天都跟我说它又长大了一点。它不喜欢吃饼干,蛋黄、虾、肉末这些都吃的。”

——球球:“你给它取了啥名字呀?”

我:“饼干。一开始给它饼干它吃的,取完名字后,就不吃了。很乖的,抱在怀里,拍拍摇摇,它很快就会睡着。”

——球球:“名字给力了,哈哈。”

我没有给猫取名Mojito。鸡尾酒虽然炫彩缤纷,我更喜爱的,还是我自己生活里的这些细小的、熟悉的寻常之物。

大约一个月后,我给球球发了我写的关于饼干的故事:

中午,洗完葡萄,站在水池边吃葡萄,这小东西走过来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我们死死地盯着对方,盯了好久。我当然不会傻到要跟它玩看谁先眨眼,它那对圆眼睛跟玻璃珠子似的,根本不需要眨动。我只是好奇:当这家伙盯着我的时候,它那一层短毛覆盖下的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最后我自己下了个结论:肯定也没多少内容,一只猫而已。

晚上这小家伙又因为咬电线挨了训,上一次挨训后这家伙是撒腿就跑,这一跑激起了我的斗志,跟着追,它钻到旮旯里不出来,我就把捕虫网伸进去,套住它,把它拖出来。这回被训,它不跑了,估计是明白了虽然世界很大,但是每个人的江湖都很小。所谓的逃跑,不过是从一个房间转移到另一个房间,大家不过是等会再重新相见。于是它改了对策:挨了训不是立马逃走,那样会继续被训并且太容易被跟踪到。小东西这回立马卧倒,瞬间进入睡眠,发出咕咕噜噜的酣睡声。人家都睡着了,你还吼什么呢?于是只好沉默,啥也不说了。若此,良久。最后不禁怀疑:也许它真睡着了。

为了不吵醒它,轻轻悄悄地起身,走出房间,打算去干点什么事情。不经意间一回头,忽然瞥见一个毛乎乎的身影贼头贼脑滴去别的房间了。那么刚才这家伙是一边用它的大耳朵接收着敌情,一边内心默念孙子兵法:敌不动我不动。同时根据具体情境对兵法进行了修改:敌先动,我有了机会再赶紧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后走乃上上之计!

我丝毫不怀疑这毛家伙读过兵书,因为它确实识字,虽然所掌握的词汇量目前我尚不清楚。一袋未开封的猫粮,包装袋绝对厚实,有非常完好的出厂密封,这家伙别的都不咬,单单把这个袋子给啃开了。因为那袋子上赫然写着:幼猫猫粮。

球球看了日记给我发消息:“饼干是超级聪明的猫,超厉害哦。”我说:“哈哈,饼干是个超级猫咪。”其实我没告诉球球的是:饼干还咬坏了两根手机的耳机线,还咬开过一袋饼干、一袋年糕和一袋蛋糕,咬开后又不吃,真是损人不利己。还有,一个月内,我们一家三口已陆续去打了狂犬疫苗。

饼干来后不到一个星期,我坐在电脑前忙工作,它站在地上往我腿上跳,夏天的裤子薄,我觉得腿上一疼,也没在意,为了不惊动胆子刚刚大起来的它,我让它在我腿上坐了很久。后来它跳下来后,我还是觉得腿上有点疼,掀起裤子看看,大腿上被划开了两条短短的印子,渗着一点点的血迹。不严重,可是确实划开了。很是沮丧、生气了一会,想把饼干抓过来收拾一顿,不过它知道什么呢?它又不是故意的。无奈,涂肥皂,冲洗,然后去医院打针。当时已近晚上十一点,小伙已经睡着了。第二天小伙知道了这事,很心疼地看看我被挠开的伤口,又很生气地说“饼干太坏了。”不过转而又对我说“你不要生它的气,它也不是故意的。”

后来我带小伙去外地参加网球赛,孩子爸爸一个人在家,某天中午他叫了外卖,坐在桌边吃饭时,饼干看到外卖袋子上粘着的订单纸条被电扇的风吹的一直在动啊动,于是去够那个纸条。它把人腿当跳板,先跳腿上,再往桌上跳。像第一次抓伤我那样抓伤了娃爸。孩子爸为了需要打针的事情很恼火,在电话里大骂饼干,不过最后他说:“不怪它,它知道什么,它只是需要个跳板。”

再然后,有天小伙和饼干玩,他把饼干堵在门外,把门露条大缝,弯着腰从缝里看它,结果饼干跳起来,从缝隙里一爪子抓过来,在他的鼻子上抓出一条出血的印记。就这样,一家人挨个地去打了针。

饼干其实一点也不凶悍,而是胆小如鼠。看到给它买的猫玩具,一个不倒翁球,吓得钻到椅子下面躲了很久。我后来还被它抓伤过两次,一次是抱着他站在门口等快递,快递员一到门口,饼干吓得四个爪子的尖尖全都亮了出来,猛地从我怀里跳到地上,不知跑到哪个房间里藏了起来,后爪子在我胳膊上留下了两条细细的红杠子。另一次是傍晚,天色暗了,我抱着它,先是开了灯,然后去拉窗帘,刚走到窗边,本来仰面躺在我怀里的饼干,马上转过来脸贴着我的身子,四个爪子的尖尖又都露了出来,紧紧地扒在我身上,其它部分有衣服遮挡,可是它的左前爪扒在了我的锁骨处,我穿的是圆领的衣服,脖子一直到锁骨下面都裸着,于是划开了一道红杠子。我们不怪它,这都不是它的错。它的父辈和它的祖辈们所经历的颠沛流离、生存艰难、危险重重,都流淌在它的血液里。

大杨说他那小区里好多猫出来进去都是主人扛着的,我有天下楼扔垃圾,想把饼干也抱下去溜一溜,总是呆在家里多可怜啊。才走进楼道里,这家伙就开始瑟瑟发抖,到了楼下它已经发出了恐惧的叫声,那声音不仅表示它自己很恐惧,我听着也觉得挺恐怖,赶紧扔了垃圾就把它抱回家。在家里,这家伙经常在和我四目对视后拔腿就跑,有时候让我不禁恼火,我怎么地你了?你看我就跑?我对你很好啊,你跑啥跑?它还不喜欢人总是抱着它,一般都是不愿被人抱被人摸,逢着我想跟它亲近亲近,它动不动就动嘴咬我,虽说不是真的咬出伤口,但也很是吓人,完全不是家养动物该有的习性。有些时候我不禁想,也许那些品种猫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娇气,其实更亲人好养。在很久以前,它们也只是土猫,后来因为它们不断地努力和进步,于是性情越来越适合家养,越来越好看,变成了各种优质品种的猫,而另一些懒散固执,于是一直是原来的样子。就像人一样,我原以为那些生在富足家庭里的人,很容易懒惰傲慢,其实不然,他们很多都秉承了祖辈的奋斗精神和聪慧头脑,而出生贫苦的人,我想着他们总是要更会努力奋斗,自强不息的,其实那也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还是不够聪明且又懒惰不上进。遇见一个人,遇见一只猫,既是因为偶然的缘,又因为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她的经历和性格,决定了她的喜好和眼界,有善良和美好,也有狭隘和无奈。

无论人还是动物,我们都是强大的,也都是脆弱的。我们极其巧妙地去适应环境、改变环境,同时不断地被环境改变着。主动地努力着,又无可避免地被层层束缚着压制着。每一个个体,我们都只是环境里一个活动的变化的部分而已。

最近电脑变得越来越慢,我很怕它哪天崩溃罢工了,于是着手整理电脑里保存的资料,把这些年的老照片浏览一遍,重复的无意义的删掉,其余的上传到QQ空间里保存。我按照倒叙的时间,一年年地往前整理,然后发现照片上的我在逐步变丑,以前的我,在照片上表情古怪,姿态扭捏,又不会穿衣打扮,蔫蔫的毫无生气,看上去实在是不好看。后来的我衣着上讲究了很多,表情姿势也自然了一些,似乎脸也有了好看一些的变化。五官怎么可能会有变化呢?我想一个人长期所持有的表情是会对五官起到一点影响的,所谓善有善相,恶有恶相,内心的状态是会慢慢渗透到外表的。前些年,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去过很多地方,国内的,国外的。自从发现了城市图书馆这个大宝藏,我每年都在做大量的阅读,其实也谈不上大量,但是只要有空,我就会看书。以前没有这种意识,因为没有去买书的习惯。学生时代没买过多少课外书,那时候书真是挺贵的,能省掉的,不是必须要的,就不买。后来自己开始工作,条件好了一些,却没了买书的想法。直到某天去了趟图书馆,才发现自己原来很爱看书。杂七杂八地借了很多书来看,基本上也是看了就忘了。最夸张的是曾经有本书以前借来看过,隔了一年半载地又借过来,看了二三十页后,才想起来这本书自己以前看过,记性真的很差。但是这些走过的路和看过的书,一点点地,让我内心开阔起来,丰盈起来。工作和生活中的各种经历,也让我对人生,对世界,积累起更多的懂得和认知。

当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并且平和地面对它们,接受它们,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地去提升和改变,我看到一切都在变得更好。就如给一棵蔫了的绿植灌入了水分和养分,它直立起来,抖擞着,盎然地站在阳光里的样子,肯定比那蔫着的时候好看许多。知识和阅历,深情和淡泊,在我的精神和气质里抽发出更多的枝条和叶片,哪怕只是一株矮灌木,我也是葱茏的。

曾经的自己,认为自己很难看,照不出来好看的照片,没有信心面对镜头,内心里抗拒、回避,这种纠结,拧,让一个人的内心和肢体、仪态都不得舒展,仿佛皱成一团的纸张。是什么把我揉皱了团起来的呢?我想我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时应该不是这样的。我也曾经把学前班里学来的歌一首接一首的高声唱,默默地数着我到底唱了多少首。也曾经坐在我爸的肩头,在如水的夜色里,看着天上的圆月亮,自编自唱,爸扛着我走了一路,我高声歌唱唱了一路。再后来,我一句也不唱了。在听多了我妈的唉声叹气后,在发现别的小女孩有各种花衣裳而我穿的灰不溜丢后,在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晚上别的大人都带着孩子去各家高声谈笑地串门子,一起在路上玩火把,而我爸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带我早早睡下后。在知道我妈在外摆地摊卖点小商品补贴家用被城管撵得到处跑,忙活了一天一分钱没挣到,还交了城管的罚款后。许许多多的这些事情之后,我一点点地皱起来,缩起来。

对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不是最可怕的,你看那些懵懂的孩子,他们对这世界有着灼灼的好奇和兴趣。记得李娟所写的新疆牧区里的那些衣着破烂生活贫乏的孩子,他们都有亮闪闪的眼睛。是对拙的羞愤,和对悲的意识,在一个人的身上划下了道道折痕。

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有次跟着老板出差去外地参加一个商品交易会,老板有亲戚在那里,中午吃饭时亲戚们来看他,聚在一起后男男女女几个人又去了饭店边的一个豪华商场购物。我表情呆滞地跟在后面,有位不热衷购物却也只能无聊地跟着走的大叔,是老板的大舅子,他说:“小姑娘,这里衣服不给自己挑两件?”我摇摇头说“不好看”,大叔看我一眼“这里衣服还不好看?”我想他当时想的大概是:这是高档的商场,你个土包子还挑剔的很呐。许多年后我想起当时的情景,对那时的自己是又怜又气,你就坦然笑一笑,老实说“衣服都太贵了,我买不起”不行么?穷人有时候不由自主地想拿块光亮一些的布遮挡一下自己的破衣烂衫,却不知扯出来的那块布上不但有破洞,还趴着惹人厌的跳蚤。其实真正介意这些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那次出差不久后我五一放假回家,带了些荔枝回去,那是02年,荔枝已经并不是多贵的水果,但在家里人看来,仍然是金贵的东西。荔枝搁在大桌上,没人去吃,但是又个个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嫌弃它的感觉,“这东西,能好吃么?”我妈边说边斥责我瞎买东西,乱花钱。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很压抑,于是我也不愿再碰那荔枝了。到了下午,有位大婶子来我家问事情,我妈问那位大婶子吃不吃荔枝,我已经忘了她姓什么,因为我跟她并不熟,一是我爸妈跟其他人家少有来往,二来我从小学四年级就去了县城里念书,在联队里呆的时间并不长,大婶子就揪了一枝上面带十几个果儿的拿着走了。我妈很生气,她自己都没舍得吃的东西被人家拿走了,她心疼。她只是做做样子讲句客气话,她觉得人家也得连连摆手说不吃。很早以前基本家家都穷,人们偶尔到哪家去做客,饭桌上主人家需要时不时地往客人碗里夹菜,而客人需要一再地推让,主人如此这般才算是热情大方,客人这般如此才能一面掩饰自己平日里根本吃不到这类好菜,一面显示出自己温雅有礼不爱占人便宜。总之,人人都无法舒展,而是各种拧着、做作着。

这些年家家经济状况都好了很多,于是渐渐没了这样的风俗习惯,除了像我爸妈这种少与外人交往,依然按许多年前的模样来生活的人。他们倒是少有去哪里赴宴,但是即便在自己家里,也是彼此客气,处处客气,遇到好吃的菜,我妈是不动筷子的,总是夹其它不值钱的菜吃,你得央着她吃,劝着她吃,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去夹一筷子吃下去。其实我觉得像她这种吃法,吃点好的不是什么享福的事,而是受罪。她吃得战战兢兢地,估计连那食物的味道都难以品出来。当某盘菜剩下来要被倒掉时,她又忙不迭地把菜拿过来大口地吃,不愿看着剩菜被倒掉。

我爸倒不至于这样,但也是把任何一种稍稍有点价值的东西都看得很金贵。我不爱吃苹果,这种大个的硬硬的需要一口口啃着吃的水果我不喜欢。我回到家里,他招呼我吃苹果,我说我不吃,他便说:“你怎么客气啊,这是在自己家里,又不是在人家家里,你吃吧,捡大的吃。我们现在有钱,苹果又不是吃不起。”这样的言语,总是让我的心一次次地皱缩起来。

即使用皇家猫粮,用进口罐头,配齐各种高档的用具和玩具,田园还是保留着它的多疑、警觉、不信任,爱躲在黑暗逼仄的狭小旮旯里。摆脱这些习性,它需要用很久很久的时间,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改变。我可怜的爸妈,在他们高龄的余年里,是无法再摆脱掉那些贫困印记的。今天,即使身穿较为精致的衣装,在步入高档装修的场所里时,我仍然心里会有紧张不安。不过还好,我儿子是不会有这种心情的。

忽然明白,自卑和傲慢,不过都是自卑的不同表现形式,是一块材料的正反两个面罢了。当一只田园嘲笑另一只的时候,它并不是真的以为此时此刻自己站在一个更高的台阶上,和它身边的金吉拉和布偶一样,也并不是非要刻意去贬低那另一只田园。而是源于,作为一只田园,它想要找到一种方式,摆脱它所经历的不如意。

当跟着女儿女婿去了城市里的王老太太,坐在小区运动场的长条椅子上和其它几个城市里的老太太一起聊天时,她因为吃了冰箱里搁了三天没舍得倒掉的黄刺鱼烧竹笋而产生的腹胀、胸闷,因为在座的李大妈家境优渥、积蓄大把去过巴黎又去了东京而自己哪也没去过的不爽,在座的张老太曾是位很有名的受人尊敬的老师,长得也好看又显年轻,她老公是个谦和有礼的工程师,而自己种了一辈子地,老头子除了骂人啥也不会,自己累得又黑又瘦又驼了背,所有的这些不满与愤恨,终于在方老太说到自己给大学刚毕业的儿子买了套一百五十多平的婚房但他竟然找了个外地姑娘做女朋友,那女孩子还是农村的,自己不想要个外地媳妇后,爆发了出来,她非常气势汹汹地说道“我那媳妇也是农村的,又黑又矮又丑,真是看不上眼,不过我对人心宽得很,所以一起也都过得去。孩子们自己的事情,由他们去吧。老人操心也没用。”她只是想让自己有和其它老太太们一样的高度,俯视自己掌握下的一切人与物。她其实不是为了去奚落或攻击任何人,她只是需要呼出一口气,或是流下一滴不平的泪,仅此而已。

当你读懂了自己,便也读懂了别人。弄懂了别人,便也理解了自己。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又其实都很普通。

饼干只是一只不谙世事,也不需要谙世事的猫,它只需要无忧无虑,好吃好睡,开心生活。我们有空的时候就跟它玩会,没空的时候它自己玩尾巴,玩垂到地上的帘子,或者在家里到处逛逛,发呆,睡觉。我每天根据需要给它清理猫砂盆,在做饭时,给它也弄点吃的。闲暇时我跟它玩一会,即使不闲着,时不时地能看看它毛绒绒胖乎乎的样子,也很开心。小伙以前走在路上,遇到小猫小狗,有时候会恶作剧地大吼一声,或是猛地一跺脚,把它们吓得马上逃跑。我告诉小伙不可以吓唬饼干,小伙说:“不会的,我只吓唬别人家的猫,不会吓唬我们家的猫。”他一遍遍地跟我说:“饼干好可爱啊”,“饼干好厉害啊”。

有一个星期只有我和小伙在家,小伙每天上午下午都有网球训练,我很多时候就没有做饭,我两在外面的快餐店吃。小伙总是提醒我给饼干也带点吃的,有一次带了鱼,小伙说得把刺弄掉再给它,我说“好的,虽然饼干是只猫。”我煮了鸡蛋,把蛋黄弄碎了放在猫碗里给它吃。小伙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后来很开心地告诉我饼干喜欢吃,让我第二天再弄一个蛋黄给它吃,那样子比他自己吃了最喜爱的提拉米苏还开心。小伙还说,他认为饼干的祖先是猎豹,因为它那么聪明,那么机灵,并且肚子上有猎豹那样的斑纹。小伙有时候在家里的某个地方碰到饼干,总是像好久没见似的,非常惊喜地喊道“饼干”,而饼干也像第一次看到人类似的,拿圆溜溜的眼睛,非常专注地盯着他。我总是很开心地听小伙对饼干表示各种关心,和毫不吝惜地把各种赞美之词用在饼干身上,那表示小伙是多么开心拥有这个动物朋友。他是个善良有爱的好孩子,饼干是幸福的猫咪。

饼干很多时候都不够大气、憨厚、友爱,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猫,就像我们只是普通的人一样,有着各种好,也有各种不好,没有自带美颜,也没有天赋异禀。但是它必须要过的很好,必须要幸福。我和球球,还有小伙,都把对这世界的爱和温柔,放在了它身上。


/9 后记/

球球顺利通过了CPA的考试,并通过外卖平台请我喝了一杯奶茶以示庆祝。他说是猫神附体保佑他通过了这许多门考试。我觉得主要还是他自己的努力,因为我问饼干有没有保佑球球通过考试,饼干吃惊地看着我,然后默默走开了,它肯定没有为此付出多少。我对球球说我在写《寻猫记》,若是万一能发表或是能在哪里拿个奖什么的,我请他喝两杯奶茶,球球说一言为定,并且他又擅自多加了一杯,理由是事情重大,并做了备注,要大杯,五分甜,少冰。

家里的衣柜是前房东留下的,已经很老旧,里面总是有很浓的霉味,今年夏天我决定把所有的柜子都拆了重做。我找到了国超,沟沟的救助人,在微信朋友圈里得知他是做定制柜子的。国超因此多接了个订单,我也因此找了个靠谱的商家,一个会出门救助一只猫的人,不会是个坑人的商人,他做柜子,我很放心。国超还给我看了长大后的沟沟的照片,沟沟的主人发给他的,小家伙长得壮壮的,眼睛滴溜圆。据说沟沟这孩子啥都不怕,狗啊车啊扫地机啊,都不怕,唯独怕一样:老鼠。

小伙每个周末从学校回来,都嚷嚷着恐吓饼干说要把它也送去上学,对于这点羡慕嫉妒恨,不上学的饼干并不搭理。

不过我认为饼干夜里一直在自学,因为它也总在进步。我一直默默帮它算着时日,目前它已经算是猫小二年级的学生了。一年级的时候这孩子学会了开推拉门,本想着二年级的时候它应该能够学会关门。可是吧,最近这孩子却学会了偷懒,我们呆在书房里,它在外面想进来,明明自己会开门,却懒得动手,总是坐在外面先叫几嗓子,然后等上一会发现没人给它开门,这才自己开门进来,进来后也不吱声,拿大眼睛很不满地瞪大家一眼,然后就地躺平,或是去找个角落自己玩了。小伙跟饼干少了当初的欣然凝眸对视,更多的时候小伙都是大声把饼干喊过来然后开始问话:“二傻子,跟我说说,你今天又干了什么傻事?让我看看要不要给你一顿胖揍。”饼干回应的方法是:让小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跳到他的床上踩踏一番,然后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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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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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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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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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锦屏
  • 2021-09-15 23:3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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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行者
  • 2021-09-15 19:5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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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郭建勋
  • 2021-09-15 15:5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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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夕
  • 2021-09-13 14:5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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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昆阳森林
  • 2021-09-10 14: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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